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夜哭郎

生活禁忌:

一、諸事不順時,切勿夜間抬頭仰望星空,尤其忌諱觀察北斗星!

二、戀愛中的女子,不要輕易收取男子贈送的香水禮物!

灰青色的高速公路延伸至目力所及的遠方,除了我們,路上空無一車,成排樹木如同參加葬禮的人群,整齊沉默。車廂裡沒有播放熟悉的音樂,除了我們的呼吸,只有超高車速帶來的風噪聲。

月餅緊握方向盤的手指關節青白,狠力轟著油門。我默默地望著不見盡頭的公路,心裡慢慢泛起一種錯覺,我們彷彿駛向無人可以生還、惡魔的棲息地——寂靜嶺。

我使勁甩了甩頭,想把這個古怪的念頭甩掉。我知道,一切都結束了,關於「異徒行者」的所有,都結束了。

月餅設定的導航目的地,並不是古城,而是我們生活了很多年的那座城市,也是唯一可以稱為「家」的地方。

如果僅僅是探索未知的神秘,就算我並不是很感興趣,月餅這種「人生就是不停進擊」的性格,斷不會輕易放棄。

這段時間,我們經歷了死亡、背叛,目睹了人性最陰暗的一面,也感知了人性最溫暖的地方。但是「賀蘭山西夏死書」這段經歷,對我們的打擊實在太大。換個角度想,如果福爾摩斯經過重重推理,終於破解了一件看似根本不可能找出真相的案件,卻發現這個案子是他自己在精神分裂的情況下精心策劃佈局,那是怎樣一種崩潰的心情?

他的搭檔華生又會怎麼做?

我不知道福爾摩斯和華生會做出什麼選擇,只知道月餅是真的放下了。至於我,把這段常人根本無法相信的事情做記錄,發給編輯交稿成書,然後完全忘掉。以後的日子,陪著月餅喝喝酒,嘮嘮嗑,天南地北旅遊,或許會見見月野、傑克、柳澤慧、天殺的黑羽,很普通的生活。

想到這裡,我心裡多少有些輕鬆,生活本來就是沒事兒找事兒,何必給自己添堵呢?

「南瓜,我想念北海道的溫泉了,過幾天去日本轉轉,」月餅揚了揚眉毛,「你可要抓住機會,搞定月野,也算是為中日友好做貢獻了。」

「月公公,我很負責任地告訴你,」月餅一開腔,我終於如釋重負,順手開啟了車載音樂,「小爺這顏值雖然比你差了那麼一丁點兒,但是情商比你高出個喜馬拉雅,拿下月野比擼串兒還簡單。」

月餅眯著眼很認真地打量著我,半天沒說話。我心裡毛嗖嗖的,很不自在,心說難道中計了?月餅這是試探我有沒有繼續「異徒行者」的覺悟?

「情商高有什麼用,你都胖成什麼樣了,再長几斤去日本都能練相撲了。」月餅瞅著我的肚子嘆了口氣,「南少俠,做一個健康boy!」

我老臉臊得通紅,還沒想出詞兒回擊,手機響起。李奉先扯著嗓子喊道:「南爺,馬上就過年了,你們也該回來吃團圓餃子了。天大的事兒也比不上回家過年。」

我一時不知道該怎麼回答,月餅接過電話開了擴音:「奉先,有些事兒挺複雜,我們可能要調整一段時間。」

月餅說這話時,我看到他的眼神有些黯然。

我又何嘗不是?

放棄「異徒行者」的任務,說起來難,其實也就是做個「我就是不幹了誰能把我怎麼樣」的任性決定而已。可是李奉先、陳木利、燕子,是我們的朋友,怎麼能說放就放?

其實我也明白月餅這個決定,有更深層次的想法。賀蘭山之行,牽扯出一個巨大的謎團,如果「未來的我們回到過去給現在的我們佈置的任務線索」這個推斷成立,放棄任務,相當於把推斷從根源抹掉,也就不會發生那麼多事情。

我物理學得不好,太深的理論想不明白,只懂得以前發生的事情既成事實,但是有機會把以後的事情改變。

想到這裡我的腦殼又嗡嗡作響,亂糟糟的,像是攪糨糊。倒是李奉先還真沒心沒肺,聽不出月餅話裡有話,一門心思惦記著餃子:「月爺,調整完了緊著回來吃過年餃子。」

掛了電話,月餅點了根菸,煙霧撞到車玻璃,慢悠悠地散開。

「朋友終究會分別,咱們以後不回古城了。」月餅又狠狠抽了一口,「相濡以沫,不如相忘於江湖。」

只有不再回古城,才能徹底放下這段經歷。

我點了點頭沒有吭聲,望著那條回家的路。

一隻蝴蝶晃悠悠地飛過,在擋風玻璃上撞得稀爛。一灘黃綠色的黏液像一口濃痰,無比噁心,須足和翅膀被迎車風死死壓住,撲撲楞楞掉不下來。

月餅摁開雨刮器,兩股水流噴出,黏液被雨刮器劃出一道白色殘痕,漸漸消失不見……

「亞馬遜流域的一隻蝴蝶扇動翅膀,會掀起密西西比河流域的一場風暴。」月餅打了個哈欠,「這既是所謂的‘蝴蝶效應’。」

回到我們生活的那座城市,短短半年時間,馬路上又多了很多車,幾處地標性建築拔地而起,行人們穿著厚厚的羽絨服騎著電動車東竄西拐,渾然不把紅綠燈當回事兒,這一切既親切又陌生。

月餅開進小區停車場,拎著包上了樓。我站在樓下,望著那扇緊閉的窗戶,有種恍然隔世的感覺。樓道里走出幾戶住家,許久不見,寒暄了幾句,非要我答應送簽名書,才心滿意足地走了。

我心說也別戳這裡矯情了,再遇到幾個左鄰右坊,這點稿費還不夠搭人情,麻溜地跑到電梯,準備上樓。

電梯門開啟,我眼前一暗,透骨的涼氣飄出,忍不住打了個哆嗦。一對夫婦抱著三個孩子站在電梯裡,我側身摁著按鈕,等一家五口出了電梯,丈夫點頭示意感謝。

我這才注意到這三個孩子長得幾乎一模一樣,歪著頭靠著爸媽的肩膀熟睡。

「三胞胎?」我小聲問道。

丈夫「嗯」了一聲,妻子看了我一眼,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

我第一次見到三胞胎:「真有福氣。」

夫妻倆的反應有些奇怪,完全沒有別人誇讚孩子,父母應有的喜悅,妻子的眼睛更是微紅,眼看著淚珠就要掉下來。

這個反應勾起了我的好奇心,又不好唐突多問,暗自觀察三個孩子,面色紅潤,呼吸均勻,不像是有病在身的樣子。丈夫尷尬地說了聲「謝謝」,夫妻倆匆匆走出樓道。

電梯關閉的一剎那,我忽然看到三個孩子睜開了眼睛,彷彿換了一張比實際年齡大許多的臉,咧嘴「嘿嘿」笑著……

我微微愣神,再仔細看,陽光照出的樓房陰影籠罩著一家五口,三個孩子好端端熟睡,哪裡有什麼異常?

電梯門關閉,樓層數字依次亮著。我回憶著剛才的情景,想起一個忽略的細節,冒出一身冷汗,急忙摁下「1」的按鈕。

電梯門再次開啟,我跑到樓道口,抬頭眯著眼看太陽。這會兒正是下午,太陽在西邊,斜照樓房,影子向東傾斜。這棟樓房是坐北朝南而建,根本不會出現我看到的「一家五口被樓房影子籠罩」的現象。

再四處看看,一家五口早已不見,小區門口閃過一輛車的尾影。北方的冬天異常寒冷,我卻燥出一身大汗,玩了命追了過去,那輛車早已融入車流,不見蹤跡。

微信提示音響起,是月餅的語音留言:「南少俠,去超市買酒買菜,我在家裡打掃衛生,晚上好好喝一頓。」

我撥通電話,月餅懶洋洋應道:「沒帶錢?」

我結結巴巴話都不利索了:「我……我,好像看到了夜哭郎。」

「你說的是那夫妻倆和三胞胎?」月餅音調裡沒有絲毫興趣,「哪裡有那麼巧的事情。」

「你也看到了?」我有些詫異月餅的反應。

月餅沉默片刻:「曉樓,這段時間我明白了一個道理,很多事情不能強行改變,否則會造成更嚴重的後果。」

「你丫怎麼變成這樣了?那是三個孩子啊!」我真動了怒氣。

「我變成什麼樣子自己知道,」話筒裡傳出打火機的聲音,月餅長呼了口氣,「你沒發現麼?咱們好像越插手某件事,事情就會變得越嚴重,根本無法控制。」

我一時語塞不知道該說什麼好,月餅扔了句「買酒菜去」就掛了電話。

我使勁揉著太陽穴,耳邊彷彿響起那首恐怖的古老童謠——

「天惶惶,地慌慌,家有夜哭郎,愁煞爹和娘。」

這首童謠,講的是三歲以前的孩子經常睡中驚醒,夜哭不止,哭聲極為悽慘。情況嚴重的會口、鼻、眼哭出血,口吐白沫,渾身抽搐,稍有疏忽就是性命之憂。

「夜哭郎」並不是某種不乾淨的東西附進孩子身體,而是這個孩子從孃胎出來就是夜哭郎。

至於形成的原因有三種:母親懷孕時參加過葬禮或者路過墳地,哀氣入體,隨著胎氣影響了孩子;父母在孩子出生前造過殺孽,怨氣隨著呼吸進入血脈,滯留于丹田,在孩子發育過程中妨了孩子;第三種是最可怕的——這個孩子根本不是他們的孩子!

這麼說起來很費解,換個方式說,就是某些地方的格局聚陰,孩子在子宮裡孕育時,以母親的血、氣為基,陰氣隨血氣入母體,佔了孩子的靈智,孩子出生之後只有遺傳自父母的軀體,神智卻早已被不乾淨的東西侵佔了,又稱之為「奪舍」。

夜哭郎體內的陰氣越重,異象越多。比如嬰兒夜間直勾勾地望著窗外,突然痛哭;還未學會說話,熟睡時就發出「咿呀咿呀」的囈語;睡著時經常翻身擺出很奇怪、不協調的姿勢……

最凶煞的夜哭郎,自身陰氣甚重,往往會給常人造成陰冷,光線黯淡的感覺。如果在孩子三歲前,沒能祛除體內的陰氣,後果不堪設想!

我定了定神,哪還有什麼心思買菜,拔腿往家裡跑去。

不管月餅現在是什麼心態,我絕不能眼看著三個孩子出事!

出了電梯,我喘著粗氣推開門,月餅正蹲在客廳中央擺弄東西。我氣不打一處來:「月無華,你丫還有點兒人性不?」

「別吵!」月餅回頭瞪了我一眼。

我這才看清楚那些東西,倒吸了一口涼氣:「原來……」

「嗯!」

月餅清出半米見方的空地,用糯米灑了一個圓圈,東西南北分別擺放木刻的蠍子、蜈蚣、蛇、蟾蜍。圈內是硃砂塗抹的鬼首圖形,左眼放了黑色槐木珠,右眼則是紅色檀木珠,鼻子位置擺了乾癟的壁虎。

月餅電話裡說的一本正經,大有看破紅塵金盆洗手的架勢,其實早就擔心那三個孩子,偷偷擺了「五毒識鬼蠱」,想查出根源。

我哭笑不得,心裡暗罵:「月無華,你這個表裡不一,假裝高冷的爛好人!」

月餅瞥了我一眼,擺了個噤聲的手勢。

「五毒識鬼蠱」是蠱術裡面少有的幾種用來尋鬼識蹤的蠱術。施蠱時,蠱者需將五毒按照四相位擺好,位置為鬼臉頭頂的百匯穴、左右太陽穴,下巴的承漿穴,糯米封住鬼臉,形成「以陰蠱封陽聚氣」的格局。「左眼走陰,右眼蓄陽」,槐、檀兩木放左右雙眼,使糯米圈內形成內部陰陽迴圈。

當施蠱者用血祭蠱術,蠱陣感應到外來的陰祟之氣,鼻子本就是陰陽兩氣呼氣吐納之處,壁虎隨之改變方向,探尋位置。

之所以用壁虎,這裡面大有門道。壁虎又稱「守宮」,古代宮女選入宮中,會在右臂中間位置刺破皮膚,滴入壁虎血,稱為「守宮砂」,破身之後,守宮砂才會消褪,可以以此來判斷宮女貞潔。

後來此法傳入民間,倒成了大家閨秀守身如玉的標識。

金庸曾在《神鵰俠侶》中寫過,小龍女與楊過在古墓朝夕相處數年,李莫愁殺進古墓,與小龍女相見,兩人均露出胳膊的守宮砂,李莫愁才相信楊過、小龍女沒有發生什麼事情。

壁虎血之所以有這個功效,是因為壁虎生性敏銳,常年生活於陰晦潮溼之處,性陰,且對外來之氣反應強烈。

放到今日,許多車主喜歡在車尾貼一個壁虎標記。雖然這個習慣源自於德國某豪車品牌全時四驅系統的形象代言,放到中國卻有取「壁虎」諧音「避禍」之意(這裡多說兩句,我一直沒弄明白壁虎為什麼是壁禍的諧音,按照福建人的口音,「虎」、「福」不分,那豈不成了「避福」?),貼在車尾保個平安。然而壁虎車標的實際意義,是因為壁虎感知敏銳,能起到「車禍之前有所預示,躲災保平安」的寓意。

「五毒識鬼蠱」需要施蠱者靈臺清明,保持絕對安靜的環境氛圍,否則稍有差錯,陰祟入體,心魔橫生,輕則重病一場,重則精神錯亂。

這也難怪月餅這種「遙控器擺在桌上都懶得用手拿,非要用腳扒拉到手前」的懶人,破天荒地打掃衛生,讓我買酒菜,其實是為了支開我,完成蠱術。

想到這一層,我氣也消了,一聲不吭地瞅著月餅施術。

月餅取出一枚桃木釘,刺破右手中指,往壁虎身上滴了一滴血珠,又拿起擺在腳邊的竹筒,撒了些綠色粉末。

說也奇怪,壁虎冒著白煙「嗤嗤」作響,乾癟的身體漸漸膨脹,皺巴巴的皮變得圓潤光澤,尾巴輕輕顫動,爪子伸展,張嘴吐出信子,竟然活了!

我心說這種蠱術居然能起死回生,不知道用在死人身上會不會有作用?轉念一想想一具淌著屍液,爬滿屍蟲的屍體要是活了,估計能把活人嚇死。瞧這意思還需要人血回陽,一隻壁虎要用一滴血,屍體還不要用好幾十斤血?萬一血型不匹配呢?

月餅哪想到我這腦洞都開到三次元了,板著臉眯眼盯著壁虎,嘴裡唸叨著一串稀奇古怪的咒語。

只見壁虎在圈裡亂竄,碰到糯米就像觸到烙鐵,冒著煙彈回。如此跑了足有十多分鐘,才又回到鬼鼻子位置,尾巴撐地,身體豎起,舌頭耷拉在嘴邊,腦袋一歪,就這麼死了。

我一點兒沒覺得這個過程有多緊張,倒是壁虎豎著死的方式很戳笑點。要不是月餅皺著眉滿臉疑惑,嘰裡咕嚕唸叨著什麼,我就直接笑場了。

「怎麼樣?」我忍著笑,做一本正經狀。

月餅抬頭盯著天花板,伸手指了指。

我眨巴著眼睛,想到一件事情,突然冒了一身冷汗。

三個孩子很明顯被「奪舍」了,月餅這意思是,那些髒東西在天花板裡?

我隨即又聯想到上學時聽說的一件異聞:

某施工地攪拌水泥,操作工腳底絆倒摔進攪拌機,骨肉攪成血漿混入水泥。建築工頭花了重金封口,把水泥砌進牆體,此事也就不了了之。

後來在施工過程中,接二連三發生怪事。夏天嫌熱不願睡在工棚的工人,卷著涼蓆跑到樓房上層乘涼睡覺,醒來的時候卻發現自己在樓洞裡,水泥地的灰塵裡滿是亂七八糟的腳印。更離奇的是,廚房開飯,每次工人打完飯回桌吃飯,都會多出一套碗筷,就像是有個人臨時有事兒離開,留下了餐具。

後來怪事越來越多,甚至有人看到被攪死的工人坐在腳手架上望著他們笑,一眨眼就沒了。

工人們本來就收了黑錢心裡有愧,如此一來說什麼也不敢再幹活,生怕遭了報應。倒是工頭是個混不吝,灌了半瓶老燒,拎著破掃帚按照老風俗進樓打髒東西。也不知道是喝大了腳滑還是發生了什麼事情,工人們看到工頭站在沒封邊的陽臺,一邊後退一邊喊著「別過來」,失足從十三層摔了下來,正好被豎起的鋼筋由下體貫穿腦門,死狀極慘。

那棟樓房在沒有人敢靠近,漸漸成了一座荒廢的爛尾樓,據說,走夜路的人,經常會看到樓房的窗臺站著一個無頭男子。

我越想越覺得是這麼回事,頓時整個人都不好了,只覺得無數陰氣從牆體裡逸出,幻化成一具具缺胳膊少腿兒的人形。

「月……月餅,如果真的是在天花板裡,」我汗毛根根乍起,「那這棟樓就是最凶煞的屍宅?」

「寫小說寫多了是不?」月餅推開窗戶探出半個身子仰頭看天,「五毒尋鬼蠱指示的地方是那裡。」

我這才反應過來,下巴差點掉到腳面子:「天上?」

「很奇怪。」月餅摸了摸鼻子,眼中恢復了平常的神采,「南少俠,咱們又要大幹一場了啊!有信心麼?」

不知道為什麼,看到月餅這個樣子,我突然覺得很感動。

月無華,回來了!

「咚咚咚」,敲門聲響起。

剛回來還不到一小時,能是誰找我們?

我和月餅對視一眼,手忙腳亂把「五毒尋鬼蠱」的物件收拾好。我跑到門口:「哪位?」

「是我。」

一個女人的聲音。

我開了門,萬萬沒有想到,門口站的女人,竟然是三胞胎的母親。她怯生生地絞著手指,牙齒咬著嘴唇,眼睛通紅,眼神里更是透著絕望的悲傷。

我忽然覺得她的模樣很熟悉,好像在哪裡見過,一時間又想不起來,這種感覺讓我心裡不上不下的特別難受。

「您好,冒昧打擾,我是您的鄰居,十三樓的白芷。」女子微微鞠躬,衣領下傾,露出一丁點兒豐滿的白。

我連忙移開視線,默唸:「色即是空,空即是色,紅粉骷髏,紅顏禍水。」然而,思想很堅定,身體很誠實,我的眼睛還是很不老實又瞄了幾眼。

「您有什麼事情?」月餅站在客廳門口問道。

「方便進屋說麼?」白芷嘴上這麼說,一隻腳已經踏進了門。

「請進。」月餅示意我讓開門,白芷擦身而過,一股淡淡的chanel香味鑽進鼻孔。

那種似曾相識的感覺很強烈地湧進腦海,我看著白芷的背影,越發覺得熟悉,忽然想到她鞠躬的時候,胸口那顆痣。

我「啊」了一聲,終於想起她是誰了!

怎麼會這麼巧!

我想起五年前那件小事——

我和月餅剛上大學的時候,半夜閒得沒事兒翻牆出去吃燒烤,連吃帶喝正起勁,燒烤攤停了一輛豪車。男子要了些燒烤打包帶走,女人衣著暴露,開著車窗,神色傲慢地望著夜空,顯然對這種地方不屑一顧。

我們的座位離那輛車挺近,女人長得不錯,身材又好,我忍不住多看了幾眼,就記住了那顆痣,還有那股chanel香味。

女人發現我偷瞄她,更是一副「假裝鄙視實則我長得就是好看」的欣喜,挺著胸重重「哼」了一聲。

我倒沒什麼仇富心理,自知理虧,也就沒當回事兒,繼續和月餅拼酒。

結果,月餅低聲說了句:「臉上有酒窩、脖子後有痣、胸前有痣的人,是帶著前生執念轉世而來。」

我大感興趣,剛想問幾句,一個頭髮油膩,髒乎乎的小女孩扒著車窗向女人討錢。

女人勃然大怒,伸手扇了小姑娘一巴掌:「你知道這車多少錢?別拿你這髒手碰車。」

小姑娘坐在地上,捂著臉「哇哇」大哭。男子沒說什麼,從錢包裡摸出張十塊錢,往小姑娘身上一扔,拎著串兒上了車。

月餅眉毛一揚,顯然動了怒氣,扶起小姑娘,默不作聲地盯著車裡。

那對男女一副滿不在乎的樣子,我也上了肝火,趁著他們沒主意,貓著腰繞到車後面,用刀子把貼在車尾的壁虎標記撬了下來。

月餅見我得手,也不再說什麼,給了小姑娘一百塊錢,我們繼續回桌擼串兒喝酒。

男子一聲冷笑,發動了車子,女子望著夜空:「老公,今晚星星特別亮。北斗星旁邊那顆小星星都很耀眼呢。」

「還真是頭一次看見那顆星。」男子轟著油門走了。

我和月餅一愣,起身想追上去,轉頭看到那個小姑娘可憐巴巴眨著眼,又收住了腳步。

「月餅,他們看見死兆星了?」

「嗯。」月餅又猶豫了片刻,還是坐了下來,「也不一定會死人,讓他們遭點兒災,長個記性。」

我目送白芷走進客廳,心裡有種「人生際遇如此巧合」的微妙感,同時也如釋重負,總算鬆了口氣。

民間有「南斗生,北斗死」的說法,意思是「南斗主掌生命,北斗主管死亡」。南斗撇開不談,單說「北斗死」,實際意義是指北斗七星從勺柄數起第二顆星,也就是開陽星旁邊很近的地方有一顆暗星,古人把這顆星稱之為「輔」。

這顆輔星又稱「死兆星」,據說能看到這顆星的人,在一年內必有災禍。如果看到死兆星越來越亮,預示著災禍愈發嚴重,甚至有性命之憂。

當年白芷夫婦看到死兆星,按照我和月餅的性格,換做平時肯定會明著暗著幫忙化兇。可是他們對待小女孩的態度,卻讓我們沒有這麼去做。

這些年,我時不時想起,總覺得做得不對。雖說夫婦倆人品好不到哪裡去,可是拋開人性不提,說到底是兩個活生生的人,我們假裝視而不見,又何嘗不是人性陰暗面的體現?

有時候和月餅閒得沒事看星相,聊起這件事,月餅也有些糾結,總結起來,無非就是「世間無完人」這個道理。

我進了客廳,白芷坐在沙發欲言又止。

「您有什麼事情?」月餅衝我使了個眼色,顯然他也認出白芷是誰。

白芷張了幾次嘴都沒發出聲,胸口劇烈起伏,俏生生的臉變得煞白,淚珠在眼眶裡打著轉,眼看就要哭出來。

我慌了手腳,不知道該怎麼辦。見慣大風大浪的月餅,也是手足無措,紅著老臉使勁摸鼻子,居然從桌上拿起一卷衛生紙遞過去:「您先別激動,有話慢慢說。」

我心說姐姐您有話就說,這要是「嗷」一嗓子哭出來,讓熱心群眾順手舉報,我們兩個大老爺們「跳進黃河也洗不清」。

正胡思亂想著,白芷情緒平穩了一些,從坤包裡拿出一本我前段時間剛出版的書:「羊老師,我是您的讀者。」

我差點一口老血噴出,感情這是讀者見到活的作家激動的?專門來要簽名?

月餅顯然也很意外,憋著笑衝我眨眼睛。

我乾咳兩聲:「啊……啊,我的筆名是羊行屮,叫我南曉樓就好。」

「羊老師……」白芷微微皺起鼻子,試探著問道,「您會看面相嗎?」

我頓時覺得天雷滾滾,自從把我們的經歷記錄出書,無數人問過這個問題。一開始我還挺有耐心回答,後來問的人太多,實在是不勝其煩。月餅也提醒過:「卦不隨身,命不算親。幫別人看相算命,其實對那些人沒什麼好處。要想正氣立身,無非是‘一命二運三風水,四修功德五讀書’,沒有捷徑可走。」

我琢磨著是這個理兒,索性「一問三不知」,直接讓編輯在我的個人介紹里加了「自稱最擅長一本正經地胡說八道」這句話,整個世界才算清淨一些了。

我傻站著正不知道怎麼回答,白芷呼了口氣,穩定情緒:「我想跟你講一件事情。」

四年前的夏天,她和丈夫旅行歸來,已經是深夜。夫妻倆路過一個燒烤攤買了些烤串,準備打包回家吃。等燒烤的時候,有個小女孩來要飯,她罵了幾句。

這件事情白芷講得極為含糊,我和月餅互相看了一眼,滿臉「居然這麼巧」的表情。我暗自觀察白芷的神色,顯然沒認出我們。

白芷停頓片刻,接著講述——

回家路上,油表指示燈顯示汽油不足,丈夫順道拐進加油站,發現車尾的壁虎標誌被撬掉了,車漆還有刀劃的痕跡。丈夫罵了幾句,黑著臉加滿油,一路憋著火,車子開得飛快。

路過十字路口,丈夫也不顧紅綠燈,一腳油門衝了過去,結果撞到一輛正常行駛的車子。把那輛車撞得稀爛,殷紅的鮮血順著凹陷的車門縫隙「滴答滴答」流出……

白芷永遠忘不了那恐怖的一幕:斷裂的車窗架貫穿女子的臉部,巨大的衝撞力拗斷了她的脖子,嘴裡嘔著粘糊糊的血沫,破碎的窗玻璃印著一個碩大的血手印。

更讓白芷無法接受的是,女子懷孕半年,那個女子的丈夫,受到巨大的刺激,精神失常,忙完妻子的喪事,服安眠藥自殺了。

白芷夫婦付出了高額的賠償,為此幾乎傾家蕩產,事業也一蹶不振。

後白芷懷孕,居然是罕見的兩女一男三胞胎,雖然日子過得清苦,多少讓這個家庭有了一絲歡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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