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黃金家族(上)

一千多年前,蒙古草原曾經崛起一個戰力極度強盛的部族,憑著弓箭和烈馬建立了舉世聞名的龐大帝國,版圖橫跨歐亞大陸,國力舉世無雙。

然而,這個雄偉的帝國僅僅存在了九十八年就走向消亡,史學家對此眾說紛紜,始終沒有統一的觀點。唯有部族的名稱,在歷史長卷深深烙印——黃金家族!

據說,這個家族與一種神秘生物有密不可分的聯絡。

我磕磕絆絆地把奉先的話複述了一遍,月餅皺著眉一言不發,接過手機檢視奉先發過來的照片。

桌子上面整齊地擺放著喻示著任務線索的書本,和我們出發時並沒有什麼不同。奇怪的是,許多書本的線索圖案消失了。

「會不會是奉先做了手腳?」我開始懷疑是否對奉先太信任了。人不能聯想,一旦針對某個人有了想法,各種負面的念頭越來越多,最終導致徹底懷疑。我就是這種狀態,想得越多,越覺得李奉先有很多疑點。

「奉先要是有別的想法,早就有動作了,還會等到現在?」月餅放大了手機圖片,「書本蒙了一層灰塵,散落均勻,沒有指印,不會是有人動了手腳。」

「書本敞開接觸空氣造成氧化,顏色褪了?」這是我唯一能想到的解釋。

「有些任務圖依然保留著,所以不會是氧化造成的圖案褪色。」月餅摸摸鼻子,沉默片刻,「我倒覺得有可能是某種神秘力量對任務進行了篩選,保留必須完成的任務。」

我有些不理解月餅這句話的意思,且不說「神秘力量」這個概念玄之又玄,何況這些任務又不是一桌子酒菜,還要挑肥揀瘦,專門對著好吃的下筷子?

「自從接受‘異徒行者’這個任務,我一直思考幾個問題。」月餅推開窗戶,遙望著北斗星方向,「為什麼是選擇咱們執行任務?經歷了這麼多的事情,這個問題好像有了解釋,我始終有種‘這根本不是真正原因’的困惑。另外,老館長、韓立、明博、萬莫、李文傑忍了這麼多年,卻在這個時候爆發式的急切完成任務?你還記得麼?他們都說過同樣一句話,‘時間不多了’。這到底意味著什麼?」

其實月餅這幾個問題我也想過,始終琢磨不出答案,索性懶得去想。人生麼,走一步是一步,何必糾結走過的坑坑窪窪,喜氣洋洋地繼續往前走就行了。

如今月餅這麼一說,我心中一動,似乎明白了其中的關聯。

我和月餅都看到了死兆星,是否那幾個人也是因為看到死兆星,知道生命即將走向盡頭,所以急切地尋找終極任務,以此延續生命?如此一想,以前很多不明白的問題好像有了答案。

然而,這個答案更讓我覺得恐怖!反過來想,這些人都看到了預示死亡的死兆星,無論怎麼抗衡宿命,終究逃脫不了死亡的命運。也就是說,我和月餅也會……

「那股神秘力量也察覺到這一點,選出必須要完成的任務讓咱們執行。類似於玩遊戲的npc,只需要完成主線任務,不用理會副線任務,這樣才能把有限的時間用來探尋終極任務。」月餅伸了個懶腰,「南瓜,你也看到了死兆星對麼?」

我沒有在意月餅關於終極任務和遊戲npc的比喻,耳邊不停重複著「死兆星」三個字:「你……你怎麼知道我看到了死兆星?」

月餅指著眼睛,嘴角揚著笑:「看到死兆星,左眼白會在十二個時辰之內出現一條血絲。」

我開啟手機自拍,若隱若現的血絲貫穿瞳孔,像是一根紅繩深深勒進眼球,滲出一溜血痕。

「咱們的時間也不多了。」月餅揚揚眉毛,挎上背包,「那股神秘力量似乎沒有惡意,倒像是暗中幫助咱們擺脫死兆星的詛咒。」

我的心臟「砰砰」跳得厲害,愈發覺得那股神秘力量和「我們」有關,甚至有可能就是「我們」。在那一瞬間,我有種很玄妙的虛幻感,滿天星辰彷彿虛化成圓臉、黃衫兩個老人,是我和月餅年老的模樣,正坐在圖書館,認真地畫著任務線索……

「許多星星其實早已毀滅,我們看到的只是幾億年前它發出的光芒,就像圖書館那些任務喻示。」月餅重重地拍著我的肩膀,「不管那股神秘力量是誰,不管死兆星的詛咒是否應驗。南瓜,我命由我不由天!」

我很想跟著月餅激情澎湃,可是那顆天殺的死兆星就在腦門上面爍爍生輝,要多彆扭就多彆扭,哪還有心情熱血人生?

「唉!南少俠的心思比老孃們兒都難懂。」月餅緊緊背包,徑自出了門,「我去老雜貨店採購桃木。等我半小時,出發回古城,你開車。」

「我又不是老司機,憑什麼是我開車,困得眼都睜不開了。」我收拾著零碎東西,「剛回來就要走,二半夜的就不能睡一覺再出發?」

「你要真有心思睡覺我也不反對,」門外傳來月餅的聲音,「南少俠,一定要加油啊!」

「一定!」我回答得有氣無力。

兩個小時後,去往古城的高速公路,房車打著雙閃停在路邊。我和月餅滿臉堆笑,見到呼嘯而來的車輛就連蹦帶跳大呼小叫,然後目送車輛呼嘯而過。

「世道變了,人心壞了。」我靠著輪胎盤腿坐下抽著煙,「就沒有一個人願意‘學習雷鋒好榜樣’麼?」

月餅搶過煙抽了一口:「跟你說了加油,你加哪兒去了?耳朵呢?」

「我他媽的以為你讓我加油努力完成任務。」我又點了根菸悶悶地抽著,「下次有事兒能把主謂賓都用上麼?你丫語意不詳怪我沒長耳朵?」

「別以為是個作家就可以咬文嚼字,上大學的時候也沒見你多認識幾個大字,」月餅斜著眼瞥我,「回回考試都是‘六十分萬歲,多一份犯罪’的學渣屬性。」

「你丫哪回考試不是抄我的?」

「我是為了把有限的精力放到無限的經歷中,哪有空兒啃書本?再說那次考毛概,我抄你的還抄了個62分。如果沒記錯,南少俠考了59分吧?」

「毛概老師覺得我比他帥,故意整我。」

「你快拉倒吧,你的顏值去演個恐怖片不用化妝!」

「月無華,枉我出生入死陪你這麼多年,還能愉快歷險不?」

「呵呵……」

友情的小船說翻就翻!

回到古城酒吧,已經是第二天傍晚。多日不見,奉先又胖了兩圈,陳木利和燕子正在廚房忙活,過了油的辣子香味兒勾得我直咽口水。

奉先拽著我肚子的肉膘「嘿嘿」直樂:「南爺,小生活不錯。咱可不能光長脂肪不長腦子,下次可別忘了加油。」

我紅著老臉沒有搭腔。說來慚愧,我和月餅在高速路上吵了半天也沒遇到仗義援助的路人,這才想起給奉先打個電話,終於弄明白了道路救援可以送汽油。

當救援車開過來的時候,我頭一次對車頂閃著燈的車這麼感恩戴德,比見了親人還親。

月餅徑自走向圖書館:「奉先,把最近三天的影片監控調出來。」

奉先對月餅明顯不像和我那麼隨便,規規矩矩板著臉回答:「月爺,按照您的吩咐,都準備好了。」

月餅「唔」了一聲,穿過酒吧後門進了院子。

我心說月餅你丫懂不懂生活?天大的事兒也不如吃口飯喝個酒重要。那顆死兆星又不是隕石,還能砸下來正中天靈蓋?

心裡雖這麼想,但我也知道事情緊急,跑到廚房和陳木利夫妻打了個招呼,上樓去了圖書館。

看到擺在桌上的那些書,我倒吸一口涼氣,才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又有三本書的線索圖案消失了!

更詭異的是,我眼睜睜地看到第四十八本書的圖案,像是逐漸曬乾的水跡,一點點褪掉了顏色,書頁留下幾道乾硬的痕跡。

「還記得任務程式麼?」月餅揚揚眉毛,「完成任務,線索圖會自動消失。」

「也就是說,那股神秘力量正在替咱們做任務?」我直勾勾地看著那些書,突然有種很奇怪的想法。如果這些任務被「他們」完成了,我們會怎樣?是否無法擺脫死兆星的詛咒了?

「還記得出現在泰國、日本、印度、韓國的青銅棺麼?古城別墅有一間完全相同的圖書館,說明圖書館並不是獨一無二的秘密,‘他們’如果擁有同樣一間圖書館,也可以執行任務。」月餅圍著書桌轉了兩圈,隨手拿起一本書翻著,「他們搶著完成任務。」

我從來沒想到這一層,愣了片刻:「敢情這圖書館也有山寨版?」

「山寨手機同樣可以上網打電話。」月餅開啟影片監控,時間調到三天前,「說不定這間圖書館才是山寨版。」

我的腦子有些亂,琢磨了兩根菸才弄明白其中的關聯——

圖書館不只有一間,另外的一間或者幾間,也會有人擔任「異徒行者」。如果把「異徒行者」比作「程式設計師」,幾間圖書館類似於共用一臺主機的電腦,不同的程式設計師操作,同樣可以完成所需的工作。

這麼一想,我倒不覺得這是壞事兒。it公司分配的工作許多人一起做,有些工作狂主動加班加點,這不正好可以偷懶麼?我們只需要按照線索找到「他們」,等待終極任務搶先完成不就解決了麼?還省得上山下海、出生入死的遭罪受累。

「南瓜,快來看!」月餅定格了畫面。

我湊頭看去,影片裡是院子的靜態圖,完全看不出端倪。月餅倒回三分鐘的時間,放慢影片播放速度:「再仔細看。」

我眼珠子都快瞪進螢幕,看到一件奇怪的事——

院落的西牆,一塊兩米見方的牆體,很緩慢地向圖書館正門移動。當這塊牆體移動到陰影、樹枝,又隨著周圍顏色產生不同的色澤變化,就像是一條巨大的變色龍,身體幻化出不同的偽裝色適應周邊環境。

我突然想到兩個人,心臟猛地一緊。

「偽裝術。」月餅聲音冷得像冰,「但願不是我想的那樣。」

偽裝術源自於日本忍術,簡單來說,就是忍者利用一塊和周圍顏色接近的布遮擋身體,起到隱藏行蹤的作用。這種隨著環境改變顏色的偽裝術,是活躍於日本平安時代的陰陽師安倍晴明,給衣服施加陰陽術隱藏行蹤的高深技巧。及至日本戰國時代,忍者根據此法創造了偽裝術。

我在日本曾經有一段異常奇詭的經歷,認識了兩個曾經是頂級陰陽師的好友。我心裡「咯噔」一聲,難道月餅也想到了他們?

我正胡思亂想著,那塊牆體移動到房門位置,左邊微微皺起,探出一隻女人的手,摸索著轉開門把手,悄身沒入圖書館。在她進門收起偽裝布、房門即將關閉的一瞬間,模糊的面孔一閃即逝。

雖然只有短短不到一秒鐘的時間,我卻看得異常清晰,如同一盆冷水兜頭潑下。

這張臉實在太熟悉了!熟悉到了我甚至能隔著螢幕聽到她的呼吸聲。

我最不想承認的事情還是發生了。

那個人是——月野清衣!

月餅嘴角掛著一絲很奇怪的笑容,撥通一個電話,無法接通。

「為什麼會是她?」月餅手指顫動著划著螢幕,連續撥打了三個電話。

無法接通!

我徹底失去了思考能力,就那麼傻站著。心臟猛烈跳動,震得肋骨生疼,腦子裡更是如同塞了根點燃的香菸,把腦膜燙得焦紅,疼得無法忍受。

「南瓜,我不相信,」月餅的聲音很空洞,「那股神秘力量會是他們。」

他的手機螢幕上,赫然顯示著四個人的電話。

月野清衣!

黑羽涉!

柳澤慧!

傑克!

我也想說「不相信」,可是種種證據證明,搶在我們之前完成終極任務的人,除了這四個曾經最好的朋友,還會是誰?

他們,究竟為什麼要這麼做?

他們,這麼做的目的是什麼?

是誰,引導他們執行「異徒行者」任務?

體內的腎上腺素因為過度激動導致急速分泌,我的嗓子火燒火燎,腦袋陣陣暈眩。我從背包裡取出礦泉水,仰脖灌了大半瓶,冰冷的水嗆進嗓子,忍不住劇烈咳嗽起來,水瓶迸出幾滴水,灑到那塊從賀蘭山得到的龜卜玉。

「呲」的一聲輕響,水珠在玉石表面滾動,殘留的水跡化成水蒸氣飄起。不多時,水珠蒸發殆盡,水蒸氣在玉石周圍聚而不散,聚攏成白茫茫一片,隱約看到玉石內部亮起一團耀眼的白光,逐漸轉為紅色,驟然暴亮。一道紅光穿石而出,把玉石紋理映在天花板上,出現了一幅奇怪的圖案——一柄鐵斧,柄分十節。

我被異象吸引,隱隱覺得這個圖畫在哪裡見過,只是腦子太混亂,一時間想不起來。

月餅從書桌拿起一本書,線索圖案與天花板的映像完全相同。

「《推背圖》第25象,戊子,艮下巽上漸。」月餅揚揚眉毛,「鐵木真……」

「唰」,龜卜玉里的紅光如同即將熄滅的火焰,忽忽跳動幾下,光芒黯淡直至完全消失,映像也隨之不見。

我眼前殘留著那道影像,想起金聖嘆對袁天罡、李淳風所做《推背圖》裡關於第25象的釋意——

讖曰:北帝南臣,一兀自立;離離河水,燕巢補缺。

頌曰:鼎足爭雄事本奇,一狼二鼠判須臾。北關鎖鑰雖牢固,子

子孫孫五五宜。

這一象預言了元太祖建國及整個元朝的氣數。斧柄(木)十節的鐵斧(鐵),暗指元太祖叫鐵木真,斧柄分十節是元朝有十個皇帝,正與「子子孫孫五五宜」,「五五」為「十」吻合。

「北帝南臣」預示著南朝(漢人)將向北方(蒙人)臣服,「離離河水」指元太祖稱帝於離河。

「下一個任務,應該在離河。」月餅嘴角揚著笑,「南瓜,與其糾結他們的行為,不如探尋真相,才能知道更多的真相。」

「就不能吃頓餃子再走麼?」我坐在副駕駛打著呵欠,「好歹歇歇腳補個覺,疲勞駕駛可是大忌。」

月餅仰起脖子,一口氣灌了瓶紅牛:「你要是困了就去車廂睡會兒。我們在古城蒐集的線索足夠多了,也確定了奉先和陳木利夫妻沒什麼問題,抓緊時間吧。」

月餅不這麼說,我心裡也有數,且不說那股神秘力量處處搶佔先機,如果真是月野他們幾個人,說不得也要抓緊時間行事,才能弄清楚其中的謎團。我們在圖書館確定了任務目標和蒙古草原最著名的那個人有關,根據那個人的資料進行了分析。月餅推翻了「任務目標在離河」的觀點,認為真正的任務目標應該是千年來最神秘的歷史謎團——那個人的陵墓所在地。

據說,那個人死後,他的後代用兩片厚木板按人形大小鑿空,把遺體放入,再將兩塊木板合上,製成「棺材」。然後把棺材放在一輛平板牛車上面,對著牛屁股捅上一刀,牛吃痛拉著車狂奔,棺材落在什麼地方就是安葬地。定好了地點,奴隸們挖一個很深的坑,把棺材埋進去。

棺材入土,奴隸們五花大綁地平躺在草原,眼睜睜看著士兵們縱馬來回馳騁,被馬蹄踐踏得血肉模糊,與踩得稀爛的青草一同融進土裡,士兵們隨即封鎖住這一地區,不準任何人入內。這種人血、油脂灌溉的土壤異常肥沃,來年青草長得極為茂盛,完全看不出陵墓痕跡,只是青草葉邊會長出一圈淡淡紅暈,枯榮三年後消褪。直到這時,士兵們才撤走。

為了避免祭祀時找不到地方,陵墓初建成時,士兵當著母駱駝的面殺死小駱駝,來年祭祀的時候,由思子心切的母駱駝尋找墓地。

若是母駱駝死去,再換一對駱駝母子進行這個異常殘忍的尋墓方式。

按照前幾次任務的經驗,線索藏在那個人陵墓的可能性極大。

我琢磨著這個可能性還算靠譜,心裡多少有些很難形容的興奮。如果發現了那個人的陵墓所在地,就算不能公佈於眾,也有種「解決了歷史謎團」的參與感。

下面問題來了,陵墓究竟在什麼地方?那個人所建立的朝代短短百年,號稱草原最輝煌的「黃金家族」就此分崩離析。尤其是朝代即將滅亡的那幾年,戰火連天,估計沒有人記得「殺小駱駝,母駱駝尋墓」的祭祀方式,這條唯一的線索算是斷了。

各國考古學家對墓地位置有四個推斷:一是蒙古國境內的肯特山南,克魯倫河以北的地方;二是蒙古國杭愛山;三是中國甘肅的六盤山;四是鄂爾多斯鄂托克旗境內的千里山。

根據史料記載,那個人在遠征西夏時受傷,1227年盛夏季節在六盤山避暑養傷時去世。按照黃金家族的風俗,去世三天就應送回草原下葬,是怕屍體腐爛,靈魂無法昇天。考古學家將陵墓的地點推測於六盤山,考慮的就是「去世三天下葬」這個因素。可是按照路程距離推算,以當時的人力物力,完全可以在三天內把那個人的屍首由甘肅六盤山運至草原,所以最有可能的地點就是千里山。更何況六盤山當時屬於西夏境內,還沒聽說哪個朝代的君主埋在敵國的,於情於理也說不過去。

從千里山格局上看,溝谷淺緩,地勢平坦,西有大河,東為山屏,山雖不高,卻形如王座,山前草原縱橫開闊,正應了「王氣居中,西兵東庭,國運昌平」之相,倒是君主陵墓的上佳走勢。

何況《元史》中記載:「太祖二十二年圍西夏,閏五避暑於六盤山,六月西夏降,八月崩於薩里川哈剌圖行宮,葬於起輦谷」。起輦谷正是千里山中的千里溝另外一個稱呼。

科普完畢,還有件事不得不說。

之所以毫不猶豫排除前兩個推斷,倒不是其他原因,我們總不能開著福特房車大搖大擺衝過國境線,直抵蒙古國吧?

古城距離千里山不遠,月餅一路開得風馳電掣,到了山腳下還不到零點。

正是深冬季節,「天蒼蒼,野茫茫,風吹草低見牛羊」的草原景象壓根兒沒有,北風捲著積雪打著旋兒,地面凝固著一層摻雜黃泥的積冰,黃白相間,顯得無比骯髒。遠眺千里山,烏黑的山體覆蓋著斑駁白雪,稀稀拉拉的樹木橫生豎長,更是雜亂不堪,早就沒了曾經的雄渾之勢。

很難想象,這是叱吒風雲的一代天驕葬身之地。

我下意識地望向北斗星方向,墨黑色的夜幕籠了層烏雲,許多星星隱約不見,那顆死兆星卻依舊耀眼。我聯想到賀蘭山的經歷,一陣冷風吹過,順著衣領灌進身體,忍不住打了個哆嗦:「這裡不會有什麼人獒、雪女、陰屍之類的玩意兒吧?」

月餅檢查背包裡的裝備:「說不定還有吸血鬼哦。」

我灌了口二鍋頭暖暖身子,聽了這句話差點把酒嗆進嗓子眼:「月餅,你丫也學會忽悠了?吸血鬼是歐洲的好不好?閒得沒事跑千里山來一場‘說吸血就吸血的旅行’,估計國境線都過不了就被凡赫辛用銀槍做了吧?」

「也就南少俠的腦洞能把這麼多事兒塞到一起,」月餅揚揚眉毛,眯眼望著千里山,一把摁住我的肩膀。

我沒反應過來,「撲通」跪進雪窩子,膝蓋又疼又冷:「你丫幹嘛?拜山神啊!」

月餅伏低身子,指著千里山東邊半山腰:「看那邊。」

我順著方向看去,只見十多個忽忽閃閃的火苗在山間若隱若現,火苗間距大約一米,隱隱看到一隊人在山間穿梭。

「他們也找到這裡了?」我想到那股尋找任務線索的神秘力量,說不定月野也在隊伍中,忍不住有些興奮。

「還不好說。」月餅挎上背包,「抓緊時間。」

我收拾著裝備,又多瞥了那隊人幾眼,忽然覺得有什麼地方不對勁,一時間愣住了神。

月餅見我戳著不動,伸手在我眼前擺動:「想女神月野清衣了?那還不麻溜的?」

我從月餅的指縫往山間看去,心中一動,終於明白了哪裡不對勁。

想通了這一點,我忍不住起了一身雞皮疙瘩:「月餅,那隊人,可能不是人。」

月餅愣了片刻,眯眼望去,長長吸了口氣:「冥人趕山?」

我仔細數了數,18支火把,正應了「冥人趕山」所需的「雙九互陰陽,千里尋墳場」這句話。

我之所以覺得不對勁,是因為古城圖書館有本《尋墓密扎》,詳細記載了古往今來各種探墓術。常見的「觀星定穴」、「望山啟墓」、「探土搜陵」暫且不提,最讓我感興趣的就是「冥人趕山」。

「冥人趕山」的由來倒也有趣——

東漢末年張角創立太平道,自稱「天公將軍」,率領信徒發動「黃巾起義」,不久張角病死,義軍被東漢軍隊鎮壓。張角死後,他的《太平要術》為夏侯氏所得。

這本書可是大有來頭!

據說張角本是個不第秀才,入山採藥,遇一老人,碧眼童顏,手執藜杖,喚角至一洞中,以天書三卷授之,曰:「此名《太平要術》,汝得之,當代天宣化,普救世人;若萌異心,必獲惡報。」

張角拜問姓名,老人曰:「吾乃南華老仙也。」

言訖,化陣清風而去。張角得此書,曉夜攻習,能呼風喚雨,號為「太平道人」。

《太平要術》分為「天、地、人」三卷。天卷以星辰變換,氣候更迭推知人間氣數,朝代興衰;人卷記錄了符水治病,咒語祛邪種種法門。最神奇的當屬地卷,書中詳細記載了百川名山的格局走向,其中包括如何操縱「冥人」尋墓探穴。

「黃巾之亂」帶來的影響實在太大,東漢朝廷將《太平要術》列為禁書,十多個贗本全都銷燬,民間私藏此書者必誅九族。

夏侯氏得到真本,秘密研習,推知曹家幼子阿瞞(曹操)必為一方雄主,主動與曹家交往靠攏,將此書送與曹操,算是交了投名狀,這也是歷史中曹氏與夏侯氏親如家人的緣由。

曹操得了《太平要術》,依天命而行,短短幾年崛起中原,又憑此書喻示,打贏了歷史中著名的以少勝多的戰役——「官渡之戰」,大敗袁紹,確立了北方霸主的地位。

及至三國時期,連年戰亂,國力消耗甚巨,曹操建立虎賁軍,意為「如同老虎勇猛地奔走追逐野獸」,明著是禁軍,暗著卻是依照《太平要術》的「地卷」四處尋墓,挖掘陪葬品充斥軍資。

「冥人趕山」是「地卷」中最詭異的尋墓方法。

所謂冥人,是在掠國奪城之後,選皇族或者達官貴人血脈的後裔,自三歲起豢養在體型相仿的瓦甕裡,蔭於地下三丈的暗室,終年不見陽光。每日以屍液浸泡,餵食同族的人骨、血肉搗成的糊糊。隨著年齡增長,不斷加大瓦甕,直到冥人十六歲時,五臟六腑、血脈筋絡完全納入屍氣,與死人無異,才從甕中取出,用細竹筒刺入筋脈,注入紅花、接骨丹、藕梗、雞爪等藥材研磨的漿液,促使肌肉迅速生長,使萎縮的胳膊、雙腿能夠自由行動。

冥人常年在暗室浸泡屍液,雙目看不見東西,瞳孔為白色,皮膚早已泡得糜爛不堪,根本不能接觸陽光,只能夜間行動。冥人雖然手腳能動,關節卻僵硬無比,走路宛如殭屍,直著腿兒左右搖擺肩膀,必須由趕屍人用鐵絲穿過鎖骨,首尾相連才能統一行走。

冥人尋找墓穴,是利用冥人體內屍氣與地下陵墓的屍氣產生共鳴尋穴,倒有些類似於「殺死小駱駝,用母駱駝尋找方位」的原理。至於舉著火把,是為了用陽火驅散雜亂的陰氣,避免冥人被外氣干擾。

這種探墓術不僅消耗時間財力,又過於殘忍,而且培養冥人的成功率極低,據說早在三國末年就已失傳了。

我之所以想到這是「冥人趕山」,一是這都什麼年代了,半夜裡,一群人不用手電筒居然打著火把,這不是腦子進水麼?二來這群人走路姿勢很奇怪,彼此始終保持著相同的距離,這完全不符合隊伍夜裡走山路的常識。尤其是月餅把手指豎在我眼前的時候,擋住了周遭的虛光,勉強能看到這群人的肩膀處連著一根極細的繩子。

「八族裡除了魘族,誰還擅長趕屍?」我脫口問道。

月餅摸摸鼻子:「不知道,反正不會是蠱族。」

我眯著眼想看得更清楚一些,卻發現了更詭異的一幕。

按照正常姿態來說,登山的人會不由自主地前傾,以此保持身體平衡。如以此來,從遠處看,每個人的背部略高,肩膀前聳,頭部向前探伸,目視地面。如果這隊人是冥人,身體僵硬,斷不會出現這種生理特徵。

可是這些人走山路的特徵似乎和正常人沒區別。

再一細看,我發現他們背部高得有些誇張,像是長了個籃球大小的肉瘤。頭部比正常人大了起碼兩圈,頭髮更是毛茸茸的一大片,幾乎包住脖子。就著火把的光線,隱隱能看到他們嘴巴向前突出,鼻孔噴出粗重的水汽。更讓我覺得脊樑發寒的是,那些人的手腳特別長,沒有拿火把的那隻手幾乎垂到膝蓋。

遠遠看去,倒像是一群直立行走的動物。

月餅顯然也發現了這個異狀:「人獒?狼人?有點意思。」

我打了個哆嗦:「快拉倒吧,哪能有那麼多稀奇古怪的玩意兒?冥人倒還好說,從湧泉穴洩了陰氣也就老實了。要真是狼人,我扭頭就跑,千萬別攔著我。」

「黃金家族遠征歐洲,帶回來幾隻人狼守墓也說不定,」月餅仰頭深深吸了口氣,「搞不好這支隊伍不是尋穴,而是守陵人。」

我心說月餅你這腦洞都開到馬里亞納海溝去了,且不說人狼守墓這事兒是真是假,這小一千年都過去了,難道就沒別人察覺,單單等著我們發現?

「叮咚……」山間傳來清脆的銅鈴聲,那隊人聽到鈴聲,略微探直脊樑,加快了步伐,隱入山坳之中。

「肯定是魘族的趕屍鈴!」聽到鈴聲我反而踏實了,「殺千刀的魘族陰魂不散,不知道又冒出哪門妖魔鬼怪。」

月餅側耳停了片刻,臉色微變:「趕屍鈴沾著陰氣,是‘噗噗’聲。這個聲音有點兒像……」

我極少見到月餅欲言又止的模樣,正想追問,腦子裡忽然想到「月野進入圖書館」這件事,眼前閃過一個人的模樣,連冷汗都顧不得出:「她?」

「但願不是,」月餅眼中閃過一絲慌亂,「快跟上!」

山路看著近走著遠,好不容易趕到發現那隊人的地方,已經過了半個多小時。我心裡惦記著一個人,腦子亂糟糟的混成一團漿糊,一路跑得磕磕絆絆,小腿被橫突的岩石蹭了幾道血口子,火辣辣的,心臟更像是塞了團火,燒得焦躁。

一路趕來,我始終有個疑惑。此時雖是寒冬,地面堅硬,可是沿途根本沒有看到任何人的腳印,那堆人就像是憑空出現在山間,又憑空消失一般。

月餅見我喘得厲害,示意我簡單休息,自己調開手機的電筒功能,照著四周尋找線索。

我本著「不休息好怎麼探險」的懶漢原則,一屁股坐了塊岩石準備歇口氣。哪曾想石頭不結實,直接讓我坐塌了一角,結結實實墩在地上,碎石子差點把盆骨硌裂了。

「跟你說了多少次,減個肥就能改變人生。」月餅慢悠悠地舉著手機,照著山路邊的枯樹。

我老臉一紅也沒空搭腔,右手撐著地準備起身。正所謂「人倒霉喝涼水都塞牙」,手掌陷進一個地窩子裡,身體失去平衡,左手連忙扶著地面,結果又是一個坑,我直接連泥帶水來了個撲街。

「坑爹啊!」我惱羞成怒喊了一聲,兩手摁著坑正要起身,突然覺得有些不對勁,手指摸著坑的形狀,忍不住「咦」了一聲。

「咦?」月餅從樹枝上摘下一叢東西。

「月餅,照照這裡。」

光線所及之處,地面有兩個距離將近一米的圓窩,看輪廓類似桃子,頂端分瓣,突出兩個尖角,整體看上去很像加菲貓那張胖臉,應該是某種動物的腳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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