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小慧兒正在尋找丹石。」月餅直截了當地說了出來。
我暗自鬆了口氣,千里山出現的所有線索都表明這件事和柳澤慧有關。我並不知道她目的何在,寧願相信她的所作所為並不是敵對方,但是我顧慮月餅可能不會這麼想。
月餅稱呼柳澤慧為「小慧兒」,證明他沒有敵意。開啟這個心結,我腦子活泛起來:「按照那個傳說,丹石應該在遼東半島,怎麼會在千里山?」
「元朝當年都打到歐洲了,版圖幾乎是這個形狀,」月餅雙手擺了個圓形,「歷代君主搜盡天下異寶,找到丹石也不是什麼奇怪事兒。而且……」
月餅摸摸鼻子:「我有個奇怪的想法。燕太子為什麼叫丹?是否也和這塊丹石有關?」
「你丫的腦子比我都天馬行空,」我結結實實覺得月餅這個想法太扯,「燕太子生下來就叫丹,後來才偷了丹石,前後差了很多年,這都哪兒跟哪兒?」
「經歷了這麼多事情,你還不明白?」月餅搖頭嘆氣,「我們知道的歷史,只是我們能知道的歷史。」
月餅這句話很有玄機,我腦子轉了好幾圈才整明白。世人所能接觸到的歷史,只是能讓大眾接受的事情。更多的隱秘事件,出於各個方面考慮,一旦公佈必然引起軒然大波,所以只能用隱晦的方式寫進史書,或者成為口口相傳的傳說。
這種事情,歷朝歷代、各個國家都有存在。達•芬奇的名作《最後的晚餐》,不也是用極其隱晦的方式暗示了不可告人的秘密麼?
由此換個角度想,燕太子可能真的不叫「丹」。後世之所以稱他為「燕太子丹」,或許就是為了給真正懂得其中含義的人留下丹石線索。
「小慧兒作為薩滿巫師,對這段傳說肯定有更深的認識。」月餅望著隱沒在黑暗中的山路,「可是……」
我搶著接了一句:「小慧兒怎麼記起原本身份的?」
「那只有找到她才能弄明白了。」月餅灌了口二鍋頭遞給我,「歇夠了沒?」
「沒歇夠又能怎麼辦?」我接過酒喝了個底朝天,「以前看探險電影、恐怖小說我還納悶兒,為嘛這些事都要趕在晚上?現在才算弄明白!」
「大冬天的居然有蟲子順褲腿往裡爬,」月餅解開鞋帶繞著褲腿繫了個死結,「請南少俠隨便說說高見。」
「劇情需要啊!」我沒好氣地回答,「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哪能幹偷雞摸狗的事兒?」
「你這腦子想到這個層面也不容易。」月餅走了幾步頓住腳,「南瓜,如果小慧兒真得變成咱們想象不到的人,該怎麼做?」
「你丫……」我話還沒說完,突然看到月餅擠出一絲很奇怪地笑容,「哇」地噴出一口鮮血,雙膝一彎,跪地,撲倒。
二
這件事發生的太過突然,我甚至沒來得及做出反應,直勾勾地盯著月餅看了三四秒鐘,才猛地回過神兒,幾步衝過去擋在月餅有可能受襲的方向:「傷在哪兒?」
月餅勉強翻過身,臉色籠著一層灰氣,牙齒不住打顫:「背,很疼。」
依著月餅的性格,哪怕是一刀砍斷左手,也會封住穴道紮緊繃帶和沒事人一樣:「還好我是右撇子。」如今月餅狀態,顯然是經受著根本無法抵抗的痛苦。
我撩開他的上衣,赤橙黃綠青藍紫七道頭髮絲粗細的綵線埋於皮膚之下,由腰部延伸到背部,每道綵線的頂端,鼓出黃豆大小的肉球,裡面鼓鼓囊囊滿是黏稠的液體,把表皮撐得鋥亮。
也許是見了風的緣故,七個肉球又漲大許多,眼看就要破裂。
月餅已經陷入無意識狀態,背部肌肉時不時抽搐,七色肉球微微顫動,周邊結出一圈密密麻麻的小疙瘩。
我搭著月餅脈搏,平滑有力,呼吸均勻,完全不像是受傷狀態。我有些詫異,隨即想到月餅曾經說過的「七線蠱」。施蠱者在人體埋入七種蠱蟲,以內臟為宿主,分別寄宿於心、肝、脾、肺、腎、胃、腸,吸食精血,到了蠱蟲長成的第八十一天,破肚而出。受蠱者苦不堪言,身體內外潰爛而死。
七線蠱種入人體,受蠱者毫無感覺,算是蠱術中極為陰毒的一種蠱。
我拿不準月餅是否受了類似於七線蠱的某種蠱術,但是月餅是用蠱高手,有人對他下蠱那簡直是「閒得沒事找閻王嘮嗑——活不痛快」。
雖然情況緊急,我找不出病因,不敢貿然亂治,一瞬間回憶了下車到千里山的所有細節,終於想起一件事!
我摸出軍刀挑斷月餅繫住褲腿的鞋帶,發現了原因所在。月餅的小腿肚子趴著七個白色肉瘤,八根肉須插進肉裡,左邊四根「汩汩」吸食血液,右邊四根吐著彩色液體。
我的腦子裡閃出圖書館《異物經》看到的一段話:「遼東有異族,擅奇術。掘墓取屍蟲,腐肉養之,是為陰豸。覆骨粉埋於土,凡踩踏者必受其噬,吸純陽之氣注純陰之液。中者脈象無礙,陰液入筋絡,撕體之痛如刀剮,一個時辰,亡。」
我就著月光細細看去,地面有一層極淺的白粉,月餅其中一個腳印中有七個小坑。不消說,肯定是某人在這條必經之路埋入陰豸,防止有人追蹤。
月餅含含糊糊地說道:「南瓜,死……死兆星,好亮,好近。」
我心裡一沉,只有將死之人,才能在昏迷狀態看到死兆星!
「月無華,你丫堅持一會兒!」我點了月餅心臟附近的穴道,暫緩陰液侵心。月餅臉上的灰氣淡了少許,那七隻陰豸受到血脈衝擊,又膨脹了一圈。
月餅神志略有恢復,勉強睜開眼睛:「不用管我,快走。」
「你丫都什麼時候了還裝聖人婊!」我故意罵了一句刺激月餅精神,心裡把所有藥訣背了個遍,根本想不出怎麼才能祛除這該死的陰豸。
月餅死死咬著嘴唇抵抗疼痛,嘴角上揚,擠出一絲笑容:「我他媽的這麼帥,哪能這麼容易就死?你趕緊回車裡,別影響我安心恢復。」
月餅強忍疼痛,牙齒咬破嘴唇,鮮血順著下巴滴落。我心中一動,想到了一個方法。但是這個方法純屬冒險,一旦失敗,後果不堪設想!
陰豸吸食陽血,不像七線蠱那樣只攻擊宿主,也就是說,我的陽血有可能把陰豸吸引過來,這樣月餅就可以得救。我根本沒有考慮陰豸遇到我的血,是否會附在身上。只要能救月餅,我這條命算什麼?但我更擔憂的是,萬一陰豸遇血,並不轉移目標,更加速吐出陰液,豈不是加速了月餅的死亡。
月餅似乎知道我要做什麼,搖了搖頭,張嘴沒有發出聲音,手指對著房車方向,又昏了過去。
「月無華,如果你死了,我這條命還給你。」我深深吸了口氣,拿著軍刀對準掌心,猶豫了一秒鐘。這短短一秒鐘,足有一個世紀那麼長。
就在這時,手機鈴聲響起!
我本就繃緊的神經差點讓鈴聲震斷,瞥了一眼螢幕,赫然寫著「小慧兒」三個字!
「南曉樓,想救月無華,就來這個地方,位置給你發了微信。不要多問,趕緊。」
冰冷的聲音毫無感情,但確實是熟悉的柳澤慧。
電話掛了,我根本沒時間想其中原因,急忙點開微信。
柳澤慧頭像的右上角,有個紅色「1」。暱稱下面,顯示著「【位置】」兩個字。
我點了好幾次才點開對話方塊,出現了「微信位置」影像,紅球座標顯示出所在地——傳說中那個人的葬身之地,千里溝!
對話方塊裡冒出一段文字資訊:「快來喲,月無華活不了多久了。」
我背起月餅,咬著牙往千里溝走去。每踏出一步,月餅都疼得悶哼幾聲。我的心,同樣很疼。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小慧兒變成了這個樣子?
我知道,這是一個圈套!
我更明白,只要有一線機會能救月餅,就算是地獄,我也要去!
三
我揹著月餅,咬牙繃腿一步一步往前挪,每走一步小腿肌肉「突突」跳得生疼。月餅起初還能雙手攬住我的肩膀,隨著呼吸越來越微弱,手臂無力地耷拉在我的胸前。
「月餅,你丫堅持堅持!」我大口喘著氣,冷風灌得肺管子裂痛。
月餅「唔」了一聲,劇烈地咳嗽,黏稠的黑血噴在我的脖頸。我心裡一沉,按照《異物經》記載,中了陰豸只有一個時辰,也就是兩個小時的機會,而我已經走了一個多小時,如果不能及時趕到……
我不敢再想下去了。
我騰手摸出手機檢視位置,距離千里溝還有一里路。
「月餅,很快就到了。」我抬頭望著前方,蜿蜒的山路延伸至黑暗深處,幾株枯樹從亂石裡斜楞愣長出,樹枝如同一截截斷臂掛在樹幹,隨風擺動,簌簌作響。
氣氛使然,我沒來由冒出一身冷汗,總覺得這幾棵樹會突然脫落樹皮,變成一具具骷髏,「嘶嘶呀呀」地向我走來。本來就累得不輕,這麼一想,我更是腿都軟了,實在挪不動步子。
「南少俠,救人的時候不要胡思亂想。」月餅嘆了口氣,吹得我耳根子發毛。
我嚇得一激靈:「你丫不是昏迷麼?怎麼說醒就醒,迴光返照了?」
「小聲說話,」月餅聲若蚊蠅,「我踩到那堆骨粉,就已經發現陰豸了。我立刻想到無論和小慧兒有沒有關係,也脫離不了薩滿巫術,才會問你‘小慧兒變成咱們想象不到人,會怎麼做’。」
「你故意讓陰豸入體?」我腦子有些糊塗,「要不要玩得這麼大?」
「不主動鑽進圈套怎麼能等到獵人?」月餅輕聲咳嗽,「陰豸和蠱蟲有些像,我用鞋帶封住腿部血脈,只要陰液不能貫通全身,化解也就是幾分鐘的事情。結果還是大意了,沒想到陰液這麼猛,疼得差點背過氣,來不及跟你說明白。你沒發現那七個肉球大了許多?我眼看就要把陰液逼出體外,結果……」
我試探著問道:「也就是說……怪我咯?」
「嗯!」月餅微微搖頭,我都能想到他一臉無奈的表情。
「南瓜,平時你的腦子少根筋也就罷了,怎麼那會兒突然靈光了?居然解了我的鞋帶!血氣貫通,差點要了我的命!」
「不要隨便低估我的智商。」我的心情異常尷尬,「那你這會兒怎麼樣?」
「二十分鐘前,就已經好利索了。把毒血吐出來,徹底沒事了。」
我這才算是放了心,隨即琢磨過味兒:「你丫居然冒充死人讓我背了你這麼久?他媽的腿都快抽筋了,缺德不?」
「你這沉不住氣的性格,早告訴你早就暴露了,」月餅打了個哈欠,「權當負重減肥了,也是個好事。」
別看月餅雖然說得輕鬆,我明白他化解陰液肯定忍著超乎想象的疼痛,倒也不計較多揹他這麼一段路:「月公公,您老人家歇夠了,這會兒能落地自己腿兒著走了吧?」
「剛誇了你腦子靈光,怎麼轉眼就智商負數?對方能準確知道咱們當時發生的事情,明擺著有人暗中監視。」
「小慧兒的電話還說明了一件事。他們以我當誘餌,實際需要的是你。所以我還要繼續裝昏迷,剩下的路還要辛苦南少俠啊。」
我心說都背了一路了,也不差這500米,再說月餅恢復正常,到了千里溝也不用我出什麼力,坐等蠱族大戰薩滿巫師就好。
我這麼一想,腿肚子也不「突突」了:「兄弟歸兄弟,勞務費可要另算。」
「噤聲,十一點方向。」
我偷眼瞄去,只見左前方的亂石裡,有兩個支稜著長耳朵的腦袋,「嗖」地縮了回去。
雖說時間極短,但我看得真切,忍不住冒了一身白毛汗。
那分明是牛和馬的腦袋,只是比正常牛馬腦袋小了好幾圈,大小類似於人頭。
「那應該就是監視咱們的人。」月餅撐著我的肩膀跳下,「有朋自遠方來,不亦說乎?」
遠處的山坳忽然燈火通明,十多個人舉著火把井然有序地分列兩旁,中間站著一個身材高挑消瘦的女孩,一襲勾勒著紅色花紋的黑袍被山風吹得獵獵作響。
「我就知道,區區陰豸不可能制住月無華。」女孩把長髮攏到腦後盤成髮髻,「你在將計就計,我何嘗不是?」
我心裡猛地一疼,那個女孩,正是柳澤慧!
月餅嘴角揚起一抹微笑,眯眼望了片刻:「小慧兒有些不對勁。」
由於距離太遠,我看得極為模糊,經月餅一說,我才發現端倪。柳澤慧說話時面無表情,膚色死灰,好像帶了張人皮面具……
「牛頭馬面,接引使者,請老友近前一敘。」柳澤慧雙手抬到胸前,手指擺動,似乎牽著一根無形的線。
我和月餅對視一眼,互相點了點頭,心裡有了計較。
這個女人,聲音、身高確實是柳澤慧,但絕對不是她。上大學時,柳澤慧中文學得最爛,怎麼可能回到韓國,反倒滿嘴古話了,而且還是江浙口音!
家畜的響鼻聲從岩石後面響起,兩個身材壯碩的「男子」長身站起。
我看到了有生以來最不可思議的一幕。
那兩個「人」長著人頭大小的牛馬腦袋,鼻子和嘴向前凸起,鼻孔噴出帶著黏液的氣體,粘在唇角,時不時伸出粗糙的舌頭舔舐。他們赤裸的上身披著一層茂密的黃色獸毛,肌肉高隆的胳膊幾乎垂到膝蓋,十指粗長碩大。相對於上半身,套著沙灘褲的下身極短,膝蓋向前彎曲,圓形的骨質雙腳更像是獸蹄。
牛頭馬面灰濛濛的眼球沒有一絲光彩,擺了個邀請的手勢,僵直地往山谷走去,山路印出兩排極深的獸蹄印。
我看著他們筋肉虯結的脊樑,脫口而出:「綠巨人?」
「明明是半獸人,」月餅摸摸鼻子,「我想起一個傳說。」
「快講講,也好提前做個準備。」
「如果你是讀者,這會兒是希望看到月無華大戰薩滿巫醫呢?還是希望聽月餅講傳說?」月餅摸出幾枚桃木釘別進腰帶,「小說源於生活,高於生活。東拉西扯很容易偏離主線,降低質量,用不了多久你就成了過氣寫手了。」
「我只是做記錄不是寫小說好麼?」我哪曾想月餅居然有心思給我科普如何寫作,「誰天天冒險沒有生活,正常人都要吃喝拉撒睡,聽個傳說不應該嘛?」
「現在是聽傳說的時候麼?」月餅打了個響指,跟在半獸人身後,居然還有心情哼著歌。
四
隨著半獸人走進千里溝,「柳澤慧」雙手拍掌:「老同學,好久不見,別來無恙?」
我細細觀察四周,左側站著六個馬臉半獸人,右側站著七個牛臉半獸人,碩大的鼻孔噴著霧氣,核桃大小的眼珠子映著火把的光芒,如同眼球裡燃著兩團鬼火。
月餅摸摸鼻子:「小慧兒,什麼風把你從大韓民國吹回來了?」
我注意到月餅摸鼻子的手翹起無名指和中指,微微擺動幾下,似乎在向我暗示什麼。折騰半個晚上我這腦子有些迷糊,死活想不出月餅到底是什麼意思,當下也不能露怯,點點頭假裝知道了。
「別想從我這裡套話,」她眯眼明明笑了,死灰的臉卻一動不動,「這裡是成吉思汗陵所在地,需要你們幫忙開啟。」
「我怎麼就這麼聽你的呢?」我恨不得立刻撕掉她的面具。
「你們倆都看到死兆星了吧?」她指著夜空,「那個人的陵墓有一樣東西,可以破除死兆星詛咒。」
「你怎麼知道?」我覺得她的語氣手勢很像另外一個熟悉的人,一下子卻想不起是誰。
「如果你摘下面具,我或許會考慮你的提議。」月餅伸了個懶腰,走到一個半獸人身前,戳了戳皮糙肉厚的馬臉。
月餅突然這麼萌的動作很出乎我意料,更滑稽的是馬臉半獸人一動不動,就這麼讓月餅戳著,還拔下一簇馬毛。
「我記得那個人手下有一員大將,名叫哲別。征討西夏遇到埋伏,身中數十箭,眼看活不了。」月餅捻著馬毛聞了聞,「隨軍的薩滿巫醫用秘術醫治,活剖一隻犍牛,把哲別放入牛腹,縫合切口,只露頭臉。哲別在牛腹中養了三天三夜,再出來時箭傷痊癒,只是牛血肉隨著創口血脈融入,半年後體型容貌突變,異化成牛形怪人,自此終生披袍,戴面具不以真面目示人。不知道這幾個人是不是也是這樣弄出來的?」
我估計這就是月餅剛才要講的傳說,借這個機會說了出來。古代征戰,「牛馬治傷」倒也聽說過許多,只是不如月餅知道的詳細,應該是從古城圖書館哪本書裡看來的。
突然,我的心裡冒出一股寒意,一個可怕的念頭從腦子裡閃現。月餅這句話並不簡單,他分明在暗示這個女人很有可能不是戴著面具,而是用類似於「牛馬治傷」的方法,奪了柳澤慧的身體換了原本容貌,甚至有可能是用了小慧兒的人皮。
我不敢再想下去了!
難怪月餅一定要她摘下面具,是為了確定真正的小慧兒是否安全。
「我知道你們倆不會因為死兆星詛咒答應開啟陵墓,」她的聲音冰冷卻透著早已看穿我們的狡猾,「想知道柳澤慧的下落,那就照我說的做。」
月餅揚了揚眉毛:「不照做呢?」
「呵呵……你們的性格我很瞭解。」
我從未像現在這樣感覺處處受制於人。這件事情很簡單,我們開啟陵墓,不一定知道小慧兒的情況;可是如果不這麼做,就完全沒有機會知道。
月餅幾次摸到腰間桃木釘,終於攤開雙手:「你說,我們要怎麼做?」
「開啟陵墓,異徒行者必須心意相通,毫無芥蒂。」她的目光從月餅轉向我,「南曉樓,你呢?」
「月無華的決定就是我的決定。」那一刻,我明白,就算小慧兒已經出了事,我們也要為這個答案聽從她的安排。我也相信,無論發生什麼,月餅都有辦法扭轉局面。
「好!」她取下掛在腰間的鈴鐺迎空搖響,山坳深處傳來沉重的踩踏聲。
五
山影中,一個馬臉人牽著白毛駱駝走了過來。在他旁邊,牛臉人高舉一方直徑兩米左右的石盤,頭頂冒著騰騰熱氣,步履沉重地踏著步子。
她再次搖著銅鈴,馬臉人從腰間抽出一把雪亮的彎刀,對準駱駝的脖子。駱駝似乎知道死亡將至,拽著韁繩四蹄繃得筆直,「哞哞」地慘叫著。韁繩深深勒進嘴肉,唇角被磨爛了,鮮血把雪白的皮毛染得星星點點。
馬臉人一拳砸中駱駝頭顱,駱駝的脖子如同折斷的竹子,直直地垂了下來,巨大的身軀晃了幾晃,四膝跪地轟然側翻,嘴角湧出黏稠的白沫,側著頭,有氣無力地哀鳴。兩顆渾濁的淚珠從眼眶滴出,慢慢滑落,沾溼了皮毛……
月餅額頭青筋跳了幾跳,雙拳攥得「咯咯」直響。我不忍再看,正要轉過頭,馬臉人再一刀捅進駱駝脖子,滾燙的鮮血如同利箭噴出,灑出一道觸目驚心的血痕。
駱駝受了劇痛,淒厲地慘叫,四蹄亂蹬。馬臉人對著它的腦袋又是一拳,只見駱駝雙眼受力迸出,上下顎猛合,劇烈起伏的腹部漸漸平息,只有脖子的刀口汩汩地湧著血漿。
牛臉人把石盤重重地摔在地上,上面居然刻著巨大的太極圖,只不過陰陽兩眼的位置刻著兩個惡鬼的臉。駱駝血噴到石盤上面,一滴不漏地流進刻痕,順著石道匯入鬼臉,聚在鬼眼位置,慢慢滲進石盤。
原本白色石盤變成通透的紅色,隱約能看到裡面有許多筷子長短長著四條腿的蛇形怪物張嘴吸食血液,擺動著尾巴爬到鬼臉周圍。
「南曉樓,把你的左手放到陰眼;月無華,把你的右手放到陽眼。記住,要同時。很快,你們就知道柳澤慧的下落了。」
眼前的情形實在詭異,我心裡毛嗖嗖的,有些猶豫。月餅對我點點頭,眼中透著「相信我」的自信,把手放到了鬼臉上方:「我數到3。」
我深深吸了口氣,手掌懸空,那些怪蛇愈發活躍,頂著石面幾乎要鑽出來。
「三!」月餅直接跳過了一、二,手掌摁下。我心說月無華你這也太草率了,好歹給個幾秒鐘的心裡準備過程。牢騷歸牢騷,說不得只好一咬牙,手掌摁到鬼臉。
接下來發生的事情更是奇怪!我眼睜睜看著手掌穿過鬼臉,就這麼陷進石盤裡,觸感黏糊糊的,像是塞進了一坨爛肉裡面。那些怪蛇從嘴裡探出一根芯子,頂端的吸盤長滿倒刺,咬了過來。
我頓時覺得好像有百十條烙紅的鐵針紮了進去,火辣辣的劇痛。全身的血液更像是被水泵抽吸,湧向手掌。我心裡大駭,想把手抽出來,卻被石盤牢牢黏住,動不了分毫,任由怪蛇吸食。
「我真搞不懂你們怎麼想的?僅僅是為了一個所謂朋友,值得麼?」
血液的快速流失讓我感到全身冰冷,頭暈目眩,根本沒有力氣回話。
「我已經知道你是誰了。」月餅單手撐地,黃豆大小的汗珠順著臉頰流到下巴,「李念念,你永遠不懂什麼是友情。」
我心頭一顫,這個人居然是李念念?難怪覺得她很熟悉!勉強抬頭看去,李念念踉蹌幾步向後退去:「你……」
「你以為我們中了你的圈套?」月餅嘴角一抹冷笑,「螳螂捕蟬,黃雀在後。」
那個被月餅拔了一簇毛的馬臉人,衝出隊伍,雙手緊箍住李念念。
月餅驕傲地抬起頭,一字一頓地說道:「我,是蠱族,最強的人!」
李念念掙扎不動,索性任由馬臉人控制:「再強的人,也掙脫不了鬼臉肉靈芝。」
「不一定哦。」月餅吹了聲口哨,「你故弄玄虛讓我們同時放上手掌,其實需要的只不過是人血而已。也就是說,誰的血都可以對麼?」
我知道月餅要做什麼了!他要以命換命!
「你不想知道柳澤慧的下落了?」李念念也意識到月餅要做的事情,扳著馬臉人的胳膊用力推著,「只有我才知道。」
「蠱族秘術,不是你想的那麼簡單。」月餅眼睛透著一絲黯淡,「你是第一個死在我手上的人,也希望是最後一個。」
李念念搖晃銅鈴,牛、馬臉人紋絲不動,這才徹底慌了,雙腿踢騰著,絕望地喊道:「南曉樓,月無華,你們是不會殺人的。」
「我們也不想被人殺死!只能你死!」我咬著牙說。
我看到了月餅臉上的悲傷。
馬臉人舉起李念念,扔到石盤上面,只見石面漾起水波狀的紋路,李念念瞬間陷了進去,在裡面拼命掙扎,卻被黏稠的漿液粘住,動作越來越遲緩,嘴角冒著一顆顆氣泡,臉色憋得青紫。
怪蛇發現新的獵物,一股腦爬了過去,圍著李念唸的身體噬咬吸血。
我終於抽出手掌,大量失血使我視線模糊,隱約能看到李念念臉上的人皮面具被怪蛇咬掉,露出那張熟悉的臉。她張嘴呼救,一條怪蛇順著口腔鑽進嗓子。她雙手卡著嗓子,眼裡滿是哀求,又一條怪蛇咬破眼球,吸吮眼液。
接下來的一幕實在太過驚悚,我不想寫出來。
月餅默不作聲地坐在石盤旁,嘴角不住抽搐。我望著石盤裡那具剩下的骷髏,大口喘氣。
怪蛇群在骨骼中游來蕩去,尋找著殘存在骨頭上的最後一點血絲吞噬。
「南瓜,我是迫不得已。」月餅點了根菸,深深吸了一口。
「我知道。」我再沒有別的語言可以使用。
怪蛇群吸乾淨李念念最後一絲血肉,湧到石盤下方,扭動身軀鑽進泥土。
「轟」一聲巨響,石盤陷進地面五六釐米,嚴絲合縫地扣進地下的石制凹槽。
巨石摩擦的機關聲從地底響起,石盤緩慢轉動了九十度,「噠噠」幾聲鏈條轉動聲,凹槽連帶著石盤向兩旁裂開,露出寒氣森森的地洞。
一排石階斜斜向下,彷彿探進深不見底的地獄。
「嗷!」地洞裡一聲獸吼,地面顫動,山體「簌簌」落著碎石。
「敢不敢下去?」月餅走到洞邊,往裡面扔了根照明棒。
照明棒碰撞著落下,洞壁血紅色稀奇古怪的花紋一閃即逝。
我甩了甩被怪蛇咬傷的手:「不敢,也要下。」
六
月餅捏著煙湊到洞口,香菸冒出的煙霧沒有向上漂起,反而呈螺旋狀被吸入洞裡。這種情況有兩種可能,一是石洞另有出口,多半是佈滿風眼的巖壁,造成空氣對流;二是有條水勢洶湧的地下暗河,形成空氣旋流。
我想到暗河就頭疼,在西山大佛執行任務,我和月餅差點淹死在大佛內部。這種荒郊老山容易出亂七八糟的玩意兒,何況還聽到一聲獸吼,不害怕那才是假的。
「等空氣進得差不多再下洞。」月餅瞥了一眼牛、馬臉人,變戲法似的從袖口抽出一根木哨,湊到嘴邊吹了幾聲。把李念念扔進石盤的馬臉人耳朵裡飛出一點綠光,空中盤旋幾圈,「嗖」地飛到月餅掌心。
我看得真切,那是一隻色彩斑斕的天牛,身形卻只有瓢蟲大小,順著月餅的掌紋來回亂竄。月餅有吹了幾聲木哨,天牛展翅飛到月餅鼻尖前方,兩根觸角上下點動,就像是對著月餅鞠躬,如此三次,才撲稜稜飛走。
我心知這是某種蠱術,肯定和剛才發生的一系列事情有關,正想問個明白,月餅倒開啟了話匣子:
通過和李念唸的談話,月餅明白了「完成任務需要我而不是他」的判斷完全錯誤,很明顯需要我們合力才可以開啟陵墓。他擔心小慧兒安危,也明白李念念布了這麼大的局,如果不假裝處處受制,根本得不到線索。
他發現牛、馬臉人和李念念心意相通,藉著拔馬毛的機會下了「竊蠱」。蠱蟲進入馬臉人腦子需要時間,他豎起兩根手指其實在暗示我,最少需要兩分鐘。
月餅說到這裡,一本正經衝我點點頭:「南瓜,你的智商總算用對一次,猜出我的意思,配合真不錯。」我當然不能露怯,雲淡風輕地抽了口煙表示默許。
等竊蟲入腦的那段時間,說不得由我們開啟陵墓,被怪蛇吸血。就在這個時候,竊蟲向月並傳達了資訊,假冒小慧兒的人是李念念……
月餅突然不講了,盯著石盤發呆。李念唸的骸骨被分開的石盤扯得七零八碎,我一時間忘了這個算是半熟朋友差點把我們害死。想想在金陵還活蹦亂跳的小姑娘,如今屍骨散落在千里溝,我心裡越來越不舒服。
「有些事實在沒有辦法。」我點了根菸遞給月餅。
月餅接過煙沒有抽,自顧自地說道:「其實咱們早就該想到,李念念沒有那麼簡單。否則怎麼能一眼看出西湖任務圖?」
「如果她是醫族,和李文傑是什麼關係。」我覺得腦子有些亂,努力整理著線索,「她是假裝被李文傑控制?其實一直在等咱們完成某個任務,然後接手任務?」
「我想不明白,」月餅彈著菸灰,「有一點可以確定,李文傑沒有完全跟咱們說實話,李念念和他達成了某種交易。」
我試圖從諸多線索中找出一條相互聯絡的線軸,只覺得所有線索纏成一團麻繩塞在腦殼裡,亂糟糟的,根本沒有頭緒。
「竊蠱的時間只有幾秒鐘,我來不及知道更多事情,只是隱約感覺到小慧兒困在某個地方,沒有生命危險,」月餅使勁揉著太陽穴,「如果能從石盤中掙脫,我也不會這麼做。說到底,我還是高估了自己的實力。」
我的心情比月餅好不了多少,可是如果再談這件事,哪怕只是安慰幾句,對月餅來說,都是一輩子走不出的陰影。
很多事情,只能用時間慢慢遺忘。
「月餅,竊蠱為什麼用天牛煉製?」我故意岔開話題,「你到底還藏著多少蠱蟲?」
「也許是天牛兩根觸角很像天線。」月餅摸摸鼻子,「歷代蠱族傳下來的手藝,我哪知道這麼詳細?」
「你丫腦洞開得還挺大。」我捶了月餅一拳,「你的先輩玩蠱怕是有兩千年,那時候能有天線?」
月餅指著夜空的星星:「墨西哥,瑪雅文化,太陽神金字塔,瑪雅人留下的壁畫還有類似於宇宙飛船,宇航員的圖案。蠱族憑什麼就不能知道天線?」
月餅恢復常態,我心裡寬鬆,嘴皮子也利索了:「瞧您這意思,蠱族和瑪雅人一樣都是外星人?長得和地球人還挺像。」
「還汪星人呢。時間差不多了,下洞!裡面還有一隻外星怪獸等著咱。」月餅活動著手腕,「講真,等所有任務完成了,咱們去瑪雅遺址看看?」
我們在南美洲的經歷極為詭異,有時間我會把那段經歷寫出來。
「行啊,你想去我就陪著你。」我正要起身抻抻筋骨。月餅摁住我的肩膀:「少了兩隻。」
我稍一愣神隨即反應過來。我坐的位置正好背對牛、馬臉人,轉身一數,兩排人各少了一隻。
控制他們的李念念已經死了,這些異人現在都是沒有意識的殼子,根本不可能行動,那兩個人到哪裡去了?
七
月餅像只狩獵的豹子,微微弓起背部,掌心扣著幾枚桃木釘,眯眼環視山谷:「一前一後,注意觀察。」
我背靠背挪到月餅身後,正對著深不見底的地洞。鬼臉肉靈芝原本散發著暗淡的紅光,逐漸轉成石頭的青白色,內部的黏液逐漸凝固,怪蛇擺著尾巴向裂開的邊緣艱難遊動,漾起一圈圈波紋,還未抵達肉靈芝邊緣,就被固定成一圈圈石紋。
地洞裡鼓出一道灰色旋風,肉靈芝加速了石化過程,「咯咯」作響,表面皸化成皺皺巴巴的石紋。怪蛇、骸骨被淡青色的石層包裹,再也看不見了。
眼前的異象就像是遠古時代的巨型松樹滲出松脂滴進蛇窩,包裹著蛇群凝固,形成琥珀的過程。
山谷亂石隨著山風吹過,「嗚嗚」作響,幾根生長在石縫裡枯草微微顫抖。
我稍有些晃神,很奇怪地聯想到石頭缺少植物必需的營養,植物卻能在石縫裡茁壯生長,僅僅是用生命力頑強來解釋的麼?是否有許多石頭如同鬼臉肉靈芝,具備石頭的外形,卻是另外一種物質,內部隱藏著不為人知的東西?
1773年5月,瑞典建築師約翰•格羅貝里在萬林格博的採石場視察,兩名工人告訴他一個令人吃驚的訊息。在開採位於地下3米多深的大塊砂岩時,其中一個工人發現在剛剛砸開的大石頭中有一隻巨大的青蛙。
靠近青蛙身體的岩石有一部分非常疏鬆多孔,已被敲擊的力量震破,印在上面的青蛙輪廓也被震壞了。青蛙處於昏睡狀態,嘴巴上有一層黃色薄膜。
可惜格羅貝里不是生物學家,沒有多做研究就不耐煩地用鐵鏟把青蛙拍死了。
中國自古對「石中養異物」的奇特現象研究頗深,統稱為「石胎」。相關的傳說更是數不勝數,最著名的當屬「東勝神洲有一花果山,山頂一石,受日月精華,生出一石猴」。
想了這麼多,其實就是一眨眼的功夫。也許是心情使然,我忽然覺得從亂石里長出的野草,並不是被山風吹動,而是石頭本身在動,隨時會變成類似於鬼臉肉靈芝的東西,從裡面鑽出奇怪的玩意兒。
「有發現麼?」月餅碰碰我的肩膀。
衣服冰涼地黏到皮膚,我才覺出不知道什麼時候出了一身冷汗:「沒有。」
話音剛落,地洞裡再次傳出低悶的獸吼,只是聲音比之前聽到的隱約多了一絲畏懼,好像是遇到了什麼讓它害怕的東西。
難道消失的牛、馬臉人在洞裡?可是它們怎麼從洞口進去的?我們兩個人四隻眼,眼神再不濟也不至於看不見,總不能是隱形的吧?
月餅向洞裡匆匆瞥了一眼,桃木釘捏得「咯咯」作響,滿臉恨不得立刻進洞的表情。我又何嘗不想?可是如果不弄明白怎麼回事,否則冒冒失失下了洞,這幾隻傻站著的牛、馬臉人再鬧什麼么蛾子把洞口隨便那麼一封。我和月餅也別異徒行者了,想出來除非變成孫行者。
「砰」!
類似於巨石落進湖裡的砸落聲從石洞裡響起,隨著「噼裡啪啦」的水聲,獸吼聲更加恐懼,如同在天際滾來滾去的悶雷,忽遠忽近。
「快取那個東西!」石洞裡傳出很蒼老的人聲,可能因為形勢緊迫,聲線由粗轉細,直至尖銳刺耳。
「到手了!風緊,扯呼!」另一個人像是被熱水燙壞了聲帶,嗓音沙啞乾裂。
「下!」月餅終於沉不住氣,抬腿起身,卻只是上半身立起,雙腳一動不動。
月餅奇怪地低頭檢視,用力拔著雙腿,依然絲毫不動。我心知不對勁,正要起身幫忙,發現兩隻腳如同被烙鐵箍住,根本動不得分毫。
我低頭看去,才發現雙腳不知道什麼時候陷進了地面,就像踩進了爛泥漿,岩石邊緣把腳背包裹嚴實,完全抬不起來。
「要了命了!」我叫苦不迭,吃奶的勁兒都使出來了,就差把腳脖子拽斷,死活拔不動。
月餅蹲身摸著岩石,居然有些興奮地打了個響指:「這一整片岩石都是鬼臉肉靈芝。牛、馬臉人抬過來的那塊類似於它的心臟或者大腦,放進空缺位置使肉靈芝完整,用人血啟用,由固化轉為液化開啟墓門。咱們沒察覺,被液化的岩石箍住了腳。盜墓賊就算是發現了開啟墓穴的方式,也要用人血祭祀,稍不留神就像李念念被肉靈芝吞噬,或者被活活釘在地面。南瓜,你不覺得這絕對是最牛的防盜墓方式麼?太神奇了!」
我怔怔地盯著月餅,真想開啟他的腦殼看看裡面到底裝了什麼東西。這種時候不想著脫身,居然還有心情琢磨這些?轉念一想,月餅這麼胸有成竹,肯定是找到了解決辦法,不由轉憂為喜:「月餅,這麼說起來,你是想出辦法了?趕緊的,再這麼下去遲早成化石。」
月餅手揚在空中,慢悠悠放到腦後撓著頭髮:「把這茬兒忘了。」
我頓時體會到了大喜大悲這句成語的確切含義:「你丫……」
整句話還沒來得及說利索,地面一陣劇烈顫動,像是風暴前夕寧靜的海平面,突然驚濤駭浪,碎石顫動彈起,重重落下。
我控制不住身體平衡,雙手撐著地面左右晃動,腳踝在巨力擺動中「嘎嘎」作響,幾乎要被拗斷。五臟六腑更是翻騰不已,在肚子裡亂作一團,眼看要震成糨糊。
「氣貫雙腿,」月餅摁住我的肩膀,「想象這是龍捲風的風眼,不管周圍怎麼轉動,腳下是最平靜的地方。」
我試著凝神冥想,可是實在做不到月餅那樣心如止水。就在這時,一道耀眼的金光從洞裡噴出,散成無數條細細密密的光線,把山谷映得一片金黃。
兩道身影從洞中魚躍而出,向谷口疾馳而去。其中一人揹著隱隱透出紅光的包裹,另一人呼嘯幾聲,原本呆立的牛、馬臉人忽然動了,排成兩隊向洞口走去。
一個、兩個、三個……
牛、馬臉人直挺挺踏到洞口,摔了進去。
洞內獸吼連連,金光中噴出一道道夾雜著碎骨、皮毛、肉塊的血沫,渾似一股人血噴泉。
直到最後一個馬臉人跌入洞中,血泉「汩汩」湧著血泡,隨著漸漸平息的獸吼聲沉入洞底。
金色光線像是收攏的散亂繩索,重新在洞口聚成金色光柱,火焰般暴漲三四米的高度,忽地縮回洞裡,山谷恢復了原本的黑暗。
驟亮驟暗的光亮使我的眼睛瞬間失明,只聽到有人高聲說道:「南曉樓,月無華,李念念太低估你們。放心,我們絕對不會犯她的錯誤。洞裡,有你們想知道的一部分事情,如果能識破機關,自己去看吧。」
我的眼前雖然還漂浮著許多黑點,但是勉強能看清楚周遭。極遠處,逆風站著兩個身高相仿的人,山風吹得長袍緊緊裹著乾瘦的身體,左邊那人揹著一個人頭大小的包裹,隱隱透著暗紅色光芒。
「後會有期!」倆人衝著我們揮揮手,轉身消失在谷口。
「那兩個人,咱們見過。」月餅追了幾步頓住腳,「趁著肉靈芝又吸食了血液化,趕緊拔出腳。」
我使大勁把腳拽了出來,鞋底黏連的黏糊糊肉絲「嘶嘶啦啦」繃斷,要多噁心就多噁心。
「他們是誰?」我大口喘著氣,濃郁的血腥味灌進肺裡,燻得想吐。
「東越,三坊七巷,合抱榕,圓臉,黃衫。」月餅說得很簡單。
我心裡一哆嗦,想起那兩個講「合抱榕傳說」給我們線索提示又突然消失的老人:「怎麼會是他們?」
「我怎麼知道?」月餅顯然動了怒氣,右拳重重擊中左掌,圍著洞口繞了幾圈,跳了進去。
我心說月無華你丫平時挺穩當的人,怎麼這會兒比我還毛躁?且不說洞裡那隻野獸是什麼還沒搞明白,單是把十幾只牛、馬臉人瞬間撕成碎骨爛肉就非同小可!單憑那兩個老不死說了句「進洞去看」就敢隨便進去?萬一是借野獸之牙把咱們滅了口也說不定。
「你要是不下來,就在外面放風,免得有人封洞。」月餅突然從洞口冒出腦袋。
我嚇得肝兒顫,「嗷」了一嗓子才回過神:「死的死,跑的跑,誰能封洞。鬼啊?」
八
進了洞我才弄明白,感情這洞壁鑿出了兩排可容納手腳的石窟窿,看來是方便送葬人把「那個人」送進洞底陵墓的石階。難怪月餅明明跳了下去又能冒出來。
我和月餅咬著照明棒沒辦法說話,只能悶著頭往下爬。石窟窿裡面滿是血漿肉渣,手腳塞進去像是戳進一灘肉泥,「咕嘰咕嘰」的,著實噁心人。越往下爬,上端洞壁殘留的血水滴得越多,滴在身上腥臭,頭髮都糊成血漿糊。我偶一抬頭,偏巧一滴血水落進鼻孔,就像是淌出的鼻涕又倒流進鼻腔,要多噁心有多噁心。
月餅也好不到哪裡去,活生生淋成了血人。不過他的心思顯然沒有放在這形象上面,咬著照明棒左右照著,好像是發現了什麼東西。
照明棒的光線太過幽暗,我也看不清他發現了什麼,只聽見水聲越來越近,算算距離快到洞底,暗暗提高警惕,放慢往下爬的速度。
這時,月餅突然向我眨眨眼,咬著照明棒就像是叼根雪茄,向我微微一笑,雙手從石窟窿裡伸出,手臂展開,後仰向洞裡落去。
我嚇得不輕,拿不準月餅到底怎麼了,探手抓向他的胳膊,結果一把抓了個空,眼睜睜地看著他消失在黑暗裡,幾秒鐘的工夫,連照明棒的綠光也消失不見。
我盯著黑漆漆的洞底,一團團潮溼的霧氣順著褲腿鑽進,撩著汗毛蔓延全身,激出一身白毛汗。
我暗罵自己大意,「那個人」當年建立的帝國版圖橫跨歐亞大陸,更有諸多能人異士隨部隊遠征,蒐羅奇珍異寶。那塊覆蓋整個谷底的鬼臉肉靈芝應該是生於山底的「太歲」,被隨軍能人異士發現,通過某種神秘方式,培養成巨型太歲,作為陵墓的防護罩。
「那個人」統領的軍隊每至一處,攻城拔寨,燒殺搶掠。凡是遇到誓不投降的城市,把老弱婦孺捆綁,烈馬賓士拖行。直至血肉模糊,哀號而死,藉此瓦解守軍戰意。
但凡生前殺戮太多,更是擔心死後不得安寧。由此推之,鬼臉肉靈芝雖然神奇,絕不可能成為陵墓唯一屏障。很有可能洞壁由某些能人異士設計了類似於符語、咒畫這些擾亂心智的法門。
如此一來,就算有盜墓賊識破鬼臉肉靈芝的奧妙,也逃不過第二道護墓機關。
月餅入洞後一直觀察洞壁,又做出這種舉動,說不定就是心神受擾,著了道。
想到這一層,我急得渾身燥熱,對著洞底喊了幾聲月餅的名字,除了潺潺水聲和我沉悶的回聲,再沒別的動靜。
我扳著石窟窿停在半空,儘量往月餅墜落的位置挪動,想看看洞壁到底有什麼,或許能找到破解的線索。血水依舊落個不停,也許是心情使然,每一滴落在身上,都像石塊砸中,沉重生疼。
我騰出手抹了把臉,脖子後仰猛吸了口氣,忽然看到洞口閃爍著一抹綠光,貼著洞壁飄忽不定,以極快速度往下落。接二連三的怪事實在太多,我連害怕都來不及,摸出軍刀準備是妖是怪先戳一刀再說。
忽然,那抹綠光在空中劃出一抹殘影下落兩三米,又立刻躍起以同樣的速度墜下。不多時,落到距離我頭頂不到十米的距離,隱約可見是一個身材瘦削的「人」,上半身讓綠光籠罩,看不清模樣。
我屏著氣握緊匕首,瞄著那個「人」下落位置正要甩刀,那個「人」慢悠悠冒出一句:「別開槍,是我!」
我乍一聽熟悉的聲音,立馬哭笑不得,隨即回過味兒。月餅明明落進洞底,怎麼可能從洞頂下來。難道是什麼東西幻化成月餅的模樣?聽這懶洋洋動靜和什麼危險情況都不當回事的說話方式,不是月無華又是誰?
「我終於弄明白了!」月餅衣領插著照明棒,幾個起躍落到我身旁,「這是一個死迴圈,死迴圈!」
照明棒把月餅的臉映得慘綠,又過於興奮顯得臉部極為扭曲。我極少見到月餅這麼興奮,總覺得不太對勁,不敢確定月餅到底是不是月餅。
我故作深沉:「天王蓋地虎。」
月餅隨口回道:「小雞燉蘑菇。」
我鬆了口氣:「寶塔鎮河妖。」
月餅忍著笑:「蘑菇放辣椒。」
說來慚愧,我和月餅年少無知的時候也混過糗事百科,暗語學了不少。本來覺得沒啥用的玩意兒,沒想到派上了用場。
「你丫怎麼又從上頭冒出來了?」我也懶得費腦子琢磨,直接問道。
「來不及多說,」月餅展開雙手,腳蹬洞壁,又落了下去,「followme。」
「你丫還有心思說洋文。」我雙手一鬆,墜向洞底。
呼嘯的風聲鑽進耳膜,我有些氣血翻騰。尤其是空氣阻力和地心引力對抗,那種明明是身體下落卻又往上頂的感覺分外明顯。我想到一個問題:如果這個月餅是假的,我豈不是幾秒種後摔成一灘肉泥?
友情真是一件可怕的事情,可以毫無保留信任對方,哪怕和生命有關。
突然,我的背部觸到了某種平面,這種感覺極難形容,完全脫離物理常識。我真切地感受到了那個平面,卻沒有絲毫墜落的反衝力,倒像是落進了厚厚的棉花堆,身體輕飄飄陷了進去。
我試著活動手腳,根本不能動彈,眼前閃爍著五顏六色的光線,身體處於虛無的狀態,像是完全脫離了時間和空間的界限,沒有呼吸,沒有感覺,沒有思維……
這種情況不知道維持了多久,當我又聽到山風,又看到熟悉的景象,又聞到寒冷的空氣,才發現重新回到了千里溝。
月餅站在我對面,指著腳底:「這是什麼位置?」
虛實互轉的感受讓我有些暈眩,定了定神才發現站在那排馬臉人的地方。我所站的位置正是突然消失的馬臉人那裡。
「我一直在想,偽裝成牛、馬臉人的圓臉、黃衫兩人是怎麼進的洞,又怎麼出來的,」月餅用力跺著的地面,「陰陽魚,兩界眼。生死門,通天地。」
「居然是真的,」我忍不住也跺了幾腳,「這裡布了‘陰陽兩界陣’?」
九
說到「陰陽兩界陣」,不得不多說幾句。這個陣法據說源於上古,由「中華第一圖」的太極圖演變而來。太極圖形狀如陰陽兩魚首尾交纏,也被稱為「陰陽魚太極圖」。
關於太極圖的起源眾說紛紜。有不少人認為太極圖起源於原始時代;甚至有人認為是太古洪荒之時外星人饋贈地球人的禮物;更激進的人士認為是人類文明出現之前,上一次甚至兩三次地球文明毀滅時遺留下來的唯一信物。
太極圖諸多神秘之處,在此就不一一列舉。我對各種陣法極感興趣,自然多些研究。中國陣法分為「鬥」「運」「局」三種,「鬥」多用於兩兵交戰,如諸葛亮的「八卦陣」;「運」以增氣運、旺財運、助官運為主,如「五鬼運財陣」;「局」分祈福、詛咒兩種,既能祛病消災,也能增厄添災,如前文提到過的「厭勝術」。
這三大陣法皆由千古第一陣「陰陽兩界陣」衍生而來。至於這個上古奇陣如何佈置,我不甚瞭解,只記得圖書館的《奇陣譜》裡很含糊地描述:「陰陽兩界陣,可辨生死,識陰陽。陣隨人心,幻象虛實,皆由心生,其妙無窮,其災無盡。」
月餅所說的「陰陽魚,兩界眼。生死門,通天地」,指的是陰陽兩界陣其中一種變化。此陣以太極圖為形,陰陽魚眼為門,站在相應的位置,可以通天達地。
換句通俗的說法,就是陰陽魚眼為任意門,可以瞬間移動到達要去的地方。而我們從洞裡墜落回到地面,也驗證了世間確實存在陰陽兩界陣。
我心說月餅你不好好玩蠱術,居然搶我飯碗研究陣法,搶先一步識破了其中奧妙,多少有些不痛快:「你是怎麼想到的?」
「我對陣法哪能有你精通?」月餅先給我帶了個高帽,「記得圓臉、黃衫兩人說的話麼?如果能識破機關,就能知道一部分事情。他們冒充牛、馬臉人,在咱們沒有察覺的情況下抵達洞底取了東西,顯然另有機關。你和我聊起過陰陽兩界陣,我入洞時就往這方面琢磨,碰巧看到洞壁有字:‘餘一生經歷甚詭,諸事皆可破。唯此洞奧妙,不可參透。入洞十餘次,不抵洞底。嗚呼,無功而返。望後世異徒行者慎之,切記。’」
「兩者結合,八九不離十,這就是傳說中的陰陽兩界陣,」月餅雙手擺成圓形比劃著,「千里溝天生就是個圓形,正好可以佈陣。道教自古推崇陰陽魚太極圖,‘那人’遠征時,曾有丘姓得道高人隨軍,暢談生死陰陽,極受尊重。這個陣有可能是得道高人作為陵墓機關佈下。我只是把所有線索進行了簡單推理,也多虧了你和我提到過陰陽兩界陣的特徵,說到底還是南少俠給力。」
俗話說「千穿萬穿馬屁不穿」,月餅一席話讓我大為受用,腦子也活泛了:「這麼說起來,曾經有異徒行者入過洞,留下名字沒?」
「如果換做咱們倆沒完成任務,留個告誡就不錯了,哪還能留名字丟人現眼?洞壁的字型是小楷。清朝書信善用小楷,應該是清朝的異徒行者。」
我想到族譜裡清代異徒行者的人名,十有八九就是他,不由感慨:「那哥們兒寫了一輩子狐鬼故事,看來都是親身經歷。」
「你現在不也是把經歷寫成小說麼?」月餅解鞋帶脫襪子,赤足站著,「湧泉抵黃泉,天靈通天庭。牛、馬臉人都是赤足,說不定這就是到洞底的玄機。」
我有樣學樣脫了鞋,腳底板踩著冰冷的地面,凍得不停跺腳。
等了幾分鐘沒有動靜,我的腳都快凍麻木了,正準備抱怨幾句,一股很強的吸力從地底湧出,把雙腳牢牢黏住。我低頭一看,腳下直徑一尺的地面順時針轉動,形成陰陽魚形狀的平面漩渦。原本堅硬的岩石地面變得鬆軟,雙腳緩慢地陷了進去。隨著漩渦越轉越快,下沉的速度也快了許多。幾秒鐘時間,就已經沒到了膝蓋。
月餅雙指搭在眉角,斜前方揮動:「南少俠,洞底見。」
我還沒來得及回個手勢,只覺得吸力驟然強烈,身體一沉,五臟六腑彷彿全墜進小腹,血液湧向雙腳,肺裡的空氣像坨鐵疙瘩壓著胸口,根本吐不出來,熱辣辣得非常難受。
「呲」,一聲輕微響動,地面漾出一抹藍光,漩渦擴大了半尺。我眼前一黑,除了無數條快速閃過的光線,什麼也看不到。身體隨著漩渦旋轉,輕飄飄無處著力,腦殼像被砍了一刀似的痛,漸漸失去知覺。
十
「南瓜,怎麼樣了?」月餅的聲音彷彿很遠,又好像很近。
我勉強睜開眼睛,視線無法聚焦,模糊了好一會兒,才看清月餅臉色煞白,靠著一方青色石臺抽菸,顯然也好不到哪裡去。
「到墓穴裡面了?」我試著起身,腦袋又是一陣暈眩,好不容易保持住平衡。
「嗯。」月餅吐了個滾圓的菸圈,不往上飄反而直直墜落,砸在半透明的青色石面,灘成薄薄的一層滲了進去。
我心中叫奇,觀察著周遭。這個石洞呈橢圓形,洞頂垂著長短不一的鐘乳石,超乎常理的是,這些鐘乳石都是黑色的。我輕輕跺著石面,一圈類似水波的石紋從鞋底盪出,向四周延伸,直至完全消失。我有種踩在水面的錯覺,可是腳底的觸感異常堅硬,分明是腳踏實地的感覺。
「如果千里溝是陽間,這兒就是陰間。」月餅仰頭指著洞頂,「陰陽相悖,所有的物理常識都是相反的。這或許是陰陽兩界陣最大的奧義。」
我摸出軍刀往空中一扔,果然沒有落下,空中停留片刻,刀刃「啪」地被鐘乳石吸附,刀柄抖個不停。輕微的顫動聲在鐘乳石間迴盪,像是蜂群發出的「嗡嗡」聲,密集而不嘈雜。
我注意到鐘乳石落下些許黑色粉末像一道道黑色微型龍捲風,飄浮在石隙之間旋轉。
「月……月餅,我明白陰陽兩界陣的原理了。」
「鐘乳石是磁鐵,這是一個巨大的天然磁場。」月餅摸了摸鼻子,「當磁力達到一定程度的時候,就可以改變常識性的物理狀態。難怪陰陽兩界陣只是聽聞沒有見過,這麼強的天然磁場確實不好找。」
「你丫又搶我的話,」我興奮地揮著手,「百慕大也處於巨型磁場範圍,隨著潮汐達到磁力峰值,輪船、飛機路過,受到強磁干擾,儀器失靈,沉入海底,又會在磁力最低值的時候重新浮出海面,成為傳說中的‘鬼船’、‘幽靈飛機’……」
「咱們兩個文科生就別賣弄物理知識了,」月餅嘴角揚著很奇怪的笑容,「你要是回頭看看,更超乎想象。」
也該著我這人有時候腦子缺根筋,想都沒想回過頭。青石臺上擺滿金銀珠寶,瓶瓶罐罐,中間端坐著一個穿著華貴,膚色黝黑的乾屍。
我也算是見過大風大浪的人,可是這具乾屍實在太過恐怖。頭頂淡黃色的長髮脫落大半,頭皮皸出手指粗細的口子,露出暗黑色的頭骨。整張臉皺巴巴像枚巨型核桃,耳朵蜷縮成兩個肉球。眼睛鼻子幾乎聚在一起,眼皮早已脫落,眼眶裡爬著一堆米粒大小的白色小蟲。嘴角斜著裂到耳根,淡黃色的牙齒脫落大半,舌頭已經一塊黑肉坨,散發著陣陣惡臭。
我一時忍不住噁心,隨手抱起石臺上的一個瓷盆,哇哇吐了起來。
「這可是湖田窖的青花瓷,」月餅滿臉遺憾地拍著我的背,「帶出去最少幾千萬,就這麼讓南少俠當了夜壺。」
「你家才用夜壺嘔吐,」我的胃裡也實在沒多少東西,又嘔了幾口應景兒,「你全家都用夜壺嘔吐!」
月餅「哈哈」一樂沒有回嘴,摸出枚桃木釘對著幹屍左戳戳右攮攮,嘴裡還唸唸有詞也不知道嘟囔什麼。
我對月餅的重口味舉動不敢苟同,算算捧在手裡的湖田窖青花瓷興於宋末元初,這滿石臺晃瞎眼的金銀珠寶價值連城。這具乾屍必然是「那個人」無疑,否則誰有這種規模的陪葬品?
轉念一想,所謂的雄姿英發,一世豪傑又有什麼用?到頭來還不是一堆生不帶來死不帶去的物件中間的一具乾屍?人忙活一輩子到底圖些什麼?
月餅擺弄得挺上癮,看架勢準備挑開乾屍衣服深入研究。我心說指不定爛成什麼樣了,萬一再看到滿身爬著屍蟲留下心理陰影,起碼兩三年吃飯都不香。想到這一層,我急忙摁住月餅的手:「入穴擾屍,盜墓大忌。」
「咱們什麼時候轉行武族改盜墓了?」估計月餅也覺得不妥,收回桃木釘,「我是想弄明白那兩個人到底拿走了什麼。」
「衣服好端端的肯定不是尋屍搜寶。」我理論結合實際打消月餅的念頭,忽然發現這堆明器(明為「冥」的諧音,是陪葬品的隱晦稱呼)裡有一件雕刻精緻的龍形黃金菸斗。龍頭為鍋,龍身成杆,龍尾做嘴,就連龍鱗都刻得栩栩如生,著實是不可多得的好東西。
但凡愛抽菸的人,對煙具根本沒有抵抗力。我搓手砸吧著嘴:「月餅,你懂我。雖然咱不是武族,偶爾順點兒喜歡的東西,不是為了賣錢,就是單純喜歡,也是可以理解的吧?你看,這個金龍菸斗多可愛。」
「龍?」月餅微微皺眉,盯著乾屍後面的石壁,「還記得那幾聲獸吼麼?」
我向石壁看去,驚得後退幾步,踩碎了青花瓷盆,險些摔倒。
十一
石壁呈半透明的翠青色,籠著柔和的熒光,波光流影,溫潤剔透。目力可及壁內兩三米,清晰可見直徑兩尺左右的長洞從上斜下延伸至石壁極深處。長洞邊緣溝壑縱橫,數條手指粗的抓痕粗糲深邃,足有兩三釐米深淺。我在《動物世界》裡看過穿山甲掘洞,這條洞倒像是巨型穿山甲鑽山留下的痕跡。
可是這塊石壁分明是一整塊天然玉石,堅硬程度可想而知,穿山甲根本挖不動。
「我和韓立聊過盜墓,他說防盜墓最高明的方法是‘太歲閉陵,奇陣護陵,異獸守陵’。」月餅順著長洞起點位置向洞頂望著,「墓裡有兩塊青石臺,這塊是‘那個人’的棺槨,對面那塊為什麼是空的?這不符合常理。」
自古以來,但凡大墓,為防土夫子盜墓,會佈下各種機關。箭弩、流沙、滾石、刺坑、毒氣屬於最低階的防盜措施;利用玄學佈陣使盜墓者迷路,死於墓中為中級措施;最高階的手段當屬「陰兵異獸」。
始皇陵的兵馬俑以及古代墓葬的人殉都屬於「陰兵」範疇,至於「異獸」卻是眾說紛紜。最普世的看法是,墓門前、陵墓內的動物雕像就是所謂的「異獸」,只能起個鎮墓保陵的心理作用,並沒有實際效果。
我對這種觀點不以為然。異獸的範圍很廣,不單是指傳說中的動物。許多墓穴開鑿時湧出的蛇、大甲蟲、蠑螈,誰知道是不是墓葬時故意放入用來護墓的「異獸」?
月餅之所以說「兩塊青石臺,其中一塊空的不符合常理」,是結合了「那個人」的民族信仰做的結論。「那個人」的民族以天地、自然、生靈為圖騰,既然一塊青石臺為棺槨,另一塊應該放置圖騰相關的東西,作為守護靈與「那個人」同處墓穴。再聯絡方才的獸吼、被撕成碎渣的牛、馬臉人、石壁內的長洞,答案呼之欲出。
我手心微微冒汗:「月餅,如果真有龍存在,絕對能顛覆整個世界的認知!我得趕緊看看手機有沒有電,拍幾張照發網上,起碼能火兩三年。」
「它能短時間解決牛、馬臉人,估計咱倆不夠塞牙縫的。」月餅圍著空置青石臺摸摸敲敲,「洞口聽到的水聲從哪裡來的?墓穴很完整,沒有破壞痕跡,它是怎麼穿過玉石掘洞的?」
「龍能呼風喚雨,穿個牆也不是什麼難事。」我哪還有心思想這些,一門心思準備拍龍,「再說龍是祥瑞,就喜歡學雷鋒助人為樂。咱們眉清目秀,怎麼看也不像牛、馬臉人那種怪胎。」
「還真能往臉上貼金。我眉清目秀不假,你說好聽點也就是長得有特點,」月餅貓在青石臺後面,探出半個腦袋,「別找手機了,趕緊過來,有發現。」
我三步並兩步繞過青石臺,月餅盤腿坐著,手指在地上寫寫畫畫。
我湊過去看得真切,石壁後居然鑲了一面金屬板子,豎刻著細細長長,曲裡拐彎的奇怪圖形。
我心說難道傳說中的龍是外星生物,這個墓穴實際是外星遺蹟,難怪陰陽兩界陣有瞬間移動的作用,這麼說起來「太極圖」真是外星文明遺留地球?如此一想,更覺得自打進了千里溝的種種經歷,完全是科幻片的節奏。只恨手機受到洞頂那堆磁石影響,滿屏跳動的橫條根本用不了。我把手機塞回包裡,腦洞早就開到太陽系:「火星文?」
「火你妹!」月餅的眼神恨不得生吞了我,「大學歷史白學了?這是古蒙古文。」
我噎得一口氣差點沒喘上來,岔開話題:「寫了什麼?」
「我要能看懂還玩什麼蠱術?」月餅鎖著眉頭,擺弄著zippo火機,「早當古語言學家了。」
火光照著鐵板,映的古蒙古文忽明忽暗。我心中一動,再細細一數,文字一共五排,冒出個很古怪的念頭。
我剛準備說出來,又怕不靠譜讓月餅笑話,耐心看了幾遍。鐵板年代久遠,生滿厚厚的鐵鏽,我特別注意的那幾個文字,鐵鏽的顏色稍淺,字的表層在紅色的火光中有一層很難察覺的細痕。
我心裡有數了,翻騰背包找出微型紫光手電。這還是前段時間收了假鈔,一時氣憤淘寶買的,沒想到這會兒派上了用場。
「如果不糾結文字內容只注意文字本身呢?」我開啟紫光手電,對著第一排第六個字照去。果然,那個字出現了一個橙粉色,極為模糊的指紋。
月餅滿臉「南少俠幹得漂亮」的神色,扣上火機金屬蓋子,避免火光影響了紫外光:「你是怎麼想到的?」
「油脂在紫外線的照射時會出現橙粉色,」我把手電移到第二排第二個字,又出現了相同顏色的指紋,「洞穴沒有破壞的痕跡,肯定有機關,除了古蒙古文沒有別的特殊玩意兒。我尋思說不定和62188有關。五排文字對五個數字,哪裡有那麼巧的事情?文字上有指紋,那兩個人很明顯開啟了機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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