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西夏死書

一抹鉛雲無聲無息地遮住了太陽,陰影覆蓋了我們的影子。

「月餅,你丫說神話呢?」我活動著震麻的手腕,「阿普說過,活著是為了驕傲地死去。」

月餅摸了摸鼻子:「你啊,總是拖我後腿。」

「留下女人,殺了他們。」週一和嘲弄地拍著掌,「我就喜歡這種‘明知道無能為力卻裝作感情深厚、一定能夠逆轉局勢’的場面。」

人獒群,閃電般撲了過來。

十七

堂吉訶德舉著長矛衝向風車,被世人認為是瘋子般執著不屈的精神,可是沒有人願意模仿這種行為。

原因很簡單,很少有人會挑戰實力遠超自身數倍的對手。這種人,勝了,就是萬眾敬仰的英雄;敗了,就是眾人嘲笑的傻子。

當人獒圍成一個圈,耷拉的舌頭滴著涎水,把我們當作可口食物的時候,我竟不由自主地顫抖起來。

英雄難當,傻子無憂。

「我從來不相信奇蹟降臨,我始終相信自身的能力才能創造奇蹟。」月餅摸了摸鼻子,「這次,我希望有奇蹟出現。」

卓瑪眼裡泛著淚珠,聲音哽咽:「你們……你們可是最勇敢正直的人獒啊!」

人獒再也聽不懂卓瑪敲擊人皮鼓的啟迪,眼神透露著猛獸對獵物最原始的殺戮慾望。

我解開木矛纏繞的軍刀,做好貼身搏鬥準備,壓低了嗓音:「月餅,我和卓瑪儘量給你爭取時間,你抽空子衝出包圍圈,斃了那兩個畜生,或許還有機會。」

話音剛落,週一平冷哼一聲:「殺了男的,留下女的。」

人獒群忽地人立而起,張開闊口仰天長吼,勁猛的聲浪如同狂風,捲起積雪,扎得臉皮生疼。

覆蓋著晶瑩白雪的山峰,劈出道道閃電狀裂痕,雪峰緩緩滑落。

「嗷!」一隻人獒雙腿蹬地,躍至空中,張開雙爪撲了過來。月餅搭住人獒胳膊,蹲身卸開下撲力量,雙膝撞進人獒胸口。沉悶的骨裂聲響起,人獒胸膛癟了進去,蜷縮著「嗚嗚」痛哼。

「想我們死?」月餅身體挺直像柄標槍,眯眼掃視人獒群,「門兒都沒有!」

「八族,千百年沒出現過你這樣的人才,死了確實可惜。」週一平惋惜地嘆了口氣,「一起上吧!」

月餅笑了:「南曉樓,配合我,戰個痛快!」

人獒群紛紛躍起,冰雹般向我們撲來。人獒王,依舊停在原地,根本沒把我們當盤菜。

那一刻,我相信,我們會創造奇蹟。

那一刻,我熱血沸騰,注意力從未如此專注。

人獒落下,我側身閃躲,一刀插進它的臂膀,月餅肘擊,人獒喉骨破裂,倒地;一隻灰毛人獒張嘴咬向我的小腿,月餅屈膝撞向它的肩膀,我一刀刺下,一溜血箭從人獒脊柱噴出。

「蹲身!」我喊道。

月餅身子矮了半尺,我直臂揮刀,正中撲向月餅的人獒鼻樑。

「跳!」月餅喊道。

我原地跳起,月餅撐地從我腳下滑了過去,雙腿絞住從我背後襲來的人獒脖子,左右一別,人獒碩大的腦袋軟綿綿耷拉著。

月餅靠著我的後背:「還有八隻。」

「我的數學是數學老師教的。」我抵著月餅的後背。

我們自己把最危險的位置,彼此交給了最相信的人。

兩隻人獒從左右兩側分別撲來,我和月餅各自半轉身,雙手撐住人獒毛茸茸的小臂,趁著人獒張嘴咬下的時候同時低頭。兩隻人獒咬在一起,牙齒斷裂,鮮血落進我們的脖子。

月餅橫掃人獒膝蓋,我一拳上擊人獒下巴,兩隻人獒一跪一倒,震得雪花飛揚。

還有六隻了!

只有六隻了!

「我命令你們,跪下。」週一和幽幽說道。

人獒王的巨爪捏著卓瑪脖子,站在周氏兄弟身邊。

我心裡一冷,戰況激烈,根本沒有注意到卓瑪被俘。

十八

「聽到沒有?跪下!」週一和伸長舌頭舔著卓瑪美麗修長的脖頸,拿著刀沿著卓瑪動脈輕輕划動,一縷血痕滲出。

卓瑪被人獒王握著脖子根本說不出話,「咿呀咿呀」的喉音、平和的微笑,分明是告訴我們「不要管她」。

週一平揹負雙手,一副穩操勝券的模樣:「如果她死了,就算你們贏了,這輩子良心也過不去哦。」

「我操你大爺!」我握著軍刀的手抖個不停,「王八蛋!我一定弄死你。」

「你剛才說了,我們倆死,卓瑪活著,」月餅無所謂地聳聳肩,「說明她很重要,你們不會殺她。」

「小夥子,別天真了。」週一平「哈哈」笑著,「打不過,只好用這種辦法咯。當然,你要是願意賭一把,我不介意兩敗俱傷。大不了我和弟弟給她陪葬。」

這是一場智力和心理的博弈!

「你那麼怕死,顯然不會把命搭在這裡,」我慢悠悠擦著軍刀上的血,「不如這樣,你放了她,咱們好商量,我們保證不為難你們。」

「哥,別相信。」週一和輕輕摁下,刀尖陷進卓瑪皮膚,血珠湧出。

「說到做到。」月餅往前走了一小步。

卓瑪美麗的眼睛滾著淚花,在人獒王懷裡掙扎著,卻動彈不得半分。

「不許往前,跪下。」週一和一拳擊中卓瑪腹部,「這是我第三次說,絕對不會有第四次。」

卓瑪硬挺挺站著,下巴驕傲地抬起,眉宇間遮掩不住極度痛楚。

我如同自己被搗中腹部,腸胃縮成一團,疼得渾身抽搐。月餅默默地看著我,無奈笑了。

我明白他的想法,很認真地點了點頭。

月餅膝蓋微微彎曲,迅速繃直,再次彎曲,再次繃直。

這,就是月餅的善良和驕傲!

我丟了軍刀,慢慢地彎著膝蓋:「月無華,我來。」

突然,早已痴傻的大夯跌跌撞撞爬著,抱住週一平的腿:「爸,不能這麼做。」

週一平漠然地睃著大夯,手中多了一枚骨制長針,刺入大夯百匯穴。

大夯「呃、呃」兩聲,眼球慢慢上翻,蒼白的眼球瞬間佈滿蛛網般血絲,肥胖的臉忽青忽紫,「噗」地吐出一口氣,手指微微抽搐著指向我們,一絲歉意的微笑定格了。

週一平拔出骨釘,擦著黏稠的腦漿:「魚,我所欲也,熊掌,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舍魚而取熊掌者也。」

「死了一個,還要死第二個麼?」週一和捏著卓瑪下巴,把匕首插進她的嘴裡。

「生,亦我所欲也,義,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捨生而取義者也。」

月餅的膝蓋,終於彎了。

這時,我的眼前,出現了無法忘記的一幕。

卓瑪向前一探頭,嘴裡的匕首深入喉嚨,鮮血噴出,絢爛奪目,在空中凝固成一朵花的形狀。停頓幾秒鐘,化成血珠,紛紛灑散落下。

幾滴血珠,落在人皮鼓面,滲了進去。

「你幹什麼?」週一平吼道。

週一和茫然地握著匕首,任由卓瑪軟軟倒在人獒王懷裡。

月餅起身,疾衝!

我,揮刀刺出!

「咚!」

人皮鼓落地,響聲震耳欲聾。一圈圓形氣波從鼓中盪出,震起積雪。時間彷彿停止,我和月餅不受控制地停住身體,任由波紋一層層穿透。

波紋蘊著聖潔的白光,籠罩著在場的每一個人。我從未像此刻這麼平靜,甚至連冰冷的空氣,都變得溫暖。

悠揚的歌聲從鼓中響起,人皮鼓光芒大熾,一道光線勾勒的美麗女人從鼓中飄出,鑽石般爍爍生輝。

人獒王眼睛由綠轉紅,顫聲說道:「白瑪!」

「人獒王,你的本心,該覺醒了。」

十九

構成白瑪身形的光線由虛轉實,純白光芒形成美麗的女人身體,及腰長髮無風自動,彷彿一捧晶瑩剔透的銀絲。

我似乎忘記了卓瑪死亡帶來的傷痛,忘記了大夯在生命終點展現的友情,忘記了周氏兄弟殘忍嗜殺產生的仇恨,就這麼很安靜地看著白瑪。

那一刻,天地萬物,變得如此不真實,只有光線虛構的白瑪,才是真實。

月餅摸了摸鼻子,嘴角揚起謎之微笑,蓬勃戰意消失無蹤,目光游離到雪峰崩塌的山頂。

人獒王鼻孔開合,噴著團團霧氣,環視四周。死傷的人獒橫七豎八臥在雪裡,懷裡的卓瑪早已沒了氣息,鮮血順著插在口中的匕首滴落。

週一和嘴唇不住哆嗦,臉部肌肉輕微抽搐,不斷重複著:「人皮鼓……怎麼可能?」

週一平反應倒快,忙不迭展開《西夏死書》,連珠炮地念著。

「當年,為了平息人獒的殺戮之慾,卓瑪和異徒行者以人皮鼓的梵音寫出了這段咒語,卻想不到會被後人如此利用。」白瑪從人獒王懷中抱起卓瑪,輕輕撫摸著她沒有血色的臉龐,「妹妹,你的每次生命,都是為了喚醒異徒行者而存在。希望下一生,你做個平凡的普通女子,不再承擔沉重的使命。」

週一和早沒了方才的氣焰,怪叫一聲,掉頭就跑。週一平唸完咒語,見到人獒王根本不為所動,「撲通」跪地,磕頭如搗蒜:「這都是他的主意,和我無關,放過我吧。」

白瑪抱著卓瑪,輕飄飄地走向山谷:「卓瑪,翱翔的雄鷹,會把你的靈魂帶至聖潔天空。千百年,你勞累生生世世。這一次,可以好好休息了。」

「異徒行者,我們與你們的契約,結束了。」白瑪說完這句話時,已經走進山谷,她把卓瑪放在印著仙人腳印的胎石之上,並排躺下。只見那塊胎石劇烈顫動,黝黑的石面透出無數道紅光,灼熱的氣浪融化了周遭的積雪,水霧化成團團蒸汽,蔚然騰起。

「嘭!」人皮鼓震著巨響,鼓面裂開一個拳頭大小的缺口,一團綠光從鼓中漂出,在空中盤旋兩圈,飛速鑽進蒸汽,落在白瑪、卓瑪中間。

「咚!」胎石紅光大熾,膨脹出直徑兩三米的光圈,又猛然回縮,聚成一團刺目的豔紅。兩道白氣從紅色光團噴射而出,直達天際,形成兩片碟子形狀的雲霧,停留了幾分鐘,忽地消失不見。

我被這異象驚得目瞪口呆,空蕩蕩的胎石上,不見白瑪、卓瑪身影,如果不是地面冒著絲絲蒸汽,一切好像從未發生。

剩下的人獒默默地扛起同伴、大夯、蘇秋材的屍體,幾個縱躍沒入山林。人獒王盯著倉皇逃竄的週一和,又看看仍在拼命磕頭的週一平,冷冷一笑:「異徒行者,契約既然結束,人獒一族不會再幫助你們完成任務。他們,給我。咱們,後會無期!」

月餅聳聳肩沒有言語,我心裡說不出的滋味兒,沒心思回話。人獒王怒吼一聲,把週一平拎小雞似的夾在腋下,幾個起落追上週一和,探爪擰斷他的胳膊往肩上一扛,緊跟著人獒群消失在賀蘭山茂密的山林中。

我望著人獒消失的地方,想起這短短時間發生的所有事情,無悲無喜,只覺得心裡空蕩蕩沒有著力的地方。

月餅拾起破碎的人皮鼓放進包裡,抬頭盯著藤條搭成的樹冠,順著樹幹爬了上去。再下來時,背上多了一具通體蒼白的女屍。

月餅扒開女屍腦後的白髮,拔出一枚骨釘:「賀蘭山千百年的戰爭,確實是魘族控屍的最佳地點。把她埋了,入土為安。」

我的腦子亂成麻團,索性什麼都不想,用匕首掘著堅硬的泥土。

月餅一邊幫著挖坑,一邊講著我不知道的事情——

二十

大學畢業那晚,我們倆吃燒烤,月餅去買菸的時候遇到了敲響人皮鼓的卓瑪。

卓瑪類似轉世靈童,每當她十八歲的時候,眼前不斷出現很多熟悉的場景,會產生「這個地方似乎來過,這件事情好像經歷過」的幻覺,熟睡時更會被許多稀奇古怪的夢境困擾。直到李文傑找到她,利用幻術啟示了她的前生今世,她才徹底明白了生命的意義所在。

她的使命,是通過人皮鼓尋找對鼓聲有感應的人。這種人,具備「異徒行者」的潛質。而老館長那個名單,正是卓瑪尋找到能夠承擔使命的候選人。

月餅的身份是「行者」,卓瑪把所知之事向月餅全盤托出,一旦我們成了「異徒行者」,月餅所做的事就是保護協助我完成所有任務。

月餅起初不以為然,但是他按照卓瑪給的地址在古城找到圖書館,和老館長交談之後,才明白了這件玄之又玄的事情居然真實存在於這個世界。

直到「賀蘭山任務」,月餅選擇獨自完成,在任務過程中遇到了周、蘇兩家。周氏兄弟找了個「賀蘭山本就是魘族發源地,千百年魘族需要靠屍氣生存」的藉口。

為了博取月餅信任,周氏兄弟取出香菜讓他服用。香菜性溫味甘,祛風解毒,陽氣極重。魘族常年與屍體打交道,體內陰屍之氣全靠香菜化解。常人若久處陰屍之氣的地方,服用香菜,陰陽兩氣體內相沖,會覺得香菜有股奇怪的臭味,嚴重者還會嘔吐、頭暈,實際是在化解體內陰屍之氣。

這也是卓瑪為什麼讓我吃香菜的原因,也是我進了賀蘭山,吃香菜產生各種不適的原因。

月餅雖然聰明,卻極重友情,相信了周蘇兩家的謊話。更何況月餅只知任務在賀蘭山,卻不知道具體細節。周蘇兩家通過魘族傳說幫月餅分析任務地點,應該是燕子梁後面的深谷,人稱「死人坑」的地方。

到了死人坑,月餅一時大意,被蘇秋材推進山谷,沾了大量屍氣。周蘇兩家以為月餅已死,進山谷搜尋任務線索。月餅強撐一口氣,逃到這片陰屍氣最重的樹林,撕了牛仔褲,在布條上給我留了句話,埋在冥雪(侵染陰屍氣的雪)裡三天三夜,以毒攻毒化解了屍氣。

卓瑪之所以出現,是答應了李文傑,召喚人獒協助我們完成此次任務……

月餅講得極為簡略,我卻聽得驚心動魄。換個角度想想,如果是我,可能早成了死人溝的一具屍體。更讓我有些不好接受的是,月餅竟然瞞了我這麼多事情。

埋了雪女,月餅唸了一段《往生咒》,然後拍拍我的肩膀:「有些事情,不是不想告訴你,而是不想你活得太累。」

我摸出根菸深深吸了口:「死了這麼多人,已經很累了。」

月餅伸了個懶腰:「生命,不是以結束為意義。只要過程足夠精彩,就好。」

我默然。

李文傑、白瑪、卓瑪、大夯、蘇秋材、周氏兄弟,他們的生命終結,又何嘗不是一個全新開始?

善也好,惡也罷,不是由生命選擇,而是心在選擇。

「死人溝的陰屍氣太重,我差點出不來。」月餅揚揚眉毛,「在雪裡埋了三天,我始終想不出辦法。」

「人獒王說了,那個地方人類可以進去。」我檢查著裝備,「詳細講講你在裡面遇到了什麼?咱們做好準備再去一次。」

月餅表情很奇怪地看著我,沉吟片刻才說道:「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掉進去之後,完全沒有了時間空間的概念,就像進入了很虛無的幻境。這種感覺很難形容,如果不是我長了個心眼,入谷前留了只蛾蠱,靠著感應逃了出來,可能這會兒早就掛了。」

「就不能利利索索完成一次任務麼?」我揹著包嘆了口氣,「月公公,你丫以後再單幹,我立馬不和你玩耍了。」

「先別矯情,趕緊找件衣服給我。」月餅打了個哆嗦,「冰天雪地,你好意思讓我光膀子陪你冒險?」

「我以為你丫要風度不要溫度了。」

我從包裡翻出幾件衣服,月餅皺著眉穿好:「這衣服也太大了,和穿了件袍子沒區別。南少俠,該減肥了!」

二十一

我們由「豁子口」進了山谷,踩著齊膝厚的積雪一路前行,翻過幾座山頭,眼看日頭偏西,氣溫逐漸低了。

經過一番惡戰,我的體力消耗得七七八八,更扛不住寒冷,凍得牙齒打戰:「咱找地兒歇口氣行不?」

「那個山頭就是燕子梁,山後面就是死人谷,」月餅指著前方的一座山峰,「趁著天亮,爬上去再歇。」

我心說:你丫埋雪裡歇了三天攢夠了體力,我可是從舟山一路趕到賀蘭山,除了飛機餐就沒吃頓像樣的飯,有這麼坑隊友的麼?轉念一想,經過這些事兒,月餅心裡指定不痛快,想盡早完成任務倒也說得過去,只好悶頭前行。

「噤聲!」月餅突然停住腳,眯眼盯著斜前方的雪窩子,手裡夾著一枚桃木釘。

那處雪窩子微微隆起,顯然有什麼東西藏在裡面,我大氣沒敢出,趕緊摸出軍刀做好準備。

月餅衝我眨眨眼睛,桃木釘揚手飛出,沒入雪窩。等了片刻沒什麼動靜。月餅有些詫異,彎著腰靠近了三四米,雙手張開忽地跳起,整個人壓住雪窩,在裡面一陣亂掏。

我正看得莫名其妙,月餅「哈哈」一樂,從雪裡拎出一隻通體藍黑色的怪鳥,耳側長著一簇紅色羽毛,腦袋兩側緋紅,尾巴類似馬尾。

「有口福了,」月餅抖了抖怪鳥,拔出插在脖子上的桃木釘,「藍馬雞,早就死了。」

我正餓得發慌,當下也不廢話,心急火燎清出一塊空地,撿了些幹樹枝點著,不多時火勢漸旺,周遭的積雪融進凍土,化成溼泥。我用軍刀挖個坑,用溼泥裹住藍馬雞,埋進坑裡,再把火堆引到土坑上。

忙活完了,我才長舒一口氣,摸出幾瓶二鍋頭放在火邊溫著,就等著「叫花雞」烤好,就著酒好好喝兩口。

月餅摸了摸鼻子:「你就是個吃貨。剛才哭天喊地要歇著,這會兒忙活著比誰都歡,也沒誰了。」

我往火堆裡續著木柴,松柏清香裹著越來越濃的雞肉香味,使勁嚥著口水:「唯美食和探險不可辜負,人生不過如此啊。」

月餅蹲在火邊烤著手,若有所思地盯著撲閃的火苗,映得通紅的臉陰晴不定。

「月餅,人一輩子會經歷太多事情,必然會有死亡和背叛。珍惜當下,忘記過去,才能對得起人生。」我明白隨口一句話又勾起月餅痛點,其實我心裡又何嘗能舒服了?

月餅喝了口二鍋頭,伸了個懶腰望著遠山:「好好烤你的叫花雞,沒事煲什麼心靈雞湯。」

此時天色微暗,夕陽西下,金色餘暉被鋒利的山峰切斷,皚皚白雪依依不捨地挽留著那片碎金光芒,終於化為黛青色的暗夜。

濃郁的雞肉香味透過火堆,在冷冽的空氣裡漸漸散開,化成一縷縷誘人的甜香,勾引著肚子裡的饞蟲「咕咕」直叫。

我算算時間差不多了,拾起木柴挑散了火堆,用軍刀扒開燒得松酥的乾土,埋在坑裡的叫花雞烤得焦黑,冒著絲絲熱氣。我敲開泥殼,羽毛紛紛脫落,羊脂玉般潔白的雞肉冒著油,奇香撲鼻。

我使勁嚥著口水,準備用軍刀挑起藍馬雞,放進雪裡祛熱。這種吃法不但能保住雞肉鮮嫩,更能收住雞油,吃起來不油膩。

誰曾想,剛把藍馬雞挑起來,發現雞身下面掛著十多條毛茸茸的東西。我藉著火光一看,竟然是一群手指長短、色彩斑斕的蜈蚣,死死咬住雞肉,早被烤得透紅,半邊雞身子透著翠綠色。

我想起《神鵰俠侶》講述「楊過在華山遇到洪七公用公雞釣蜈蚣」的橋段,大為惱火!

怎麼就偏偏忘記了「雞和蜈蚣相剋」這茬兒?早知道在坑裡倒瓶二鍋頭,好歹能防住蜈蚣。

眼瞅著好端端的雞肉沾了蜈蚣毒,徹底不能吃了,白白忙活了好半天。我越琢磨越不是滋味,把雞一扔,喝悶酒消氣。

月餅扒拉著雞肉,扯下一條蜈蚣湊在鼻尖聞了聞,捏開蜈蚣殼子,捻在手裡翻來覆去地研究著。

我見蜈蚣肉還透著些許青色,沒好氣地嘟囔:「月公公,蜈蚣的毒液沒吐乾淨,被火烤進肉裡,壓根兒吃不得。」

「啪!」月餅把蜈蚣捏得稀爛,盯著遠處的山谷:「我知道死人坑是怎麼回事了!」

二十二

賀蘭山自古以來就有許多詭異傳聞,位於燕子梁的死人坑傳聞尤為詭異。

燕子梁因燕雀群聚而得名,每至春夏之交,山燕南歸,棲聚樑上,呢喃之聲不絕於耳。傳說有兄弟二人,自山後至此,見群燕紛飛,上下穿行,無可盡數。遂心生歹意,毀燕窩,取幼雛販商。惹得群燕憤怒,一齊衝向二人,啄眼毀容。倆兄弟急不擇路,墜入深淵,其屍肉虎狼不食,腐臭沖天,群燕遂棄窠遠去,再不復返。燕子梁後的深谷中,至今尚有白骨兩具,人稱「死人坑」。

這個傳說,我和月餅討論過。月餅在死人坑出現那種奇怪的狀態,很有可能和死人坑的格局有關。

這事兒說起來還有些講究。

燕子古稱「紫燕」,是很具靈性的鳥類。飛入家中寓意為「紫氣東來」,若是在屋簷築巢產幼燕,更有「人丁興旺、闔家團圓」的說法。北方有「燕子不進惡人家」、「打燕子瞎眼睛」的俗語。

燕子梁原本應是賀蘭山格局絕佳之地。壞就壞在那倆兄弟殺燕牟利,被群燕啄瞎了眼摔死在山谷。世間萬物陰陽相剋,相輔相生,但凡格局絕佳的地方,鄰近必有兇惡之地。古代望氣士尋穴擇墓,必先用陣法鎮氣,方能建墓穴。否則遇到洪水、泥流、地震、塌方等天災,很有可能吉凶互轉。

這也是土夫子遇到兇穴的原因之一。

倆兄弟死於山谷,由傳說推斷,此山谷堪輿兇惡,說不定還有什麼天然形成「五行相剋」的樹石,導致屍肉極陰,怨氣深重,積屍氣四溢,把燕群燻走,壞了燕子梁的格局。

常人誤入這種地方,會眼生幻象,心魔作祟,不知身在何處。明明只有一條路,走來走去始終在原地兜圈子,輕則精疲力竭暈倒,重則屍氣入體,橫死於此,民間稱之為「鬼打腳」。

我們原本計劃到了死人坑,看明白周遭格局,擺陣法散了積屍氣,再進谷搜尋任務線索。可是月餅這麼一說,我反倒弄不明白了。

難不成那兄弟倆生前也是吃貨,死後成了餓死鬼?整隻雞、捎瓶酒,扔進去給他們打打牙祭,酒足飯飽了,就給我們放行了?

「我不如你那麼懂格局堪輿,但是在死人坑的感覺並不像是鬼打腳,倒像是有什麼東西暗中作祟。」月餅興奮地搓著手,給我上了一堂生動的蠱術科普課。

蠱術分病蠱、藥蠱兩種。病蠱以五毒做原料,放入蠱鼎相鬥,最後活下來的那隻蠱蟲,根據特性製作不同型別的蠱。

蠱族稱蜈蚣為「迷蟲子」,專門用來製作「惑蠱」。原因是蜈蚣有種特殊的腥臭氣。年數少的蜈蚣產生臭氣能燻眼刺鼻,驅逐天敵;年數大的蜈蚣產生臭氣能麻痺神經,產生幻覺。

「惑蠱」的效力也由此可知,越老的蜈蚣製成的蠱越厲害。

月餅躲在冥雪裡治癒陰屍之氣,始終覺得死人坑裡有某種熟悉的東西,看到那幾條「偷雞不成被烤死」的蜈蚣,想到「蜈蚣吃昆蟲腐物」,倆兄弟的屍體「虎狼不食,腐臭沖天」,這才把其中的關鍵點串了起來。

我聽得腦子有些發懵:「也就是說,死人坑被某一代祖宗下了蠱?」

「會說句人話麼?蠱族吃飽了撐的跑賀蘭山下什麼蠱?」月餅揚揚眉毛,「死人坑裡很有可能藏著一條蜈蚣。」

我這才反應過來,按照月餅這麼說,那條蜈蚣活了沒個一千年也有八百年,那得多大啊!

我腦補著許多關於巨型蜈蚣的恐怖電影,尤其想到蜈蚣的牙把人攔腰咬斷的鏡頭,沒來由覺得腰部劇痛,舌頭打了好幾個結:「月……月……公公,真要有這麼條蜈蚣,咱們出山多準備些東西,養精蓄銳再來?」

月餅很狡猾地笑著:「聰明人不會犯同樣的錯誤兩次。」

我冒了一身冷汗,打定主意,那個死人坑是萬萬進去不得:「第一,我智商不高;第二,犯一次錯誤命就沒了,哪還有機會再犯一次。」

月餅突然湊到我身前聞了聞,我閃身問道:「你幹嘛?」

「味兒還在。」月餅摸摸鼻子,從包裡掏出一把香菜,「架鍋、生火、燒雪、熬菜。」

我不知道月餅葫蘆裡賣的什麼藥,心說難不成把香菜湯當乾糧,喝飽了就是所謂的「養精蓄銳」?

「難怪要一直吃香菜,不只是因為陰屍之氣。」月餅見我沒動彈,乾脆自己摸出小酒精鍋忙活著,「虧你還懂些醫術,香菜性陽蜈蚣性陰,何況香臭兩味相沖,凡有香菜之處,蜈蚣聞到立刻避讓。要不我怎麼能從死人坑裡逃出來,早成了那條蜈蚣的口糧。」

我還是覺得不靠譜,想想月餅說得倒有幾分道理,幫忙生火支鍋。

不多時,鍋裡積雪化水,冒著氣泡。月餅把香菜放進鍋裡,又摸出個煙盒長短的竹筒,筒裡的紅色粉末全倒進鍋裡,一鍋熱水頓時像重慶火鍋,紅得喜人。

月餅攪拌著滿鍋紅湯:「今兒讓你見識見識我的手段。」

一股奇香隨著水蒸氣撲面而來,我問:「這又是什麼玩意兒?」

月餅咂咂嘴,面色惋惜:「前段時間用上等玫瑰花瓣做的胭脂粉,能賣不少錢,用了還有些心疼。」

我如同五雷轟頂,頓感整個人都不好了:「你丫別不是在冥雪裡埋了三天三夜燒壞腦子了吧?」

「知道古人為什麼入葬時‘唇塗胭脂金塞竅’麼?」月餅揚揚眉毛,指了指嘴唇,「蜈蚣從屍體嘴巴鑽進體內做窩,從內臟由裡向外吃。胭脂屬香料,能防蜈蚣。埃及木乃伊直接把內臟取出放在罐子裡,身體塞滿香料再重新縫合包裹,為的就是不被蟲子入體。要不然怎麼能保持千年不腐?」

二十三

我低頭瞅著深不見底的谷底,丟了塊石頭,許久都沒聽到響聲,心裡很不踏實:「月餅,你確定是跳下去不是繞道走下去?」

「你腦子進水了?這麼厚的雪,扔塊石頭能聽到動靜那才是神話。」月餅又往脖子上塗了些胭脂香菜湯汁,本來就紅得像關二爺,這會兒直奔猴屁股的顏色去了。

我還想吐槽幾句,想想自己也是滿身紅湯好不到哪去,也就作罷。

月餅隨便掀開幾塊石頭,五彩斑斕的蜈蚣擺著須足往土裡面鑽,看得我頭皮發麻。尤其是這些蜈蚣不懼寒冷,殼縫冒著淡淡的灰氣,倒也確定了月餅關於死人坑的判斷。

月餅逮住一條蜈蚣,滴了幾滴紅汁,蜈蚣如同被熱油燙了,「嗤嗤」冒著灰煙,身子蜷成半圓又掙力探直,百十條須足顫巍巍地哆嗦著,擺動越來越慢,僵死過去。

月餅見紅汁有效,就滿頭滿臉地塗抹著,香菜和胭脂的氣味摻在一起,濃得讓人慾嘔。要不是死人坑有條千年老蜈蚣等著,我說什麼也不願遭這個罪。如今說不得也只好憋著氣照葫蘆畫瓢,把自己塗成了紅孩兒。

閒話休提,書歸正傳。

月餅蹲在山崖邊上不緊不慢點了根菸:「南瓜,會滑雪麼?」

「僅限於看過冬奧會的水平。」我明白月餅要幹嘛了。

果然,月餅斬了幾截長木枝,又選了幾根結實的樹條當雪撐,抽出鞋帶把木枝綁在鞋底:「咱們滑下去。」

我苦著臉捆好木枝:「好歹來個崗前培訓,這不是要命麼。」

「死人坑沒有別的路可以走,」月餅比劃著樹條,「要不我下去,你在這兒等著?這回肯定沒問題。」

「我還是陪著您老人家共享革命成果吧。」我拼命回憶著滑雪選手的姿勢,「話說你丫居然會滑雪?」

「略懂。」月餅晃亮一根照明棒,深吸一口氣,身體前傾,忽地消失了。

我愣了兩三秒才回過神兒,像只鴨子撇著腳走到崖邊往下看。一團綠光忽悠悠幾個起落沒了蹤影,山谷裡迴盪著一句話:「相信我,你不用下來!」

山谷寒風冷冽,灌得口鼻生疼,我穩了穩神,一咬牙跳了下去。

二十四

正所謂「理想很豐滿,現實很骨感」。

我剛感覺到腳底觸著雪地,連忙用樹條撐地保持平衡。正想擺出滑雪造型,沒想到使大了勁樹條繃斷,身子一歪砸進雪裡,「骨碌碌」往谷底滾去。

我心裡大急,手忙腳亂四處亂抓,偏偏四周全是雪,根本抓不到著力點。更讓我哭笑不得的是,滾了一段距離居然追上了手拿照明棒的月餅。

「南少俠這麼主動,求戰心切啊!」月餅一把沒抓住我的胳膊,我就這麼球一樣繼續滾。

我被雪沫子灌了滿鼻滿嘴,那還有空兒說話,什麼千年蜈蚣這茬兒也忘了。

好在積雪甚厚,身上也不覺得疼。本以為死人坑深不見底,哪曾想滾了沒多會兒,背部觸到硬地,就這麼到了谷底。

我吐了幾口雪沫,腦袋天旋地轉,五臟六腑更是顛成滿肚子亂燉,就差一股腦吐出來。好在積雪冰涼,多少有鎮神的作用,我躺了片刻,試著沒什麼地方有硬傷,這才坐起來直喘粗氣。

一團綠光由上及下飛速下落,月餅很專業地側身伸腿,揚起一片雪花,停在我身旁兩三米的地方。

「怎麼樣?」月餅踢斷綁腳的紙條,幾步跑了過來。

「如果比速滑,我贏了。」我沒好氣回了一句。

月餅突然站住,小心摸出裝著紅湯的軍用水壺,往前探了一步:「別亂動!」

我打了個激靈,腦子裡立刻出現了一條巨型蜈蚣立在身後的畫面。

人就怕聯想,這麼一想,我的腿都不聽使喚了,冰天雪地活生生燥出滿身大汗。

「看腳底。」月餅又向前走了一步,慢慢擰著水壺蓋子。

我的脖子像是塞了根木頭,硬梆梆的,低頭一看,兩灘踩爛的蜈蚣碎肉堆在腳底,無數條大大小小的蜈蚣聚成一窩擠來擠去,紅綠交間的堅硬外殼相互碰撞,「咔咔」作響,幾條手掌長短的大蜈蚣已經順著褲子爬到了膝蓋,張著獒牙到處撕咬,濃綠的毒液把褲子染得一片斑駁。

要不是月餅提醒了一聲,我保證能一膝蓋跪進蜈蚣窩。想到剛爬起來,更是覺得渾身都爬滿蜈蚣,這感覺要多噁心有多噁心。

月餅走到近前,把紅汁倒過去。蜈蚣群遇到紅汁,冒著煙鑽進泥裡。十幾條體型小的蜈蚣鑽了一半,豎著插在泥巴里面死了。

我剛鬆了口氣,月餅拿著樹枝對著我的肩背一陣拍打,又拍掉好多蜈蚣,這才揚揚眉毛:「可以動了。」

我「嗷」一聲跳出雪坑,「噼裡啪啦」一陣亂拍,生怕有哪條不長眼的蜈蚣順著衣服縫爬進去。

「你這運氣可以買彩票了,」月餅摸出幾枚桃木釘釦在掌心,「我的獨家秘方管用,起碼咱們沒有出現異常。」

我又蹦了幾下,確定身上沒有蜈蚣,這才把心放回胸口:「感情那條老蜈蚣還有蟻后屬性,生了這麼多蜈子蚣孫。」

「看看格局,哪個地方陰屍氣最重,說不定就是老窩。」月餅單手甩出好幾根照明棒,山谷頓時一片慘綠,光線詭異得有些瘮人。

我定神觀察著山谷格局,四相方位沒什麼問題,五行不衝,八卦也對照不上,就是個很普通的山谷。

看了半天沒看出所以然,我忽然想到一點:「月餅,別不是八族或者什麼人不想任務被閒人發現,故意編造了死人坑的傳說?」

「蜈蚣不是假的,我出現的幻覺也不是假……」月餅說到這裡,面色一變,拽著我躲到了一塊岩石後面。

我四處觀望,除了那幾根照明棒依舊亮著光,沒有任何異常。

「扔了六根照明棒,現在是七根。」月餅壓低嗓音,「斜前方那根。」

月餅做事向來仔細,絕對不會出現數錯的情況。我順著方向看去,那根照明棒斜插在雪裡,散發著幽幽綠光,照映範圍極小,和平常照明棒的光芒有些不太一樣。

突然,那根照明棒動了一下。

我以為是盯久了光線造成眼花,再仔細一看,那根棒子已經平放在積雪裡。

就在這時,又有一根散發綠光的棒子從雪裡拱了出來。只聽見一陣「簌簌」亂響,雪地出現無數根大大小小的綠光棒子,向著同一個方向聚攏。

月餅幾次想甩出桃木釘,還是忍住了。

我看得目瞪口呆,完全不明白髮生了什麼事情。直到棒子拼成一幅完整的圖案,我倒吸一口涼氣!

這根本不是什麼棒子,而是散發磷光的人骨。

雪地裡,赫然出現一具沒有頭顱的人骨拼圖!

二十五

接下來發生的事情,完全超出了我能理解的範圍,更是我經歷最為詭異的一幕!

那具人骨拼接完成,蜈蚣潮水般湧出,爬上骨架關節,彼此獒牙咬著尾巴纏繞結實,竟然把骨架生生立了起來。

月餅輕輕「咦」了一聲,若有所思地盯著人骨架。

我從心裡泛起一股極度不真實的恐懼感——荒山,雪地,深谷,一具爬滿蜈蚣,沒有頭骨的人骨架「吱吱嘎嘎」僵直地走到一處岩石,用力掀開,往外拾著另一堆骨頭,端端正正地擺成人體形狀。

可是,這堆人骨卻沒有蜈蚣爬上,也沒有站起來。

遠遠看去,直立的人骨跪在雪地,不停地捧起每一根骨頭,摩挲著再次放回原位,看樣子是在緬懷「那個人」。

山谷吹過穿堂風,岩石窟窿「嗚嗚」作響,像是千百人低聲哀哭。

也許是環境使然,我忘記了恐懼,總覺得心情異常沉重。他們生前或許是摯友、或許是情侶,生前相伴,死後依然不忘。

突然,我想起死人坑的傳說,猜到了這「兩個人」是誰了——被群燕啄瞎眼睛,落入谷中摔死的兄弟倆。

不知道又過了多久,蜈蚣纏繞的人骨架把那堆骨頭重新堆好,用岩石蓋住,晃晃悠悠走了幾步,「嘭」地散落。

雪地裡滿是星星點點散發磷光的人骨,再次被蜈蚣馱著,沒入雪中。

就在人骨散裂的一瞬間,我看清了那塊岩石上方的巖壁有一處壁畫,碩大的人獒頭像極為逼真。拳頭大小、滿是窟窿的石頭從右眼位置凸起,左眼卻是一個黑洞洞的石坑。

那個石坑的形狀非常眼熟,我忽然想到了一件東西!

「南瓜,我向你道歉。」月餅收起桃木釘,躍過岩石向巖壁走去,「我判斷錯了,你說對了。我早該想到,蠱族確實來過賀蘭山,也確實在這裡下了蠱。」

我沒在意月餅這句話的含義,心頭一陣狂喜:「月餅,我知道任務在哪裡了!」

二十六

我解開背包,掏出在舟島海域從人魚手中接過的那塊石頭,遙空對比形狀大小,和人獒左眼的石坑相差無幾。

「月餅,這塊石頭塞進去,說不定有機關。」我自顧自跑到巖壁,拿著石頭就要往裡塞。

月餅掀起壓著人骨的岩石:「彆著急,你先看看這個。」

我這才從發現任務玄機的興奮中回過神,想到剛才經歷的一幕,琢磨著月餅話裡有話,暗罵自己糊塗,遇事不分輕重緩急,急忙湊了過去。

那具人骨按照從腳到肩膀的順序,由下及上擺放得整整齊齊。每塊骨骼都泛著墨綠色,滿是芝麻大小的骨坑,唯獨少了頭骨。

我沒看出所以然,又湊近了細看,聞到一股輕微的辛辣味。

「中毒?會不會是死後被蜈蚣吃了身體,毒液入骨?」

月餅面色越來越凝重,眉毛微微跳著:「死人血液不迴圈,毒液不可能滲進骨頭,應該是生前就中了劇毒。」

我回憶著死人坑兩兄弟的傳說:「難道是那群燕子有毒?」

「這是蠱毒。」月餅把岩石掀翻,石頭最邊角的位置,放著兩樣根本不應該出現的東西。

一堆腐爛的木渣,從形狀依稀能看出是桃木釘。旁邊,還擺著一柄鏽跡斑斑的軍刀!

這是我和月餅常用的東西,為什麼這裡也有?

我的腦袋如同被重錘擊中,嗡嗡作響,眼前陣陣發黑。恍惚中,我彷彿看到人骨肩膀中間冒出個拳頭大小的肉團,白色肉須纏繞膨脹,鼓成人頭形狀的肉球,皮膚紋理水波般盪漾,漸漸長出一張五官分明的人臉。

左邊,是我的臉;右邊,是月餅的臉。

我身子一晃險些摔倒,狠掐虎口壓住心魔,頓時靈臺清明,那堆人骨好端端地擺在土坑裡面。

「他們到底是誰?」月餅似乎在問我,又像是問自己。

我猶豫著沒有把那句話說出口。

月餅起身走到磷光人骨擺放的位置,雙手比量著雪地留下的印記,又回來測量著這具人骨留在雪裡的長度。

「他們倆,從腳到肩膀,和咱們一樣高。」

那一刻,我有種很滑稽的錯覺:這兩具無頭人骨,是我和月餅?

我使勁晃著腦袋,試圖把這個極度荒謬的念頭甩走。

這段時間,始終有個比異徒行者的終極任務更讓我困惑的事情——為什麼每一段傳說中,都會出現「圓臉」、「黃衫」兩個老人?他們說話語氣、行事方式、甚至連使用的東西都和我們極度相似。

每次想到這件事情,我就頭疼得要命。這兩個老人的身份極為神秘,卻總是能在歷朝歷代異徒行者的任務中出現,或者幫助解決任務,或者直接參與任務。

我和月餅在東越三坊七巷的時候,曾經出現過衣著容貌類似的兩個老人,聊完「雙拋橋」、「合抱榕」的傳說就失蹤了。當時我們接觸「異徒行者」時間不久,並沒有深究這件事,誤以為是「八族」的人喬裝打扮故意透露線索。

隨著越來越多的探索,我早就覺得事情沒那麼簡單,這兩個老人冥冥中似乎和我們有某種關聯。

但是這件事情實在太過可怕,每次出現這個念頭,我都強行壓制回去,或者用「不過是巧合」、「傳說不能當真」的藉口自我化解。

月餅雖然嘴上不說,我相信以他的判斷力,早就有所察覺。只是在沒有證據之前,他是絕對不會妄下結論。

如今,這兩具人骨就這麼擺在眼前,而且還有桃木釘和軍刀。桃木釘倒還好解釋,歷代懂點門道的人,都會隨身攜帶。偏偏這柄軍刀實在太蹊蹺了,這具骨骼的種種特徵,起碼有千百年,怎麼會有當代才有的武器?

況且,死人坑的由來,明明是兩兄弟殺燕子摔死,至今能見到兩具白骨,又怎麼可能是那兩個老人?

死人坑偏巧又是任務的所在地,周蘇兩家在賀蘭山初遇月餅,很肯定地判斷任務在死人坑。

這些事情,到底有什麼聯絡?

無數個問題在腦子裡轉來轉去,匯聚成一團失控的光球撞擊腦殼。我頭痛欲裂,完全失去了思考能力。

突然,這團光球轟然爆裂,炸出了一個很荒誕的答案。

我覺得背脊發涼,一字一頓說出了答案:「月餅,咱們在未來某個時刻穿越了?這是穿越到過去最終死在這裡的屍體?」

月餅抿著嘴,拿出一本筆記,遞到我的手裡。

二十七

我翻開筆記本,裡面是一條我們從擔任異徒行者以來的時間軸,每一件重要的事情都詳細標註了時間。隨著經歷的事情越來越多,「圓臉黃衫」這四個字,出現在筆記的備註裡的頻率也越來越高。

最後一頁,畫了無數個問號,中間寫著四個字——他們是誰?

「還記得發生在古城,關於寶蛋兒變成陰犬的傳說麼?」月餅摸了摸鼻子,「收養寶蛋兒的黃衫、圓臉老人,交給寶蛋兒《西夏死書》殘卷,去西夏舊址有更重要的事情。」

「寶蛋兒,也就是徐老,說過‘你們真像他們’,‘太多年了,也許你們就是’。初遇人獒王,他說‘真像’。徐老和人獒王年代不同,根本不可能相遇。他們看到咱們,第一反應都是下意識說像某兩個人。咱們像誰?誰和他們有過交集?」

我不願回答,卻不得不說:「黃衫、圓臉兩個老人。」

「我的好奇心雖然很強,也願意經歷更多精彩的人生。僅僅憑卓瑪鼓聲的感應,我就立刻到古城見老館長,無論如何也要擔當異徒行者,這符合邏輯麼?」

我像個只會回應答案的機器人:「不符合。」

月餅說出了一句觸動我心底最痛處的話——

「我之所以答應,拉你趟這渾水,是因為老館長說了一件對咱們最重要的事。他說,相對於無從所知的身世,終極任務又算什麼?你們完成了終極任務,或許就能瞭解最想知道的身世。」

我終於明白了!

月餅如此執著地完成異徒行者的任務,真正目的是尋找我們的身世!

這是任何一個人,都無比在乎,甚至放棄一切去尋找的事情。

誰願意活一輩子,卻永遠不知道茫茫人海到底哪個人才和自己有血緣關係?

「也許,咱們真會在未來某一天,遇到某件事情,觸發某種時間空間的錯亂,回到過去各個年代,設定各種任務線索,再由現在的你我完成,探尋真相。」月餅神情疲憊地伸了個懶腰,「尋找到真相的那一刻,咱們知道了所有的事情,卻不得不穿越過去設定任務,否則現在的咱們就不會接受任務,就沒有未來的事情,就不會有那些朝代發生的關於異徒行者的事情。最直接的影響,這個世界根本不會有咱們倆,這是一個類似於閃電俠的‘閃電悖論’。」

月餅這句話雖然難懂,但我立刻聽明白了——異徒行者的任務,是未來的我們回到過去給自己設定的!而設定任務的原因,卻是為了讓現在的我們活著!

這個推論實在太可怕了!

如果真像月餅說的這樣,有一點可以證實,我們因為某種原因死在了賀蘭山燕子崖下面的死人坑。

我們確實見到了我們的屍體。

他孃的好端端探險劇,結果成了科幻片!

「這麼說起來,咱們不會就是老子和尹喜吧?」我順著月餅的思路往下分析,「八族也是因咱們而成立,卻最終成了阻撓任務的邪惡力量?」

月餅很認真地盯著我,眯著眼一言不發。

我被他看得發毛,連忙摸摸臉,別是突然長成了陰犬、人獒什麼的玩意兒。

「南少俠,雖然您現在是個作家,寫了幾本書,」月餅嘴角揚著笑,「不過《道德經》你連背都背不過,就別往臉上貼金冒充老子了,ok不?」

我頓時大窘,張嘴想來一段《道德經》,想想這又何必,這不是成心給自己添堵麼?

這麼一來,氣氛倒是輕鬆了許多。

月餅揚揚眉毛:「這幾年穿越劇太洗腦,我也是隨口這麼一說。」

我這會兒腦子靈光了,越想越覺得不靠譜,難不成終極任務是個蟲洞,我們吃飽了撐得非要鑽進去?漫威、dc的電影、電視劇裡面演得明明白白,按照平行宇宙的概念,我們就是進去了也是到另一個地球,和這個地球根本沒有一毛錢關係。

「有一件事可以確定,死人坑的傳說是假的。」月餅盤腿坐在岩石上面,「真相是這兩個人是異徒行者,執行任務的時候遇到不測。為了掩人耳目,恐嚇閒人不來這裡,暗中下手的人編了這麼傳說。」

「這個人中了蠱毒,」我看著月餅腳下的那堆人骨,總是不由自主想到這是我們倆其中之一,心裡彆扭,「那個人怎麼死的?」

月餅來了興致,給我上了第二堂生動的蠱術科普課。

蠱術練到最高境界,施蠱者全身都是蠱,用精血養出蠱靈,這就是所謂的「蠱人」。惡蠱、藥蠱隨心施動,根本不需要藉助蠱蟲、蠱粉。蠱人一旦死去,肉身雖滅,蠱靈仍然在,始終保護蠱人的殘體。

月餅第一次掉進死人坑出現的異象,實際是蠱靈作祟。

蠱是靠人的意識驅動,蠱人死前最後的念頭,會傳遞給蠱靈,即使死後也會由蠱靈不斷重複完成這個念頭,這也是我們看到磷光人骨擺出人骨拼圖的緣由。這兩人生前關係應該極好,蠱人顯然在緬懷他的夥伴。

按照死亡前後順序進行邏輯,兩人同時遇襲,蠱人死在夥伴之前,蠱靈散出惡蠱,夥伴在重傷的情況下中蠱死去,所以骨頭會有中毒跡象。

月餅也是由此推知:「蠱族確實來過賀蘭山,也在這裡下了蠱。」

月餅講蠱術的時候,我隨口一問,月公公練到什麼境界了?丫很雲淡風輕地回了句「很高」。

許多問題得到了解釋,可是我還是滿腦袋問號——那柄該死的軍刀到底是怎麼回事?這兩具人骨的頭骨去哪兒了?周蘇兩家為什麼知道任務在死人坑?

「雞蛋好吃,有必要知道下蛋的那隻雞長什麼樣子麼?」月餅指著巖壁的窟窿,「石頭放進去,也許就有答案了。」

我手心冒著汗,小心翼翼地把石頭塞了進去,嚴絲合縫。月餅站在我身前擋著半個身子,顯然有準備一旦有危險先上。

等了好一會兒,巖壁並沒有出現「機關轉軸‘咯吱咯吱’的聲音,也沒有裂開個一人多寬的石縫,寒氣直冒,更沒有傳出鬼哭狼嚎的聲音」之類的事情。

一切正常得不能再正常。

我和月餅面面相覷。

「難道人魚交給我這塊石頭,就是為了給這個人獒巖畫湊全一對眼?」我有種憋足了勁打了一記空拳的失落感,「那條人魚一定是處女座!」

話音剛落,地面忽然猛烈顫動。

山谷中央,一團團積雪噴泉般湧出……

二十八

積雪噴湧速度極快,不多時堆起了類似火山口形狀的雪堆,足足過了五六分鐘,雪噴方才停止。騰騰熱氣從深不見底的地坑中噴出,融化了周圍的積雪,又迅速被賀蘭山極度寒冷的天氣凍結成冰。

我走到雪堆旁邊向下看去,一條石鑿的盤旋階梯,順著地坑邊緣向下延伸,目力所及的距離,根本看不到底。

月餅撿起散落在山谷的照明棒,對準階梯每隔兩層扔下去一根,扔到第五根到了底部,清晰地看到地坑直徑三米左右,東側有一條人工開鑿的兩米多高石洞,不知通向哪裡。

我心說這些人是腦子進水還是有挖洞的惡趣味,怎麼什麼東西都喜歡往地底藏?也不嫌累得慌。

心裡雖然這麼想,嘴上卻不好說出來。尤其是月餅已經開始捆褲腿系袖口,臉上那個興奮勁兒著實讓我無語。

「月公公,坑裡肯定不會藏著蒼老師,您老人家至於這麼上杆子麼?」

「蒼老師要真在下面,南少俠和她合影發個微博、朋友圈,分分鐘網紅的節奏,還當什麼懸疑作家?見天兒探險還要寫字更新交稿,累死個活人。」

月餅這話說得我眼淚差點掉出來:「你懂我。」

「進坑!」月餅很有氣勢地揮揮手,順著臺階往下走去。

我嘆了口氣,跟著進了地坑。

地坑雖然挺深,空氣倒是溫熱新鮮,完全沒有塵土嗆鼻、爛草腐敗味兒,時不時還有潮溼的空氣湧出。看來那條石洞應該是通往一處溫泉,並與外界有山洞相連。

我心裡踏實許多,走到坑底也沒什麼異常,就是圍著臺階來回轉悠有些頭暈。月餅一路收回照明棒,整個地坑燈火通明。再往坑口看去,黑洞洞一片,頂端扣著臉盆大小的夜空。

「咱這也算是坐井觀天的青蛙了。」我話一齣口,回聲四起,把自己嚇了一跳。

「青蛙也要冬眠。」月餅舉著照明棒圍著地坑轉了一圈,「看看這些巖畫,說不定有發現。」

我這才注意到巖壁刻著各式各樣的巖畫,造型內容和賀蘭山岩畫沒有什麼區別。可能是因為地底潮溼,巖畫早已模糊,乍一看還以為是巖壁的天然顏色留下的痕跡。

我心裡暗自說了句「慚愧」,照我的大大咧咧性格,估計直接進了石洞,哪能發現這些玩意兒。

這麼看了一圈,我有種很奇怪的感覺。這些巖畫雖然沒有什麼特殊的地方,可是總覺得哪裡不對勁。

月餅顯然也察覺到這一點,皺著眉來回轉悠,時而貼近巖壁圍觀觀察,時而遠離巖壁宏觀觀察。

「手機還有電麼?」月餅站在地坑中央,直勾勾盯著南側巖畫,「把這邊的所有巖畫全拍下來。」

我舉著手機退到北邊牆根,才算是把南邊巖畫全都框在螢幕裡拍了照。閃光燈亮起的時候,巖畫的顏料遇光顯示出和巖壁完全不同的顏色,在視網膜留下一幅巨大的圖案殘像,直到月餅接過手機才慢慢消失。

「原來是這樣。」月餅划著螢幕放大縮小照片,又把西、北兩個方向的巖畫拍了下來。

我已經有了個初步概念,盯著手機螢幕放鬆眼球,儘量讓目光虛化,果然從照片中看出了端倪:「居然是三維圖案。」

這三面巖壁的圖畫,看似凌亂,錯綜複雜,實際上是用很巧妙的方式進行組合排列,暗藏的線條勾勒出三幅巨型動物圖案。

「西邊白虎、南邊朱雀、北邊玄武,」月餅關了手機,走到東邊洞口扔進一根照明棒,「設計地坑機關的人給咱們留了暗示,這裡面應該是青龍。」

我想起貢城鹽井裡的那條類似龍的異獸,這個地坑又特別溫熱潮溼,也覺得大有可能。

「貢城鹽井有一條龍,周蘇兩家很確定任務就在死人坑,魘族實在有太多秘密,」月餅摸了摸鼻子,「想不想再去尋龍?」

「羊肉都倒進鍋了,」我舉著照明棒直接進了洞,「哪有不撈起吃的道理?」

二十九

我原本以為石洞並不深,沒想到這一走就是半個多小時。好在石洞雖然潮溼,地面卻平坦,空氣也足夠新鮮,也沒出現什麼稀奇古怪的事情,倒也走得安穩。

又走了十多分鐘,我腿肚子發麻,好幾次想停下來歇口氣。架不住月餅壓根兒沒有住腳的意思,瞅瞅身後黑燈瞎火有些瘮人,不敢自己停下來,只好拿出「寶寶心裡苦,寶寶不說」的心情咬牙堅持。

「快到了,」月餅摸著巖壁厚厚一層苔蘚,手指捻著溼水,「凝結的水珠越來越多。」

「萬一是條惡龍,你那幾根桃木釘也就是個擺設。」我倒不是害怕,只是這麼走太無聊,隨口嘮幾句嗑解解悶兒。

「你個烏鴉嘴就不能消停消停。」月餅忽然停住腳,貼著巖壁聽了片刻,「有水聲。」

我仔細一聽,巖壁裡果然傳出潺潺流水的聲音,應該是賀蘭山的地下暗河。

「咦?」月餅往前細看,把照明棒扔了出去。

照明棒泛著綠光,在空中轉著圈飛出,撞到十多米外長滿苔蘚的石壁。

我差點沒背過氣兒:「青什麼龍,感情是個死衚衕,白折騰了。」

月餅顯然也很意外,跑到石壁近前左敲敲右打打,又摳掉幾塊苔蘚,潮溼的巖壁結實堅硬,看來這趟路算是白跑了。

我右手扶牆,左手捶著痠麻的小腿肚子,正想再吐槽幾句,手心忽然往裡一陷,身體失去平衡,肩膀撞到巖壁,蹭掉了一大塊苔蘚。我急忙閃身,只見苔蘚脫落的位置,赫然凹著兩隻右手形狀的石印。

「你這運氣也是沒誰了。」月餅揚揚眉毛,比劃著手印大小。

這兩個手印惟妙惟肖,甚至連指關節紋路、掌紋形狀都刻得異常清晰,猛地一看倒不像是用鑿子刻出來,而是武林高手運足內力把手掌深深摁進石壁留下來的痕跡。

我頓時來了興趣,兩個手印對比觀察,發現掌心紋路並不相同,顯然並不是同一個人的右手。月餅表情很古怪,把手掌和手印並排放著:「南瓜,你的手也放上去。」

我照著月餅的架勢在手印旁舉著右手,這才看出蹊蹺,原本平復的心情又被一種莫名恐懼勾了起來。

這面巖壁的兩個手印,分明是按照我和月餅的手模鑿刻,關節紋路,掌紋形狀分毫不差!

月餅把手摁進石手印,長、寬、厚度完全一樣。他緊抿著嘴,額頭輕輕碰著巖壁,許久沒有說話。

我一時間心亂如麻,難道真如同在死人坑裡推斷的那樣,這是未來的我們回到過去給現在的我們佈置的任務線索?否則我們的手印怎麼會出現在這處地下暗洞裡?

我極力否認這個想法,但是現實發生的一切很殘酷地證明了看似荒謬的推斷。

「把手放進去。」月餅眼裡滿是血絲。

我從未見過月餅出現這種狀態,雖然覺得這麼做有些不妥當,還是把手掌摁進了石手印。

「吱嘎」聲響起,石洞頂部落下紛紛麻麻的小石子,石壁顫動著,發出讓人牙酸的摩擦聲,兩個石手印中間裂開一條筆直的裂縫,極緩慢地向兩側分開。

一道極強烈的亮光從縫隙裡迸射而出,晃得眼睛白茫茫一片,滾燙的熱空氣撲面而來,根本看不清楚裡面的景象。

我使勁眨著眼睛,好一會兒才能看清楚,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涼氣。

這是一處足有籃球場大小的天然巖洞,中間位置是一池「咕嘟咕嘟」冒著水泡的泉水,繚繞的蒸汽顯示水溫極高。池中盤繞著一具十多米長的骨頭,有半米多粗,兩頭細中間粗,類似於脊椎形狀的牙黃色。其中一頭臉盆大小,橫裂開的骨頭裡排著細細密密的倒鉤狀牙齒,頂端兩側各有一個窟窿。兩根手腕粗的鐵鏈由洞頂垂直而下,從窟窿中貫穿而出。

池邊端端正正擺著兩個人頭骷髏,中間豎著一塊龜殼狀的青色玉石。

「不管他們是誰,」月餅踉踉蹌蹌走了進去,「所謂青龍,是一條被鐵鏈穿過眼睛,沸水燙爛皮肉的大蛇。」

我的額頭冒出一層汗珠,嗓子乾燥如同吞了塊火炭,腦子裡飛速閃過許多畫面。

每一個畫面,都是我們遇到過的異獸。

我有了一個可怕的想法——未來的我們到底經歷了什麼事情,導致性情大變,回到過去殘忍地獵捕各種異獸,僅僅是作為任務線索的守護獸,或者是祭品?

請原諒,我實在無法用文字描述出此時的心情,更無法用理智思考此時的情形。

我怔怔地望著月餅,原本筆直的身體竟然有些佝僂,肩膀微顫,顯然受到了巨大的刺激。

「這是龜卜玉。」月餅看都不看那兩個骷髏頭一眼,徑自拿起玉石回到洞口。

我茫然地接過龜甲狀的玉石,左下角用篆文刻著「龜卜玉」三個小字。

我沒有心思去琢磨這塊大費周章找到的任務線索有什麼用處,嗓音嘶啞地重複著:「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月餅閉目,仰頭,深深吸著滾熱的空氣,搖了搖頭,原路走回。

這一次,沒有照明棒。

他的身影沒入漆黑的石洞,宛如從地獄走向人間的撒旦。

「南瓜,回家!」月餅的聲音在石洞裡迴盪,「咱們,不幹了!」

我苦笑著問著自己——

古城,圖書館,是我們的家麼?

賀蘭山空中不明物體

2015年7月26日,賀蘭山蘇峪口主峰賀蘭金頂發現不明物體,形狀類似於兩片碟子合扣,停留兩個多小時才慢慢消失。部分科學家將此現象歸類為「不明飛行物」,卻始終找不到足夠的證據證明此現象。唯一支援此理論的依據是「中國最早疑似外星人形象出現在賀蘭山岩畫」。倒是在民間有另外一種說法,這是兩位神女完成了在賀蘭山感化人獒的使命,化成祥雲,昇天飛走。

異聞:

「賀蘭山靈蛇洞」。在賀蘭口溝內北坡,有一石洞,常有青蛇出入。相傳古時有獵人經此,見洞中寬可容身,清涼宜人,遂入洞臥睡,夢見青蛇咬身。驚醒後,見兩蛇交尾於胯側,並無傷人之意,便輕輕從洞中退出。當日獵得青羊2頭、山雞8只,滿載而歸時,兩蛇已不見蹤影。此後,獵人出行,每於洞中小憩,則獵物所獲必豐。三月後恰逢冬季,洞內熱如蒸籠,人不能進,青蛇再未出現。故此洞名為靈蛇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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