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還是我認識的南曉樓麼?」月餅半張著嘴,眼睛瞪得滾圓,「這分明就是羅伯特•蘭登啊!」
羅伯特•蘭登是小說《達•芬奇密碼》裡的男主角,擅長高智商解謎,月餅這麼說是對我的肯定。
真難得啊!
我把剩下三排與數字對應的文字照出指紋,儘量壓低嗓音顯得很穩當:「開啟手機app,隨便下載個密室逃脫型別的遊戲,比這難多了。月公公,生活不止有蠱術和桃木釘,還有手機和遊戲。」
「所有的密室逃脫遊戲我差不多都通關了,而且沒使用提示。」月餅依次摁著「62188」位置的文字,「剛才想得太複雜,沒想到這麼簡單。」
五個文字被月餅摁得陷入鐵板兩釐米左右,從第一個字到第五個字依次逆時針旋轉了180度。幾秒鐘過後,青石臺顫動不止,響起金屬齒輪的「鏘鏘」聲。響聲越來越大,由石臺內部沿著地底傳到洞壁,再延伸至洞頂,在鐘乳石形狀的磁石中來回震盪,「嗚嗚」聲響個不停。
磁石群如同一片能夠自由伸縮的倒刺,隨著聲音的節奏伸縮。突然「嘎嘎」幾聲巨響,磁石群向兩邊裂開,正中分出一道筆直的縫隙。
我從未見過設計如此精巧的機關,心中的震撼根本無法用語言表達,屏著氣瞅著縫隙裂到兩米左右停止了,透出淡白色光芒,才深深吸了口氣平復心情。
我這不吸氣還好,一吸氣滿鼻子蛇腥味,頂得嗓子裡像是塞了團棉花,癢癢得好不難受。
「裡面有兩個人。」月餅臉色一變,摁著我肩膀蹲到石臺後面。
我眯著眼往上看,石縫兩側各站一人,向對方舉著雙手,手裡握著一根礦泉水瓶粗細的鐵鏈。
「那兩個人又折回來了?」我念頭剛起,月餅起身從背包裡取出一捆登山繩:「白光看不清楚。石頭做的假人,虛驚一場。」
「能讓你丫嚇死。」我乾咳了幾聲,「膽子小成這樣,原來你是這樣的月無華。」
「小心駛得萬年船,」月餅甩著登山繩繞過鐵鏈,拽了拽試著力度,把其中一頭塞給我,「一人一頭往上爬。」
我心說也別廢話了,三四米的高度也就分分鐘的事兒,對著月餅打了個手勢,兩人一齊使勁,抓著繩子向上躍起。
結果,月餅升了上去,我落地了。
月餅抓著繩子晃晃悠悠:「南少俠,讓你減肥你不聽,非說咱們差不多體重,這次還有什麼好說的?」
這就尷尬了!
十二
彆彆扭扭爬到洞頂,我氣還沒喘勻乎,就被洞內的景象震住了。從下往上看,判斷不出洞有多大。身臨其境我才看明白,這個洞足有籃球場大小,四面洞壁方方正正,處處留有刀斧鑿痕。洞頂呈弧形,由南向北鑲著七顆擺成北斗星形狀、臉盆大小的白色圓玉,照得洞裡一片雪白。
地面也許是巨型磁石的緣故,黑得透亮,九條半米多寬的人工溝壑以扇形排列。每條溝壑的起點分別是九隻骨質獸首固定在洞壁裡面,類似於有些人傢俱佈置在牆上裝個駱駝、犛牛的骷髏頭。但是這些獸首形狀實在太奇怪,根本不像已知生物頭骨,有的像龜、有的雞、有的像馬……九股冷冽的泉水從獸首的口、鼻、眼眶中湧出,順著溝壑流入。
洞東邊的一方石潭,沖淡了凝固在水面、化成血膜的黏稠血水。每當水面即將超過石潭,就湧進潭邊的石洞。
這潭水有可能是類似於「西山大佛」內部的自動水迴圈設計,用來啟動機關;也有可能是連線山體暗河維持石潭裡面某種動物的生命需要。
潭水錶面覆蓋的血膜越來越淡,時不時「咕嘟咕嘟」冒著泡泡。我沒來由打了個哆嗦,瞬間腦補了叢林巨蟒、大白鯊、巨型章魚之類的災難片,生怕突然從水裡血呼啦冒出個什麼怪物。
「龍生九子,子子不同。」月餅跳過裂縫,「南瓜,水潭裡可能真的有龍,已經逃走了。」
我的腦補畫面立刻從災難片轉為科教片,九個龍子的形貌在眼前「嗖嗖」飛過,只要糊上皮肉鱗甲,和那些異形獸首完全吻合。
「這個……這個發現……太驚人了!」
月餅走到石人跟前,比量著身高:「更驚人的是這個。」
我爬上來就一直被洞裡稀奇古怪的事物吸引,反倒忽略了這兩具石人。月餅如此一說,我才回過神,注意力轉向石人。
當我看到石人的臉,心頭像被人狠狠捶了一拳:「他們怎麼會在這裡?」
「我倒覺得,他們在哪裡出現都不奇怪。」月餅摸了摸鼻子。
十三
兩具石人身高和我們差不多,顯然出自石刻名家之手,就連手指、衣鞋、頭髮都刻得惟妙惟肖,唯獨面容已被毀去看不出模樣。其中一具依稀是圓臉,另一具的衣服殘留著黃色顏料,和古城紅塵賓館地下密室兩具被毀掉面容的木人驚人相似。
自從莫名其妙擔任異徒行者以來,這兩個神秘老人如同陰魂不散的幽靈出現在傳說中、現實裡,始終驅之不去。
我原本想依著月餅「既來之,則安之,水落石出的時候自然有分曉」的狀態不去想這個問題,可是哪有那麼容易?99%的正常人頭疼腦熱第一反應是琢磨什麼原因得了病,而不是去立馬醫院檢查對症下藥。
更何況圓臉黃衫兩個老人,比病毒更讓我頭疼,哪能假裝不當回事?
我實在忍不住了:「怎麼這麼多黃衫圓臉?千里溝那兩個老人到底是誰?這麼大歲數老不正經,還玩cosplay。」
「你說什麼?」月餅突然轉身,嘴角微微抽動,直勾勾瞪著我。
我嚇了一跳,結結巴巴說道:「我……我說……這麼大歲數老不正經。」
「下一句。」
「還玩cosplay。」
「就是這句!」月餅託著下巴盯著洞頂,臉色忽白忽赤,瞳孔微微擴散,圍著石人踱步。起初走得很慢,隨著眉頭越皺越深,腳步愈發快疾,幾乎是腳不沾地。雙手更是虛空抓著什麼東西,擺出雜亂的扔放動作。
難道月餅又中了某種擾亂心智的機關?我試探著喊了聲「月公公」,月餅揮手阻止:「別插嘴!再給我十秒鐘時間。」
我摒著呼吸沒敢吭氣,心裡有了計較。月餅有個很奇怪的習慣,當他針對某件事情有所發現時,會把各種線索虛化成實體,類似於科幻片裡的高智慧4d電腦,通過扔掉無用資訊,合併有價值的線索找到答案。
「南瓜,我明白了!」月餅興奮地搓著手,對著石人笑了,「這個局,很有意思。」
「首先,確定圓臉黃衫真實存在歷史傳說,身份不明;其次,異徒行者相關的任務他們都曾經出現;然後,根據傳說提供的線索,他們才是解決各類任務的關鍵;最後,三坊七巷和千里溝的圓臉黃衫似乎也在幫助咱們完成任務。」月餅指了指洞頂,表示「圓臉黃衫」出現的位置,「這會對咱們造成一種錯覺,那就是圓臉黃衫一直存在。可惜他們忽略了一點,或者說,太想欲蓋彌彰了……」
月餅對我眨著眼睛,笑容漸漸凝固成沉默。我懂了月餅這番話的含義,心臟簌地一緊,耳膜「嗡嗡」作響,卻能清晰地聽到汗毛根根豎起的聲音。
「圓臉黃衫確實存在,卻不是他們倆。」我嚥了口吐沫,如同吞了火炭,乾裂灼痛,「紅塵賓館地下密室的木人、這裡的石人,都被毀掉面孔。根據形貌衣著,這才應該是真正的圓臉黃衫。這兩個是cosplay,喬裝打扮成他們。」
「假冒的在三坊七巷提供線索,那時咱們覺得圓臉黃衫很神秘,思考重心自然在完成任務上面。直到這次,假冒的再次出現,提前拿走了任務線索,還把石人的面容毀了,只能說明一個問題!」月餅頓了片刻,眼圈微紅,「徐老說‘太像了’,是否說咱們長得很像圓臉黃衫?他還沒說出最後的秘密,萬莫和阿……阿華就……」
我想起李文傑異化成人魚之前沒有說完的話:「異徒行者、八族有關聯的人,都在阻止咱們知道他們是誰。」
「我還有個更可怕的想法,」月餅微微揚了揚眉毛,低著頭冷笑,「異徒行者是假的,圓臉黃衫才是真的。」
其實,經歷了這麼多事情,我對圓臉黃衫和我們有某種關聯早已心中有數,之所以忽略不想,是因為還缺少完全證實的契機,所以月餅地推斷我完全能接受。可是歷朝歷代寫在族譜裡的異徒行者全都是假的,圓臉黃衫才是真的異徒行者,我無論如何接受不了。
說到底,異徒行者都是有名有姓、真實存在於歷史裡的人;圓臉黃衫只存在於傳說異聞裡。退一萬步講,就算長得我們一個模樣,那又能證明什麼?難道我們真的完成終級任務之後穿越了?回到過去佈置這些吃飽了撐的沒事兒乾的任務折騰自己玩?反正我沒這麼好的閒情雅緻,這不是腦子有病麼!
「假冒的應該屬於八族,他們也是兩個人,試圖完成任務。」月餅神態有些疲憊,斜靠著石人,「設想一下,任務因為某種原因,只能兩個人完成。於是每個年代,八族選出兩個精英與真正的異徒行者、也就是圓臉黃衫爭奪任務。有些任務八族無法完成,只能在圓臉黃衫即將完成時出手爭搶,或者給他們提供線索完成某些任務。這像不像假冒的和咱們之間發生的事情?」
一語驚醒夢中人!月餅的分析確實有道理。可是月野、小慧兒、傑克、天殺的黑羽為什麼也要牽扯進這些事?我想了好幾種可能性,每種可能似乎都不靠譜,細想又都存在著必然性,不由心頭煩躁,沒來由冒出一身熱汗。
「月餅,如果按照你所說……」我被一件事情驚得說不下去了。在思考問題的時候,我隨意走了幾步,此時正巧走到月餅和石人的側面。我突然發現,從這個角度看,月餅和那個石人的感覺實在太相似了,完全就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怎麼了?」月餅察覺我神色有異,以為身後有什麼東西,扭頭看了過去。
我的心一哆嗦!月餅側臉的某個部位有個很不明顯的生理特徵,而石人側臉相同位置,也有同樣特徵。
這絕對不是用巧合能解釋!
一時間,我彷彿看到石人的被毀掉的臉長出疙疙瘩瘩的碎石子,擠壓碰撞著互相糾纏,石屑紛紛落下,漸漸隆起一副清晰的面孔,正是月餅的模樣。
「咦?」月餅指著橫溝對面的石人,「南瓜,那個石人的左……」
月餅話音未落,石洞「咚」的一聲悶響,地面如同驚爆的海平面起伏顛簸,拳頭大小的碎石塊「噼裡啪啦」砸落。我立足不穩,堪堪躲過一塊擦著鼻尖落下的石頭,肩膀還是被另一塊石頭砸中,手臂像是觸到了強烈電流,瞬間失去知覺。
「咚!」又一聲悶響,洞壁隨之顫動,裂開無數條手指粗細、閃電狀裂縫,由地面迅速延伸至洞頂。
澎湃的水聲從洞內深處震出,第三次悶響過後,一聲淒厲的獸吼貫徹石洞,回聲震盪,耳朵像塞了團棉花,根本聽不到其他聲音。
也許是聽力受到限制,其他感官變得分外靈敏。我很明顯地感覺到一股股潮溼腥羶的空氣從裂縫湧出,洞壁突起的石塊抖個不停,「啪啪」震落,無數道水柱疾噴而出。
短短幾秒鐘時間,整個石洞就像360度無死角的洗車間,毫無間歇地噴湧著滿是白沫的水柱。下層石洞瞬間被大水淹沒,「那個人」的乾屍像半截被雷劈中的黒木漂浮在水面,順著水渦打旋……
我連絕望的念想都沒了,眼瞅著地縫對面的洞壁在水流的衝擊中崩塌,地面更是劈成數十塊龜甲狀的裂塊,隨著石洞震動,塊塊塌落,唯一能逃出洞的「陰陽兩界陣」早被砸得稀爛。
當前的場景相當於《西遊記》裡金角大王的紫金葫蘆,收了孫悟空再把蓋子一塞,真是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
月餅扳著石人保持平衡,不停地向我身後揮手,嘴裡重複著同樣一個字。
雜聲太大,我完全聽不到說了什麼。我仔細看他的嘴型,弄明白了他說的那個字——「洞」。
這漫天大水哪來的洞?難道月餅說的是「咚」?讓我跳進下層石洞,憋氣尋找能逃出去的縫隙?我又不是異化成人魚的李文傑,沒有魚鰓喘氣,跳下去還不是自尋死路?
「砰砰!」地面又塌落了幾塊石頭,我和月餅之間裂開一條三米多的地溝。月餅用石人手中的鐵索纏在腰間保持平衡,騰出手摸出一枚桃木釘,向我身後甩去。
我順著桃木釘的軌跡一看,終於懂了月餅的意圖。
洞,是指九獸首湧出的水流,匯聚石潭排出的那個石洞。我粗粗計算石洞直徑,大約一米左右,足夠一個人鑽出。月餅的意思是,既然石洞能排流,也就是連線著地下空間,鑽進那個洞,或許還有一線生機。
問題是,如果這個洞是個死衚衕,一旦進去了轉身都困難。且不說石洞隨時都會完全崩塌,很有可能被石頭壓死在裡面,一旦被水注滿了,活活憋死也就一兩分鐘的事情。
這是一個「留下必死,鑽洞還有一絲機會」的簡單選擇。我心一橫打定主意,憋死在洞裡也比和「那個人」的乾屍攪在一起來得痛快!萬一將來有考古人員發現這裡,找到一具三頭六臂、亂七八糟的屍體。大卸八塊再檢驗dna,居然是三個人,來個「千年墓驚現三身怪屍,歷史中哪吒真有其人」的重大考古發現,想想就膈應!
月餅左手指著地溝,右手擺了個投擲的動作。憑著多年的默契,我立刻明白了他要做什麼。地溝三米多寬度,只要稍微助跑,正常人都能躍過。可是月餅身後沒有助跑的空間,原地跳過幾乎沒有可能,只能藉助外物輔助。
石洞晃動得更加厲害,肉眼所見之處,滿是龜裂的石縫,眼看就要徹底崩塌。
月餅撿起一塊石頭對著石人手腕砸去,準備取下鐵索。我的心臟都懸到嗓子眼了,閃身躲著落石:「月餅,你丫趕緊!」
月餅也是發了狠勁兒,石起落下,石人手腕齊根斷開,鐵索落地。
「快扔過來!」
月餅居然還有心思衝我揚眉笑笑,悠著鐵索甩了幾圈,鐵索筆直的飛過地溝,落到我的腳下。
我拾起鐵索,圍著腰部纏了幾圈,身體後傾,雙腳釘緊地面:「跳!」
月餅把鐵索繞過背包的肩帶固定結實,雙膝微彎,騰空躍起。我急忙拽住鐵索回收,給他增加助力。這個場景驚險異常,乍一看卻有些搞笑,我拽著月餅倒像是扯風箏。
月餅騰在空中,距離還有一米多時力竭下墜。我握緊鐵索又是一拽,月餅繃腰卷腹,抓住鐵索奮力一躍:「幹得漂亮!」
「轟!」月餅剛落地,半邊石洞完全崩塌,大小落石砸進水裡,激起層層白浪。
我本來還對鑽洞有些顧慮,一看這場景也別矯情了,趕緊的吧!
「月餅,小爺要是在洞裡有什麼不測,做鬼也拉著你喝二鍋頭。」
「南少俠這文筆,估計能被閻王爺高看一眼,當個文書也不錯,」月餅解開纏住背包的鐵索,「有時候絕路就是生路。相信我,如……」
我正準備回句嘴,忽然看到一塊拳頭大小的石頭落了下來,急喊一聲:「躲開!」
月餅手裡還拿著鐵索,根本沒有做出反應,石頭正中他的頭頂,輕微的骨裂聲分外刺耳!
月餅的笑容還沒收起,眼神渙散,瞳孔漸漸擴大,喉間「咯咯」幾聲。殷紅的鮮血從額頭淌出,覆蓋了眉毛、眼睛,順著鼻樑、臉頰流到下巴。
月餅抬手摸了把血跡,舉手看著,肩膀輕輕晃動,雙膝彎曲,向後退了幾步,仰面摔向地溝。
我一把抓住月餅胳膊拖到安全區域,順手點了幾個止血穴道。月餅臉色煞白,氣若游絲,眼皮微微顫動,勉強睜開眼睛,抬手指著石洞:「跑……別管……」
「吧嗒」,手臂軟踏踏摔落,眼睛慢慢閉合。
「要跑一起跑!」我搭著月餅胳膊,硬撐著挪到洞口,心裡暗暗叫苦。
這個直徑一米左右的石洞只容一個人進出。也就是說,我把月餅送進洞裡也沒有辦法繼續往裡鑽。慌亂間,我瞥見那條鐵索,幾步跑過去拎回,圍著月餅的胸口繞了幾圈,另一頭繞過腰帶牢牢纏緊固定在腰間,一頭扎進洞裡。
洞裡一片漆黑,我胡亂摸著可以借力的石縫,扳動身體往裡爬,總算把月餅拖了進來。
「月餅,堅持住,很快就能出去了。」逼仄的石洞迴盪著我沉悶的聲音,月餅沒有一點反應,顯然陷入了重度昏迷狀態。
洞外的水聲更加激盪,我感覺到小腿溼了,水已經湧進洞裡。想到月餅隨時都會被水淹過,我強繃著腰力,手腳並用往前爬。不知爬了多久,我對空間、時間完全失去了概念,也許只有幾秒鐘,也許是幾分鐘,石洞依然見不到有光亮的盡頭。一塊突起的石頭扎進胸口,幾乎硌斷肋骨,火辣辣得疼。
我深吸了口氣,活動著僵硬的手指:「我一定把你帶出去,只是為了證明你說了‘絕路就是生路’的判斷是正確的!」
月餅的身體越來越沉,纏在腰間的鐵索似乎有千斤重。腰部好像有無數根鋼針刺來刺去般麻木疼痛,腰椎「咯咯」作響,腿和上半身被拽的幾乎分離。胳膊更是腫脹痠疼,手指漸漸不聽使喚。
「南曉樓,你不會慫到連個破洞都爬不出去!」我對自己吼了一聲,咬著牙擠出最後一絲力氣,摳住一道縫隙,往前挪了半米。
「咯噔」,指甲繃斷,手指碰觸石頭像是摸到烙鐵般疼痛,全身更是被碎石劃得稀爛。
我的意識開始模糊,眼前閃著金星,再沒有一絲力氣,癱在洞裡大口喘氣。洞裡空氣稀薄,每一次呼氣都像吞進一塊石頭重重壓在胸口,沉悶地吐不出來。
那一瞬間,我似乎感覺到有種很難形容的東西似乎從身體裡慢慢飄出……
「月餅,對不起。我實在沒力氣了。」
下一刻,失去意識。
(深夜,古城,圖書館。我記錄這段經歷的時候,依然心有餘悸。此時月餅正坐在窗臺,雙腳搭在窗外發呆,手裡的紙筆不停寫寫畫畫。月光映著他瘦長的影子,冷寂蕭索。
我抽著煙冒出一個念頭:「如果當時只有我一個人在石洞裡,會不會還有這麼強烈的求生慾望?」
各位看官讀到這裡,也許放心了。我和月餅就像影視劇裡開啟主角光環的男一號,總是能逢凶化吉,轉危為安。
可是……)
十四
不知道過了多久,當我模模糊糊恢復意識,肌肉有種極度疲勞之後微微痠痛的舒適感。我好像聽到了雪花「簌簌」落在臉上慢慢融化的聲音,冰冷透骨的雪水滑過臉龐,讓我徹底清醒,感官也更加敏銳。
我這才感覺到除了頭部,整個身體被某種黏稠溫熱的皮囊包裹,動彈不得。試著睜開眼睛,卻發現眼皮像是被膠水黏住,根本沒有辦法睜開。
我掙扎著活動手腳,可是力氣越大,包裹感越緊。更恐怖的是,我真切地感受到一團團類似於內臟的玩意兒在身上擠來擠去,手掌更是摸著一堆堆滿是黏液的肉糊糊。
我心裡一驚,思維活躍起來,冒出的第一個畫面是網路看過的蟒蛇生吞鱷魚影片——鱷魚一點點被蟒蛇吸入腹中,蛇身東突西拐地顯著鱷魚四肢、尾巴的形狀。隨著蟒蛇收縮身體,鱷魚被擠壓的骨骼寸裂,再也無法掙扎——只能睜著眼睛,保持清醒意識被胃液慢慢融化。
我吃奶的勁都使出來了,卻被越箍越緊,一瞬間又腦補了墓穴石壁裡面的奇怪石洞、未現身的「龍」,更確定那條「龍」是一條巨蟒。我們鑽進的洞分明就是巨蟒巢穴,這不是自投蛇腹麼?
這麼一想,體感更加真實,我甚至感覺到皮膚已經潰爛,肌肉慢慢融化,露出白森森的骨頭。
「還不如直接從腦袋吞進去,給爺來個痛快,省得遭這個洋罪。」我暗罵一句,嘴上也沒閒著,扯著嗓子喊:「月餅,你丫在哪兒?」
「你喊誰?」月餅冷不丁在冒出一句,聽聲音也就離我兩三米遠。
我嚇得一哆嗦又鬆了口氣:「我這是在哪兒?」
「你是誰?我是誰?」月餅的聲音愈發空洞,透著些許惶恐,「我什麼也看不見,我……我是誰?」
「月餅,你怎麼了?」我順著聲音回道,「你是月無華,我是南曉樓,咱們是兄弟!」
「兄……弟,月無華,南曉樓,」月餅喃喃自語,沉默片刻,突然很尖利地喊著,「他們是誰?兄弟是什麼意思?」
我心裡一沉,月餅被石塊擊中頭頂造成了失憶?這種外力撞擊造成的失憶,只要在神庭、上星、百會三大主穴銀針渡穴,再配合幾個輔穴針灸,疏導積壓在腦部的淤血,啟用腦神經,最多三五天就能恢復。如果不能及時治療,很有可能形成腦部記憶的永久損害。
偏偏現在身不能動,眼不能看,我急得火燒火燎,玩了命地掙扎身體,還是白費力氣。反而更明顯地感覺到除了腦袋,我確實是在某種動物的身體裡。
月餅胡言亂語著我根本聽不懂的話,時不時尖叫幾聲,精神狀態顯然已經失控,如果再晚幾分鐘,突然失憶的恐懼感會導致精神分裂。
我滿腦子搜著彼此之間最熟悉的事情,或許能平穩月餅情緒,喚起他的記憶。就在這時,我聽到了極其輕微的腳步聲,一團毛茸茸的東西糊到臉上,順著臉頰來回摩擦,腥臭無比。
我不知道這是什麼玩意兒,嚇得差點背過氣去,「嗷」了一嗓子發現眼睛居然睜開了,眼前是一團白色沾著血的動物皮。
一個身材高大,長髮編成數十根小辮,膚色粗糙黝黑,身穿深紅袍裙的女子收回動物皮:「多利卡所?」
我實在是弄不明白情況了,回了句「你說啥?」順便周遭一看,天空飄著雪花,堆著積雪的草叢裡,一顆碩大的牛頭端端正正擺在我面前。牛脖子齊根斬斷,鮮血早已凝固成黑色,半截耷拉著的牛舌乾裂細細密密的條紋,灰白的牛眼映著我驚恐變形的臉。
而我,居然被縫在牛肚子裡,腦袋正好從斬斷的牛頸裡面探出。難不成這個女孩是李念唸的同夥,用醫族的巫術把我們製成牛、馬臉人?
女孩顯然也沒聽懂我說的話,手指快速抖動,變幻出不同造型:「多滴閣頌,雅多利科物。」
「咱能說國語麼?」我實在看不懂這是哪門子啞語。
女孩歪著頭睜大眼睛眨著,莞爾一笑露出潔白的牙齒,甩著辮子跑到左側。我這才看到月餅也是被縫在牛肚子裡,只是腦袋側歪,看樣子已經昏了過去。
「你先把我放出來。」我對著女孩吼了一嗓子,「他腦子受了傷,需要治療。」
女孩拿著沾血的動物皮小心擦拭著月餅滿臉血跡,看神態倒不像是有惡意。聽我這麼一說,女孩騰出一隻手又擺出一連串造型。
我這次看得明白,女孩所謂的手語,是通用的「62188」數字手勢。
「尊敬的異徒行者,她不懂漢語。」我正琢磨著其中的關聯,爽朗的笑聲從身後傳來。一個和女孩相同裝束,眉宇極為相似的高個男子走到我身旁,蹲身抽出雪亮的彎刀,對著裹著我的牛腹捅入。
彎刀滑過一道閃亮的光痕,我心裡暗呼「完了」,閉眼準備等死。只聽見「哧哧」幾聲皮肉割破聲,身體騰空而起。再睜眼一看,高個男子把我從牛腹中託了出來,平穩放到地上。
「草原賜予生靈神聖的生命,治癒了異徒行者的傷痕。」高個男子「撲通」跪地,對著夕陽落下的群山,雙手舉過頭頂,匍匐膜拜,嘴裡滿是「陽光、空氣、水、食物」之類的詞兒。
我正要發問,忽然覺得由熱轉涼,這才察覺全身血呼啦的沒有穿衣服,就這麼赤身裸體傻站著……
我「哎呀」一聲蹲進半人高的野草裡面,探頭瞅著女孩用同樣的方法把月餅挖出牛腹,扯幾把茅草揉碎了蘸雪擦拭著他的身體。我不由大為羨慕,心說月餅招桃花的命格真是萬中無一,也不知道是哪輩子修來的福氣,走哪兒都自帶異性磁場。
「草原創造了身體,赤裸才是對草原最虔誠的尊重。」高個男子祭拜結束,打量著我,解開自己的皮袍。
我頭皮陣陣發麻,這哥們兒怕不是也要脫光了以示虔誠?要是那個女孩這麼做我倒不怎麼反對,可是這麼一個壯如野牛的大老爺們光溜溜曬肌肉,著實沒什麼興致。
我可是比鋼筋還要直的男人啊!
男子哪想到我尋思這些東西,脫了皮袍半鞠躬送我手中:「尊敬的異徒行者,黃金家族的守陵人等你們很久了。請允許我和妹妹在最溫暖的蒙古包,用最好的美酒,最鮮嫩的羊肉款待你們。」
我手忙腳亂穿上皮袍,想著月餅需要及時治療休息,兄妹倆也確實沒有惡意,何況男子這番話資訊量極大,便懵懵懂懂地點頭應了。
妹妹把月餅拎小雞似的扛在肩上,唱著歌大步向前。哥哥也來了興致,隨聲附和。兄妹倆的歌聲時而清亮高昂,時而低沉深邃,時而寬如遼闊草原,煞是好聽。更神奇的是,歌聲相互呼應,居然能同時展現多個聲部,就像是四五個人合唱。
這種獨特的歌唱技巧稱為「呼麥」,是蒙古人獨有的歌唱方法,運用喉嚨底部發聲,形成一人多聲部形態,很是神奇。
我曾經在歌唱選秀節目裡聽過杭蓋樂隊的「呼麥」,如今身臨其境,更覺得無比奇妙。說也奇怪,兄妹倆的歌聲雖然蒼涼,卻有種讓人忘記煩惱的魔力。我陶醉於音樂中,只覺得身心愉悅,凡塵俗世忘個乾淨,跟著兄妹倆向著太陽落山的方向走去。
只是,哥哥的身材實在太過魁梧,皮袍穿在我身上像是套了個布袋,晃晃蕩蕩四處兜風,有些大煞風景。
十五
「阿爾斯楞,我實在喝不動了,」我大著舌頭,盤腿坐在皮氈上東倒西歪,直勾勾盯著烤得「滋滋」冒油的羊腿,「再喝就吐了。」
阿爾斯楞雙手端碗,把馬奶子酒一飲而盡,摸了摸嘴唇「哈哈」大笑:「只有最強壯的男人才能痛飲美酒,享受美味的羊肉。」
月餅腦袋纏著繃帶,仰脖灌了一碗:「好酒!」
我感覺嗓子眼以下全是酒,聞著辛辣略帶馬奶羶味兒的酒就想吐,正想再次推辭,陶格斯舉著酒碗,唱著歌走了過來。
月餅跟著歌聲打拍子:「南少俠,民族大團結啊!何況是美女祝酒,不喝可丟大人了。」
我頭都大了好幾圈,使勁嚥了口吐沫,雙手接過碗,無名指沾上一點酒,敬天、敬地,點在陶格斯額頭敬對方,再敬自己。忙完這套程式,我「咕咚」一口把酒嚥進肚子,腸胃頓時縮成一團,頂著酒氣就往嘴裡湧。我大口吞著空氣,好一會兒才壓住吐意,鼻子熱辣辣痠痛,順手一抹,酒居然從鼻孔淌出一些,連忙假裝整理掛在脖子上的哈達,擦了擦手。
「阿爾斯楞,陶格斯,感謝你們救了我們,」月餅又喝了一碗,「以後我們的命就是你們的!」
兄妹倆就那麼隨隨便便一喝,酒碗見底了,笑吟吟地舉碗等著我乾杯。我一咬牙,直著嗓子把酒倒了進去。
「好!吃肉!」阿爾斯楞鼓著掌,用一把很精緻的小彎刀,刀口對著自己胸口,剜了兩大塊冒著油泡的肥羊肉,挑進銅盤。
陶格斯托著盤子擺到我們面前,月餅拎起肉塞進嘴裡,腮幫子鼓得老高大口嚼著:「上等黃羊肉,肥而不膩,香而不羶。好吃!」
我終於等到了夢寐以求的烤羊肉,可是我實在吃不下了。只覺得腦子轟轟作響要炸,那塊羊肉在眼睛裡變成了好幾塊,手腳也不聽使喚,拿了好幾次都沒拿起來。
「月餅,我還不如死在石洞裡,」這是我再一次失去意識前說的最後一句話,「和蒙古人喝酒比死都難受。」
十六
醒來的時候,我迷迷糊糊睜開眼,陽光透過蒙古包,晃得眼睛生疼。我口乾舌燥,想找碗水喝,往身旁一看,怪叫了一聲,差點把魂兒嚇沒了,連滾帶爬鑽出去。阿爾斯楞端著碗清水,看樣子等候多時了。
我指著蒙古包話都不利索了:「阿……阿大哥,我喝多了,真得什麼都沒幹。你看我衣服還都穿著。」
陶格斯整理著頭髮走出來,黝黑的臉龐透著一抹熟紅,蹦蹦跳跳唱著歌堆牛糞,架鍋生火。我實在不確定喝醉了之後到底幹啥了,更想不明白陶格斯為什麼會睡在我旁邊,瞬間回憶了昨晚情景,斷片斷得厲害,大腦一片空白。
「他賽銀百努(漢語‘安好’之意),」阿爾斯楞板臉指著碗,「口渴了吧,請喝水。」
我多少有些做賊心虛,更認為他話裡有話,再瞅瞅阿爾斯楞腰間寒光閃閃的彎刀,哪敢造次,彆彆扭扭把水喝了,五臟六腑好不清涼,腦子也靈光了。
阿爾斯楞眯眼打量我好一會,突然舉起手重拍我肩膀:「不愧是心無雜念的異徒行者,讓我們共進早餐,講述黃金家族守陵人世代流傳的故事。」
我被阿爾斯楞寬厚的手掌砸得齜牙咧嘴,心說和陶格斯同處一帳這事兒看來是翻篇了,忙不迭地點頭答應。
「蒙古有個古風俗,款待醉酒客人留宿,女子會陪伴以示尊重。客人晚上有什麼想法行動,女子也不會拒絕。不過呢,第二天清早,主人會讓客人喝一碗水,裡面好像加了馬糞還是牛糞沫子。如果客人幹了那事兒,這碗水喝下去,也就幾分鐘工夫腹痛如刀絞,腰子算是廢了。看來南少俠定力很強啊!」
月餅叼著根枯草,從蒙古包後面慢悠悠走了出來,似笑非笑地看著我。
我心說都喝得不省人事了,就算有啥想法也是心有餘力不足啊。再細細品咂月餅的話,總算回過味兒來。那碗水裡居然有牛馬糞,頓時感到胃裡直泛酸水,腹痛真真如同刀絞!
我吐了幾口酸水,恨恨問道:「陶格斯怎麼沒有陪你睡?」
月餅雙手一攤聳聳肩:「我沒喝多啊,和阿爾斯楞一起睡的。」
「到底是怎麼回事?」我瞄著兄妹倆正忙活著弄早飯,低聲問道,「昨兒把咱帶過來就開始喝,啥都不說,有些不合常理。」
「南少俠寫懸疑小說寫多了是不?」月餅點著腦袋搖頭嘆氣,「他們用‘牛馬治傷’的古法治好了咱們,連我的失憶症都整利索了,又請喝酒吃肉,還有什麼不正常?」
我還是覺得有些不對勁,換我是什麼黃金家族守陵人,眼巴巴等來了「異徒行者」,那還不「老鄉見老鄉,兩眼淚汪汪」,竹筒倒豆子說個痛快?
月餅接下來一句話差點沒把我噎得背過氣兒去。
「阿爾斯楞本來想吃飽喝足談這些事,可是你喝得北都找不著了。偏偏必須異徒行者都在場才能行,只好等到你醒了再說。」
「要不是把你丫從石洞裡往外拖耗了元氣,我能這麼點酒量就被放倒麼?」
「南曉樓,謝謝你。」月餅伸了個懶腰施施然鑽進蒙古包,「餓,該吃早飯了。」
我眼睛一酸,心裡一熱。
月無華,你這個外冷內熱又死要面子的傲嬌boy,多說幾句感謝話會死啊!
十七
等早餐的空兒,我和月餅嘴裡淡出個鳥來,想抽口煙偏生石洞逃命的時候全都泡爛了,只好摸出阿爾斯楞送的鼻菸壺,吸兩口鼻菸過過癮。
說到鼻菸,不得不多說幾句。
鼻菸在清朝初期傳入中國,在游牧的蒙古族流行起來,形成了特有的鼻菸文化。蒙族尊崇鳳凰石、瑪瑙、珊瑚、水晶、玉石、琥珀等材料的鼻菸壺,其中以鳳凰石、珊瑚、玉石製成的為尊。鼻菸壺用綢緞做成的荷包盛放,繡著福壽、花朵等吉祥圖案。荷包有多種顏色,青色代表長生天,黃色代表愛情和感激,紅色代表喜慶,白色代表純潔。
敬獻鼻菸是蒙族游牧民的日常見面禮,以示對客人的尊重。吸聞鼻菸還有很多禮節,比喝酒還要繁瑣,就不一一細述。
阿爾斯楞送給月餅的是青色荷包鳳凰石鼻菸壺,意為「尊貴的長生天」;我的是陶格斯送的黃色荷包珊瑚鼻菸壺。本來還覺得沒什麼,想到昨晚和陶格斯睡了一宿,我心裡就犯嘀咕,難不成有點兒男歡女愛的暗示?
「南少俠,話說陶格斯雖說黑了些,皮膚糙點兒,」月餅吸了一指甲蓋鼻菸,閉眼陶醉著,「模樣倒還周正,捯飭捯飭也是原生態美女。要不你就從了?生幾個娃策馬放羊,不失為一段佳話。」
「你丫能有點正形不?」我被透著草藥味的菸葉沫子辣得流淚,「陶格斯指定沒戶口,生了娃不成了黑戶了?」
「萬一人家有戶口呢?少數民族高考加分,內蒙古考分低,這帳篷保不齊還是幾百萬的學區房。」月餅伸著兩條腿,舒服得恨不能陷進背墊,「妻子、房子、孩子一水解決,齊活了。」
「月公公,瞧您這京癱挺專業。就衝這架勢也能拿下個北京戶口,帝都高考分更低!」
正鬥著嘴,一股濃郁的香味透進來,勾得肚子「咕咕」只叫。我和月餅立馬來了精神,端端正正坐著咽口水。阿爾斯楞兄妹倆託著盤子進了帳篷,香氣騰騰的奶茶、黃澄澄的酪蛋子(乳酪)、煎得酥脆的餡餅擺了滿滿一桌。
「餓壞了吧?想吃就吃,直接動手。」阿爾斯楞吸溜著抿了口奶茶,大有深意地看我一眼,「陶格斯特地為你煎了草原最美味的蒙古餡餅,我都很少有機會吃到。」
陶格斯笑眯眯地低著頭,也不知道是不是聽懂了哥哥說的話,臉紅得透亮。我這正想拎餡餅,生生停住手,又趕緊拿了塊乳酪塞了滿嘴,假裝騰不出回話的空兒。
陶格斯見我吃相狼狽,「噗哧」笑了,甩著辮子鑽出帳篷,清亮的歌聲悠悠揚揚。
月餅一口奶茶差點沒噴出來,衝我眨著眼睛。我頭都大了,酸甜的乳酪嚼著像啃木頭,沒滋沒味。也許是心情使然,越聽陶格斯的曲兒,越覺得有那個意思。
阿爾斯楞哪能想到我這點小心思,在一旁不客氣地嚼著餡餅。我心說昨兒還羨慕月餅招桃花的命格,今兒落到自己身上才發現事兒不對。草原有句老話「弓箭搶來的婚姻不成夫妻」,我就不信阿爾斯楞兄妹倆還能搶婚不成?
這麼胡思亂想著順手拿了張餡餅,一口下去,焦脆的麵皮「咯咯」脆響,熱氣騰騰的羊肉汁濺了滿嘴,略帶奶香的肉餡更是香氣撲鼻,順著嘴巴飄進鼻腔,濃得頭皮發麻,冒出一腦門兒熱汗,那舒坦勁兒別提了。
「好吃啊!一輩子也吃不夠!」我大呼讚歎。再細細一看,餡餅形狀如銅鑼,外焦裡嫩,餅面油珠閃亮,顫盈盈地如同珍珠,羊肉色如瑪瑙紅得透亮,菜餡翠綠如翡翠,紅綠相間,煞是好看。
月餅含塊乳酪,鼓著腮幫子嚼著:「要拴住一個男人的心,首先要拴住他的胃。」
「這是蠱族的秘術?從胃裡下蠱,控制心智?」阿爾斯楞若有所思。
我差點被月餅這句話噎死,轉過來又險些被阿爾斯楞的分析笑噴,索性「兩耳不聞窗外事,一心只啃羊肉餅」。
「尊敬的阿爾斯楞,」月餅做著蒙古族微微鞠躬的敬禮,「為什麼你知道蠱族?黃金家族守陵人藏著太多的秘密,該向我們講述了。」
阿爾斯楞晃著茶碗,奶茶轉出一道小小的漩渦,些許茶滴濺到手指。他呷了口茶水,凝望蒙古包頂部,剛毅的臉龐閃過一絲驕傲的神采:「後世的史學家始終在研究一個課題——處於奴隸社會的游牧民族,沒有農業、工業基礎,僅憑弓箭、彎刀、烈馬,黃金家族帶領不足一百萬人的蒙古大軍征服了歐亞大陸,摧毀代表更先進生產力的文明帝國,內在原因究竟是什麼?」
十八
阿爾斯楞接下來講的事情,無非是成吉思汗的生平經歷。這些歷史典故,我上學時早就背得爛熟,聽得沒什麼興趣。也許是家族榮譽,阿爾斯愣講得津津有味,我也不好意思打斷,在這裡就不寫出來了。接下來記錄的事情,是任何史料沒有記載,和「異徒行者」有關的驚天秘密。
金朝鼎盛時期,一統蒙古南北草原,為了防止蒙古各部族聯合反抗,採用了「分而治之」和屠殺掠奪的「減丁」政策。故此,蒙古民族雖然生性勇悍,卻始終是一盤散沙,無力對抗金朝統治。
1146年,蒙古部落首領俺巴孩汗勢力大增,金熙宗恐其羽翼豐滿無法控制,以「懲治判部法」的名義將其釘死於木驢。據後世流傳,俺巴孩汗極為驃勇,坐木驢之上,一尺多長釘著鐵刺的木棍插入下體,巋然不動,罵不絕口,血流三天三夜方才死去。
臨死前,他嘔血數口,雙目圓睜:「我死後十六年年,必有天賜英雄降生斡難河。他會一統草原,建立世上最強大的帝國。太陽昇起的地方,便有蒙古駿馬馳騁。」
這句臨死預言,在蒙古各部族種下復仇種子。南北草原空前團結,組織了多次反抗戰爭,雖然每次都遭到鎮壓,甚至被屠族,反抗金朝的火焰卻燒遍了草原。
然而,隨著時間推移,金朝更瘋狂的屠殺,各部族元氣大傷,四處飄零,漸漸忘記了「天賜英雄」的預言,再次為了搶奪肥沃的水草展開無休止的部落內戰。
1162年,俺巴孩汗死去的第十六年,蒙古乞顏部首領也速該生擒塔塔爾部首領鐵木真兀格,恰好第一個兒子降生了。為了慶祝戰爭勝利,他給兒子取名「鐵木真」。
也速該並不知道,他的兒子,將會是世界為之震顫的一代天驕。
鐵木真一生歷經60餘戰,唯一一次戰敗是札木合聯合塔塔爾、泰赤兀發動的「十三翼」之戰。這場戰役幾乎耗盡了鐵木真所有戰力,就在全族即將覆滅之際,由兩個道士領隊的中原人士西赴草原拜訪鐵木真,向他提出了一個條件。
他們願意全力幫助鐵木真統治草原,代價是軍隊必須遠征歐洲,奪回一樣原本屬於中原的上古奇物。
鐵木真本不相信這十個人能有回天之力,見識了其中幾人的古怪手段之後,尤其是一位身著奇異服飾的女子,於無形間施放某種利用蟲子取人性命的「蠱術」,這才心服口服,答應了兩個道士的要求。
達成協議後,兩個道士繼續回中原完成其他任務,留下八人協助鐵木真。蒙古部落民族自尊心極強,很難接納異族領導。為掩人耳目,八人以蒙古人自居,分別以吉祥神獸為名,稱之為「黃金家族」。如此以來,八人名正言順從部族中各選出精英傳授秘術,悉心教導。
經過一段時間的操練,鐵木真戰力大增,南征北戰,終於建立了橫跨歐亞大陸的帝國。蒙古大軍征討歐洲時,兩個道士歸來,隨軍出征,在歐洲大馬士革找到那樣東西,這十名中原人悄然離去,只留下一方紙箋。
「餘等數人,為尋先代之物,致使戰火連綿,生靈屠炭,已悖天意,奈何此物事關重大,迫不得已而為之。為贖罪孽,可汗百年,可將吾二人石像立於墓內。書後有圖,為可汗墓穴之地,吾已設立機關,並擒金蛟守靈,安心葬之。
墓成之日,黃金家族各選一人守靈。他日,若穴眼湧水,山體震撼,金蛟聲吼,必有二人有難。此二人與吾等身份相同,皆為‘異徒行者’,立救之。
吾留一物,可視二人品性。若純良,當送之,可全盤相告;若邪惡,傷愈遣之,諸多事宜,切勿告知。」
十九
阿爾斯愣講述完,陶格斯捧著一方鏽跡斑斑的鐵盒鑽進蒙古包,端端正正放在桌上。
「三天前,數聲蛟龍怒吼,夜色如血,千里山震顫不止。按照守陵人世代相傳的喻示,我和妹妹趕到井泉,井裡血水翻騰,你們渾身是傷地浮出來,早已昏迷多時。」阿爾斯楞摩挲著鐵盒的鏤空花紋,神色極為虔誠,「這個盒子就是那兩個道士遺留之物,守陵人已經儲存千年。漢族有句俗話‘酒品如人品’,你們倆的酒品都很好,人品自然也好。按照先輩囑託,如今也該交還原本的主人。」
月餅大有深意地瞄了我一眼,我自然知道阿爾斯楞所說的「人品自然很好」指的是昨晚和陶格斯共處一室之事,老臉紅了一紅,無暇多想,細細琢磨這番話的資訊量,內心震撼不已。
留下這個鐵盒的道人,自然是宋末元初赫赫有名的道士丘處機,曾帶領尹志平、李志常等18位弟子跟隨元朝大軍遠赴西域,留《長春子西遊記》一書,是後世研究13世紀漠北、西域的重要文獻。
如果阿爾斯楞所言不虛,那麼丘處機召集了八族精英,算上兩位異徒行者共計十人,遠赴西域並不是為了給成吉思汗講道,而是利用蒙古的強盛兵力侵略歐洲取回任務線索。至於後世所傳的18位弟子,估計是為了掩飾身份,將10人與八族合併取了個虛數18。
在此之前,我只當異徒行者和八族屬於民間的神秘組織,從未考慮過竟然有這麼大的影響力,為了完成任務能夠改變歷史格局。由此推之,歷史諸多改朝換代的事件,異徒行者和八族是否也參與在內?
遠了不說,單是朱元璋以一介布衣崛起於中原,推翻元朝,蕩平天下群雄,本就是一件不可能完成的任務。而明末李自成大起義,數次被明軍剿滅,最落魄時僅有數十人逃至深山,卻又奇蹟般重整旗鼓,一舉攻入北京,打下大明江山,更是古軍事史的未解之謎。
這一切,是否都和異徒行者有關?
蒙古包燒著牛糞,暖意融融,我卻沒來由冒出一身冷汗。如果真是這樣,那麼歷史中的無數大事件,數不清的未解之謎,難道都和異徒行者以及這個該死的終級任務有聯絡?
「既然三十多年前那次大規模的羅布泊探險和他們有關聯,歷史裡的許多事件為什麼不能有關聯?」月餅猜出了我的想法,掰了塊乳酪放在鼻端聞著,「我不明白的是,為什麼族譜裡沒有丘處機那一代異徒行者的記載?」
我「啊」了一聲,想起在圖書館看族譜,翻到宋末元初的時候斷了層,直到元朝中期才又重新續上。我們還聊過這事兒,那個時期,偌大的中國被南宋、蒙古、金、西遼、西夏、吐番、大理等國割據,各國之間明爭暗鬥,戰火紛飛,戒備防範森嚴。單是從浙江到山東,現在也就是幾個小時的事情,但在當時,可是從南宋到金國,常人一輩子都不一定能到達。
異徒行者本事再大,偷渡到敵對國這種事兒還是要斟酌斟酌,斷了層也是合情合理,所以也沒當回事兒。現在看來,那一代異徒行者不但沒有斟酌,索性直接促使國家戰爭完成任務,這野心格局可比我們大得多。
「保不齊是丘處機挑起天下戰火,心裡有愧沒臉把名字寫進族譜。」我根據阿爾斯楞的講述做了個看似合理的解釋。
月餅揚揚眉毛不可置否,顯然對我的說法不是很認同。阿爾斯楞兄妹不明白我們說什麼,神態愈發恭敬:「請開啟盒子,完成黃金家族延續千年的任務。先代囑託,開啟盒子,只能異徒行者在場,我們先出去了。」
二十
又是任務!我聽到這兩個字就頭大,拿起盒子晃了晃,「咣噹」作響,試著手感裡面放著兩個條狀物。
「南少俠,這是千年古物,你這麼折騰,盒子還沒開啟東西就先碎了。」
「放了小千年都沒事兒,不差這幾下。」我話音剛落,鐵盒介面邊緣的鈕鎖鏽得厲害,居然直接斷裂,盒蓋耷拉著開啟,掉出兩樣東西,落在毛氈上面,「噗噗」作響。
我胸口如同被狠狠擂了幾拳,憋得喘不過氣,只覺得頭暈目眩,差點摔倒在地。月餅如彈簧般彈起,想拿起那兩樣東西,卻在即將觸碰的時候停了手。
「月餅,怎麼可能?」我死死盯著那兩樣東西,雖然裹著一層油紙,但是依然能看出是什麼。那一瞬間,我渾身冰冷,一股寒意從心底冒出。
月餅揚揚眉毛,小心翼翼地剝開包裹的油紙,一柄瑞士軍刀和一枚油亮的桃木釘,端端正正擺在中間。
雖然我已經看明白,還是從兜裡摸出瑞士軍刀,型號完全相同。桃木釘更不消說,我常吐槽月餅這麼高冷的人居然還有一顆少女心,每做好一根桃木釘,都要在尾端刻一個月亮標記。
這枚桃木釘的尾端,月亮標記赫然入目。
我想起賀蘭山死人坑那兩具活動的無頭人骨身下破損的瑞士軍刀、桃木釘,當時帶來的震撼差點導致我和月餅放棄「異徒行者」任務。沒想到黃金家族流傳千年的物件,居然又是這兩件東西,而且儲存的異常完好。
我們常用的東西,怎麼會出現在千年之前?
月餅點了根菸,捻起桃木釘,輕輕彈著:「終極任務是穿越?」
「按照我的性格,絕對不會給自己佈置這麼無聊的任務。」我始終不相信這個世界真存在狗血無比的穿越事件。
「南瓜,你對自己的評價蠻中肯。」月餅吐了口煙霧,撲在油紙上散開。
「會不會是那一批完成任務的人暗中調包?故意佈置迷局。真正的任務線索早就被他們偷走了?」這是我能想出的最合理解釋。
月餅拿起盒子摸摸敲敲:「鎖釦沒有開啟的痕跡。」
我心裡堵得難受,忍不住罵道:「那他媽的到死怎麼回事!桃木釘倒還好說,自西周就有。這個瑞士軍刀怎麼解釋?難不成是丘處機這個老雜毛跟著成吉思汗西征歐洲,吃飽了撐的當作戰利品帶回來。這刀柄明明就是硬塑膠,瑞士人再聰明,在那個年代也沒造出塑膠啊!」
「想不明白的事情先不要去想,白白浪費腦細泡,完成所有任務自然會水落石出,」月餅倒是心大,起身伸了個懶腰,「我在想,如果黃金家族費老勁保留的東西就是任務線索?除了給咱添堵,完全沒有任何提示。」
月餅這番話故意避過軍刀和桃木釘的來歷,倒也有幾分「只能這樣」的道理。
我發了一通火,心情平復不少,腦子活泛起來,板開手中軍刀的螺絲,拆卸著那一把軍刀。
「你幹嘛?」月餅不明白我要幹什麼。
我幾下就把軍刀大卸八塊,螺絲、起子、剪刀擺了一地,沒發現什麼多餘的東西,心裡略有失望:「你擰擰桃木釘,萬一是空心的,說不準藏著紙條之類的玩意兒。」
「也就你這腦子能想出這門道,」月餅試著轉動桃木釘,忽然愣了神,「你剛才說什麼?」
我實在懶得重複,沒好氣道:「線索用紙記錄。」
「這就叫做‘騎著毛驢找驢’,」月餅一拍腦袋,撿起那張油紙,「這明明就有一張紙,卻被軍刀、桃木釘分散了注意力。」
我也恍然中冒出個大悟。如果線索真的就在這張油紙裡,還真是應了「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這句老話。
我心裡又一動,這倒很像月餅的做事方式。我連忙甩頭打消這個念頭,不免還是犯嘀咕。月餅察覺我神色有異:「怎麼了?」
「昨兒酒喝多了,隔夜疼。」我隨便找了個藉口。
月餅心思沒往我這裡放,調開手機的手電功能照著油紙,又拿打火機炙烤又用水浸泡,忙活了半天,喪氣地攤腿坐下:「不是這個。」
趁這個空,我已經把盒子裡外裡翻了個遍,也是一無所獲,不免又煩躁起來:「咱們也別吃飽了掙得犯強迫症,直接翻照片研究下一個任務得了。」
「李念念死的時候,圓臉、黃衫那兩個老人說過,洞裡有很重要的事情,如果能識破機關就可以知道。」月餅又摸出一根菸卻沒點著,夾在手指裡轉著,「換個角度想,其實這個重要的事情就是指這個鐵盒,必須破解機關才能瞭解真相。」
月餅說到李念念,我心裡有些難過,雖說是敵對方,可是她確實沒做什麼真正傷害我們的事情。況且這麼漂亮、古靈精怪的小丫頭就這麼死了,總是覺得很不舒服。
「讓兄妹倆進來幫忙,也許有什麼發現。」我拿著油紙,展開四角平鋪桌上,細細觀察。
二十一
油紙質地柔軟綿韌,有股淡淡的腥羶之氣,應該是浸了油不易腐敗的羊皮紙。蒙古大軍遠征歐洲,帶回了許多歐洲的先進技術,羊皮紙就是其中之一。
作為游牧民族,蒙古的生產力相對宋朝屬於極端低下的水平,流行於宋朝用來書寫文字的白綢、宣紙,對於蒙古來說,那可是能換幾頂蒙古包的好東西,自然捨不得多用。反倒是歐洲的羊皮紙正適合牛羊不缺的蒙古,物盡其用,成了官方通用紙張。
我翻來覆去瞅了半天也沒看出端倪,這時阿爾斯楞和陶格斯兄妹進了帳篷,見鐵盒已經開啟,神色莊嚴地雙手交叉胸前鞠躬。阿爾斯楞低聲說道:「尊敬的異徒行者,可以告訴我們盒中藏著什麼秘密麼?」
我和月餅對視一眼,故意瞞著軍刀、桃木釘沒說。
我指著桌子:「只有這麼一張空白羊皮紙。」
阿爾斯楞走到桌前看了片刻,滿臉訝異,使勁聞了聞,轉頭對陶格斯說了幾句蒙古語。陶格斯半張著嘴很是吃驚,貓腰鑽出了帳篷。
「你說了什麼?」月餅眯眼笑著問道,手裡卻多了幾枚桃木釘。
阿爾斯楞似乎沒聽到月餅的問話,直勾勾盯著羊皮紙,眼神變幻不定,臉色忽白忽赤,嘴裡更是嘟嘟囔囔不知道說些什麼。
他的反應確實有些奇怪,我暗暗提高警惕,跟著說了一句:「阿爾斯楞,做人要耿直。黃金家族的後裔可不是遮遮掩掩的人。」
阿爾斯楞聽到「黃金家族」四個字,如夢初醒,擦了擦嘴角的涎水:「這張,不是羊皮,是龍皮。」
我的舌頭差點吞進肚子,使勁抖了抖羊皮紙,心說這麼一張普通皮子怎麼可能是龍皮?照說龍皮起碼應該有鱗片啊。
阿爾斯楞探手入腰,「唰」,銀光閃過,彎刀劃出一片刀影,停在我的鼻樑半寸處。刀尖兀自晃個不停,鋒利的寒氣直透皮膚,刺得鼻子發酸。
突如其來的驚變讓我根本沒有做出任何反應,想說幾句話,嗓子卻只是發出「咯咯」幾聲喉音。
一道灰影后發而至,擊中阿爾斯楞手腕。阿爾斯楞悶哼一聲,彎刀落地,手腕插著桃木釘,鮮血如箭直刺而出。我猝不及防,被噴了滿頭滿臉。
月餅斜步掠到我身前:「沒事吧?」
我微微點頭,假裝面不改色,心卻跳得厲害。
正在這時,陶格斯端著一方拳頭大小的陶土罈子鑽進帳篷,見此情形,驚叫一聲,也從腰間抽出彎刀。陶土罈子「骨碌碌」落下,封口的塞子掉落,灑出一蓬灰白色的粉末。
阿爾斯楞撕了半幅袍子,咬著一頭,單手纏住手腕傷口紮了個死扣止血,這才拔出桃木釘,對陶格斯厲喝幾句。陶格斯鳳眼圓睜,恨恨地瞪著我們,不情不願地垂下彎刀,握著刀柄的手指不住抖著。
「尊敬的異徒行者,」阿爾斯楞閉目深吸口氣,恢復了謙和的狀態,「您對黃金家族的聖物如此不敬,一時失態,請原諒。」
月餅摸摸鼻子,拿起乘酒的皮囊,「咕咚咕咚」灌了幾口,遞給阿爾斯楞。
阿爾斯楞「哈哈」一笑,接過皮囊仰脖喝了個底朝天。
這倆人一言不合就喝酒,倒是瞬間化解了矛盾。我老老實實捧著「龍皮」不敢亂動,生怕什麼動作引起民族仇恨,被陶格斯的彎刀再指著鼻子,萬一力度沒有控制好削掉半拉鼻子,這就很尷尬了。
「請將聖物擺在桌上。」阿爾斯楞語氣雖然恭謹,卻不容置疑,「黃金家族的來歷,也是源於這件聖物。」
二十二
以下是阿爾斯楞的講述——
鐵木真經「十三翼」之戰,幾乎全軍覆沒,逃至千里山,僅剩數百人。這一路前有圍堵後有追兵,一行人早已糧水耗盡,就連蒙古人珍若生命的烈馬,都已殺了果腹,僅剩鐵木真胯下那匹汗血寶馬。眼看部下一一倒下,鐵木真拍著馬脖子,含淚抽出彎刀:「他日待我一統蒙古,定會為你立冢建碑,不忘救命之恩。」
寶馬極通靈性,長立而起,仰天嘶吼,掙脫韁繩,急衝至百餘丈的一片荒草之處,前蹄狠踏山石。石屑紛飛,不多時踩出一個石窩,一股清冽泉水噴湧而出。
眾人被此異象驚呆,許久才回過神,跌跌撞撞跑了過去,扒拉開碎石,露出一眼寒氣森森的泉眼。說也奇怪,眾人飲了甘甜清爽的泉水,不但解了渴,肚子也不飢餓,就連身上的刀箭創傷,也開始結痂癒合。
數日之後,一行人不但恢復了元氣,身體也產生了奇怪的變化——在太陽照射下,隱隱透出黃金般的光芒。
這等百年難遇的異事,自然被鐵木真當作上天的福瑞恩賜,更堅定了他重回草原重整旗鼓的信心。臨行當天,有人在泉眼東側的亂石堆裡發現了一張五丈多長,形似巨蛇的白色皮子,周邊還散落著幾枚鱗片。
這張皮子極為奇特,尋常刀劍割不破分毫,正是做鎧甲的好料子。正當眾人為此發現歡呼時,兩個道人帶著十餘個奇裝異服的人來到千里山。其中一道人見泉眼已破,皮子鋪在泉眼旁浸泡清洗,掐指一算,長嘆一聲:「天意如此,看來所尋之物並非金蛟,而是這群能一統天下之人。也只有他們才能助吾等遠赴西方尋到那件東西。」
接下來幾天,這一行人又尋到幾處泉眼,道士和鐵木真達成協議(見上文),並講述了一個驚天秘密。
原來千里山四周高而中間低,東方樹林茂密,西方泉水潺潺,南方山岩赤紅,北方白雪皚皚,渾然天成青龍、白虎、朱雀、玄武四方神相。從堪輿格局角度來說,正是傳說中的龍潭。此處谷底必藏有一處深潭,盤踞著上古神獸——龍。
這個道士自然是丘處機,完成上一個異徒行者任務,按照線索來千里溝尋找任務,沒曾想讓鐵木真誤打誤撞搶了先機。這幾眼泉水裡含有龍涎,飲用能精力充沛,不知飢渴,身體康復速度驚人。至於那張巨型蛇皮,龍每逢一甲子,順泉眼而出,身軀拍打岩石磨爛龍皮,方能蛻皮繼續成長。
丘處機等人順著泉眼深入地穴,再出來時或多或少受了傷,對發生之事閉口不談。丘處機取出一根半尺多長的動物牙齒,將皮子分割數塊,送與鐵木真和部下做了護胸鎧甲,唯獨留下一塊帶回帳篷。
第二天,丘處機把龍皮送給鐵木真,交代了兩點:鐵木真百年之後,必須葬於此處;龍皮在將來某個時刻,交於有緣之人,當用龍牙磨成的粉和黃金家族的血灑在龍皮之上,奧妙自現。
阿爾斯楞講完這段不為人知的歷史,我明白了七七八八。原來黃金家族的由來是飲了龍涎水,遇到陽光會發出金色,和歷史裡的記載完全不一樣。那個巨型地洞的設計者居然是丘處機,難怪處處透著道家陣法玄機。只是那條傳說中的龍並未看見,不免有些遺憾。
「我的血,很多。」阿爾斯楞攥拳,胳膊青筋暴起,傷口迸出一溜血箭落入龍皮,「吱吱」滲了進去,整張皮子變得微紅,透出橫七豎八的紋理。陶格斯捧起灑在毛氈上的骨粉,均勻塗抹於龍皮,只見一陣紅煙冒起,龍皮透著淡黃色金光,那些紋理更加清晰可見。
「請異徒行者參透其中奧秘。」阿爾斯楞恭敬地站在我們旁邊。
我細細端量那些紋理,縱橫交錯毫無規律可言,看不出所以然。如果硬要牽強附會,倒像是一副每一筆都畫了一半的山景畫。反倒是月餅眼睛一亮,揚揚眉毛,從背包裡拿出紙筆,開啟手機,調出下一張任務的圖片,一筆一畫地臨摹。
忙活了一根菸的工夫,月餅把畫好的紙張和龍皮重疊,拉開帳篷簾子,對著太陽舉了起來,陽光透過皮子,地面出現了一張群石林立的山景寫意畫的倒影!
「成了!」月餅打了個響指。
此時正是寒冬,雖然陽光高照,草原的朔風凜冽如刀,透骨割痛,山景畫的影子彷彿也忍受不了寒風的侵蝕,晃晃悠悠跟著模糊起來。
阿爾斯楞兄妹周身透著隱約可見的金光,健碩的身軀更顯得威猛雄厚,如同從神話中走出的上古人物。
我打了個冷戰,使勁眨著眼睛。月餅臉龐清晰,我卻有些看不清楚他的模樣。
我知道月餅很聰明,可是這次破解線索,根本沒有經過思考,實在太迅速了。
就像是,他早就知道了。
月餅單手託著下巴微微皺眉,抬頭看著我,欲言又止……
二十三
「月餅,你說黃金家族還有多少純血後裔?」我在車廂泡著泡麵,臥了兩枚雞蛋,「這要是成群結隊走在大街上那還真成了奇景。」
月餅握著方向盤沒有吭氣。
我按捺不住火氣:「月無華,這都一天一夜了,你丫除了開車睡覺,能說句話不?啞了?」
月餅一腳跺死剎車,輪胎和地面摩擦出刺耳聲響,車尾極速擺甩,車頭衝向路旁,險些掉進溝裡。
我扳著餐桌保持平衡:「你他媽的瘋了!從發現任務線索開始你就不對勁,裝什麼大尾巴雀(qiao三聲,北方用語)?」
「閉嘴!」月餅解開安全帶,指著我鼻子吼道,「從上車開始,你總共說了612句話,我一句話沒有回你,知道為什麼?」
我認識月餅這麼多年,雖然有爭吵,鬧過矛盾,但是他這種態度我還是頭一次碰到,丹田頓時騰起一股無明業火:「你心裡肯定有鬼!不知道你在遮掩什麼!」
「鬼?」月餅冷笑著睃了我一眼,目光中滿是鄙夷,「每次都是你拖後腿,真不明白厚著臉皮跟著我幹嘛?非要害死我你才高興?我還不知道你?想收集素材寫書那就回家自己百度,別他媽的給我添亂!」
我萬萬沒想到月餅居然說出這種話,心頭像被被狠狠捅了一刀,疼得胸口縮成一團,腦子更是「嗡嗡」作響,視線時而清晰時而模糊。
「月無華,你再說一遍?」
「呵呵,你這個豬腦子,除了能記住幾個漂亮女孩還能記住什麼?再說十遍又怎麼樣?」月餅抽了口煙,煙柱噴在我的臉上,「總結歸納就一句話,能滾多遠就滾多遠,我不需要你了。」
我第一次覺得香菸的霧氣這麼辣眼,幾乎燻出眼淚。我使勁喘著氣,胸口燥熱難受:「月餅,是不是下一個任務很危險,你不想我去?」
「你知不知道你很囉嗦,天天讓我覺得很煩?」月餅拇指和食指擺出一釐米的距離,「就當了這麼點兒的不入流寫手,也好意思腆著臉說自己是作家?天天吃我的喝我的,還真是挺要臉。」
「月餅,我希望你說這些話是有原因的。」我已經不知道該說什麼了。
「就此別過,」月餅拖長了聲調,伸了個懶腰,「我受夠了這些莫名其妙的任務,也受夠你了。我想過自己想過的生活,只不過,這種生活裡沒有你。」
「南曉樓,讓我尋找本該屬於自己的生活吧。相濡以沫,不如相忘於江湖。」月餅走到我面前,遞過一根菸,「beginninginmarch,theendofseptember。gameover。」
我接過煙,狠狠攥在手心。指尖觸到血管,血液流動的冰冷滯澀。
慢慢的,慢慢的,我的心,裂了一條縫,淌出了一種叫「疼痛」的血。
「保重!」我擠出一絲微笑,跌跌撞撞下了車,狠狠關上車門。
月餅從車窗探出頭,揮手笑著:「再見……再也不見。如果你繼續出書,我還會買。」
我僵硬著身體,轉身,邁步。
我的背包,裝滿了一起遊歷的回憶,此刻,很沉……
他要尋找自己的生活,我的生活,在哪裡?
天地間,自此以後,只剩我一人獨行。兩行眼淚,滑落。
月無華,此去經年,就此訣別。
再見!
再,也,不,見!
我們彼此給對方留下了離別的微笑,卻把那滴眼淚,藏在了擦肩而過!
異聞:
2006年,內蒙古烏蘭察布市四子王旗傳言王府五隊牧民敖特根家的飲羊井裡落了一條龍,附近的牧民紛紛前往看龍,有些人還往井裡扔錢祈福,還有人拍下了照片。專家對此分析,所謂的「龍」實際是井底光線折射導致的視覺效果,可是牧民們對此深信不疑。
這個帖子在網上一經發出,引起軒然大波。奇怪的是,此貼很快搜尋不到全文,只剩隻言片語。
發現龍的同一天,鄂爾多斯鄂托克旗境內的千里山曾發生里氏3.6級地震,露出幾口噴著紅水的泉眼,三天後泉水乾涸。據當地牧民稱,地震當天,泉眼附近出現了一男一女冒著金光的男女,似乎在尋找什麼東西……
作者「羊行屮」的其他小說
《異域密碼之印度異聞錄》《燈下黑》《異域密碼之泰國異聞錄》《異域密碼之日本異聞錄》《燈下黑2》《異域密碼之韓國異聞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