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餅順著腳印向前照去,地面果然有一排或深或淺的相同印痕,一直延伸到山路拐角處。我此時也看清了月餅手裡的東西,是一簇白色絨毛,聞著有淡淡腥羶味兒。
我恍然中冒出個大悟,難怪一路沒看見人的腳印。我們一直認為那隊「人」走山路,所以一直尋找人的腳印,這種圓窩即使看到,也主觀排除了腳印的可能性。
「還好不是人獒、狼人什麼的。」我剛鬆了口氣,突然從心裡泛起一層更深的恐懼!
留下這種腳印的到底是什麼東西?
「馬蹄印?」
「人醜就要多讀書。」月餅捻著絨毛聞了聞,「馬是奇蹄類,這明顯是偶蹄類,應該是牛或者羊。」
我沒心思和月餅鬥嘴,只覺得如果這是一群直立行走的牛羊,比人獒、狼人更難接受,頓時整個人都不好了。細想倒也有幾分道理,黃金家族本就是游牧民族,說不定整出什麼么蛾子,用什麼馴獸術讓牛羊兩條腿兒走路。
可是這和她有什麼關係呢?
月餅拍了張蹄印的照片:「她會薩滿巫術。古代巫醫不分,巫術是醫術的一種。」
我敲著腦袋,試圖讓思路清晰,心裡卻翻騰著同樣一句話:「她是醫族?她怎麼可能是醫族?」
月餅啞著嗓子,眼神有些疲憊:「還記得牛頭馬面的傳說麼?」
月餅的話如同一瓶冰水注入血管,我渾身冰冷!
「牛頭馬面」源自於《楞嚴經》卷八,「亡者神識,見大鐵城,火蛇火狗,虎狼獅子,牛頭獄卒,馬面羅剎,手持槍矛,驅入城內,向無間獄。」
在中國傳統文化中,「牛頭馬面」是中國佛教、道教的兩個陰間的角色,負責捉拿陽壽終結的亡魂到地府審判,又稱為「勾魂使者」。
然而關於牛頭馬面,在民間有個更淒涼的恐怖傳說——
七
西漢年間,遼東半島有牛、馬兩姓村落,世代為耕地、水源紛爭不休,村民死傷無數,世代下來,兩村人丁凋落。雙方族長眼看這麼打下去不是辦法,便劃河為界,在河邊宰殺一牛一馬,立下了「牛馬兩族老死不相往來,否則必受天譴」的詛咒,這才罷休。
光陰苒荏,歲月如梭,黑髮送白頭,村前草枯榮。上幾代的恩怨,隨著村民們老去死亡,早已隨著潺潺河水遠逝。唯有那個可笑的詛咒,根深蒂固地銘刻在兩村人的心裡。
又過了幾十年,兩村中間的河畔,來了一個說書人,蓋草廬住了下來,逢年過節進村說書。他書說得精彩,還有一手好醫術,常給村民免費看病祛邪,深受兩村人愛戴。只是說書人有個奇怪的規矩,看病時需緊閉大門,病人不得說出如何治療。
久而久之,村民私下裡聊天,說書人是精通薩滿巫術的出馬仙,能通鬼神,對他自然是愈發敬重。
閒暇時,說書人喜歡坐在河邊的樹蔭裡喝茶乘涼,兩村的孩子圍在樹下,聽他講些稀奇古怪的故事。只是孩子們都記著長輩的叮囑,都是同村挨著坐,絕不和鄰村往來,彼此間豎起了一道無形的屏障。
馬家有一個小女孩,特別愛聽書,即使一個人,每天也要跳過水坑,繞過小村,用充滿鄉音的口吻央求說書人多說幾段。說書人總會摸著她的小腦袋,皺紋裡滿是慈祥的笑容,笑呵呵地講著故事。
小女孩沒有注意到,每次她歪著小腦袋聽書的時候,有個牛家的小男孩,躲在樹後面偷偷地看著她,眼神里全是愛戀。
一晃幾年過去了,聽書的孩子們早已聽膩了那些故事,再也不來。唯有那個小女孩,出落成長髮及腰。明眸皓齒的半大姑娘,依然每天蹦蹦跳跳地跑到大樹下聽書。其實,在她很小的時候,就從樹影裡看到了小男孩。少女的羞澀萌動著一種異樣的情愫,她分不清到底是為了聽書,還是為了看到小男孩怯怯的影子。只是每天看不到那條小小的影子,她心裡就像缺了點什麼。
而且,她也知道,小男孩每天都會遠遠跟著她,直到她走進村裡,小男孩才痴痴地傻站半天,放心回村。她會躲在村裡的屋後,又酸又甜地望著小男孩遠去的背影,很久很久……
只是,他不說,她一個姑娘家,怎麼會主動開口?
或許,在很久以前,兩個孩子第一次聽書,相視一霎的眼神,就已經把彼此放進了一見鍾情的心裡。
說書人怎能不明白兩個孩子的心事?他原本就是出馬仙,生性灑脫,自然不把兩族誓言放在心上。這天,小女孩聽他說書,他講到一半,「哈哈」一笑,揚長而去:「情到深處自然來,是孽是緣何須怪。小娃娃,你們倆天天拿我這個老不死當幌子,該見面了。剩下的時間留給你們年輕人吧!」
小女孩嬌羞了臉,手指絞著長髮,臉紅得像熟透的柿子:「你在麼?」
小男孩怯怯懦懦地走出樹影:「在。」
小女孩「噗嗤」笑了:「你好呆哦。」
小男孩抓著亂蓬蓬的頭髮,傻笑著:「我帶你去山上玩好不好?」
愛情,很自然地蓬勃生長,如同山野間盛開的野花,野蠻茁壯。
山間,留下了他們的笑聲;田野,印下了他們的腳印。他在河邊,用泥巴捏了一座城,發誓將來要娶她進門;她靠著他的肩膀,入迷地守著他,小小地打著盹兒。
他會突然醒來,學著說書人的口吻,豁著牙的發音還不穩,給她講著自己編的故事。
她拍著巴掌:「你要為我講一輩子書哦。」
他很認真地點頭,兩張稚嫩的嘴唇,還不會親吻,只是輕輕碰觸。
她問:「你姓牛,我姓馬,咱們之間是什麼關係?」
他說:「風馬牛,不相及嘛。」
「不許胡說!」她捂住他的嘴。
那一刻,恆立在兩族之間的狗屁,統統滾蛋!
他們沒有察覺,一雙妒忌的眼睛,久久注視……
八
說書人走的第二年,兩村突遭瘟疫,村民們或者病死,或者背井離鄉逃荒,一時間人心惶惶。
他們倆雖然沒有染病,卻被鎖在家裡,不得外出。兩人只能趁著河邊取水時,在約定好的那塊大青石,寫下彼此的思念。
這天夜裡,小女孩正熟睡,院門被踹開,族長帶領族人衝了進來,不由分說把父母五花大綁,架了出去。女孩家是村裡的大戶,父親哪受過這等羞辱,破口痛罵族長。
族長「嘿嘿」冷笑:「你養的好閨女,居然和牛家孩子私通,給村裡帶來瘟疫。」
「什麼?」父親從人群裡找到瑟瑟發抖的女孩,眼睛裡噴出羞恥的怒火,「你……你……畜生!」
「孩子沒有錯。」媽媽絕望地囁喏。
族人譁然,鄙夷、嘲笑、唾棄、咒罵,把對大戶人家的羨慕嫉妒一股腦發洩出來。
女孩「哇哇」地痛哭,扒開人群跑出村。
那一刻,她只想跨過那條隔斷兩村百年的河,不顧一切衝進男孩懷裡!因為,他為她用泥巴捏了一座城,他說將來要娶她進門!
他,是她,最後的希望!
她跑到河邊,摔在大青石旁。慘白的月光下,一行歪歪扭扭的字,如同一把把尖刀,一點點剜掉了她的希望。
「我爸媽知道了咱們的事,如果再和你在一起,就會打死我,對不起。」
她久久地,久久地,盯著那行字,指甲順著字的筆畫摳進石縫。
「咔嚓」,指甲斷了,血緩緩流出,她絲毫不覺得疼。因為,心太疼了。
她對著夜空嚎了一聲,嘴角掛著悽慘的笑,跌跌撞撞回去了。
第二天,族長宣佈,娶她為妾,為族人祛除詛咒,為族落洗刷恥辱。族人都為族長捨身為族的氣魄叫好,婚禮很簡單,只是一頂小小的轎子,還有她臉上兩行小小的淚珠。
春去冬來,布穀鳥鳴叫的季節,女孩父母忍受不了族人奚落,鬱悶而終。族長說她天生命硬,剋死了親人,收了她的家產,大老婆把她趕出門,嫁給了村裡一個破落戶。
自此,她的臉上沒了笑容,只是多了破落戶喝醉後拳打腳踢的青紫。傍晚,她總是搬著破舊的板凳,坐在河邊大青石旁,望著那棵老樹,夕陽映著她依然嬌媚的臉龐。
只有這時,她才會傻傻笑著,說著誰也聽不懂的話,直到露水溼了臉頰,才蹣跚回村。
九
時間不能治癒疾病,卻能讓人們遺忘心病。幾年後,她有了兒子,破落戶當爹轉了性子,日出耕種,日落回家,日子雖然清貧,倒也不失滋味。
族人們忘記了她當年帶來的瘟疫詛咒,或許是因為她的家境敗落,族人的仇富心理得到了平衡。
她安心拉扯孩子,早已把小男孩小小的影子,遺忘在那棵老樹的樹蔭裡。只是每次到河邊洗衣服時,她從來不看那塊曾經記錄著兩人愛情和背叛的大青石。
這年秋天,一個滿臉燒傷,相貌醜陋的獨臂男子,帶著粉雕玉琢的小丫頭住進了說書人留下的草廬。
獨臂男子雖然相貌可怖,卻精通岐黃之術。兩村人有個頭疼腦熱,兩三副草藥就能痊癒,更何況小丫頭著實可愛,逢人未語先笑,人們也就接受了這對父女。
男子看病之餘,經常進山採藥,偶爾還拎著牛角、馬蹄、獸骨出山,隨手丟在河邊。時間久了,竟堆出一座獸骨墳冢,每當山風吹過,「嗚嗚」聲宛如鬼泣,搞得村婦們結伴才敢在河邊洗衣。
兩村族長看不過去,找男子商量把獸骨搬走。男子那張燒得滿是紅肉的臉沒有絲毫表情,取出一張地圖,講了兩村百年來水火不容的原因。
牛、馬兩村都是半圓形,合起來正好是個整圓。河道位於中間,由南蜿蜒至北。從山上鳥瞰,兩村恰似太極圖,河道正是陰陽分界線,這種格局必會導致陰陽相抵,兩村也由此爭鬥不休,死傷無數,導致怨氣極重,妨了運勢。獸骨墳冢位於太極圖的正中央,以煞克陰,歷經三個寒暑,方能徹底消了怨氣。
兩村族長聽得懵懵懂懂,哪裡相信這些?男子咧嘴一笑:「信與不信皆隨心意。如果沒有算錯,這股怨氣在幾年前曾經帶來一場瘟疫吧?」
牛家族長這才相信,千恩萬謝地走了。倒是馬家族長臉色一變,似乎想到了什麼事情,急匆匆回了村。
男子盯著馬家族長的背影,僵硬的嘴角微微抽動。小丫頭拉著他的手:「爸爸,你怎麼了?」
「你覺得爸爸是壞人麼?」
「爸爸為了救媽媽,差點被燒死,」小丫頭腦袋搖得像撥浪鼓,「怎麼會是壞人?」
「可是,爸爸有件事情不得不做。」男子摸著小丫頭的脖頸,輕輕一摁。小丫頭晃著身體,昏沉沉地睡去。
男子把小丫頭抱到床上,對著她光潔的額頭輕輕一吻,凝視了很久,才從床下拖出一個沾滿蛛絲的木箱,取出兩張淡黃色的整張人皮,七枚核桃大小、刻著鬼臉花紋的青銅鈴鐺,拓著一行歪歪扭扭文字的粗布。
他單手顫抖地捧著粗布,長嘆口氣揣進懷裡,把鈴鐺別在腰間,直奔河邊的獸骨墳冢。
「這些年,你過得還好吧?」男子攤開人皮,按照人體形狀擺著獸骨,「當年你答應我,要一生一世在一起。呵呵……」
他冷笑幾聲,拗斷一根獸骨,骨刺扎進掌心,鮮血滴在人皮上面,「嗤」地滲了進去,如同蜘蛛網爬滿整張人皮。男子把人皮合攏,雙手呈火焰狀緩緩舉過頭頂,神色肅穆地念著薩滿咒語。人皮接縫處竟然自動癒合,獸骨「咯咯」作響,散發著幽綠的光芒,拼接在一起。
男子晃動腰肢,青銅鈴鐺響著不同的音符,又是一陣骨骼碰撞的聲音,兩具人皮包裹的獸骨僵直地站立起來,像兩個無頭殭屍垂手立在他的兩側。他從墳冢裡取出兩副牛馬頭骨,安在殭屍脖頸處,只見人皮邊緣長出數百條白色肉絲,緊緊纏繞住頭骨。他對著牛頭馬面的天靈蓋重重一拍,兩道濁氣從嘴裡噴出,發出牛馬的嘶吼。
「成了。」男子踏著河水向馬家村走去,牛頭馬面緊跟其後,「跟我來。」
早已入睡的村民,渾然不知這個從地獄歸來的男子,心中只有一個念頭——
復仇!
十
獨臂男子戴著青面獠牙的獸皮面具,以奇異的舞姿擺動身軀,隨著青銅鈴鐺的節奏,重複唱著同一句歌謠:「鬼門夜開,陽走陰來。牛頭馬面,勾魂薩滿。」
牛頭馬面從骷髏鼻孔中不斷噴出灰氣,隱約能見無數條灰色氣絲糾纏連線,逐漸聚成兩道人形氣體,一南一北飄入村落。
「沒有人能逃過屍陰成氣的瘟疫。」獨臂男子摘下面具,疲憊地揉著太陽穴,凝望著曾經熟悉的方向,「當年你負我,如今也該結束了。」
「確實該結束了。」黑暗中有人鼓掌笑道,「不愧是我看中的好徒弟,替為師將一村人變成活蛹。」
獨臂男子半張著嘴,順著聲音的方向望去,房屋陰影中緩緩走出一人。
正是離去多年的說書人!
「師……師父……」男子嘶啞著嗓子,「你還活著?」
「好徒弟,沒有找到那個東西,我哪裡捨得死?」說書人悠然地揹負雙手,「這一天我已經等了很多年。」
「師父,你到底在說什麼?」
「牛馬兩村,本是一脈相傳的守陵人。」說書人不緊不慢踱著步子,「為了尋那個東西,整整耗費了百年時間。師徒一場,也罷,就讓我告訴你吧。」
戰國時期,燕國活躍著三支薩滿巫師的部族,分別以豬、牛、馬為圖騰,並以此為姓。牛氏部族擅長醫術,馬氏部族精通巫術,而朱氏部族卻另闢蹊徑,認為以毒攻毒才是正途,精研瘟疫之術。部族之間雖然理念不同,但是「治病救人」的理念卻不違和,多年來倒也各行其是,井水不犯河水。
西元前232年,秦國一統天下的大勢已成,燕王喜畏懼秦國武力,送燕太子丹當人質,暫時保得國家平安。太子丹雖為人質,實則進行間諜活動,在秦國廣交各界好友,尤其對煉丹術士格外禮遇,其實是為了暗中勾結,伺機毒殺秦王嬴政。
可是依照當時環境,誰敢對嬴政起歹念,那可是誅九族的大罪。太子丹自知此計行不通,也就壓下了念頭,卻偶然得知煉丹房有一枚雞蛋大小的丹石。據說此石為天外神石,參透其中奧秘,可識破天機。
太子丹偷得丹石逃回燕國,立刻召集薩滿巫師的三大族長入宮研究此物。族長們研究了三個多月,實在窺不透丹石奧妙。此時嬴政發現丹石失竊,將煉丹師殺了個乾淨,兵抵易水,威脅燕國立刻交出丹石,否則舉兵滅燕。
如此一來,太子丹更明白這塊丹石非同凡響,利用嬴政急獲丹石的投鼠忌器心理,想出一條計策。
他一面對嬴政回信說「丹石放於督亢之地妥善保管,只要秦國撤兵,就獻上督亢地圖,標明丹石位置」;一面暗中結交死士,選中荊軻和秦舞陽進獻地圖,伺機刺殺嬴政。
嬴政求石心切,生怕兩國開戰,丹石在戰亂中再無下落,自然是滿口答應。否則以秦國武力和野心,滅了燕國不費吹灰之力,何必多「進獻地圖」一舉。
作為歷史中最悲壯的大忽悠,荊軻進獻地圖時沒能刺殺嬴政,反被嬴政砍了左腿,當場斃命。嬴政大怒,令王翦揮師攻下燕國。
燕國軍隊哪裡是秦軍的對手,燕王喜和太子丹一路逃到遼東郡首府襄平(今遼寧遼陽)。燕王喜再也顧得父子親情,砍了太子丹的腦袋送到秦國求和。
正所謂「覆巢之下,安有完卵」,嬴政收了腦袋也沒客氣,一舉滅了燕國,唯獨找不到那顆丹石。
及至秦朝建立,嬴政仍對丹石念念不忘,五次東巡,暗中派人尋找,最終死於沙丘行宮(今河北邢臺)。
十一
說書人說完,舔了舔嘴唇:「知道那顆丹石的作用麼?」
獨臂男子茫然地搖了搖頭,說書人「呵呵」一笑,繼續說道——
太子丹被斬首求和,燕王喜自知理虧,以國禮厚葬。為防止秦軍掘墓,秘密葬在格局俱佳之處,又掘河道引水於墓穴之上。三族薩滿巫師感恩於太子丹多年厚待,自願當了守陵人。
這本是好事,偏偏三族為丹石的歸屬起了爭執。牛、馬兩族認為此物不祥,所現之處都是兵國之禍,不如作為陪葬品入葬,再以中原太極圖鎮克。朱姓部族卻認為丹石玄妙無比,應該繼續參研。
牛馬兩族本來就對朱姓部族行事作風頗為不滿,又認定丹石必會給部族帶來不可預料的災禍,兩族私下密謀,假意答應朱姓部族的要求,在陵墓完工慶功之際,下藥將朱姓部族毒殺,丟進陵墓做了人殉。
為了保住秘密,牛馬兩族薩滿巫師對這件往事絕口不提,隨著老一代薩滿巫師的死去,兩村人早已不知自己的身份,反倒成了兩個世仇延續的村落。
朱姓滅族那晚,有一人入山尋藥,逃過此劫,為部族留下了唯一血脈,也就是說書人的祖先。百年來,他們隱居長白山,苦練薩滿巫術,時刻不忘報滅族的血海深仇。
直到說書人將三族的巫術融會貫通於一身,帶著復仇的信念,按照祖輩留下的地圖,尋到牛馬兩村。他發現牛馬兩族早已忘記曾經的身份,只是一群為了水源耕地立下可笑詛咒的愚民。說書人多年積累的仇恨無從發洩,就像是卯足了全身力氣打出一拳卻打了個空拳,這種失望可想而知。
說書人隨即想到關於丹石的傳說,就掩飾身份住了下來,尋找開啟墓穴的方式。經過勘察,他明白了牛馬兩族「兩族老死不相往來,否則必受天譴」詛咒的真正含義——相愛的牛姓男子與馬姓女子都到了二十八歲,同力合作才能開啟由薩滿巫師親自設下的巫局,開啟大門。
原來這個詛咒,是為了保護墓穴而立!
他試圖通過醫術緩和兩族關係,發現兩族仇恨深入人心,一切都徒勞無功。也許是機緣巧合,一見鍾情的小男孩、小女孩出現了……
這對男女雖然相愛,但是要衝破兩族的詛咒,除了私奔沒有別的辦法,根本不可能幫助他開啟墓門,何況還有個二十八歲的年齡限制。如果兩人過早暴露戀情,被兩族人發現,多年心血算是落了空。
於是,一條毒計在說書人心中醞釀成形。
他點破了這對男女的關係,任由他們相戀,假意離去不歸,實則躲在山中苦練開啟墓穴的「雙鬼拍門」之術。又利用馬姓族長貪戀小女孩美色和她的家產,暗中找到族長揭發此事,並在兩村下了瘟疫。族長以此為藉口,強佔了小女孩和家產。
小女孩跑到河邊看到的那行字,實際是說書人所寫。待小女孩離去之後,說書人抹掉那行字,又寫下另一行字——「我怎麼可能看上你這個姓牛的窮小子,別白日做夢了!我是因為兩族仇恨,故意耍你這麼多年。過幾天我就要嫁給族長,你滾吧。」
不知內情的小男孩看到這行字,萬念俱灰,離開了村子。說書人收他為徒,教習薩滿巫術,又給他娶了妻子,生下個女兒。
到了小男孩二十八歲那年,說書人見時機成熟,深夜放火燒了他們住的房子,假裝葬身火海,還在外牆留下了一行血字——「當年你帶來瘟疫,尋找數年,大仇終於得報。」
小男孩沒有救出妻子,原本英俊的臉也被燒得如同鬼魅。看到這行字,昔日的羞辱,今日的仇恨湧上心頭,當場斷臂立誓,必滅馬姓部族。
十二
說書人講完這段數代仇恨、貪婪交織的陰謀,獨臂男子「撲通」跪地:「師父,這不是真的!」
「呵呵……當年兩族滅我們全族的時候,或許我的先輩也不相信這是真的吧?」說書人嘴角抽動著,「冤冤相報何時了?哼,只有死乾淨了,才能一了百了!什麼以德化怨,都是世人的狗屁說法。」
「你為什麼要告訴我這些?」獨臂男子眼神渙散,已經瀕臨崩潰邊緣,「不如直接用巫術控制我,幫你把墓門開啟就好。」
「我如果不把這些事情詳細講出,你心中只有仇恨,哪裡還有對她的愛呢?」說書人轉過屋角,再出來時,拖著一個血肉模糊的女人,「況且,由你親手佈下屍陰成氣的瘟疫,滅了兩族,比我動手更快樂。」
獨臂男子根本沒有聽到說書人說了什麼,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那個女人。
慘白的月色下,她「咿咿呀呀」喊著,及腰長髮沾滿混著泥土的血汙,雙手的指甲齊根拔掉,摳著堅硬的泥土,疼地蜷成一團。
獨臂男子「啊」地驚叫一聲!他真切地看到,女子原本漂亮的雙眸,眼皮沒了,碩大的眼球分別插著兩枚鋼針,血順著眼眶流進剜去鼻子的窟窿裡,又隨著呼吸慢慢淌出,滑過針線縫合的嘴唇,凝聚在圓潤的下巴……
「是……是你麼?」獨臂男子啞著嗓子,隨即怒吼一聲,衝向說書人。
「我要殺了你!」
「你的本事都是我教的,」說書人漠然笑著,雙手像是扯了幾根無形的線,人皮獸骨組成的牛頭擊中男子後腦。
男子「呃」了一聲,撲倒在地,嘴裡吐著白沫,手指深深摳進泥土,像一條即將死去的蛆,一點點向女子挪動。
馬面重重一腳,踏在男子脊柱,「咯噔」一聲脆響,男子脊樑凹陷。
「我錯怪你了。」男子噴出一口鮮血,牙齒深深咬進嘴唇,依然艱難地爬向女子。
「她的耳朵灌了聾藥,舌頭也拔了,被我封了五感。」說書人踢著女子柔軟的小腹,「在此之前,為了喚起她對你的愛,我把對你說的話也對她說了一遍。放心,我會在開啟墓門之後,把你們留在墓裡。生不能同眠,死亦能同穴,算是對得起你們了。」
獨臂男子又挪動了半尺,滾燙的眼淚滑過醜陋的臉:「我回來了。其實,這麼多年,我心裡一直想著你,從未忘記。」
奇蹟出現了!女子早已瞎了的眼睛像是看到了男子,傷痕累累的臉上露出一絲笑容,雙手顫抖著向前摸著。
終於,兩個人,三隻手,相隔多年,彼此,再次觸碰!
女子喉音含混,發出三個音節。
男子,聽懂了!
那是他們初識,小女孩對小男孩說的第一句話:「你在麼?」
「在。」男子笑了。
那是他們初識,小男孩對小女孩說的第一句話!
如果,人生的相逢只是千百年等待的一次邂逅;那麼,生死的離別卻是輪迴中宿命的再次回眸!
這一刻,即永恆!
「也好,久別重逢,讓你們再溫存一會兒。」說書人說,「我會割破你們頭皮,鋸掉一塊頭骨,把這兩具頭骨箍上去。待到血肉相連,你們成了真的牛頭馬面,即是開墓之時。」
遠處,極其細微的空氣摩擦聲響起,一道灰色影子沒入說書人心臟。
說書人身子一直,望著灰影飛來的方向,又低頭看著胸口,衣服破了個小洞,小半截手指粗細的木柄兀自顫動。一抹指甲蓋大小的血跡滲出,迅速擴成拳頭大小,染透了衣服……
兩道身高相仿的身影,立在遠方,向說書人走來。
「那兩個人能救活麼?」
「廢話!沒死當然能救活。」
「嗯。」
「只是這些傷治不了。你說,他們活著還有意義麼?」
「有愛,就有意義。」
兩個人走到那對男女身邊,一人抱起一個,看都不看說書人一眼,徑自離去。
「你們是,傳說中的……」說書人咳了口黑血,「不要小看薩滿巫師。區區小一枚桃木釘,根本傷不了我。」
「你已經死了。」其中一人揚了揚眉毛。
說書人正要封住胸口穴道,卻發現手指以奇異的角度向手背拗了過去。
「嘭!」皮肉炸裂,指骨刺出。
「嘭!」說書人左眼一黑,右眼看到左眼球噴出,耷拉在胸口。
「三、二、一。」揚眉毛的人低聲數著。
「嘭嘭」聲不絕於耳,說書人全身爆裂,血肉橫飛!
「任務還執行麼?」另一人問道。
「算了。這種任務,沒有必要完成。」
多年以後,遼東半島流傳著一個傳說。一對夫妻常年遊走於各個村落。丈夫滿臉燒痕,斷了一條胳膊,妻子黑布罩頭,從來不說話,總是靜靜地依偎著男子肩膀,兩人靠在樹下,一坐就是一天。
這對夫妻相貌實在詭異,村民們把他們當做牛頭馬面的人間化身,不敢靠近。時間久了,夫妻並沒有給村落帶來災難,村民們也就習以為常。
陽光明媚的時候,丈夫摟著妻子肩膀說一段書。丈夫說書說得極好,很多喜歡聽書的小孩子,跳過水坑,繞過小村,搬著板凳跟著這對夫妻,用充滿鄉音的口吻,學著說書。
夕陽西下,另一對俊美的年輕男女,會把他們接走。
沒有人知道他們住在什麼地方,只知道夫妻倆的手,始終握在一起,從未分開。
又過了很久年,這對夫妻再沒出現。年輕男女也已暮年,如同他們的父母,緊握著手,走遍每個村落,說著書,給村民帶來歡樂。
曾經聽書的孩子們長大了,模仿著說書夫妻,組成一男一女的表演形式,逐漸興盛於遼東半島,延續至今。
這段傳說是我和月餅在韓國的時候,從柳澤慧那裡聽來的。當時我不以為意,如今細想起來,卻大有深意。
這個傳說中有三個關鍵點:
一、薩滿巫術有某種奇妙的法門,可以操縱獸骨,類似於趕屍術;
二、燕太子丹從秦國帶回的那塊丹石,隱藏著一個驚天的秘密;
三、幹掉說書人的那兩個人,很有可能就是圓臉黃衫兩個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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