我的沮喪勁兒就甭提了。看來少了月餅,我果然什麼都做不了。也許月餅說得對,我始終是拖後腿的那個人。
「劉凱,你不是說沒有女朋友麼?」斜前方一聲怒叱吸引了我的注意。
一個二十出頭,扎著滿頭黑人小辮的小姑娘狠狠甩開男朋友的手。劉凱留著當下流行的遮額斜劉海,長得眉清目秀,張口結舌:「我確實沒有女朋友,我只愛你一個人。」
我心頭猛地一縮。劉凱嘴型確實說的是這句話,可是他實際說出的話完全不一樣:「我有好幾個女朋友,包括你,都是炮友,玩玩而已。」
「你把我當炮友?」扎辮姑娘瞪圓眼睛,氣得胸口鼓脹,「我對你這麼好,你就是玩我?」
她的嘴型說出這句話,可是我聽到的卻是:「我揹著男朋友和你旅遊,還不是因為你有錢,能給我買蘋果7。」
「原來你是為了一臺破手機才和我在一起。」劉凱「嘿嘿」冷笑,「我早看出你是為了我的錢。」
可是他說出來的是:「我根本沒錢,我這身名牌都是淘寶貨,朋友圈的動態都是找的照片裝逼而已。」
「你……」
「你……」
兩人後退幾步,互相指著,突然意識到說出了藏在心裡最深處的真話,不約而同地捂住嘴,驚恐地環視四周,臉色忽青忽白,尖叫著跑了。
辮子女孩腳步不穩,踉蹌摔倒,一絲肉眼隱約可見的白絲從她辮子裡飛出,盤旋幾圈,飄到遠處一對情侶的頭頂,纏繞結實,沒入頭髮。
「老公,你幫我看看,頭髮好像落了根蜘蛛絲。」女子撒嬌嘟嘴,「好惡心哦。」
男子滿臉柔情,輕輕抬手,指尖撫弄女子頭髮。忽然,男子狠狠道:「你煩不煩!每天真麼多事,一根破蜘蛛絲自己弄弄不就行了!」
女子眨著大眼睛,微張著嘴,委屈得快要哭了,說出的話和表情卻完全違和:「老孃這是瞧得起你,你也不撒泡尿看看自己德行。結婚五六年了,活得越來越狼狽,除了花我的工資,天天就知道吹牛。知道外面追我的人有多少麼?要不是為了孩子,我早和你離了。」
「你個婊子,我早看出你和別人有事兒。」男子一巴掌扇過去,五個血紅的指印赫然在目。
「離婚!」女子捂著臉跑了。
那根白絲再次從兩人頭髮裡飛離,晃晃悠悠順風而飄,落進坐在一方石頭休息的情侶頭髮。
那對情侶六十多歲,髮色花白,滿臉皺紋夾著落日餘暉,似乎籠著一層乾淨而神聖的光芒。
「我就說不來,你非要來,走不動了吧?」老大爺滿臉嫌棄,丟給老婆婆一瓶礦泉水,「趕緊喝水,回去休息,明天回家。這麼大歲數了,浪什麼浪,好好在家待著。咳……咳……」
「就你事兒多,在家叨叨叨,好好旅個遊,還是叨叨叨,」老婆婆把礦泉水推回去,賭氣背過身,「跟著你就沒享過福,老了耳根還不清淨。天天哪來那麼大的火氣?我伺候你一輩子,就不能讓我消停消停?我看你就是想把我氣死,找那個誰對不?也好,我早死早託生,省得受氣。」
他們的嘴型是這樣說的,可是我聽到的是——
老大爺:「老婆,你身體不好,我心裡難受。這麼晚了,風大天涼,景兒什麼時候都能看,不急一時。這輩子你跟著我沒過幾天好日子,我就想你好好活著,陪你一輩子。咱們認識的時候就說好了,這輩子,慢慢來,好好的。真走到了最後那幾天,你死我前頭吧。要不然,我死了,誰照顧你?我也不想你每天都想我,心裡難受。」
老婆婆:「你咳得這麼厲害,就一瓶水還給我喝,我知道你對我好。咱們沒幾年好活了,我想多陪陪你。結婚時,你說陪我一輩子,你說咱們要‘慢慢來,好好的’,你說你的所有都給我,你都做到了。你脾氣不好,心臟不好,別動氣。你倒下了家怎麼辦?我怎麼辦?咱們還有好多地方沒有去看看轉轉。答應我,陪著我。」
我很想用更精彩的文字描述相濡以沫半世紀的老夫妻對話,可是他們就是這樣說的。或許並不生動,卻很真實。真實得讓我不想修改任何一個字。
「這麼大歲數了,還說酸掉牙的話。」老大爺像個凱旋歸來的將軍,起身背手走在前面,「趕緊跟我回去。」
老婆婆顫巍巍地挪著步子,默默地跟在老大爺身後。眼睛間滿是半世紀積攢的愛情。
望著他們消失在夜幕的背影,我心裡一酸,想起一句網路流行的話——
在上床都沒有結果的約炮年代,他們用一生詮釋了愛情。
夜已黑透,遊人無蹤。山風盤旋石林,空氣流動聲宛如優美的旋律,或低訴、或溫柔、或悲痛、或歡快,彈奏著人世間的悲歡離合。
大自然的天籟之聲如此美妙,我一時間竟忘記了任務,沉浸在莫名的情緒無法自拔,隨著韻律心神起伏。
忽然,我想到了一件很久遠的恐怖事件,心中一動,就著月色觀察著周遭的巨石佈局。
八
正北方二十多米的地方,兩條瘦長的巨石如同戀人。雖然石身已被歲月侵蝕的傷痕累累,時不時落下碎石、雜草,但兩石相連的縫隙卻深深嵌入彼此,紋絲不動。
在兩石南邊大約十米距離,散落著七塊看似不起眼的石頭,山風穿過這七塊石頭,發出「哆來咪發嗦拉西」的旋律,隨著風勢強弱急緩,竟演奏出悠揚的曲調。再交織著樹葉「簌簌」聲、落石「噠噠」聲、草木「沙沙」聲,完全就是一首精心編譜的曲子。
我細細聽著,這首曲子有種說不出的魔力,像個有形物質爬進耳朵,順著血液鑽進腦子,忍不住有種說真話的傾訴衝動。
我就近爬上一塊巨石,推演著方位。這七塊石頭的位置看似沒有規律,由高處看,恰巧是北斗七星的佈局,男女戀人形狀的巨石,正好處於北極星位置!除了戀人巨石是天然混成,北斗七石周圍的草木新舊不一,顯然是人為掘掉零散石頭,設計成這個樣子。並且北斗七石各有一個斧鑿錘砸痕跡的石洞,像極了笛子的樂孔,旋律就是從中發出。
我終於明白了那些情侶們口是心非的原因——「南斗生,北斗死,魅音真言,無止無休。」
從星相來看,南斗六星出現在仲夏夜的中天,仲夏正是萬物欣欣向榮的季節,是生機的象徵;北斗出現在中天的季節卻在秋天,是萬物盛極而衰的季節,是死亡的徵兆。
中國古代,堪輿師也將南斗六星與北斗七星運用在建築方面,著名的例子就是明代建築的南京城。朱元璋的軍師劉伯溫規劃城市格局,以南斗與北斗形狀為基礎,城牆被設計成南斗六星與北斗七星的聚合形,寓意為「生死迴圈,天道不休」,這也是南京有十三個城門(六加七的總數)的由來。
這七塊石頭結合音律產生讓人「口吐真言」的異狀,更是一種極高深的陣法——魅音真言陣。
所謂魅音,是一種很奇妙的法門。施術者通過幾個音節的組合排列,不停重複,使聆聽者意識模糊,隨著施術者意識思考,陷入其中完全不能自拔。
魅音的組合有許多種,源自於中國古老的五聲音階「宮商角徵羽」,歷史中最著名的例子當屬「四面楚歌」。
項羽被韓信大軍十面埋伏於垓下,兵困馬乏,但尚可一戰。
韓信從張良手裡得一樂譜,是略作改動的楚地民歌,連夜召集士兵四面吟唱。項羽軍隊皆為楚人,聽到楚歌,誤以為楚地已經失守,軍心渙散,紛紛投降夜逃,楚軍這才大敗。
據說那首楚歌,由精通道術的張良增添了魅音,不戰而屈人之兵。
許多音樂人在譜曲的時候,偶然會用音符排列出魅音,做成的曲子無一不是廣為傳唱的世界名曲、流行音樂。
我們聽音樂的時候會被某些曲子吸引,完全融入音樂迴圈播放,其實是被「魅音」影響。
中國有句老話,「人之將死其言也善」,在生命即將消逝或處於生命危急的環境中,說的才是最真實的話。
魅音真言陣就是利用了「音律」「北斗」這兩個關鍵要素,形成讓人說真話的陣法。
我對陣法頗有些研究,在圖書館古籍看到介紹,很是下了一番功夫。然而此陣法早已失傳於八族中的「文族」,我始終沒整明白其中的玄機。更何況佈陣者要精通音律,偏偏我對音樂屬於「我認識它,它不認識我」的尷尬狀態,看樂譜更是隻會念「一二三四五六七」。彆彆扭扭地研究了一段時間,也就懶得給自己找麻煩了。
為什麼這個陣法偏偏出現於石林?佈陣人到底是什麼目的?他是誰?
我想到那根若隱若現、盤入情侶頭髮的銀絲,像極了一樣東西,忽然記起一個人!
難道是他?
就在這時,石林深處傳來腳步聲,兩條人影在石影中若隱若現。
這麼晚了,會是誰?
難道是數次出現的「圓臉、黃衫」兩個老人?
我爬下石頭,藏在亂石縫隙,壓著呼吸偷眼瞄去。
「唉呀媽呀!這石林老大了,差點走不出來。奶奶個腿兒,真累。」東北女子氣喘吁吁抱怨著。
「可不咋地,我就說少走點兒,你還不願意,非整這麼大老遠。我還不知道你,又想他了吧?」男子操著一嘴東北腔,語氣裡透著些許不快。
我差點一膝蓋跪地上,原本很緊張的心情沒著沒落。本來都做好「南曉樓怒戰圓臉、黃衫」的準備了,結果成了聽東北小品的春晚觀眾。
「你咋說話的?」女子微慍,「說了不提他,咋又提起來了?」
「提他咋了?還不興提啊。到了石林你拉著臉給誰看?」男子火氣上來了,高著嗓子嚷嚷,「我就整不明白了,他有啥好的?那時可是你自己做的選擇。」
這倆人難道也中了「魅音真言陣」?看這意思女子之前有過一段挺深的感情,倆人為這件事爭起來了。人家兩口子吵架我也不方便露臉,二半夜再被當成劫匪更尷尬,於是偷偷探頭看去。
這麼巧?居然是他們!
九
這兩人戳在戀人巨石前,氣鼓鼓的都不說話。女子容顏豔麗,身材精緻,極有韻味。男子雖然也是一身高階名牌,舉手投足之間卻少了些氣質,給人一種暴發戶的感覺。
「不提他了行麼?」女子柔聲說道,眼中流露出一絲哀傷,「咱們好好的。」
「哼!」男子很誇張地點了根菸,嘴角掛著「一切盡在掌握」的笑容。
「噔。」石林深處,傳來一聲細弱蚊蠅的震顫聲,數根銀絲從戀人巨石裡鑽出,悄無聲息地沒入兩人頭髮。
這世界本沒有那麼多的巧合,太多的巧合湊在一起,必然是有預謀的安排。
那一瞬間,我的腦子裡出現了一條線索軸。
高速路→賓士情侶→搭車祥博→戀人巨石→魅音真言陣→銀絲(吉他弦)→震顫聲(琴絃撥動聲)→口吐真言。
這個魅音真言陣是祥博佈下,他並非為了讓所有情侶在陣裡說實話,而是在等這對情侶。這對情侶口中的「他」,很有可能說的是祥博。
由此類推,此陣屬於文族失傳陣法,也就是說,祥博是文族後裔!
月餅出現異常,是否也是誤入「魅音真言陣」,心智迷亂?此次任務,絕對和祥博有關。
「他是我最愛的人,我永遠忘不了。」女子絲毫沒有察覺銀絲入發,突然情緒崩潰,雙手插入頭髮哭道,「你能給我更好的生活,我的孩子需要更好的教育。我不想總是陪著閨蜜,看著她們想買什麼就買什麼,我卻只能當個參謀,還要裝出笑臉。她們滿身名牌,我很……很羨慕。我長得比她們好,比她們有氣質,為什麼不能過和她們相同的生活?我不甘心,我……我窮怕了。」
「我早看準了你,趁著你們倆鬧矛盾,稍微安慰幾句,再拿出一筆你不能拒絕的錢,幾天就能把你搞定。」男子把菸頭伸到兩人中間,食指輕蔑地彈著菸灰,「你以為我對你有感情?你覺得我給你花這麼多錢就是感情?對你們窮人來說,這筆錢是大錢;對我來說,相當於你們良心發現給乞丐一百塊錢。呵呵,要不是你長得漂亮,又有家庭孩子,不會給我負擔拖累,我會看上你?有的是漂亮女孩往我身上貼,我沒給她們機會!真得是因為你比她們更有魅力,真得是我愛你?別做夢了。她們接近我是想讓我離婚娶她們,分家產那可是一大筆錢。咱們,只是各有所需而已。別以為我不懂你那點心思,我要是沒錢,你能跟我?玩夠了你,我有的是備胎。」
「你……」女子的脊樑,慢慢地、慢慢地彎了,雙手捂著臉,壓抑地哭泣,眼淚順著指縫淌到下巴,顫顫巍巍晶瑩著月色。
我,聽到了,女人哭,男人笑。
悲哀的哭,殘忍的笑!
比鬼神更可怕的,永遠是人心!
「我?我怎麼了?」男子把菸頭狠狠彈到戀人巨石,「你非要來石林,還不是因為他跟你說過喜歡這裡。你不要以為我不知道,你的聊天記錄我早看過了。」
「嘣!」震顫聲比上一聲猛烈許多,從石林深處響起。我看不到聲音的形狀,卻能從碎石被劃開的裂痕,「簌簌」折斷的草木,清晰地感受到聲音逼近。
我承認,我的腦回路很多時候不太靠譜,那一瞬間我居然想到了很早以前看過的林青霞主演的武俠片,眼前「砰砰」出現四個大字:六指琴魔!
十
我算著音浪劃過的範圍和速度,心說不好!要是祥博真有六指琴魔的能力,把功力注入樂聲殺人於無形,再過幾秒鐘,且不說那對關係複雜的情侶,連我都會被切成兩半。
「你倆先別吵吵了。」我從亂石中跳起,衝到兩人中間,不由分說摁著他們肩膀,「別墨跡,趕緊的,蹲下!」
倆人沒想到居然還有別人在,瞬間懵了。趁著他們一晃神的工夫,我好歹把他們摁倒了。
一陣冷風從頭頂拂過,女子蹲下時長髮揚起,「嗤嗤」幾聲,幾根斷髮飄落。
「砰!」聲浪撞到戀人巨石,切出一道極其細微,足有一寸深的裂口,石粉蓬起,揚了我們滿頭滿臉。
我鼻子癢癢打了幾個噴嚏,男子盯著滿鼻子白灰,活脫脫京劇裡的丑角,氣急敗壞指著我:「你是誰?我老婆請的私家偵探?你錄影片了?」
說到這裡,男子掏出錢包,舉著一張金卡,滿臉堆著笑容:「她給你多少錢?我雙倍!」
我很想把他的臉皮撕下來看看裡面還有沒有別的臉皮。一個人怎麼能有這麼多臉?怎麼能說換就換?那個頤指氣使的勁兒去哪裡了?
「嘣嘣嘣嘣」,琴絃聲如同雨打芭蕉,密集緊湊。肉眼可見數道有形的音浪劈石斬樹,又如同緩慢而又無法阻擋的水紋,向我們滑了過來。
「想活命就並排站我身後,跟著我的動作。」我對這個男子無比厭惡,但是總不能眼睜睜瞅著他被切成幾塊人肉豆腐吧?濺我一身血還嫌髒了衣服。
男子張著嘴手足無措,把一身名牌包裹的草包屬性彰顯無餘。我哪還有心思管他,計算著聲浪的方位時間,喊了聲「跳!」
這對情侶終於看到了音浪的威力,臉色都變了,玩了命地跟著我跳起,第一道音浪從腳底堪堪切過。
「左側身!」
第二道音浪擦著鼻尖劃過,我試著鼻尖冰涼,隨即又黏又熱,估計是被劃破了一層皮。
眼看第三道音浪越來越近,哪還顧得擦鼻子,連話都沒來得及說,向右邊一躍,一道涼氣緊貼著屁股過去了。
接下來的幾秒鐘,是我人生最狼狽的時刻,使盡渾身解數躲開最後三道音浪。什麼「野驢打滾」、「白鶴亮翅」倒還好說,偏偏第七道音浪居然是三角形,衝著胯下就來。我單腿著地,玩了命抬高右腿來了個「張飛大片馬」,才不至於後半生難言之隱。
也難為這對情侶,有樣學樣做了這麼多動作,除了男子右腿內側劃了個血口,都沒有大礙。
我心頭火起,對著石林深處吼了一嗓子:「祥博,你個王八蛋!下手挺黑!有種出來比劃比劃!」
「啊!祥博?」女子望著石林,又轉頭盯著我,「你是誰?」
我從他們的對話多少能分析出兩人關係,多少有些反感,隨口回了句「我是雷鋒」。
男子右腿受傷,立足不穩,靠著情侶巨石坐下,齜牙咧嘴語無倫次:「沒看到我受傷了?快叫120,我早就說他是個瘋子!」接下來就是一連串幾具東北特色的咒罵,有些話我聽都沒聽過,極其惡毒,比起音浪攻擊不遑多讓。
我實在聽不下去了,假裝腳底拌蒜,踏出一腳踩中他的傷口,為了保持平衡,手掌趁勢扶住他的肩膀,對著大椎穴摁下。
男子「嗷」的一聲,眼睛一翻昏了過去。
總算是清淨了。
女子根本沒在意男子死活,雙肩微顫,美目蘊著兩汪眼淚,試探著邁出幾步,遲疑地駐足,聲音很輕、很顫:「祥博,真的是你麼?」
那一刻,月光下,她很無助。
那一刻,我似乎懂了她做出這種選擇的原因——每個人心中,都有一團光明無法觸及的燈下黑。心中沒有光明,又怎會懂「黑暗」二字?又怎能裝作四大皆空?
她渴望物質,遁入黑暗;她的愛情,仍然光明。
十一
「力拔山兮氣蓋世,時不利兮騅不逝,騅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
鏗鏘有力的京劇唱腔響徹夜空,高大的身影從巨石堆閃出,側身對月,抬手端步,拿捏著架勢,說不盡的英雄末路,道不完的滄桑悲涼。
祥博終於出現了。
他演繹的是京劇《霸王別姬》的經典橋段,項羽與虞姬的訣別時刻。
我不明白他在做什麼,好好的一個民謠歌手怎麼就成了京劇花臉?
再細細看去,他的臉勾畫著霸王臉譜,更讓我摸不著頭腦。聯想月餅的異變,難道「魅音真言陣」具備某種讓人走火入魔的作用?或者,最初的佈陣人是唱京劇的?
「大王慷慨悲歌,使人淚下。待妾妃歌舞一回,聊以解憂如何?」
花旦唱腔悽婉悲涼,祥博再一側身,另外半邊臉卻是虞姬妝容,姿態嫵媚,捻指哀唱。
祥博就這樣來回切換著角色和唱腔,神態時而威猛時而嬌媚,聲音時而雄渾時而嬌柔,唱到動情之處,舉止癲狂,眼神狂亂。
我突然覺得很恐懼,我所看到的祥博,完全就是個精神分裂患者。否則怎麼可能在同一時間展示出截然不同的性格?
而我,現在能做的,只是看他繼續表演——
虞姬:「漢兵,他,他,他,他殺進來了!」
項羽:「待孤看來……」
待項羽方一回頭,虞姬即抽出他腰間寶劍……
未幾,項羽意識到受騙,忽一低頭,驚見腰間抽空的劍鞘。
項羽猛回頭向虞姬,驚呼:「啊!這——」
話未出口,虞姬自刎於前,項羽頓足不已:「哎呀!」
這段無數京劇名家演繹的橋段,結束了。我堅信,這是我看過的最精彩的《霸王別姬》!
石林,安靜了……
夜風明明「嗚嗚」作響,卻彷彿沒有任何聲音,只有那段曠世戀曲縈繞著冷冰冰的巨石群,久久不散。
祥博跪地,雙手虛空抱著假想的虞姬,仰天悲哭。
半邊霸王、半邊虞姬的臉,被兩行淚水染花,殘留兩道紅色淚痕。
他,哭出了血淚。
十二
「你……你做到了。」女子眼神痴痴地望著祥博,笑得青山淺水,「你知道我喜歡音樂,答應了我,把所有型別的音樂都唱給我聽。我開玩笑對你說,那你唱京劇呀……」
「可是,你離開我了。」祥博雙手插進泥土,胡亂塗抹著臉,再抬頭,泥巴和顏料混成一團,「誰也不知道,我原本就是唱京劇的。這是你聽到的最後一首歌了,我只是為了滿足你的心願。」
「南曉樓,你是異徒行者。這件事,和你無關。」祥博眼中閃過一絲寒光,「現在走,還來得及。文族,對完成終極任務沒有興趣。」
我隔著祥博起碼十幾米的距離,可是他散發的冷冽殺氣激起了我一身雞皮疙瘩。
我從話中聽出,他由愛生恨,起了殺意。
我當然不會走。不僅僅是為了治好月餅,更因為這對情侶,無論做了什麼,無論多麼有悖社會道德,無論在一起的目的多麼複雜,可是他們是活生生的人。
既然是人,就有生存的權利,決不允許由他人隨意剝奪。
「你的眼神,很像月無華。」祥博雙手探出,十根手指如同撥動琴絃,跳躍不止,「所以他變成了那個樣子!」
我護在女子身前,提防音浪襲擊。突然覺得背後一緊,無數根細線把我纏住,隨即身體被一股巨力向後拖拽,狠狠撞向戀人巨石。我正要掙扎,又有無數道銀絲從石身長出,把我牢牢纏個結實。
又是兩聲巨響,那對男女,也被同樣綁進巨石。
「和他們倆無關,」女子驕傲地仰起頭,緊閉雙眼,長長的睫毛微微顫動,「我一個人承擔。」
「這個時候你還維護他!」祥博雙目血紅,雙手緊握成拳狠狠揮動,「他有什麼好?他哪裡比我好?」
銀絲「吱吱」作響,深深陷進肉裡。我好像被一圈圈烙紅的鐵絲纏住,只覺得全身被割成無數塊,痛得根本無法呼吸。
「在我最缺錢的時候,你去哪裡了?在我生病的時候,你在哪裡?電話不接,微信不回,偶爾接一次,你說困了要睡覺,你在把我推開知道麼?你知道我心裡有多疼?」女子嗚咽著,眼淚止不住滑落,「一個女人需要什麼?你懂麼?在我最需要你的時候,你失蹤了整整半個月。你知道那半個月我在想什麼?我在想,你是不是去找別的女人了,你不要我了。對!我接受他是有目的,可是,如果他沒有在我最無助的時候出現,我怎麼可能接受他。你根本不懂感情!」
「那半個月,我在忙著取積蓄、買房子,準備所有和你結婚的東西,我想給你個驚喜。而且,我得了重病,我怕沒有時間給你未來。你知道我的心情有多矛盾麼?我愛你,不想你受一點委屈,不想答應你的事情做不到。」祥博「哈哈」狂笑,眼神更加凌亂,「就這麼半個月,你就跟他走了。咱們都說好了,慢慢來,好好的。你這麼幾天就跟別人跑了,到底是誰不懂感情?」
「生活很現實,沒有那麼多的戲劇化!你總覺得什麼事都做得對,那只是我願意!」女子愣了片刻,哭得更悲,「如果你當時告訴我這些事,打死我都不會離開你。我需要驚喜,我更需要你給我安全感。女人的安全感,不只是物質,還有感情。那段時間,你沒給我,他給我了。這是我的選擇,我不覺得這個選擇有什麼不對。」
祥博身軀猛顫,眼神由凌亂轉為茫然,喃喃重複著「安全感」這三個字。
兩人不再爭吵,只是這麼互相望著,無聲勝有聲。
「我錯了。」祥博頹然坐倒。
「你沒有錯。我的心裡,你最重要。只是在我最餓的時候,你仍然選擇為我靜心煲一鍋湯,而不是一碗泡麵。」女子沒有絲毫感情地瞥著昏迷男子,「他是給我泡麵那個人。你不要怪他,要怪,就怪我等不了那鍋湯。」
「我懂了。」祥博笑著抬頭,瞳孔裡是女子身影,「我等你。」
「也許等不到,他是說了真話,可是他真得對我做到了我所有想要的一切,我還不起,」女子哭腫的眼睛多了絲微笑,「先祝我幸福吧,還不知道以後的路該怎麼走。」
我心說,談戀愛的人智商都他媽的是零!話都說開了,在一起不就得了。泡麵也好,煲湯也好,有啥吃啥,總不能便宜了那個除了錢啥都沒有的土豪吧?
又是一陣沉默,氣氛愈發緩和。
我明顯試出纏在身上的銀絲鬆了,卻怎麼也掙脫不開。我乾咳一聲:「祥哥,咱能先鬆了綁再討論愛情不?」
「哦?」祥博似乎這才想起這茬兒,面色突變,「兩位師父傳授魅音真言陣時說過,情絲纏體,無法可解。除非回答對所有問題,戀人石的靈性感知到答案正確,才會收回銀絲。月……月無華就是因為錯了問題,變成那個樣子。」
「你他媽的神經病啊!」我一股邪火直竄腦子,忍不住罵道,「談個戀愛而已,至於搞這麼大麼?你們搞藝術的腦子進水了!」
「你根本不懂什麼是藝術,有什麼資格說他?」女子皺眉很不屑地瞪了我一眼。
兩個神經病,相愛相殺很好玩麼?我心裡暗罵,想想那句話捎帶手把自己也罵了,沒好意思說自己好歹也是個過氣作家。
「對不起。」祥博搓著手,很誠懇地掏出一張紙,「南曉樓,你一定要回答正確。要不然,她也會……」
「為什麼不讓她回答?」我就納了悶兒了,幹嘛非要讓我擔這個責任。
「因為兩位師父是男的,佈陣時設的規矩必須是男性回答。」
我眼前一黑,這都是哪門子規矩?還帶性別歧視的。
「問!」
「京劇的四個行當七種感情是什麼?」
我頓時有種參加高考的錯覺。難怪月餅答錯,丫的學渣屬性終於暴露了。
十三
「四大行當,嗯……嗯……生旦淨醜,」我拼命回憶著那些年念過的書,「七種感情是,喜怒哀樂驚恐悲。」
「嗖嗖」幾聲,纏在腿上的銀絲褪去。
祥博面色一喜:「月無華也答對了這道題,繼續下一道。四大徽班進京,與哪種著名戲曲融合,形成了京劇?」
我傻眼了。
山東的呂劇?陝西秦腔?河南梆子?
我的腦子裡一下子冒出好多戲種,就想做一道不會的選擇題,哪個答案都覺得對,又覺得哪個答案都不對。
「雲南風景還不錯吧?」祥博插了這麼一句。
我莫名其妙瞅著他,恍然大悟,感情這還帶作弊的?
「崑曲!」
「噗嗤……」女子忍俊不禁笑了起來,根本沒把當前的險境當回事兒,倒也看出她完全相信祥博。
祥博一本正經點著頭,收起了紙條。
纏在身上的銀絲也散了,唯獨還有一根繞過腦袋的銀絲牢牢箍著。
「接著問啊?」我這會兒反倒奇怪為什麼月餅能回答錯問題。轉念一想,依著丫傲嬌性格,搞不好死活不按照祥博提示,非要自己想答案。由此一想,大有可能。
「前兩個問題是兩位師父設的,我再次啟動陣法,用音樂把問題灌入戀人石,月無華回答錯了。」祥博深吸口氣,緊張的嗓音發顫,「我想出這個問題的時候,根本沒想過答案。南曉樓,你一定要回答正確。」
「你沒有答案讓我怎麼回答!」我恨不得一腳踹死這個辦事顛三倒四的傢伙!
「我知道他們肯定會來石林,當時情緒不穩定,就想把他們……」
祥博使勁捶著胸口,「戀人石的靈性很強,只要答案正確,就……就……如果不正確,你……你……」
「他回答錯了也不要緊,我也解脫了。」女子嘴角笑著很好看的弧度。
眼看兩人又要開始膩膩歪歪,我腦殼都大了好幾圈。你們沒心事了,月餅還等著我呢。
「趕緊問!」
「一、當你很餓的時候,你會選擇一個給你泡碗泡麵的人還是會選擇精心煲一鍋湯的人?二、當你不是很餓的時候,你會選擇一個給你泡碗泡麵的人還是會選擇精心煲一鍋湯的人?三、當你不餓的時候,你會選擇一個給你泡碗泡麵的人還是會選擇精心煲一鍋湯的人?」祥博頓了頓,額頭冒出冷汗,「泡泡麵的人承諾將來會給你煲湯,卻一直在你餓得時候泡泡麵,你並不知道這個人未來會不會給你煲湯;煲湯的人也會泡泡麵,但是更想用心為你煲湯,而且煲了很多次,卻沒有在你最餓的時候給你泡泡麵。」
又是泡麵和煲湯!我不知道這個問題該怎麼回答,肚子倒是「咕咕」叫了起來。
如果回答錯了,我們都會產生異變。可是,這個答案因人而異,怎麼可能會有完全統一的答案?
換做是你,該怎麼回答?
十四
開車回去的路上,我給月野打了個電話。月餅正在熟睡,精神狀態好了很多,也就不著急趕回去,邊開車邊想昨晚發生的事情。
當我糾結半天終於做出回答,戀人石像一塊巨大的磁鐵,把月光全部吸引至石身,周遭一片黑暗,唯獨巨石通體透亮,石紋如同人體血管,傳送著柔和的月色。
倏地,戀人石光芒大盛,無數條皎潔的光線四散而出,整片石林瞬間透亮,光芒如海浪洶湧奔騰,淹沒了每一方土地。在這耀眼的光芒中,我看到兩條虛幻的人影,從戀人石中走出。
男子年輕俊朗,女子雖白髮蒼蒼,卻掩飾不了年輕時驚世絕俗的容顏。那兩條人影相依相偎,攜手漫步於石林,摸索著每一塊石頭,時而歌唱、時而舞蹈,許久才走回戀人石旁,分別籠罩著祥博和女子,慢慢融了進去。
一時間,兩人肌膚如玉,周身熒光流動,變幻出無數張相貌。其中由幾張臉,我似乎在哪裡見過。
兩人執手相擁,面含久別重逢的微笑。
祥博:「咱們,又走過了一世。」
女子:「不知道下一世,是我負你還是你負我。」
祥博:「希望再也不互相辜負,安安穩穩走過一生,再次輪迴,多好?」
女子:「但願吧。」
「轟」一聲巨響,兩人周身光芒爆裂,身形越來越虛幻,細細碎碎如同金沙的光粒飄向空中。
「南曉樓,謝謝你。真沒想到答案居然是這樣。」祥博向我揮手,手掌灑出一片金色光輝,消逝不見。
我還有許多問題要問,時間來不及了,也只好笑著揮手作別。
「你要好好寫書哦,」女子調皮地皺鼻笑著,「我來世當你的粉絲。」
我還沒有回話,兩人已經化作兩團瑰麗的金色霧氣,漂浮空中,縈繞石林許久,緩緩漂回戀人石,融了進去。
光芒消失了,月色如初,深夜如墨。蟲兒叫,草兒笑,風兒唱,靜怡祥和。
我活動著被銀絲捆麻的手腕,心中慶幸對那個問題的回答。還好,我答對了!
原來,初識祥博,他講的白髮石林傳說,不僅僅是個傳說,而是文族生生世世逃不脫的宿命。
願,有情人終成眷屬;願,有情人白首偕老。
「我這是在哪兒?」土豪甦醒,懵頭暈腦地問道。
我懶得搭理他,拾起祥博留給我的筆記本,背包離去。走到石林邊緣,我抬頭看到北斗星,忽然想到一件事情,折頭跑回。
土豪早已不知蹤影,我盤算著戀人石旁按照北斗七星擺設的七塊巨石方位,從勺柄數起第二塊巨石的草叢中,發現了一塊半人高極不起眼的石頭。
這塊巨石相當於開陽星,而不起眼的石頭,就是開陽星旁的暗星,是「死兆星。」
我踩著石頭周圍的泥土,陰氣最重的西北角,腳底有異感。掘開土層,一隻陰沉木刻成的老鼠端端正正擺在地下一尺位置,口中銜著一枚古錢,頭頂插著半截桃木釘,尾端刻著一個月牙。
我捏著桃木釘拎起老鼠,下方果然有一柄鏽跡斑斑的瑞士軍刀。
我和月餅這兩樣隨身攜帶的物品,多次出現在不可能出現的地方,我早沒了最初見到時那種心情。翻過老鼠身子,腹部刻著八卦圖案,中間寫著「色」、「財」兩個楷體字。
這是「厭勝術」裡的「黑鼠奪運」術,施術者藉此奪取格局俱佳之地的氣運,布在這裡顯然是為了財色兼收。
這也解釋了祥博、女子、土豪之間的恩怨糾纏。
我心中有些懊惱,早想到這一層說什麼也不能放那個土豪走掉。轉念一想,祥博和女子再次輪迴,氣運不再受厭勝術侵擾,「互不辜負,安穩一生」的願望也該達成了。
布厭勝術的人肯定和異徒行者或者八族有關,目的不言而喻。至於為什麼會出現軍刀、桃木釘,趕回去問問知道更多秘密的月餅才是正理。
如果他不知道,那就繼續探險前行。經過這半年,我們終於又迴歸了。
人生就該這樣,放下該放下的,才能留住該留住的。
就像我對最後那個問題的答案,其實很簡單。
十五
雖說心情不著急,說到底還是疑雲重重,我也沒來得及吃口雲南有名的「過橋米線」,緊趕慢趕回到了暫居城市。
我掏出鑰匙,抬頭看到「1122」房間號,有種很難形容的親切感。
傑克和小慧兒在玩nba2k吧?黑羽是不是還在跟著電視學中國功夫?月野在做什麼?看書?聽音樂?
月餅呢?是不是正喝著二鍋頭,抽著「紅將軍」,懶洋洋地靠在飄窗,嘴角揚著笑容,揚揚眉毛,摸著鼻子:「南少俠,好久不見,又胖了不少,該減肥了。」
這群可愛的混蛋!
推開門,異常安靜,我所想象的畫面並沒有出現。屋裡亂糟糟一片,月野、傑克、小慧兒、黑羽不見了。唯有月餅坐在飄窗面朝樓下,一動不動。
我心裡一緊,試探著問道:「月餅?他們人呢?」
月餅轉頭對我嫵媚一笑,捻指放在胸前,眼中流波漾轉,開口唱道:「小尼姑年方二八,正青春被師傅削去了頭髮……」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異聞:
2016年6月12日,雲南石林深夜曾出現耀眼金光。據目擊者稱,金光出現之前,曾聽到石林有兩人唱著《霸王別姬》的京劇橋段。此事極為詭異,當夜沒人敢進石林探個究竟,網路也未留下照片等線索。時間久了,也就不了了之。
還有一個奇怪事件,雖然與「金光事件」無關,卻是當地津津樂道的八卦新聞。當天去石林遊玩的情侶,除了一對金婚夫婦,其餘情侶均吵著架,怒氣衝衝退了房,不歡而散。
具體原因,無人得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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