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西夏死書

山林禁忌:

一、結伴入山不得直呼同伴姓名,應以姓氏,名字最後一個字,綽號稱呼;

二、山間行走,如果察覺腳底出汗,立刻雙手拇指掐中指第二指節,面向太陽所處位置深呼吸三次;

三、遇到山路兩邊樹木由藤條連理,成棚蓋形似於棺材,繞道而行;

四、聽見林間雜草有「悉悉索索」的聲音,不要第一時間張望,背對聲源,舌尖抵住上顎,默唸同伴名字;

五、扭傷腳踝或被樹枝刮破皮膚,檢視周圍有無潮溼冒泡浮土以及奇怪足跡,如果有,立刻遠離;

六、陽光充足時,覺得前方有陰影,視線模糊,立刻掐虎口吐出肺裡空氣,屏住呼吸後退直至視線清晰;

七、突然有東西從背後搭到肩膀,切勿回頭!

李久波一路扯東扯西,聒噪不已,我心裡有事懶得回話,給月餅打了幾次電話都是關機,想想這段匪夷所思的經歷以及李文傑最後說的半截話,一口氣更是憋在胸口半上不下堵得難受,索性開啟手機圖片研究下一個任務線索。

其實出海的時候我就已經看過幾次圖片,背景是似人似獸的圓形頭像,大小兩個圓圈構成頭像眼睛,光禿禿的腦袋很隨意地畫了數十根豎條代表頭髮,八個半橢圓形由左眼至左嘴角排成半個圓弧,左鼻有幾個三角形的東西。

我琢磨了半天也沒搞明白這是什麼鬼玩意兒,越看倒是越像古瑪雅巖畫和太陽神金字塔。難不成哪一代異徒行者吃飽了撐的漂洋過海把任務線索留南美洲了?

我腦補月餅穿著花裡胡哨的沙灘褲,戴著墨鏡草帽在巴西和一群身材火辣的娘們兒跳桑巴舞,這玩笑那可就開大了。

「死馬當活馬醫」,我順手把圖片發到幾個微信讀者群,想起「天空之城」線索是李念念想出來的,又給她發了一張。

不多時回覆甚眾,正所謂「雞多不下蛋,人多瞎胡鬧」。有說「這是失落的亞特蘭蒂斯壁畫」,有說「肯定是東北薩滿部落圖騰」,有說「羊叔繪畫技能好刁鑽」,直到李念念言之鑿鑿確定「很像美國火星探測器傳回的地表資訊」,我這才發現,我聯想到南美洲的想象力是多麼匱乏。

就這麼心煩意亂上了岸,我直奔停車區,不出所料,月餅把車開走了。

月無華,你這是不給小爺留後手啊!

我急得滿地轉悠,忽然想到車裡有衛星定位系統,給李奉先發了條微信讓他定位車子在什麼地方。

這時忽然來了一條簡訊,我點開一看,居然是某著名旅遊網站發來的「上海至西夏寧川」的機票訂購資訊。

月餅在寧川市?機票是他訂的?他怎麼知道我正好完成了「人魚任務」?難道月餅出了危險,訂票的另有其人,下個套誘我過去一網打盡?

我冒起一陣寒意,觀察著休息區的遊客,並沒有發現異常。

就在這時,李奉先的電話打了過來:「南爺,我諮詢了客服,車子在寧川停了一整天,出事了?車子被偷了?」

我匆匆回幾句掛了電話,攔了輛計程車直奔上海虹橋機場。

舟島離上海不到三百公里,我給了司機師傅三倍的錢,一路風馳電掣,感覺打了個盹兒的時間就到了虹橋機場。

我取了票又給月餅打了幾個電話,始終處於關機狀態。我在心煩意亂中上了飛機,趁著空中小姐還沒提示關機的時候上網搜尋關於西夏寧川的資料。

一個帶著鴨舌帽,墨鏡遮了大半邊臉,高領毛衣擋著下巴的女孩坐到身旁空位。

「南曉樓,好久不見。」

連番的事情弄得我精神敏感,一把攥住她的脈門暗暗用力:「你是誰!月餅在哪兒?」

女孩吃痛,單手摘了墨鏡,皺眉瞪著我:「你弄疼我了!」

我盯著女孩臉頰兩坨淡淡的高原紅,張開的嘴巴能塞下一個拳頭:「卓瑪!怎麼會是你?」

卓瑪揉著被我攥紅的手腕:「很奇怪麼?」

我的腦子徹底轉不過來了,吭吭哧哧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到了寧川聽我安排。」

「你給我訂的票?」

「嗯。李叔算好了時間讓我訂票。」

「李文傑?」

「除了他還能有誰?他已經變成人魚了吧?」

我覺得腦漿如同岩漿,燙得腦瓜子生疼,咕嘟嘟冒出無數個問號氣泡:「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卓瑪鼻子微微皺著,很奇怪地問道:「月無華和李文傑沒有告訴你?」

我雖然不明白卓瑪這句話的意思,看她不急不慢的狀態,心裡倒是踏實了七八分,不過也有些失落感。

月餅和李文傑密談那兩個小時,肯定還有一些我不知道秘密。從卓瑪對李文傑的稱呼推斷,估計她和月餅也私下接觸過。他們三人共同保守著一個我不知道的秘密,這種「始終被矇在鼓裡」的感覺,讓我很不開心!

我一字一頓道:「卓瑪,你必須把所有事情告訴我!」

「不要多問,我所知不多。如果月無華順利完成任務,一切不需要我解釋,」卓瑪眼神有些茫然,盯著機艙天花板,「李叔找到我之前,我根本不相信那些夢……」

她長長的睫毛微微顫動,眼睛裡蒙了一層霧氣,潔白的牙齒輕輕咬著嘴唇,似乎在強忍著某種悲痛。

我一肚子疑問卻不好再詢問,遞給她一張面巾紙。卓瑪接過紙在手裡攥成團:「南曉樓,你要做到相信月無華那樣相信我,因為我是……」

說到這裡,卓瑪展開面巾紙,撕成一綹一綹的紙條,再不說話。

我心說這些人怎麼都喜歡說話說半截兒,這是在說相聲呢?

我忍不住正要追問,手機鈴聲響起。

我看了一眼來電顯示,一陣狂喜:「月餅!你丫可算是回電話了!怎麼樣了?」

話筒裡傳出劇烈的喘氣聲,岩石滾落聲,樹木折斷聲,隱約能聽到形容不出來的奇怪聲音,既像是風吹過山谷的「嗚嗚」聲,又像是某種野獸的嘶吼聲。

「南瓜,不要執行這個任務,不要相信……」

月餅急促的聲音戛然而止,手機墜地的巨響震得我耳膜生疼,再沒了動靜。

我回撥過去,再次關機。

卓瑪眼神很複雜地看著我:「月無華打來的?」

我的心臟跳得厲害,臉上卻做出若無其事狀:「他說任務快完成了,咱們去不去無所謂,丫就這個德行。」

卓瑪點點頭再沒言語,靠著座椅閉目養神。

我看著這個只見過兩次的神秘女人,只覺得全身冰冷。月餅分明是遇到了極度危險,緊急關頭給我打了電話。他說的「不要相信」,肯定是指卓瑪。

我親身經歷了李文傑異化成人魚,見證了他與美人魚橫亙數百年的愛情,剛剛建立起來的信任,瞬間粉碎。

月餅生死未卜,我卻只能等著飛機起飛。這種焦躁的心情,幾乎讓我崩潰。

「休息一下吧,到了寧川還有一段路要走。」卓瑪喃喃低語,「我要繼續做夢了。」

世界上最絕望的事情,不是朋友在你背後捅了一刀,而是你明知道這個所謂朋友是敵人,隨時會捅你一刀,卻為了不得不做的某些事情,時刻保持警惕又裝作渾然不知的模樣!

我強忍著把她一拳打倒逼問真相的衝動,嗓子乾澀地回了一聲,匆匆搜尋著關於西夏寧川的所有資料。

空中小姐提示乘客關閉手機,我關了手機,一條線索在腦子裡隱隱成形:

從我們擔任異徒行者以來,始終忽略了一個重要線索。好幾次任務和傳說中,都出現過西夏文。那張沒弄懂的任務線索,分明是西夏王朝時期的半人半獸影像,八個半橢圓形是賀蘭山脈的走勢,三角形的東西是號稱「東方金字塔」的西夏王陵!

飛機轟然啟動,由慢及快,強烈的壓差造成耳膜臌脹。隔窗而望,城市終於成了雲彩下端一片片微型建築群,蛛網般的道路疾馳著凝成黑點的車輛,如同人體血管裡的細胞,維持著城市生命。

我深深吸了口氣——

月餅,你要活著!

飛往寧川的路上,卓瑪始終熟睡,或許是裝睡,不願和我說話。我知道問不出什麼線索,閉目養神把整件事從頭到尾分析了一遍:卓瑪是敵對方,完全可以在月餅打來電話的同時對我有所行動,沒有必要費盡心思和我一起去賀蘭山。也就是說,卓瑪不一定是月餅提示的「不要相信」那個人。除非這個任務需要我和月餅共同參與,月餅在賀蘭山被某些人控制,就等著她帶我送上門。

卓瑪是敵是友暫不明朗,只有等到進了山才能得知。如果卓瑪是敵,那麼月餅十有八九沒有生命危險;如果是友,月餅很有可能出了事,我需要面對的是這麼久以來第一次真正意義的對手。

如此一想,我反倒更希望卓瑪是敵人!

可是卓瑪真的是敵人,她肯定會和某些人建立聯絡方式,知道月餅被控制而我在撒謊,那麼這場博弈我已經輸了先招,只能在接下來的行動中見機行事。

我本來還想把月餅的通話內容告訴卓瑪進行試探,想到這一層還是忍住了。而且在我最主觀的意識裡,絕對相信月餅無論遇到什麼情況,都能化險為夷。但是月餅真把問題解決了,我傻乎乎跟著卓瑪進山,豈不又成了人質引月餅出來?

我幾次想趁著空姐不注意,開啟手機檢視是否有月餅未接來電的簡訊提示,又擔心引起卓瑪的警惕,如此心亂如麻地到了寧川機場,腦子亂騰騰比熬夜寫了通宵稿子還累。

冬天的寧川極為寒冷,遠遠能看到巍峨的賀蘭山銀裝素裹,屹立於雲天交界處,想到這一次任務的艱鉅,我緊張得手心冒汗。

卓瑪望著賀蘭山,雙手交叉,手指抖動如同火焰,緩緩舉到額頭,拇指抵著眉心,抑揚頓挫地哼著類似於梵文的音調。

我想起她講述的「人獒王」的故事,心裡一動:「你的那面鼓呢?」

「放在該放在的地方,」卓瑪呵出一口白霧,「月無華在電話裡到底說什麼了?」

我正猶豫著是否回答,卓瑪握住我的手,直視著我的眼睛:「你一定要相信我。」

她的手柔軟冰涼,我如同握著一坨冰塊,凍得血液都要凝固,心臺卻一陣清明:「月餅不讓我執行這個任務,不要相信……然後電話就關機了。」

卓瑪抽出手摘下背包翻著:「你為什麼不早告訴我?」

我心說還沒弄明白你是幹嘛的,告訴你有些太實誠了吧?還沒等我想好詞解釋兩句,卓瑪從包裡取出塑膠袋塑封的植物塞我手裡:「一小時,吃一根。」

我瞥眼一看,居然是一袋子香菜。

「本來還想買些裝備登山,現在來不及了,」卓瑪揚手攔計程車,「也許是他們已經行動了。」

我很莫名其妙地捧著香菜:「他們是誰?」

「李叔對我說過,有個組織一直在暗中阻撓異徒行者的任務。你們執行了這麼多次任務,他們始終沒出現,所以決定讓月無華提前來這裡,但願他沒事。」卓瑪咬著嘴唇,牙齒深深陷進唇肉,「實在太大意了!這次任務在靈蛇洞,南曉樓,我相信你能做到。」

卓瑪的眼神中有種讓我無法拒絕的信任。

除了月餅,我從未被人如此相信。

「休息一下,」我攥了個雪團塞嘴裡當水喝,「到‘豁了口’了,靈蛇洞很近。」

卓瑪「嗯」了一聲,靠著我坐下,脫鞋搓著腳踝。

這已經是進賀蘭山第二天了,原本並不遠的路程,因為齊膝厚的積雪,走起來異常艱難。雖然入山前買了兩件登山服,依舊擋不住刺骨寒氣。偏偏樹枝滿是積雪,生火實在太耗費時間,我們只好靠走路和二鍋頭保持身體熱量。

卓瑪的身體素質很出乎意料,腳力居然和我旗鼓相當。一路上我問了不少事情,卓瑪所知不多,所有的事情都是李文傑交代了過程沒講原因,只知道任務地點卻不知道具體是什麼任務,而且我能感覺到有些話她始終不願說。我擔心月餅也沒心思多聊,就這麼悶頭前行。

我揉著被雪地反光刺痛的眼睛:「扭著腳了?」

「沒,腳底有汗,」卓瑪脫掉襪子,一雙腳凍得通紅,騰騰冒著蒸汽。

我有些心疼,正準備清出一塊空地,折些樹枝生火,卻看見「豁了口」溝裡的一塊巨石站著一個半米高的小人,「刺溜」縮回巨石後面。

我以為是雪光造成輕度雪盲形成的錯覺,運足目力仔細看去,那塊巨石很像人的一隻腳,磨刻著兩個大腳印,一前一後,好像巨人跨大步時留下的印痕。

「南曉樓,你看見了麼?」卓瑪聲音輕微顫抖,又往我懷裡縮了縮,「我好像看到一個人。」

這一天一夜接觸,我發現卓瑪極為單純,遠非那種探險小說裡面無所不能的女主角,除了體力好、身份神秘,完全就是個普通女孩。

這倒真是出乎我的意料。

我想拍拍她的肩膀安慰,覺得不太合適,交代了一句「在這裡等我」,起身向巨石走去,邊走邊回憶著蒐集的資料。

「豁了口」其實就是賀蘭口。傳說仙人在此開山時豁了口,留下此足印,黑狼氏初祖踏了足跡後有了身孕,繁衍成後來的賀蘭部。直到現在,有些不孕婦女,都要到這裡來摸一摸仙人腳印,據說回去之後就能懷孕。

由此推之,這塊巨石應該就是仙人腳印石。

走到巨石跟前,我才察覺忽略一個常識性問題:滿山積雪,唯獨這塊石頭沒有一點殘雪,這根本說不通。

我試著摸著巨石,觸手溫熱柔膩,完全沒有石頭的硬度溫度,倒像是摸了一坨剛從動物身上斬下的肉塊。我觀察著附近的地勢格局,峽谷走向為「東西狹長,北寬南並口」。

這種山谷格局極像子宮,有個專門的說法是「山谷似宮,石中有胎」。從堪輿上來講,這種形狀的山谷為先天胎谷,如有巨石恰巧在谷口,也就是宮頸位置(南方),「山南水北謂之陽」,巨石在南屬陽,水為陰,巨石遇水,陰陽交合則成胎石。

中國古代許多求子的寺廟也是依此格局而建,求胎者進入這種建築,體內胎氣勃動,極易受孕,如果格局相反,則極難受孕。

延伸至現在建築,賓館也好,房屋也罷,臥室與衛生間的方位也是有這些講究。這也是為什麼有些男女極易懷孕,有些男女始終不孕的部分原因。

這塊巨型胎石怎麼也有千萬年歷史,胎氣極盛,難怪有「摸腳印求孕」一說。剛才出現的那個小人,說來好笑,男女若在這種地方,先天胎氣受陰陽兩氣感應化成人形,也就是我和卓瑪看到的情形。

有些人夜間熟睡,會覺得有小孩趴在床角,冒個頭就不見了,或者用指頭點著腳趾頭數來數去,多半是這個情況。只需用紅繩繫住床腳就可化解。

我遠遠看著卓瑪穿上了鞋,正想著怎麼跟她把這事兒說清楚不至於尷尬,忽然看到巨石底部極不顯眼的位置有刀刻痕跡,似乎是一副巖畫。

賀蘭山又稱「鬼山」,自古以來作為中原和西域的天然屏障,為兵家必爭之地。宋朝抗金名將岳飛的《滿江紅》裡曾有這麼一句:「駕長車,踏破賀蘭山缺」,可見此山的軍事重要性。賀蘭山的明長城更是見證了韃靼和明朝持續180多年的軍事紛爭。故此,千百年來賀蘭山埋葬了無數戰士的屍首,陰氣極重。

清朝《雜事軼聞》曾記載:「賀蘭山陰,獵戶入山,遇怪,鎧甲零碎,長髮覆面不見其容,嚯嚯聲似犬吠,須臾不見。或曰,此乃前朝兵士。」

除此之外,還有另外一個原因,那就是賀蘭山岩畫。經過普查統計,巖畫分佈在賀蘭山中方圓2平方公里的範圍,相對集中於山口1000多米長的南北溝谷兩邊巖壁,一共3128幅。

這些巖畫起自遠古終自西夏,畫像內容繁多,造型怪異恐怖。山民入山見到巖畫,認為是不祥之兆,就像是看到了厲鬼,所以賀蘭山又被稱為「鬼山」。

我最初看到的任務圖片,就是其中一幅肖像巖畫。

說起來這副巖畫大大有名,專家根據這幅相貌奇怪的人物畫推斷賀蘭山曾是外星人在地球的駐點,又找到類似飛碟降臨的巖畫作佐證。

我對此深不以為然,各個朝代在賀蘭山打了上千年的仗,外星人住這裡也不嫌煩得慌。起碼也要找百慕大那種人跡罕至,風景秀麗的地方做基地吧?

我這人命犯太歲好奇心重,所以看到石刻巖畫後,不禁多看了幾眼,不禁倒吸了口涼氣!

這個石刻居然是「62188」的繁體字。這行字下面的石縫中,還夾著一塊牛仔布。

這塊布和月餅穿的牛仔褲一個顏色!

我的心臟猛跳了幾下,把布扯出,歪歪斜斜一行筆跡尖銳的紅字:「南瓜保護卓瑪手機壞了我沒事別過來等我」。

我聞了聞,字裡透著血的味道。字跡潦草,依然能看出是月餅的筆跡,並且是用桃木釘蘸著血寫出來的。顯然是事情緊急,連標點符號都沒有。

「卓瑪,我找到了月餅了!」

我舉著牛仔布揚了揚,這才發現,卓瑪不見了。

我跑到卓瑪失蹤的樹下,除了我來回走過的痕跡,只有卓瑪留下的幾個腳印,白茫茫的雪地偶爾露出的雜草和成片的樹木,朔風捲起雪沫,打著轉在林間盤旋,宛如一個個白色幽靈。

儘管賀蘭山寒冷異常,我依然出了身汗,腦子轉得生疼。發現月餅的布條到卓瑪消失最多一分鐘時間,她究竟遇到了什麼?怎麼可能在毫無聲音的情況突然憑空失蹤?

汗水浸透衣服,遇冷變得冰涼,貼在身上就像是一張薄冰。我打了個寒戰,大聲喊著「卓瑪」。回聲在山間震盪,山頂積雪滑落些許,沿著山體跌跌撞撞滾成雪球,撞到一塊突兀的岩石,崩得粉碎。

我心裡一動,突然想起「賀蘭山雪女」傳說——

雪女原本是宋朝女子,與丈夫展雄輝逃避宋遼戰亂,流落至西夏,開了個麵館相依為命。西夏自李元昊建國後就大興儒學,提倡宋朝禮儀,可是宋人在西夏的地位並不高,尤其是外來送人。他們擔心宋朝派來的間諜,監視嚴密,一舉一動稍有異樣,立刻殺掉。

偏巧夫妻倆做的面特別好吃,西夏人喜吃麵食也算是投其所好,再加上兩人生性本分老實,這才算是在都城立住了腳。

說到夫妻倆的麵食手藝,倒也算是一段機緣。他們來到都城已經餓得奄奄一息,在一家面鋪乞討。面鋪老闆也是宋人,見兩人可憐,自己又年事已高,動了惻隱之心,將夫妻倆收留,把做面手藝傾囊相授,只希望死時有人收屍送終。

夫妻倆自然感恩戴德,把手藝學的精熟,對面鋪老闆更是如對親父。

如此過了兩三年,面鋪老闆得了風寒臥床不起。夫妻倆找遍名醫,老闆也喝了無數中藥不見好轉,沒出一個月瘦成一把骨頭,躺在床上進氣不如出氣多,眼看著活不了幾天。

老闆自知時日無多,把夫妻倆喊到床前,指著牆角的一罈大缸,講了做出好面的秘方。

俗話說「三分面七分湯」,麵食好吃的關鍵是湯料的味道。老人年輕時跟山中異人學了制湯的妙招:松枝做木柴,賀蘭山積雪為水,帶肉的牛腿骨煮出白沫血水,撈出換一鍋好雪。牛腿骨重新入鍋,配上花椒、大料、八角、肉蔻、篳撥等調料,猛火燉出香氣,扣上鍋蓋小火慢熬三天三夜。直到牛腿骨燉得酥軟,湯汁全煲進骨中,將牛腿骨撈出,放入穀物中風乾,再把用磨盤研磨成粉,翻炒至八分熟,當作湯引子放入缸中陰存。

每次做面的時候,只需一小勺湯引子,滿鍋香氣四溢,做出來的面自然好吃。

老闆傳授了湯引子的做法,咳了幾口血陷入昏迷。夫妻守到半夜,老闆長吸一口氣,挺身坐起,面色紅潤。

展雄輝心裡明白,這是臨死前的迴光返照,急忙讓雪女取出早就備好的壽衣,趁著老闆屍骨未硬提前穿上。

老闆盯著那口大缸,交代了一句「有些人不喜牛骨之味,面中放入香菜可調和,切不可忘」,眼一閉,嚥了氣。

夫妻倆厚葬了面鋪老闆,日夜辛勞撐起面鋪,日子雖然過得辛勞,倒也不愁吃穿。

這一缸湯引子眼看見了底,展雄輝按照方子又熬製了一缸,和原來的湯引子混在一起,可是味道總是差了那麼一點兒。展雄輝自知可能是火候不到,也沒有在意。倒是每碗麵加香菜的做法延續下來。

偏偏有些食客受不了香菜的味道,總覺得香菜發臭,味道又苦又怪,更有些食客聞到香菜味就噁心嘔吐。

展雄輝是個挺講死理兒的人,牢記面鋪老闆臨終遺言,也是對老闆報恩,每一碗麵必加香菜。

如此又過了幾年,面鋪名氣越來越大。一日,夫妻倆正在做面,突然來了一隊士兵把食客們趕走,擁簇著身著華服的貴人進了面鋪。貴人往桌上拍了一兩金子,聲稱只要面做得好吃,就可入西夏籍。

展雄輝見這陣勢哪敢怠慢,精心烹製了一碗好面,小心翼翼端上桌。貴人湊著鼻子聞了聞,臉色泛青,兩腮長出一片猩紅色的小疙瘩,扶著桌子嘔吐不止。

夫妻倆嚇得「撲通」跪地,士兵們抽出腰刀架上兩人脖子。貴人嘔吐了半天,從碗中挑起一根香菜,強忍著又聞了聞湯味兒,面色一變,留住活口下令搜家。

士兵們連砸帶挖,從面鋪老屋的床底掘出一個大坑,裡面全是爬滿屍蟲的人體骸骨,每具骨架唯獨少了腿骨,骸骨堆中還放著一個刻著五種毒蟲的鐵盒。

貴人開啟鐵盒,取出幾根竹簡,細細讀罷,面色訝異道:「中原竟然有人知道這個秘密。」

話剛出口,貴人自知失言,命士兵把夫妻帶走,放火燒了面鋪。

夫妻倆自知活不了,也不掙扎,任由士兵被帶到軍營。

貴人命令士兵從墳裡挖出面鋪老闆早已腐爛的屍體,架起大鍋,倒水燒沸,把屍體丟進放入鍋裡。頓時屍蟲煮爆,臭氣四溢,一層厚厚的油脂鋪在鍋面,水泡咕嘟嘟冒著,偶爾有幾塊人骨浮起,很快被翻騰的沸湯捲進鍋裡。

夫妻倆看得心驚膽寒,想想自己的下場也是這樣,不禁抱頭痛哭。

貴人冷冷一笑,說出了一個可以活命的條件——夫妻倆只要有一人願意喝下三碗煮沸的人湯,如果不死兩人都可活命,如果死了另外一人活命。

雪女抹了把眼淚,凝視著展雄輝:「你要好好活著。」

展雄輝把雪女推翻在地,幾步跑到鍋前,舉起碗就要舀湯。

雪女哭啞了嗓子,嚎聲淒厲如同厲鬼,正要衝過去,卻被士兵一棍打中膝蓋。骨裂聲響起,雪女跪倒在地,雙手摳進土中艱難地爬著。

「雄輝,要死一起死。你走了,我也活不了。」

貴人緩緩擊掌:「呵呵,好恩愛的夫妻。」

天空,飄起了鵝毛大雪。

展雄輝站在鍋前,舉著碗的手抖個不停,熱騰騰的沸湯泛著油泡,面鋪老闆的頭骨從湯中浮出,黑洞洞的眼眶噴著熱氣,撲到他的臉上。

展雄輝「啊」的一聲長嚎,連手帶碗探入湯裡,不顧滿手燎泡撈了滿滿一碗沸湯,跑回雪女身前,捏著雪女下巴猛地灌了進去。

「你是我的老婆,為我死是應該的!」展雄輝雙眼血紅,臉部扭曲獰笑著。

沸湯大半灌進雪女嘴裡,小半灑在她的身上,「嗞嗞」作響,一片裹著膿液的燎泡「唰」地冒出。雪女痛得拼命掙扎,卻被展雄輝一腳踹中肚子,仰面摔倒。

雪女滿臉不信地伸手指著展雄輝,張嘴「啊啊」了幾聲,舌頭、口腔、牙床全都燙成爛肉,嗓子也被燙得稀爛,再也說不出話。

展雄輝又撈起一碗湯,對著雪女的臉澆了下去。好好一張臉皮瞬間皮開肉綻,那雙絕望的眼睛也被沸湯燙爛,在眼眶裡汪成一窩黏液。

第三碗灌進,沸湯從雪女燙爛的喉嚨裡流出,摻著血液凝在雪裡,結成一坨坨紅色的冰渣,很快又被大雪覆沒。

展雄輝木然地跪著,捧碗痴痴呆呆地看著雪女屍體,嗓子裡響著無意義的喉音。大雪覆蓋了雪女,只有那隻手兀自豎著,像是一隻砍掉的手插在雪裡。

圍觀計程車兵都不忍見到如此殘忍的場面,幾個性子暴烈計程車兵按捺不住怒火,從展雄輝手裡奪過碗,舀了沸湯準備給他灌進去。

貴人微微笑道:「君無戲言,他這麼做沒有違反條件,把他的命留下。」

展雄輝這才如夢初醒,拼了命地磕頭。

「不過,」貴人仰頭任由雪花落在臉上,陶醉地眯著眼,「你們夫妻一場,你揹著她的屍體,送到賀蘭山埋葬,你就可以走了。」

展雄輝忙不迭板著雪女胳膊,把屍體架到背上,由幾個官兵的押解,一步一挪地向賀蘭山走去。

血落雪中,蜿蜿蜒蜒灑了一路。

貴人擺弄著刻了五毒的鐵盒子,隨手丟進火裡,直到鐵盒燒紅融化,才轉身回了營帳。

展雄輝揹著雪女的屍體進了賀蘭山,到了「豁了口」的仙人腳印石,幾個押解計程車兵看到左右沒人,使了個眼色,抽刀準備殺掉這個畜生。

展雄輝見士兵抽刀,知道活不了,更恨自己一時懦弱,竟做出這種事情!他一時間良心發現,對著賀蘭山高喊:「雪女,雪女,展雄輝對不起你!今生還不了,來生我做牛做馬還!」

不多時山谷間滿是展雄輝淒厲的回聲。絕望之中展雄輝說的是宋語,幾個西夏士兵根本聽不懂,揮刀的手略略遲疑。

就在這時,雪女的手動了一下。士兵們以為花了眼,再仔細一看,雪女耷拉的手微微抬起。西夏人本就相信鬼神,見此情形,以為雪女怨氣不散詐了屍,哪還顧得斬殺展雄輝,怪叫著一鬨而散。

「不用等下輩子。」雪女呵出一口青色的氣,在展雄輝耳邊輕聲說道。

展雄輝剛剛冒出的良心頓時嚇破了,把雪女遠遠扔出,連滾帶爬逃去。

「蓬!」

雪花飛揚,雪女渾身浴血的從雪中站起,被沸湯燙得捲曲的長髮無風自動。

展雄輝雙膝一軟,跪在雪裡:「雪女,放過我,我不想死。我一定日夜供奉你的靈位,讓你超度。」

「你又何苦,」雪女輕輕撫摸著他的頭頂,「我本想代你去死,你又何必多此一舉。」

「我該死……我該死……」

「既然該死,那就死吧。」雪女的手指插進展雄輝太陽穴,長髮如同萬千根空心毒針,刺入他的面部,血脂順著頭髮汩汩流進雪女身體。

展雄輝全身哆嗦,「嗬嗬」怪叫,皮膚瞬間塌陷乾枯,變成死灰色,緊緊裹著骨架,不多時就化成了一具枯黑的乾屍。

雪女吸足了精血,身體復原,默默地盯著展雄輝的乾屍,兩行清淚順著臉頰滑落。

許久,她才對著賀蘭山拜了幾拜:「世間男女皆薄倖,情至深處卻無情。」

一年後,賀蘭山百姓流傳著兩個恐怖的傳說:

西夏大將沒藏訛龐(人名)巡視賀蘭山時莫名失蹤,被發現時已經變成一具吸乾了精血的枯屍;

入賀蘭山千萬不要喊名字,尤其是男女入山更要切記,否則會有一個全身覆雪的長髮妖女出現,對著男女的眼睛吹一口氣,凍成冰球敲碎,再用頭髮吸取男女精血。

十一

想了這麼多,其實就是一眨眼的工夫。

我之所以想到「賀蘭山雪女」的傳說,是因為卓瑪見到我時給了我一袋子香菜,讓我每隔一小時吃一根。這個傳說中有很多令人費解的地方,但香菜似乎是一條重要線索。經歷了李文傑變成人魚這件事,誰又能保證行蹤神秘,一肚子心事的卓瑪和雪女之間沒有關聯?否則她怎麼會憑空消失?

我還有個不願意承認的想法,入山以來我一直喊卓瑪的名字,或許是因此觸犯了禁忌,導致雪女出現卓瑪失蹤?

這時,手機鬧鐘響了,突如其來的聲音把我嚇了一跳。卓瑪入山前叮囑我一定按時吃香菜,讓我定了鬧鐘。

我摸出香菜放嘴裡慢慢嚼著,原本並不濃郁的香味忽然變得濃烈,菜汁苦澀不堪。漸漸地,香味轉成很奇怪的臭蟲味,從喉間湧進鼻子,燻得腦殼子發矇。菜汁順著食管滑進胃裡,就像是一條黏糊糊的蛇鑽了進去,攪動著腸胃陣陣抽搐。

我實在忍不住,扶著樹「哇哇」地吐。差點沒把腸子吐出來,直到肚子裡實在沒東西了,才又嘔了幾口酸水,腦子天旋地轉,眼冒金星地靠著樹喘粗氣。

「擦擦嘴。」卓瑪從身後遞過一張紙。

我吐得思維完全不運轉,竟然忘記了卓瑪失蹤,順手接過了紙。我擦了幾把,腦子略微清醒才反應過來。

「卓瑪!」我轉身回看,樹林頂端有乾枯的藤條連理,搭成一個林蔭野路,碎雪順著藤條縫隙「簌簌」下落。

哪裡有卓瑪的影子?

我再看看手裡,一絲冰冷的恐懼從心底冒出。

這張紙,是一張古時祭祀先人用的外圓內方紙錢。

儘管此時是正午,林蔭野路遮著陽光,顯得分外幽暗。我不知道站了多久,也許是過於恐懼的原因,腳底出了很多汗,粘著襪子很彆扭。

我輕輕抬腳,鞋裡「咕嘰咕嘰」像是蓄滿了水,踩著黏滑溼膩。我突然想起,卓瑪失蹤前曾經說過「腳底有汗」。我一直這麼站著,根本沒有活動,腳底怎麼會出這麼多汗?

這裡面到底有什麼關聯?這是否和卓瑪失蹤有關?剛才是誰遞給我一張紙錢?為什麼她的聲音和卓瑪一模一樣?難道我遇到了《山海經》裡記載的專門模仿人聲的魍魎?

我越想越煩躁,一拳打到樹幹,樹枝積雪落進脖子,冰涼中帶著一絲癢癢。

我順手摸了一把,卻摸到了一叢毛茸茸的東西。我歪頭一看,一把雪白的頭髮垂在肩膀,慢慢繞過脖子。

這一驚非同小可!我急忙側身一滾躲過頭髮,沒想到那叢頭髮「蓬」地張成千百根,彎彎曲曲向我捲來。

眼看著頭髮越來越近,我吸了口氣,等到頭髮還有半米的距離,閃身繞到樹後。那叢頭髮果然纏住樹幹,結結實實繞了幾圈,「咯吱咯吱」拽著。

我壓著心跳順著頭髮向上看去,只見樹頂藤條中間夾著一張女人臉,下巴極尖,眼睛完全是白色,臉更是白得如同撲了一層厚粉。

她的白眼珠似乎看不見東西,抬起鼻子對著我的位置聞了聞,咧嘴「咯咯」一笑,向後甩頭,那叢白髮收了回去。我扶著膝蓋喘了口氣,抬頭看著被積雪壓成弧形的藤條,終於明白卓瑪在哪裡了!

我掃了樹林一圈,並沒有什麼「養陰」、「聚煞」的格局。那麼剛才那個女人,很有可能真是傳說中的雪女。

想到卓瑪生死不明,我顧不得許多,抱樹抬腳就往上爬。突然,我覺得腳踝一緊,似乎被數根頭髮纏了個結實,一股巨力拖拽著我向樹蔭中扯去。我整個人陷進雪裡,滿頭滿臉都是積雪,雙手撐地對抗那股力量,可是雪地下面是一層冰,根本沒有著力的地方。

我心說這個雪女明著不玩居然玩陰的,一時上了狠勁,腰部用力頂地向前彈起,趁著那叢白髮不受力略微彎曲,蜷膝揮軍刀正要斬落,又一叢頭髮從藤條中落下,把我連手帶腳紮紮實實纏得緊,倒懸著在半空中晃悠。

「他媽的敢不敢面對面過兩招!淨幹這下三濫的手段算……算什麼好娘們兒!」我也不管雪女能不能聽懂,破口痛罵。

這幾年經歷了不少危險,沒有一次這麼窩囊。更可恨的是雪女把我吊半空再沒了動靜,分明沒把我當盤菜。

我心裡這個火「噌噌」直冒,想到雪女是用頭髮把我吊住。不消說,她的腦袋肯定撐著力氣,我立馬像一條剛掉出水面的魚胡亂撲騰,萬一趕上哪股寸勁兒把她脖子晃落枕也算是出了口氣!

「南瓜,別說話。」

我邊晃邊罵正起勁,忽然聽到月餅的聲音,這麼片樹林,哪裡有月餅的影子?沒得說,肯定是雪女又整了么蛾子,正想找幾個硬氣的詞兒接著罵,月餅又說道:「南少俠,能不能像我這樣成熟點兒?你就是罵破大天還是吊在空中的死魚一條。」

我半張著嘴順著聲音尋去,只見兩三米外的那片雪地有個極不顯眼的人形隆起,一根蘆葦插在人頭位置。

「你丫怎麼在這兒裝忍者?居然見死不救!」

「你死了沒?」月餅從雪地裡伸出三根桃木釘,對著我點了點算是打招呼,又把左右兩根收了回去,留下中間那根當中指:「讓你保護卓瑪保護到哪裡去了?」

我本來就倒吊著腦袋充血,看到這個手勢差點沒氣吐血:「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來不及多說,繼續等。記住,不管一會兒看到誰,都不要表現出我在的樣子!」

蘆葦管子冒出一縷青煙,我聞了聞,心裡暗罵:「月無華,你居然還有心情抽菸!」

「南曉樓,好久不見。」

就在這時,樹林外,傳來異常熟悉的聲音。

我抬眼望去,居然是他們!

十二

「相對於躲在貢城守著幾個破鹽井,還是控屍比較有樂趣。」

四個人停步在距離樹林三四米的距離,居於中間的胖子上下扔著手裡的一枚乒乓球大小的骨制圓球。

我終於明白月餅電話裡讓我不要相信的人是誰了!

週一平,週一和,蘇秋材,大夯。

「爸,叔,其實異徒行者也是普通人。」大夯堆著滿臉肥肉,歪頭戲謔地瞄著我,「月無華死了,南曉樓像條死魚。」

週一平拍拍大夯肩膀:「這麼多年的安排,總算沒有白費。」

「哼,如果不是犧牲了佳妍用這出苦肉計,他們也未必能上當。」蘇秋材眼神瞥出一抹怨毒,一閃而逝。

「你的女兒不會白死。」週一和還是笑嘻嘻的模樣,雙手背後慢悠悠踱著步子。

我不明白其中的關鍵線索,可是幾個人的對話已經提供了足夠的資訊量。我立刻意識到,他們並不知道月餅藏在這裡。我按捺怒火,裝作不相信:「你們幾個裝神弄鬼的玩意兒怎麼可能是月餅的對手?大夯,你也挺有出息,連自己姓唐都忘記了?管他叫爹,呵呵。」

大夯晃悠著掌心的骨球,「嘿嘿」笑著並不作答。

「蠱族的月餅確實很強大,而且李文傑實在難對付,」週一平拔掉下巴的一根鬍鬚隨手彈掉,「所以當年我們用了個‘狸貓換太子’的辦法。他才是我真正的兒子,魘族的繼承人,周博文。」

貢城那段經歷,我察覺到周蘇兩家始終面和心不合。聽到這句話,我心裡一動,月餅出於某種原因躲在雪地裡,很有可能準備伏擊他們。當前最好是挑起他們內部矛盾,分散注意力。

「哈哈,你們冰天雪地燒糊塗了?居然還‘狸貓換太子’,敢問誰是皇帝?」

「當然是我們周家!」

「當然是我們蘇家!」

週一平、蘇秋材異口同聲說完,隨即怒目而視。

「幹得漂亮,拖延時間,我不能再說話,避免被發現。」月餅在雪裡聲音極低,蘆葦不再冒煙,悄悄收回雪裡。

果然,蘇秋材眼角擠出一堆皺紋,瞪著週一平:「老周,你這話什麼意思?我的女兒都搭進去了,終極秘密由我掌控。怎麼?這些年的盟約想反悔?不要以為你們周家人多,別忘了,魘族實際由誰領導!」

週一平乾咳兩聲,微微低頭:「秋材,周家這些年唯蘇家馬首是瞻,你得到終極秘密,自然也有周家好處。我有些忘形,見諒。」

週一和打著圓場:「蘇哥,您別介意,沒有您運籌帷幄,哪有今天?」

蘇秋材冷哼一聲,面色倨傲:「博文,趕緊把他解決了,找到舟山任務的東西,別浪費時間。」

我暗自嘆了口氣,蘇秋材能把自己女兒送上死路,可見心思歹毒,這種情況還如此自大,根本沒把周家看在眼裡,智商實在堪憂。

大夯倒是表現得很恭敬:「蘇叔叔,還是您親自動手,也算是完成多年心願。」

「博文懂事。」蘇秋材從腰間抽出神龍骨,左右一擰分成兩截,倒出些許粉末往空中一灑,口中唸唸有詞。

那蓬粉末漂在空中,像被無形的手捏成數十個骷髏臉,向林內飄來。我明知道月餅肯定會在關鍵時刻出現,可是這場面還是有些瘮人,滿臉驚恐的表情倒不是裝得。

感情我這根本不是被釣上來的魚,而是掛在魚鉤上面的餌啊!

突然,大夯異常靈活地扭動肥胖身軀,轉身,揚手,擲出骨球,準確地砸進蘇秋材嘴裡。周氏兄弟一左一右欺身而進,架住蘇秋材的雙手,大夯腕中滑出一把匕首,幾步躍到蘇秋材身前,揚手刺出。

一團鮮血噴出,落進皚皚白雪,化成一片細細密密血窟窿。粉末形成的骷髏臉,在空中「蓬」地散了,風吹無痕。

事情發生得太突兀,濃郁的血腥味兒隨風瀰漫,像一層黏膩的苫布籠在臉上,我不禁打了個哆嗦。

大夯拔出匕首,再次刺入,如此機械地重複了數次,才把匕首蹭著褲子擦拭血跡。

周氏兄弟這才放手,任由蘇秋材仰天摔倒,滿身血窟窿「汩汩」冒血和熱氣,很快被凍住。

「回答我一個問題,我告訴你月餅死在哪裡,可以放了你給他收屍。」大夯摸著滿臉血跡,伸舌舔舐。

十三

我心裡真有些發毛,強作鎮定:「你會這麼好心?這種電影裡的老橋段對我沒用。」

「魘族有五十四種方法,可以讓你恨不得現在就是個死人。」大夯吹了聲口哨,很真誠地笑了,「南曉樓,同學一場,只要回答問題,你可以死得很痛快。」

我見月餅還沒動靜,不知道他葫蘆裡賣的什麼藥,心裡有些著急,破口大罵:「你他媽的有臉說咱們是同學!同學就是用來耍心眼背後下刀子?」

「南曉樓,你太天真了。朋友、戀人、同學,都是人,都會有秘密、私心、慾望。太相信別人,受傷害的永遠是自己,」大夯搖了搖頭,「我一直奇怪,你和月無華這幾年怎麼能活下來?」

「我們不如你這麼缺德,不會遭報應!」我怒掙纏身白髮,髮絲越勒越緊,深深陷進肉裡。

「好人不長命。」大夯左腮微微抽搐,「南曉樓,只要告訴我怎麼進入圖書館,我一定放你走。」

大夯這句話很出乎意料!

成為異徒行者伊始,安全起見,我確實在小院佈下了幾個陣法,但是隻能防住不懂門道的普通人,沒想到反倒成了大夯最想知道的事情。

我一時分析不出其中的原因,遲疑了片刻。週一和笑得很親切:「曉樓,我們出動了好幾批人去古城,有幾個讓李文傑攔住了,還有一個趁著你們執行任務去了酒吧,怎麼也進不去圖書館,死在韓立開的賓館。」

我盤算著出現在古城的「八族」,明白了週一和說的是誰,更解開了其中的一些關鍵點。時間緊迫來不及多想,我被白髮捆得血脈不通,身子冰涼,意識也有些模糊,索性信口胡謅:「這麼說起來,怪我咯?」

「別跟他廢話!」週一平朝著蘇秋材屍體吐了口吐沫,「區區一間房子,難不住魘族,實在不行就控屍進去。」

忽然,我有種很微妙的感覺,好像有一條無形的線即將把所有事情串聯起來,我卻找不到線頭在哪裡。

大夯舉起匕首,迎著陽光端詳著,刀尖閃著焊花似的亮光:「南瓜,我向你保證,相信我一次。」

「沒用的廢物!」週一平揚手扇了大夯兩個耳光,「婆婆媽媽成什麼大事!」

「爸,上學時他們對我挺好,幫我打過架,請我喝過酒,」血紅的指印赫然印在大夯高高腫起的肥臉,「月無華死的時候……」

不知道為什麼,我忽然對大夯有些恨不起來,雖然他才用極其殘忍的手段殺死了蘇秋材。

「小孩子總是這麼多沒用的感情,」週一和接過大夯手裡的匕首,「去那邊抽根菸,一會兒再回來。」

大夯木然轉身,走了幾步,又回身吼道:「南瓜,我之所以殺了蘇秋材,是……是他當著我的面殺死了唐叔,為了誘使你們來貢城入這個局,又把唐有明、蘇佳妍製成活死人。那天在飯店,月餅說‘相信我’的時候,我真想把真相告訴你們。你不知道,我一直很喜歡佳妍……」

「閉嘴!」週一平抬腳踹中大夯肚子,「不成大器的東西。」

大夯捂著肚子慘叫一聲,臉漲得通紅,蜷在雪地裡如同一隻臃腫的海蝦,「嘔嘔」吐著酸水。

我弄懂了「狸貓換太子」那句話真正的含義了!

「醫族」唐德忠的兒子唐有明,「魘族」週一平的兒子周博文,出於某種原因,在很小的時候就互換了身份。

這一刻,我覺得人心,複雜得可怕!

這一刻,我寧願相信,大夯很真實!

「哥,別跟孩子生氣,」週一和摩挲著刀刃,「南曉樓,知道什麼是剮刑麼?我一刀刀把你的肉割成片兒,很快你就能或者看到自己的骨架,還有跳動的內臟。到那時候再說,恐怕就晚咯。」

血液流動越來越慢,我的手腳已經失去知覺,我狠咬嘴唇用劇痛保持清醒,盯著月餅藏身位置。

月無華,你該出來了!

然而,直到週一平走到我身前,月餅沒有任何舉動。

週一平半蹲著舉起刀,冰涼的刀刃沿著我的額頭輕輕划動,寒氣透過皮膚滲進血液,凍透了骨髓。

我的牙齒不由自主地碰撞,從週一平瞳孔中,我看到了自己驚恐扭曲的臉。

週一平搖著匕首輕拍我的臉,用一種欣賞、狂熱、變態交織的眼神微笑,對著我的眼睛吹了口氣:「我真正的職業,是雕塑師。我會把你的骨架完整保留,做成雕像,放到我在北京‘798’的作品群裡,肯定很美。」

他的嘴裡有一股濃郁的香菜味道,燻得我閉上了眼睛。

月無華,雖然不知道你在做什麼,但是我相信你!

我會等到你出現!

一秒如同一世紀那麼漫長,刀刃沿著我的臉部輪廓勾勒著,似乎在決定從哪裡下手……

「咚……咚……」

熟悉的鼓聲傳入耳膜,清亮的梵音歌聲響起。

積雪轟轟聲,樹木碰撞聲,朔風嗚嗚聲夾雜,鼓聲、歌聲卻如同山中精靈嬉笑,空靈而不著痕跡。

漸漸地,聲音由低至高,忽然拔了一個尖兒,像一溜煙花拋入天際,瞬間綻放,隨即化作千百道五光十色,焰火層層疊疊絢爛著,明亮了黑夜。

歌聲到了極高處,又拔高三四疊,如翱翔的鳳凰,於雲海深處振翅飛出,清嘯蒼穹。

自此之後,歌鼓聲越唱越低,越低越細,極盡千迴百折的婉轉。如泰山雲霧玉帶,在山腰裡盤旋游回;更像是溪間潺潺涓流,碰撞碎石嶙峋巧成自然。

我聽得完全忘記了當前處境,心神隨著歌鼓聲搖曳。忽然,纏身白髮鬆開縮回,我墜入雪地,睜開眼睛,視線由模糊逐漸清晰,慢慢定格在身前一人。

卓瑪!

週一平早已退出樹林,匕首也丟了:「接引者!雪女沒有制住你?」

「萬物本自然,心魔何處生?」卓瑪輕拍人皮鼓,「雪山清靈地,眾生已甦醒。」

遠山,皚皚雪峰,冒出十多個人形黑點,中間一人昂首望天,雙臂高舉,獅吼聲如天雷滾滾,眾人隨聲嘶吼,如同獅群從峰頂攜風雷之勢疾馳而下。

雪地暴起一團雪花,月餅躍出向前走著,一排桃木釘整齊地插在腰間,赤裸上身蒸騰著滾滾熱氣,水珠順著岩石般堅硬的肌肉滑落。

每一步,都在賀蘭山的積雪裡,留下驕傲堅定的腳印!

月餅摸了摸鼻子,揚眉,嘴角上揚,笑了。

「你們也沒想到,我沒有死吧。」

我渾身洩了力氣,癱坐在雪地裡:「終於等到你了。」

「謝謝!」月餅把我拽了起來,「別想偷懶,一會兒別掉鏈子。」

「我又不是腳踏車,哪來的鏈子?」我順腳踹斷根手腕粗的木枝,解開皮帶把軍刀扎綁結實,做了個簡易的木矛,「回頭一定淘寶個趁手兵器,省得每次遇到大場面出場都很沒面子。」

「這時候,還有閒心鬥嘴。」卓瑪斜了我們一眼,嘴角抿著笑。

「卓瑪,辛苦你了。」月餅望著遠山奔騰而來的人群,「其實不需要他們幫忙。」

大夯目瞪口呆地望著月餅,又看看周氏兄弟,眼神越來越混亂。

「呵呵……異徒行者,接引者都在這裡。」週一和瞬間恢復常態,「哥,省了很多事情。」

週一平從蘇秋材嘴裡掏出屍丹,合掌用力一握,一蓬灰色骨粉從指縫裡迸出。他攤開手,用力一吹,骨粉飛揚。

林間雜草,「簌簌」作響,陰森沙啞的「嗚嗚」聲此起彼伏,雪地裡隆起一個個圓形雪包。

「你們也沒想到,這裡是魘族使用多年的積屍地吧?」

一個個腐爛、僵硬、乾癟,身穿各種年代破爛鎧甲計程車兵,從雪裡爬出,「嗚嗚」低吼,機械地走到周氏兄弟身後。

「人獒需要三分鐘能趕到,有信心麼?」卓瑪握著長髮,從手腕摘下皮筋紮成馬尾。

這個舉動,很像一個人,一個我很熟悉的人。

「一分鐘,你們就成了它們。」週一平左手搭住週一和肩膀,右手對著士兵向我們一揮。

兵群,動了!

月餅揚揚眉毛:「也許,根本,不需要人獒。」

我握著木矛,掌心清晰地感受到肌肉顫抖:「有幫忙總是好的。」

兵群齊齊發出嘶嚎,東扭西歪向我們蜂擁而來。

戰吧!

十四

「互相保護。」

月餅右手握拳立於前方,三枚桃木釘夾在指縫,從兜裡摸出一卷紗布把拳頭纏了個結實。

兵群踩踏積雪前行,隨著周氏兄弟手臂揮舞,猛然加速,雪花飛揚,陰冷肅殺之氣撲面而至。

我和卓瑪分立月餅左右,三人背靠背呈「品」字狀,擺成應對群戰最堅固的陣勢。

短短幾秒鐘時間,兵群像潮水般湧動,我們如同激流中凸起的岩石,迎接著最慘烈地碰撞。

「嘭!」無聲的撞擊聲響起,兵群疾衝而至,如同袋子中滾落的豆子,瞬間把我們覆沒。

天地間,屍臭、骨粉味異常刺鼻。我無暇他顧,緊貼著月餅、卓瑪後背,揮矛刺向身穿明朝服飾的腐兵。

「斷它們手腿、腦袋,刺穿無用。」月餅左手抓住腐兵伸出的胳膊,右拳擊中肘彎,桃木釘刺入、擰轉,生生把臂骨卸了下來,又將臂骨直接插進腐兵眼窩。

「噗嘰!」腐兵眼窩刺出一溜黑血,像斷了電的玩偶,瞬間失去行動力,仰面摔倒。

我受到啟發,矛尖略向上傾斜,從腐兵下巴刺入腦顱,小半截刀尖從顱頂冒出,一團棉絮狀的腐敗物湧出。

那一刻,眼前所有的景象似乎變慢了,耳朵卻聽不到任何聲音,極端反差讓我感覺很詭異。我清晰地看到一個腐兵搖晃著身體,雙手胡亂揮舞,張開殘缺牙齒的嘴巴,向我咬來。

我蹲身揮矛,切斷腐兵雙膝,腐兵那雙半截小腿兀自插在雪裡,上半身「撲通」倒地,手指扣進雪地,拖著身體向我爬來。我持矛插進腐兵後腦,一股灰氣「噗」地冒出。

我心裡有底了,這些腐兵足有三十多個,看著聲勢浩大,只要找準門道,這都是不事兒。

「魘族就這點兒能耐,難怪幾千年幹個偷雞摸狗的勾當。」我故意喊了一聲試圖擾亂周氏兄弟心神,「小爺玩個《植物大戰殭屍》都比這個有難度。」

我喊了這麼一嗓子略微分了心神,腿肚子一陣刺痛,才發現從雪地裡鑽出一隻腐兵,枯黑的指骨插進腿部肌肉,張嘴咬向我的腳踝。我小腿一麻差點失去平衡,正要揮矛斬斷腐兵胳膊,一條白色哈達飛了過來,捲住腐兵脖子,「咯噔」拽斷。

「小心。」卓瑪沉聲叮囑,哈達不知道什麼材料製成,沾著斑斑血跡飛起,甩向另一隻腐兵,如同柔鋼鍛制的利刃,把腐兵攔腰切斷,敗絮狀的腸子「嘩啦啦」淌了一地。

「天蠶絲?」月餅揮拳橫掃,直接把腐兵臉部劃得皮開肉綻,擰腰側身擊中向我撲來的腐兵,「你沒事吧?」

「小傷。」疼痛讓我的腎上腺素迅速分泌,嗓子燥熱像吞了塊火炭,眼見一隻腐兵從月餅身後冒出,急忙挺矛從月餅肩膀上方刺了過去,貫穿腐兵頭部。

哈達從我們倆之間飛過,靈蛇般連續纏繞三隻腐兵的脖子。卓瑪手腕一抖,哈達緊收,三顆腦袋飛起。其中一顆腦袋異常執著,牙齒開合咬著雪地,一點點向我們的方向蹭著。

「這種時候還有心思聊天。」卓瑪俏臉沾著星星血點,平添了幾分英氣,單手過頂手腕飛速旋轉,哈達圍著身體盤旋飛舞,徑自殺進兵群。

我心說這娘們兒真厲害,今兒算開了眼,見識了什麼是真正的女漢子。

受到卓瑪戰意感染,血液燙得血管生疼,我揮矛殺了出去。月餅更像金剛狼附體,在腐兵群裡橫衝直撞,大開大闔,木爪掃過之處,腐兵紛紛倒地。

不多時,腐兵群幾乎全軍殆盡。我偷眼瞥向周氏兄弟,兩人各自胸有成竹地揹著手,一點不為當前戰況擔心。

我隱隱覺得不對勁,暗中提高警惕,以防這兩人再放什麼大招,從雪地裡冒出勞什子怪玩意兒。

月餅解決了最後幾隻腐兵,揚了揚眉毛:「魘族,不過如此。」

遠山的人影已經奔至山谷,卓瑪說他們是「人獒」,時間緊迫我沒來得及多想,此時清晰地看到他們模樣,我不禁倒吸一口涼氣。

十五

這十多個人足有兩米高,油膩彎曲的長髮半遮高聳的顴骨,眉骨橫兀凸起,眼睛赤紅,鼻樑極低,鼻頭卻異常圓大,一張闊口噴著熱氣,尖利的牙齒滴著涎水,活脫脫一群站立的獒。

大夯手足並用爬到周氏兄弟腿邊:「爸,叔,咱們敗了。」

週一平不以為意地笑著,週一和瞳孔忽地收縮:「它們,終於出現了。」

人獒群在周氏兄弟身後三四米距離停住,破破爛爛的狼皮連襟無風自動,半裸身體長滿粗硬體毛,肌肉高高隆起,古銅色的皮膚滿是刀槍、獸爪留下的疤痕。

「聖潔雪山,珠母召喚,雄鷹翱翔藍天,人獒永守賀蘭。」為首的人獒聲若野獸嘶吼,雙手交叉在胸前,「是誰把我們從沉睡中喚醒?」

卓瑪舉起人皮鼓:「尊敬的人獒之王,我掙脫千年羈絆,今世覺醒。我以人皮鼓的承諾懇求您,請協助異徒行者完成任務。」

人獒們見到人皮鼓,神色激動地捶胸長吼,竟然有幾隻人獒當場跪地,對著卓瑪匍匐膜拜。

人獒王撥開遮擋眼睛的長髮,虎目精光暴射:「千年前,異徒行者使我們恢復人貌,塵封人皮之骨。我們就此立誓,永遠遵從持鼓之人的命令。每次人皮之鼓現於人間,必是曠日持久的戰爭。這一次,僅僅是完成異徒行者的任務?」

「那個地方,人類去不了。」月餅解開纏著拳頭的紗布,摸出煙點著,深深抽了一口,「我差點死在那裡,在這片積屍地的冥雪裡埋了三天三天夜才復原。」

我腦子裡冒出了無數個大寫的問號,要不是當下這場景,幾個人像演電影唸對白,早就連珠炮問了出來。

人獒王微微訝異,掃視著我們三人,目光停在我這裡,上下打量:「人類可以去那裡,只是你不合適而已。」

我被人獒王看得渾身不自在,又拿不準他說的「你」是指我還是月餅,很尷尬地揚手打了個招呼:「人……咳咳,您好。」

人獒王目光由我轉向月餅,喉間含混不清:「真像。」

月餅彈彈菸灰:「像什麼?」

「這不重要,」人獒王指著周氏兄弟,「他們,敵人?」

卓瑪把人皮鼓別在腰間:「他們只是被慾望迷失了神智的可憐人。」

「呵呵……」週一平陰森森笑著,「敵人?他們才是。」

週一和從羽絨服裡摸出一方木匣,取出一卷泛黃的羊皮紙,對著人獒群展開,血紅色的文字筆法繁瑣,分明是失傳已久的西夏文字。

「西夏死書,人獒之咒。」週一和高聲吼著,隨即快速地念出了一連串根本聽不懂的語言!

十六

週一平背手踱著步子:「李文傑這個豬腦殼,絞殺‘八族’近千年,想在羅布泊一網打盡,辛虧我們察覺得早。幻族的幻術確實高明,魘族根本不是對手。我們從羅布泊逃出,在貢城躲了這麼多年,還是被他找上了門。

「不過這一次李文傑並沒有動手,他說已經找到了接引者,很快就能喚醒真正的異徒行者,只要我們完全配合你們完成終極任務,就留我們的命。

「我們這才確定,流傳幾千年的‘異徒行者’和‘終極任務’的傳說是真的。我們暗中收集了許多資料,結合魘族世代相傳的記錄,發現了一個驚人的秘密。

「魘族不但能控屍,還與人獒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絡。當年將人獒轉為正常人的異徒行者,就是藉助了魘族的力量。那一代異徒行者任務失敗後,受到另一股勢力圍剿,隱姓埋名逃到西夏,當上了國師,利用操控人獒的能力,藉助人獒力量抵禦遼、金、宋的侵略。否則憑著西夏腹背受敵的彈丸之地,如何能保得國本這麼長久?賀蘭山就是當時人獒抗擊外敵的古戰場。

「後來蒙古發現了西夏藉助人獒力量的秘密,出兵滅了西夏,得到操縱人獒的方法,建立一支‘獒軍’。由一個道士驅使,南征北戰,幾乎征服了歐亞大陸!」

週一平說話的時候,週一和兀自念著咒語,人獒群看上去並沒有什麼異常。我們明知道週一平在拖延時間,但是他講述的歷史實在驚心動魄。尤其是讓我聯想到了蒙古遠征歐洲,的確有個歷史上赫赫有名的道士隨軍出征,也確實有一支藏獒組成的軍隊,對戰時起到了關鍵作用。據說現今歐洲幾種名犬,是藏獒與歐洲犬類串種,多少都帶有藏獒血統。

更何況他講的事情與我們有著密不可分的關聯,一時間竟沒有動手,任由他講了下去。

週一平舔舔嘴唇:「哈哈,李文傑居然真的相信魘族會協助異徒行者。你們探索龍穴之後,他暗中找到我們,把自己快要變成人魚的事情說了,我們意識到機會來了。」

「你們兩個還真命大,沾了冥婚的喪氣居然還能從龍穴逃出來,我親自佈置的回陰路也讓你們破了,不愧是李文傑始終保護的異徒行者。」

「我們按照先輩的指示,在西夏王陵找到了《西夏死書》,就等著你把他們召喚出來,」週一平色迷迷打量著卓瑪,「身材不錯,收拾了這兩個棋子,叔叔好好疼你。西夏死書記錄著控制人獒的咒語,可是隻能使用十次,這是最後一次。以後還要靠你控制人獒,幫我們完成所有任務。」

真相大白,雖然有幾個關鍵點還不明瞭,可是稍微分析就能得出答案。我胸口像被壓了塊巨石,沉重地喘不過氣。為什麼我們總是與陰謀同行?為了根本不知道是什麼的「終極任務」,人的慾望就可以吞噬所有的善?

卓瑪俏臉通紅,哈達如白練般飛出,直擊週一平。月餅甩出幾枚桃木釘,封住週一平左右退路。顯然兩人動了怒氣,勢必要將週一平一舉擊倒!

我揮矛衝向週一和,阻止他繼續唸咒語。畢竟面對的是活生生的人,我把矛尖稍微偏了些許,刺向週一和肩膀。

「也迭松先八轟哈,切布機,班索力拓壓。」週一和大聲念著咒語,戛然而止。

哈達距離週一平還有不到半米的距離,桃木釘攜著風聲後發先至,木矛即將刺中週一和。

幾團黑影一閃,數只人獒擋在周氏兄弟身前,桃木釘撞到人獒堅硬的肌肉,在皮膚上留下幾顆白點,「咣噹」落地。

人獒王左手抓住哈達,右手扣住木矛,稍一用力,哈達寸寸斷裂,木矛傳來一股巨力,我虎口劇痛,再也抓不住木矛,急忙脫手。

卓瑪急拍人皮鼓:「用靈魂向珠母承諾的人獒,請記起白瑪生命奏響的鼓聲。」

人獒王如遭電擊,怔怔地站著。赤紅的眼球變得幽綠,鼻孔噴著粗氣,眉頭緊皺,臉部肌肉抽搐不止,表情異常猙獰。其餘十多隻人獒踏著積雪,緩步擋在周氏兄弟身前。

周氏兄弟異口同聲吼道:「見到主人,跪下!」

這十多隻雄壯威武的人獒,堅硬的膝蓋緩緩彎曲,終於跪進雪地,「嗚嗚」輕吼,像一條條溫順的狗。

周氏兄弟滿意地拍著人獒王腦袋:「畜生,說到底還是畜生。」

卓瑪鼓聲急促:「偉大的人獒王,不忘你的本心。」

人獒王茫然地看著卓瑪,臉色忽晴忽暗,終於轉成狂怒神色,粗糙的舌頭舔著下巴,憤怒地長嚎。

「南瓜,你先走。」月餅緩緩抽出幾根桃木釘,深吸了口氣,「這一次有些麻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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