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喬治的房間和內波特街的房子

貝弗莉聽了皺起眉頭:「你這樣不太好,我蠻喜歡本的。」

「別抽我,夫人!」理查德翻著白眼拍著手,用黑人小孩的聲音尖叫道,「別抽我,我會乖乖當個小黑奴的,夫人,我會——」

「理查德。」貝弗莉無奈地說。

理查德停止模仿。「我也喜歡他,」他說,「我們前兩天一起在荒原蓋了一座水壩,而且——」

「你們去荒原了?你和本去荒原?」

「對啊,我們幾個人一起去的,那裡還挺酷的。」理查德說著又看了看時鐘,「我真的得閃人了,本在等我。」

「好吧。」

理查德頓了一下,沉思片刻,接著說:「你如果沒事做,可以和我一起去。」

「我已經說了,我沒有錢。」

「錢我幫你出,我身上有兩美元。」

貝弗莉將剩下的甜筒扔進附近的垃圾桶裡,澄淨的灰藍眼眸注視著理查德,看起來很冷靜,但顯然被逗樂了。她假裝整理頭髮,一邊問:「嘿,親愛的,你這是在約我嗎?」

理查德一陣心慌意亂,完全不像平常的自己。他甚至感覺到臉紅了。他提議時完全沒有多想,就和他約本一樣……只不過,對,他跟本說的是先借給他,但對貝弗莉卻沒這麼說。

理查德忽然有一點侷促。他垂下眼睛,不敢直視她俏皮的眼神,卻發現她剛才身體前傾去丟甜筒的時候,裙子稍微撩高了一點,露出了膝蓋。他趕緊抬頭,但沒有用,因為他的目光正巧落在她剛開始發育的胸脯上。

通常遇到這種手足無措的狀況,理查德就會開始胡說八道,這次也不例外。

「沒錯!就是約會!」他高聲叫道,跪在她面前雙手交握,說,「求求你來吧!求求你來吧!要是你拒絕,我就活不下去了!好嗎?拜託啦!」

「理查德,你真是神經病。」她又開始咯咯笑……但她雙頰是不是有一點紅?是的話,那讓她看起來更漂亮了。「在被抓走之前趕緊站起來吧。」

理查德站起來,啪地坐回她身邊。他感覺自己又復原了。他覺得迷惘的時候,裝瘋賣傻總是很有用。「你要去嗎?」

「當然要,」她說,「謝謝你!想想這是我第一次約會呢!我晚上一定要寫在日記裡。」她雙手交握擺在剛發育的胸脯前,快速眨動睫毛,然後笑了。

「你可以不要再說這是約會了嗎?」理查德說。

貝弗莉嘆了口氣:「你這個人真是沒什麼情調。」

「那還用說。」

但他卻有一點沾沾自喜,世界忽然變得非常清明而友好。他發現自己不時斜眼瞄她。貝弗莉看著店家的櫥窗,瀏覽康乃爾霍普利時裝店的裙裝與睡袍、巴恩折扣商店的毛巾和鍋子。他偷瞄了幾眼她頭髮和上頜的曲線,觀察她的胳膊從圓袖口露出來的樣子,看見她肩帶的邊緣。一切都讓他喜上眉梢。

他說不出原因,但那一刻,喬治·鄧布洛房間裡發生的事情似乎無比遙遠。該走了,該去和本碰面了,但他寧可在這裡多坐一會兒,欣賞她瀏覽櫥窗。因為看著她,和她在一起,感覺真好。

孩子們魚貫走到阿拉丁電影院的售票口買票,然後進入大廳。隔著成排的玻璃門,理查德看見糖果櫃檯前擠了一群小孩,爆米花機拼命運轉,噴出一堆堆爆米花,油膩膩的鉸鏈頂蓋開開合合。他到處都沒看到本。他問貝弗莉有沒有看到,她搖搖頭。

「說不定他已經入場了。」

「他說他沒錢,而且那個弗蘭肯斯坦的女兒不可能讓他沒有票就進去的。」理查德說著用拇指比了比科爾太太。早在有聲電影面世之前,她就已經在阿拉丁電影院當檢票員了。她頭髮染成亮紅色,稀疏得都能看見頭皮。她嘴唇很厚,塗著梅子色的唇膏,雙頰上腮紅抹得很誇張,眉毛是用黑色鉛筆畫的。科爾太太是最棒的民主黨員,因為所有小孩她都一視同仁地討厭。

「嘖,我不想拋下本先進場,但電影就要開始了,」理查德說,「他到底跑哪兒去了?」

「你可以先幫他買好票,留在售票口,」貝弗莉實事求是地說,「這樣他到的時候——」

她話還沒說完,本就出現在中央街和麥克林街的轉角處。他上氣不接下氣,小腹在運動衫裡輕輕搖晃。他先看見理查德,立刻舉手打招呼,接著看見貝弗莉,手霎時停住了。他眼睛瞪了半秒鐘,才接著把手揮完,緩緩走到阿拉丁電影院的門簷下,和兩人會合。

「嗨,理查德。」他說,接著匆匆瞄了貝弗莉一眼,好像怕看太久會被她的光芒燒傷似的。「嗨,貝。」

「哈嘍,本。」貝弗莉說,兩人莫名沉默了半晌。理查德感覺那兩人之間的安靜不完全是尷尬,可以說很有力量。他忽然生出一絲嫉妒,因為他們之間發生了什麼,而他卻被排除在外。

「你好呀,乾草堆!」他說,「還以為你膽子小不敢來了呢。這兩部電影肯定會把你的肥肉嚇掉十斤,而且,而且還會把你頭髮嚇白,兄弟,讓你怕得拼命發抖,需要接待員扶你離開電影院。」

理查德開始朝售票口走去。本碰了碰他的胳膊,開口想說什麼,又看了貝弗莉一眼,發現她在對他微笑,一時傻了,過了一會兒才說:「我早就到了,只是看見那些傢伙了,所以跑到街角去了。」

「哪些傢伙?」理查德問,但覺得他已經知道答案了。

「亨利·鮑爾斯、維克多·克里斯、貝爾齊·哈金斯,還有其他人。」

理查德吹了聲口哨:「他們一定已經進去了,我沒看到他們買糖果。」

「嗯,應該是吧。」

「假如我是他們,才不會花錢看恐怖電影,」理查德說,「只要待在家裡對著鏡子看就行了,還更省錢。」

貝弗莉開心地笑了,但本只勉強擠出一絲微笑。上星期那一天,亨利·鮑爾斯原本或許只想教訓他一下,最後卻打算殺了他。本覺得一定是這樣。

「我跟你說,」理查德說,「我們到二樓,他們都會坐在一樓的前兩三排,把腳擱在椅子上。」

「你確定?」本問。他不太確定理查德知道那些人有多恐怖……最可怕的當然是亨利。

理查德三個月前差點被亨利·鮑爾斯和他的狐朋狗友痛打一頓(他在佛里斯百貨公司的玩具部甩掉了他們),因此很瞭解亨利那一票人,比本以為的還清楚。

「如果不是百分之百肯定,我才不會進去,」他說,「我很想看那兩部電影,乾草堆,但我可不想為了電影丟了小命。」

「再說,他們要是惹我們,我們就叫老福把他們攆出去,」貝弗莉說。老福是福克斯沃斯先生,阿拉丁電影院的經理,長得面黃肌瘦,常常一臉鬱悶,這會兒正在賣糖果和爆米花,一邊唸經似的說:

「照順序來,照順序來,照順序來。」他的晚禮服脫了線,漿煮過的襯衫已經發黃,看起來就像落難的企業家。

本不太確定地看了看貝弗莉、老福和理查德。

「兄弟,你不能讓他們吃定你,」理查德柔聲說,「瞭解嗎?」

「我想也是。」本說完嘆了一口氣。其實他根本不瞭解……但貝弗莉的存在讓他完全失了分寸。

要是她不在場,他一定會試著說服理查德改天再看。萬一理查德非看不可,那他可能會選擇放棄。但貝弗莉在這裡。他不想在她面前顯得懦弱,而且,想到和她坐在一起,在漆黑的二樓看臺(不過理查德應該會坐在他們中間),就讓他難以抗拒。

「那我們等電影開始了再進去,」理查德說著咧嘴微笑,捶了本手臂一拳,「拜託,乾草堆,你是想考慮一輩子嗎?」

本皺起眉頭,接著笑了出來。理查德也笑了。貝弗莉看著他們兩人,也跟著露出笑容。

理查德再次走向售票口。豬肝唇科爾太太酸溜溜地看著他。

「午安,夫人,」理查德盡力用「屁眼公爵」的聲音說,「勞煩您給我三張出席證,我們想進去欣賞美國影戲。」

「小鬼,廢話少說,要什麼快講!」豬肝唇對著玻璃窗上的圓孔大吼。她塗黑的眉毛上下移動,讓理查德膽戰心驚,趕緊將壓皺的一美元鈔票放進溝槽裡推到她面前,說:「三張票,謝謝。」

三張票從溝槽裡送出來,理查德拿起電影票,豬肝唇又扔了二十五美分給他,同時說道:「不準胡鬧,不準丟爆米花盒,不準大吼大叫,不準在大廳和走道跑來跑去。」

「是,夫人。」理查德說完連忙回到本和貝弗莉身邊,「遇到這麼喜歡小孩的老姑婆,總是讓我心頭一陣溫暖。」

他們又在外頭待了一會兒,等電影開始。豬肝唇坐在玻璃牢籠裡,一臉狐疑地瞪著他們。理查德告訴貝弗莉他們在荒原蓋水壩的事,用他新發明的「愛爾蘭警察」腔調模仿內爾先生。貝弗莉沒聽幾句就笑了,後來更是哈哈大笑。就連本也露出了微笑,但他還是不停地看向劇院的玻璃門,不然就是貝弗莉的臉龐。

看臺很好。播放第一部電影《少年弗蘭肯斯坦》時,理查德發現亨利·鮑爾斯和他的死黨就坐在樓下第二排,和他料想的一樣。他們有五六個人,五年級、六年級和七年級的都有,全都將靴子擱在前面的座椅上。老福會過去叫他們把腳放下去,他們會乖乖聽話,老福一離開,他們又會立刻把腳放上去。過五到十分鐘,老福會再度出現,整場鬧劇會重來一次。老福沒那個膽子踢他們出去,那幾個傢伙也知道。

電影很棒。《少年弗蘭肯斯坦》很嚇人。《少年狼人》更恐怖,但……可能因為他看起來有一點悲傷吧。發生那樣的事不是他的錯,是那個催眠師害了他。不過,催眠師能夠得逞,也是因為那個變成狼人的孩子內心充滿憤怒和負面情緒。理查德發現自己開始好奇,這世界上有多少人像那孩子一樣隱藏了負面情緒?亨利·鮑爾斯有一堆那種情緒,但他顯然毫不隱藏。

貝弗莉坐在兩個男孩中間,從他們的盒子裡拿爆米花吃,有時尖叫著遮住眼睛,有時放聲大笑。

看見女主角放學後到體育館做運動被狼人跟蹤,她嚇得將臉貼在本胳膊上。理查德聽見本慌得倒抽了一口氣,比樓下兩百個小孩的尖叫聲更清楚。

狼人最後被殺了。落幕時,一名警察告訴另一名警察,這件事應該讓人們學到一個教訓,人最好不要僭越去做神該做的事。幕布放下,燈亮了,有人鼓掌。理查德心滿意足,只是有點頭疼。他可能很快就得去看眼科醫生,更換眼鏡了。他悶悶地想,等他上了高中,眼鏡可能和可口可樂瓶底一樣厚了。

本拉拉他的袖子,用乾啞驚慌的聲音說:「理查德,他們看見我們了。」

「啊?」

「鮑爾斯和克里斯,他們離場時抬頭瞄了一下。他們看見我們了!」

「好啦,好啦,」理查德說,「冷靜一點,乾草堆,冷靜。我們從側門出去,別擔心。」

他們走下樓梯,理查德帶頭,貝弗莉走中間,本走最後,每走兩步就回頭張望一眼。

「那些小鬼真的嚇壞你了,對吧,本?」貝弗莉問。

「嗯,算是吧,」本說,「學期最後一天我和亨利·鮑爾斯打了一架。」

「他打你了嗎?」

「打得還不夠,」本說,「所以他還是很生氣,我想。」

「那個死傢伙也掉了一層皮,」理查德呢喃道,「起碼別人是這麼告訴我的。我想這點應該也讓他不太爽。」他推開側門,三人走進阿拉丁電影院和南氏簡餐館之間的小巷,趴在垃圾桶上的貓叫了一聲,從他們面前跑了過去。小巷盡頭被木板圍籬封住,貓抓了幾下翻了過去。垃圾桶蓋發出哐啷一聲。貝弗莉嚇了一跳,抓住理查德的手臂,緊張地笑了笑,說:「我想剛才的電影讓我有一點害怕。」

「才怪——」理查德說。

「哈嘍,賤坯。」亨利·鮑爾斯的聲音從後面傳來。

三人嚇得猛然回頭,只見亨利、維克多和貝爾齊站在巷口,後面還站著兩個人。

「可惡,我就知道會這樣。」本呻吟道。

理查德匆忙轉身朝阿拉丁電影院走,但門已經關上了,沒辦法從外頭開啟。

「說再見吧,賤坯。」亨利說完忽然衝向本。

接下來發生的事,在理查德當時和事後看來,感覺都像演電影,真實世界根本不應該發生。在真實世界裡,小孩捱打,撿起牙齒,然後回家。

但這回不是這樣。

貝弗莉往右前方一站,彷彿想和亨利面對面握手一樣。理查德聽見他靴底嵌的鐵片咔咔響。維克多和貝爾齊朝他撲來,另外兩個男孩守在巷口。

「別欺負他,」貝弗莉大叫,「要打就找跟你塊頭一樣的人打!」

「賤女人,他的塊頭就跟他媽的卡車一樣大。」亨利不是什麼紳士,破口大罵,「趕快給我滾——」

理查德伸出一隻腳。他沒想到自己會這麼做。他的腳就跟那些脫口而出給他惹來麻煩的俏皮話一樣,有時完全不受他控制。亨利踢到他的腳,整個人往前撲倒。小巷的磚頭地面很滑,都是垃圾桶裡溢位來的垃圾。亨利像冰面上的圓盤一樣往前溜去。

他掙扎著站起來,襯衫沾到了咖啡、泥巴和幾片萵苣。他大吼:「你們這些傢伙死定了!」

本原本一直很害怕,這時突然爆發了。他怒吼一聲抓起垃圾桶,高高舉著,任垃圾撒了一地,看起來真的很像乾草堆·卡爾霍恩。他臉色蒼白,神情憤怒,將垃圾桶扔了出去,正中亨利的後腰,再度將他打趴在地上。

「我們快走!」理查德大喊。

三人衝向巷口。維克多·克里斯跳到他們面前,本咆哮一聲,低頭朝維克多的肚子撞了過去。「啊!」維克多哀號一聲,坐到地上。

貝爾齊一把抓住貝弗莉的馬尾,唰地將她甩到電影院牆上。貝弗莉撞牆反彈,一邊揉著胳膊,一邊朝巷口跑。理查德緊隨其後,順手抄起一個垃圾桶蓋。貝爾齊握起近乎雛菊牌火腿大的拳頭朝他揮來,理查德舉起電鍍鐵蓋,正好擋住貝爾齊的拳頭。拳頭砸在鐵蓋上發出一聲巨響,幾乎算得上低沉醇厚。理查德感覺震動從他手臂一路傳到肩膀。只聽見貝爾齊號叫一聲,握著腫起來的手疼得跳腳。

「讓你倒在我父的帳中。」理查德悄悄地說。他用的是託尼·柯蒂斯的聲音,模仿得差強人意。

說完就跟著本和貝弗莉繼續往外跑。

站在巷口的男孩抓住了貝弗莉,本正在和他糾纏。另一個男孩開始捶打本的腰。理查德抬腿給了那傢伙一腳,正中屁股,那傢伙痛得大叫。理查德一手抓住貝弗莉的胳膊,一手抓著本的胳膊。

「快跑!」他大喊。

和本糾纏的男孩鬆開了貝弗莉,朝理查德猛揮一拳。理查德耳朵爆痛,又麻又燙,腦袋裡迴盪著呼哨聲,就像學校裡的護士用耳機給你測試聽力時你會聽見的那種聲音。

他們跑到中央街,行人紛紛回頭。本的大肚子上下晃動,貝弗莉的馬尾跳呀跳的。理查德鬆開本的手,用左手拇指將眼鏡抵在額頭免得掉了。他的腦袋還在嗡嗡響,耳朵也一定腫了,但感覺真棒。

他開始笑,貝弗莉跟著笑了,很快本也笑了。

他們跑到法院街,跌坐在警察局前面的長椅上。這時候,全德里鎮似乎只有這個地方是安全的。

貝弗莉伸手勾住本和理查德的脖子,用力抱了他們一下。

「真是太帥了!」她眼睛閃閃發亮,「你們看到他們的樣子了嗎?看到了嗎?」

「看到了,」本喘著氣說,「但我再也不想看到他們了。」

這句話又讓三人歇斯底里地大笑起來。理查德一直覺得亨利那一票人會追到法院街來,再度追殺他們,管他旁邊是不是警察局。但他還是忍不住大笑。貝弗莉說得對極了,感覺真是太帥了。

「窩囊廢俱樂部發射了一發好炮!」理查德興奮地高喊,「嗚哇!嗚哇!」他雙手包著嘴巴用本·伯尼的聲音說,「呼啦,呼啦,孩子們!」

一名警察從二樓窗戶探出頭來大喊:「你們這些小鬼快點滾開!馬上滾!閃遠一點!」

理查德正想回幾句俏皮話(應該會用「愛爾蘭警察」的腔調),不過本踢了他一腳,說:「閉嘴,理查。」他說完後不敢相信自己竟然敢這麼說。

「沒錯,理查,」貝弗莉說,一邊憐愛地望著他,「噓!」

「好吧,」理查德說,「你們現在想做什麼?去找亨利·鮑爾斯,問他想不想和我們玩大富翁嗎?」

「你去咬舌自盡吧。」貝弗莉說。

「啊?什麼意思?」

「算了,」貝弗莉說,「有些人就是很無知。」

本滿臉通紅,吞吞吐吐地說:「貝弗莉,那個人有沒有拉傷你的頭髮?」

她溫柔地笑了,那一瞬間,她確定之前的懷疑是對的。是本用明信片寫了一首美麗的俳句給她。

「沒有,我還好。」她說。

「我們去荒原吧。」理查德提議道。

於是他們就去了荒原……或者說逃去那裡。理查德事後回想,發現那年夏天都是如此。荒原成了他們的地盤。貝弗莉沒去過那裡,本被那群惡少追殺前其實也沒去過。她走在本和理查德中間,三人沿著小徑走成一排。本看著她的裙子美麗搖擺,心中的感覺像海浪般襲來,和胃痙攣一樣強烈。她戴的腳鏈在午後的陽光下閃閃發亮。

他們穿過男孩們用堤壩攔出來的坎都斯齊格河支流(河水在上游七十碼左右分成東西兩支,往下兩百碼後又匯聚在一起),踩著之前水壩殘留的石塊,找到另外一條小徑,最後抵達東面那個支流的岸邊。東支流比西支流更寬,在午後豔陽下熠熠生輝。本看見左手邊有兩根混凝土涵管,罩著人孔蓋,涵管下方有幾根大水泥管伸出河面,泥水從管子裡汩汩而出,流入坎都斯齊格河。汙水屎尿從鎮上進,從這裡出,本想起內爾先生跟他講的德里鎮排水系統,心中升起無助又鬱悶的憤怒。這條河從前可能有魚,但現在抓到鱒魚的機會微乎其微,釣到用過的衛生紙更有可能。

「這裡真美。」貝弗莉嘆息一聲說。

「是啊,還不賴,」理查德附和道,「這裡沒有黑蒼蠅肆虐,微風把蚊子也都趕走了。」他轉頭看著她,期盼地說:「你有煙嗎?」

「沒有,」她說,「我有兩根,但昨天抽完了。」

「真可惜。」理查德說。

汽笛響起,三人望著長列貨車轟隆隆經過荒原對面,朝調車場駛去。要是有客車經過,乘客可有景色看了,理查德心想。先是老岬區窮人的房子,然後是坎都斯齊格河對岸的竹林沼澤,在離開荒原前,還有冒煙燜燒、看起來像沙礫堆的垃圾掩埋場。

他忽然想起埃迪的故事,想起躲在內波特街廢棄的房子下面的麻風病人。他將那個念頭拋開,轉頭看著本。

「你覺得哪裡最棒,乾草堆?」

「啊?」本一臉做壞事被抓到的樣子。貝弗莉望著河水陷入沉思,本一直在偷看她的側臉……還有顴骨上的瘀青。

「我說電影,蠢豬,你最喜歡哪一幕?」

「我喜歡弗蘭肯斯坦把屍體扔給屋子底下的鱷魚那一段,」本說,「那是我的第一名。」

「那一段好惡心,」貝弗莉說著打了個寒戰,「我最討厭那種東西了。鱷魚、食人魚和鯊魚,都討厭。」

「是嗎?食人魚長什麼樣子?」理查德的興趣馬上來了。

「一種小魚,」貝弗莉說,「牙齒很小,但非常尖利,只要踏進有食人魚的河裡,就會被吃得只剩下骨頭。」

「哇!」

「我看過一部電影,一群原住民想要過河,但步橋垮了,」她說,「於是他們就用繩子牽著牛過河,讓食人魚吃那頭牛。等他們過完河把牛牽上岸,牛已經變成白骨了。我做噩夢做了一個星期。」

「天哪,真希望我也有幾隻食人魚,」理查德開心地說,「那樣就能把它們放到亨利·鮑爾斯的浴缸裡了。」

本呵呵笑了:「我不認為他會洗澡。」

「這我不曉得,但我們最好留意那些傢伙。」貝弗莉伸手摸了摸臉上的瘀青,「我前天打破幾個盤子,被老爸推得撞到牆上,這種事一週遇到一次就夠了。」

三人一陣沉默,但感覺並不難堪。過了一會兒,理查德打破沉默,說他最愛的情節是狼人逮到邪惡催眠師那一段。他們聊了一個多小時電影,包括今天看的兩部,還有之前看過的其他恐怖片和《希區柯克劇場》。貝弗莉看見河邊開了一些雛菊,便摘了一朵,先放在理查德的下巴下,然後放在本的下巴下,看他們愛不愛甜言蜜語。被她拿著花放在下巴下,兩個男孩都感覺到她輕輕地碰了下他們的肩膀,聞到了她頭髮的清香。她的臉靠近本的臉只有半秒鐘,他當晚就夢見了在那短暫卻永恆的一瞬間她望著他的眼神。

三人聽見有人沿小徑走來,立刻停止談話,轉頭朝聲音的來處看去。理查德忽然清楚地意識到他們背後就是河,無路可逃。

聲音愈來愈近,三人站了起來,理查德和本主動往前站了一步,擋在貝弗莉前面。兩人甚至都沒察覺到自己這樣做了。

小徑盡頭的矮樹動了動,威廉·鄧布洛探出頭來,後面跟著另一個孩子。理查德知道他,但不怎麼認識,好像叫布拉德利什麼的,口齒不清得厲害,早上可能和威廉一起去班戈做語言治療了,他想。「威老大!」他喊了一聲,隨即化身英國僕役長,「真高興見到您,鄧布洛先生。」

威廉看著他們,臉上露出微笑,目光從理查德移向本、貝弗莉,再回到那個叫布拉德利什麼的男孩。理查德心中忽然沒來由地確信:貝弗莉和他們是一夥的,但布拉德利什麼的不是。威廉的眼神說明了一切。那孩子可能今天會和他們一起玩,甚至還會再來荒原,不會有人跟他說「抱歉,請你不要來,窩囊廢俱樂部已經滿額了」,但他不是同伴,不是他們一夥的。

理查德突然感到莫名的恐懼,就像在水裡遊著,忽然發現自己遊得太遠,而水已經沒過腦袋一樣。

那是一種本能的直覺:我們正被吸向某個東西。我們都是被選中的人。一切全非偶然。這就是所有人了嗎?

直覺很快變成了胡思亂想,和砸在地上的玻璃一樣支離破碎。但沒關係,威廉在這裡。他會搞定,不會讓情況失控。他個頭最高,顯然也是最帥的,理查德光看貝弗莉的目光緊緊黏著威廉,而本用一副瞭解情勢但不開心的模樣看著貝弗莉,他就曉得了。威廉還是他們當中最強大的,不單是體魄,遠遠不止這個。只是理查德還不曉得「魅力」這個詞,也不完全瞭解「魔力」的意思,因此只覺得威廉的力量很深沉,能在許多方面展現出來,甚至以眾人都意想不到的方式。他覺得如果貝弗莉喜歡上威廉,或者像其他人講的「迷上他」,本不會嫉妒,會覺得理所當然,但要是貝弗莉喜歡的是他,本就會妒火中燒。還有一點,那就是威廉很善良。想這種事很蠢,他其實也不是用想的,而是感覺到的,不過事實就是如此。威廉身上似乎散發著力量與善良,就像老電影裡的騎士,雖然故事老套,但看到結局依然會讓人落淚和鼓掌叫好。強大而善良。五年後,那個夏天以及之前發生在德里的事開始在理查德心中迅速淡去,但十六歲的他看到肯尼迪總統時,還是想起了結巴威。

那是誰?五年後的他在心裡會這麼說。

他會有點困惑地抬起頭,然後搖搖頭,心想,是我之前認識的人,接下來便將那個令人微微不安的念頭拋開,抬抬鼻樑上的眼鏡,繼續寫作業。我很久以前認識的人。

威廉·鄧布洛雙手叉腰,露出陽光般的笑容,說:「呃、嗯,大、大家都到、到齊了……我們來做、做什麼、麼呢?」

「你有煙嗎?」理查德滿懷期望地問。

五天後,六月底到了,威廉對理查德說他想去內波特街,到埃迪遇見麻風怪物的門廊底下瞧個究竟。

說這話時,兩人剛回到理查德家。威廉推著銀仔。剛才他幾乎一路載著理查德在鎮上瘋狂馳騁,不過他很小心,沒忘了提早一條街讓理查德下車。要是理查德的母親看到威廉載她兒子,肯定會火冒三丈。

銀仔的鐵絲籃裡裝滿了假左輪槍,三把是威廉的,兩把是理查德的。那天下午他們差不多都在荒原玩槍。貝弗莉·馬什三點左右出現。她穿著褪色的牛仔褲,帶著一把非常老舊的黛西空氣槍和他們會合。那把槍已經沒什麼推力了,摁下纏著膠帶的扳機只會發出咻咻聲,聽在理查德耳朵裡更像坐在了放屁軟墊上,而不像槍聲。貝弗莉的頭銜是日本狙擊手,擅長爬到樹上攻擊底下馬虎大意的過客。

她臉上的瘀青已經褪成了淺黃色。

「你說什麼?」理查德問。他很驚訝……但也有一點好奇。

「我、我說我想、想去看、看門廊底、底下。」威廉說。他語氣堅決,但不敢直視理查德的眼睛,雙頰漲得通紅。他們已經走到理查德家門口了,瑪吉·託齊爾正坐在門廊上讀書。她朝他們揮揮手,喊道:「嗨,孩子們!想喝一點冰茶嗎?」

「媽,我們馬上就好。」理查德回答,接著對威廉說,「那裡什麼都不會有。拜託,埃迪可能只是看到了流浪漢,被嚇傻了。你也知道那個傢伙。」

「嗯、嗯,我知、知道,但你還記、記得相簿裡、裡的照片、片嗎?」

理查德侷促不安地動了動。威廉舉起右手,創可貼已經拆掉了,但理查德依然看得見威廉前三指上那幾圈傷疤。

「記得啊,可是——」

「聽、聽我、我說。」威廉望著理查德的眼睛開始緩緩道來。他再次提起本和埃迪的遭遇的相似之處……聯絡他們在會動的相片裡看到的情景,再度推斷德里去年十二月起陸續遇害的小孩都是被小丑殺死的。「而、而且可、可能不止他、他們,」威廉最後說,「那、那些失蹤、蹤的小孩呢?還、還有愛、愛德華·科克、克蘭?」

「去,那小孩是被繼父嚇跑的。」理查德說。

「嗯、嗯,也、也許是,也、也許不、不是。」威廉回答,「我稍、稍微認、認識他,也知、知道他爸、爸爸打他,還知、知道他有、有時夜裡會、會窩在外頭躲、躲他爸、爸爸。」

「所以可能是他在外頭的時候,被小丑逮到了,」理查德沉思道,「你是這個意思嗎?」

威廉點點頭。

「那你想幹嗎?要它的簽名?」

「假如那、那些小孩是、是小丑殺、殺的,喬、喬治就是它、它殺的,」威廉說完盯住理查德的眼睛,眼神有如石板一樣堅硬頑強,毫不妥協,「那、那我要殺、殺了它。」

「老天哪,」理查德嚇壞了,他說,「你要怎麼殺死它?」

「我、我爸有、有一把手、手槍。」威廉說。他講話時噴了點唾沫,但理查德幾乎沒察覺到。「他不、不知道我、我知道有、有那、那把槍,但我、我知道。就在他、他衣櫥的最、最上、上層。」

「它最好是人類,」理查德說,「而且就坐在一堆小孩子的骨頭上被我們看到——」

「茶已經倒好了,孩子們!」理查德的母親開心地喊道,「快進來喝吧。」

「馬上來,媽!」理查德又喊了一聲,露出大大的笑容,但一回頭面對威廉,笑容就消失了。「因為我不會單憑一個人穿小丑裝就開槍打死他,威廉。你是我最好的朋友,但我不會那麼做,如果可以,我也不會讓你那麼做。」

「但、但要是真、真有一堆、堆骨頭、頭呢?」

理查德舔了舔嘴唇,沉默半晌,問威廉:「萬一它不是人呢,威廉?萬一它其實是某種怪獸呢?

要是真的有怪獸怎麼辦?本·漢斯科姆說它是木乃伊,氣球逆風前進,而且沒有影子。喬治相簿裡的照片……要麼是我們自己的幻想,要麼就是魔術。但我得告訴你,老兄,我不認為那是幻想。你手指上的傷顯然不是幻想,對吧?」

威廉搖搖頭。

「萬一它不是人類,我們怎麼辦,威廉?」

「那我、我們就得另、另外想、想辦法。」

「是啊,」理查德說,「等你連開四五槍,它還是像我、本和貝弗莉看的電影裡的少年狼人一樣朝我們撲過來,再另外想辦法,說不定可以試試彈弓。要是彈弓也不行,我就拿噴嚏粉扔它。萬一它還不放棄,我們就喊暫停,跟它說:‘嘿,等一下,怪物先生,這樣不行。聽著,我得回去了,要到圖書館查一查,告辭了。’你的意思是這樣嗎?威老大?」

理查德看著他的朋友,太陽穴劇烈跳動。他很希望威廉堅持己見,非去老房子門廊底下一探究竟不可,又希望(非常希望)威廉放棄。那種感覺就像星期六下午到阿拉丁看恐怖片一樣,但又不完全一樣,而這點很重要。因為探訪老屋不像看電影那麼安全,你知道最後不會有事,就算有事也不關你屁事。但喬治房間裡的相片不是電影。他以為自己已經忘了那件事,但顯然是在自欺欺人,因為他這會兒就能看見威廉手指上的傷痕。要是他沒有拉住威廉——

沒想到威廉竟然咧嘴笑了,真的在笑。他說:「你、你要我帶、帶你去看相、相片,現在我、我要帶你去、去看房、房子,這、這樣就扯、扯平了。」

「這才不叫扯平呢。」理查德反唇相譏,說完兩人都笑了。

「明、明天早、早上見。」威廉說,好像事情已經決定了。

「萬一它是怪物呢?」理查德盯著威廉的眼睛,「萬一你爸的槍擋不住它,它一直逼過來呢,威老大?」

「我、我們就另、另外想、想辦法,」威廉重申一次,「不得、得不想。」說完像瘋子一樣仰頭大笑。然後,理查德也開始哈哈大笑。沒辦法,不可能忍得住。

兩人一起走過瓷磚拼鋪的小徑,走上門廊。瑪吉已經擺好幾大杯冰茶,裡面浸著薄荷枝,還有一盤香草威化餅。

「你、你想去、去嗎?」

「呃,不想去,」理查德說,「但我會去。」

威廉在理查德的背上用力拍了一下,恐懼似乎頓時變得沒那麼可怕了。不過,理查德忽然意識到自己今晚一定會很難睡著,結果真是如此。

「你們兩個看起來在討論很嚴肅的事情。」託齊爾太太說。她一手拿著書,一手拿著冰茶,好奇地看著兩個男孩。

「噢,鄧布洛在發神經,說紅襪隊今年會打進前百分之五十。」理查德說。

「我、我和我爸、爸認為他們有、有機會拿到第三、三名。」威廉說著喝了一口冰茶,「茶很、很好喝,託、託齊爾太、太。」

「謝謝你,威廉。」

「我看紅襪隊要打進前百分之五十,除非你先不口吃,先生。」理查德說。

「理查德!」託齊爾太太大叫,嚇得差點沒抓住冰茶。但理查德和威廉都笑得前仰後合,像是瘋了似的。她看了看兒子,又看看威廉,又看看兒子,簡直難以置信。心裡除了全然的困惑,還有一絲尖銳的恐懼,有如冰做的音叉在內心深處震盪。

我不瞭解這兩個孩子,她心想,我不曉得他們會去哪裡,會做什麼,想要什麼……也不曉得他們會變成什麼樣。有時,噢,有時他們的眼神那麼野,真讓我感到恐懼,甚至害怕他們……

她發覺那個念頭又在心裡浮現。要是溫特和她當初再生個女兒就好了。漂亮的金髮女孩,可以讓她在週日為她穿上裙子和黑色漆皮鞋,戴上蝴蝶結,在放學後會想要烤杯子蛋糕,想要洋娃娃,而不是講腹語術的書或跑得飛快的汽車模型。

一個她可以理解的孩子。

「你拿到了嗎?」理查德緊張地問。

隔天早上十點,兩人推著腳踏車走在堪薩斯街上。旁邊就是荒原,天空是陰鬱的深灰,氣象預報下午會降雨。理查德前一晚直到半夜才睡著,威廉看起來也是一夜難眠,因為他兩隻眼睛底下各吊著一個大眼袋,簡直和新秀麗行李袋差不多。

「拿、拿到了。」威廉拍了拍身上那件綠色粗呢厚外套說。

「讓我瞧一眼。」理查德興奮地說。

「現在不行,」威廉說,接著露出笑容,「可、可能會被、被別人看、看到。不過,你、你看我還、還帶了什、什麼。」他伸手到背後,從外套底下的褲子後口袋拿出一把牛眼彈弓。

「媽的,這下慘了。」理查德說完哈哈大笑。

威廉裝出受傷的表情:「是、是你叫我、我帶的,理、理查德。」

這把定做的鋁製彈弓是他去年的生日禮物。父親原本想送他一把點二二手槍,但母親堅決反對送槍給威廉這個年齡的孩子當禮物。說明書說只要學會使用,彈弓其實是非常好的狩獵武器,還說:「牛眼彈弓只要使用得當,和弓箭或強力手槍一樣有效,足以致命。」說明書把彈弓捧得這麼高,自然會提出警告,說這東西很危險,使用者不應當用附贈的二十枚子彈攻擊人,那就像用手槍射擊對方一樣。

威廉還不是很會用彈弓(而且覺得自己應該永遠使不好),但他覺得說明書的警告很有道理,因為彈弓的厚橡皮筋彈力很強,子彈打到錫罐會弄出好大一個洞。

「你的技術有進步嗎,威老大?」理查德問。

「嗯,有、有一些。」威廉說。他沒有講清楚,雖然他花了很長時間研究說明書的圖片(圖一、圖二,依此類推),也在德里公園練習到手臂痠軟,但射擊同是彈弓附贈的紙靶時,十次只可能有三次命中。他曾有一次幾乎擊中紅心,只差了一點點。

理查德將橡皮筋往後一拉,再放開,橡皮筋嗡嗡作響。他默默將彈弓還給威廉,什麼話都沒有說,心裡暗自懷疑,如果遇見怪物,這把彈弓真的有扎克·鄧布洛的手槍那麼可靠?

「是嗎?」他說,「你帶了彈弓很了不起嗎?那根本不算什麼。瞧瞧我帶的東西,鄧布洛。」說完從外套裡掏出一個印有卡通圖案的包裹,上頭畫著一個禿頭男,像爵士小號樂手迪齊·吉萊斯皮一樣鼓著腮幫子發出「哈啾」,底下寫道:威奇博士噴嚏粉,令人捧腹大笑。

兩人面面相覷,過了好一會兒才爆發出來,又笑又叫地拍對方的背。

「我、我們什、什麼都準備、備好了。」威廉總算擠出一句。他用外套袖子揩了揩眼睛,依然在笑。

「準備好個屁,結巴威。」理查德說。

「要屁也、也是你先、先屁。」威廉說,「聽著,我們把、把你的腳、腳踏車藏在、在荒原,就是我、我放銀仔的、的地方。我騎、騎車載、載你,以防、防到時候必、必須快、快速脫身。」

理查德點點頭,不打算反駁。他那輛二十二寸藍令腳踏車(他騎快的時候,膝蓋偶爾會撞到握把)

和銀仔比起來,就像小黑人站在宏偉的火箭發射架旁邊一樣。他知道威廉比他更強壯,銀仔也比他的腳踏車快。

他們走到小橋邊,威廉幫理查德將腳踏車藏到橋下。兩人坐下來,聽著車子不時從他們頭上轟隆隆駛過。威廉拉開粗呢外套,取出父親的手槍。

「你千、千萬要、要小心。」威廉說。理查德吹了聲口哨表示同意後,威廉將槍遞給他,「這、這種槍沒、沒有保、保險。」

「裡面有子彈嗎?」理查德敬畏地問。這把扎克於佔領期間拿到的瓦爾特手槍拿在手裡,感覺意外的沉重。

「還、還沒,」威廉拍拍口袋,「我拿、拿了一些子、子彈來,但我、我爸說,有、有時你看、看著它,要是它覺、覺得你、你不夠小心,就會、會自己、己上膛,讓你打、打到自己。」他臉上露出詭異的笑容,意思是,雖然他不相信這麼荒謬的事,但一點也不懷疑那是真的。

理查德明白了。這把槍封存著致命的力量。這是他在他父親的點二二和點三零手槍上感覺不到的,就連獵槍也比不上。雖然獵槍也很可怕(對吧?),上了油靜靜靠在他家車庫櫃子的角落裡,彷彿在說:別逼我耍狠,否則絕對讓你好看,但這把瓦爾特手槍……彷彿造出來就是為了殺人用的。理查德知道這就是它的目的,不禁打了個寒戰。不然你拿手槍要做什麼?點菸嗎?

他將槍口朝向自己,小心地讓手指離扳機遠遠的。瓦爾特手槍的槍口有如沒有眼皮的黑色眼眸。

理查德只看了一眼,就明白威廉的笑容是什麼意思。他想起父親曾對他說,理查德,你只要記得世界上沒有沒裝子彈的槍,這輩子就不用怕槍了。他將槍還給威廉,鬆了一口氣。

威廉將槍收回粗呢外套裡。理查德忽然覺得內波特街的那棟房子沒那麼可怕了……但見血的可能性卻大大提高。

他看了看威廉,或許想再次確定威廉是不是認真的。但他看著威廉的臉,打量半晌之後只說:「好了嗎?」

和之前一樣,威廉雙腳離地的那一瞬間,理查德感覺他們一定會摔倒,讓兩顆蠢腦袋瓜撞在硬邦邦的水泥地上。銀仔劇烈地左右搖擺,夾在擋泥板支架間的紙牌不再單發射擊,開始像機關槍似的嗒嗒作響。車身喝醉了似的搖擺幅度更大了。理查德閉上眼睛,等著接下來一定會發生的事。

威廉大吼:「唷嗬,銀仔,衝吧!」

腳踏車開始加速,最後完全不再搖擺。理查德鬆開死抓著威廉腰間的雙手,改扶後置物架的前端。威廉傾斜車身穿過堪薩斯街,像下坡俯衝時那樣開始沿著小街不斷加速朝威奇漢街奔去。兩人有如子彈一般,以誇張的速度從斯特拉普漢街衝進威奇漢街。威廉將車身傾向一側,又一次高聲叫道:「唷嗬,銀仔!」

「衝吧,威老大!」理查德大叫,嚇得差點尿褲子,但又笑到不行,「站起來騎吧!」

威廉聽到做到。他直起身子靠向握把,開始瘋狂踩動踏板。理查德看著威廉的背部。對一個不到十二歲的男孩來說,威廉的背很寬。他看著好友的背在外套底下襬動,肩膀隨著身體重心在兩個踏板間移動而忽高忽低。理查德忽然覺得他們絕對是刀槍不入……永遠不會死。呃,可能不是他們,是威廉。威廉根本不曉得自己有多強,自信而完美。

他們繼續往前,房子開始變少了,街與街的距離也變長了。

「唷嗬,銀仔!」威廉嘶吼一聲,理查德也用黑鬼吉姆的聲音大吼:「唷哈,銀阿仔,衝啊,殺啊!你騎這輛車真是太帥了!老天爺爺啊!唷嗬,銀阿仔,衝啊!」

他們已經騎到田野上了。天色灰暗,田野顯得沉悶單調,沒有立體感。理查德看見磚造的舊車站出現在遠方,車站右邊是一排半圓形倉庫。銀仔經過鐵軌時跳了一下,然後又跳了一下。

內波特街到了,就在右手邊。街名標誌下有一個歪向一邊的生鏽的藍色路標,上面寫著德里調車場,下方是一個大得多的黃底黑字標誌,上頭的字感覺就像專門用來評論調車場似的:此路不通。

威廉拐進內波特街,將車靠向人行道邊,伸腳停住。「我、我們從、從這裡走、走過去吧。」

理查德滑下置物架,感覺鬆了一口氣,又有點遺憾。「好的。」

他們沿著長滿雜草的龜裂的人行道往前走。前方的調車場,一輛柴油車正緩緩加速,然後放慢,然後又加快。有一兩次,他們聽見耦合器碰撞奏出的樂音。

「你害怕嗎?」理查德問威廉。

威廉牽著銀仔匆匆瞥了理查德一眼,點點頭說:「怕、怕啊,你呢?」

「我當然怕。」理查德說。

威廉告訴理查德,他昨晚向父親問起內波特街的事。他父親說,第二次世界大戰結束之前,許多火車職員都住在那條街上,包括司機、車長、訊號員、車場工人和行李員。調車場沒落後,內波特街也隨之變得蕭條。理查德和威廉愈往前走,房子愈少,愈破舊,也愈骯髒。街道兩旁的最後三四棟房子更是空空蕩蕩,用木條封上了,院子裡長滿雜草。其中一棟房子的門廊掛著「出售」的牌子,淒涼地隨風搖盪。理查德覺得那塊牌子好像已經在那兒掛了一千年。人行道沒了,兩人開始走在踩出來的小徑上。雜草漫不經心地生長著。

威廉停下來指著前方,輕聲說:「到、到了。」

內波特街29號曾是一棟科德角風格的精緻的紅色木屋。理查德心想,這裡當年可能住著火車司機,單身漢一個,永遠只穿牛仔褲,有許多那種腕口又大又硬的手套,還有四五個枕頭套,每個月只會回家一兩次,每次待個三四天,坐在院子裡聽收音機發呆,幾乎只吃油炸食物(雖然會種菜送給朋友,自己卻完全不吃),在風大的夜晚想起《他拋下的那個女孩》。

如今,紅漆已經褪成淺粉色,剝落得七零八落,看起來和凍瘡一樣醜,窗戶用木條封上了,有如瞎了的眼睛,外牆的薄木板幾乎掉得不剩什麼了。屋子兩側雜草叢生,草坪滿是當季盛開的蒲公英。

屋子左邊是一道木板高牆,過去可能潔白無瑕,現在卻褪成了暗灰色。陰鬱的天空在潮溼的灌木叢間有如醉酒一般忽隱忽現,和牆面幾乎一個顏色。理查德順著高牆望去,發現快到一半的地方長了一大片向日葵,最高的可能有一米五,甚至更高,張牙舞爪的模樣讓他很討厭。微風吹過,向日葵迎風點頭,似乎在說:孩子來了,真好,又有孩子來了,咱們的孩子。理查德忍不住打了個寒戰。

威廉小心翼翼地將銀仔靠在榆樹上,理查德審視著那間房子。他看見門廊邊茂密的草叢裡有一個輪子冒出來,便指給威廉看。威廉點點頭。那應該就是埃迪說的翻倒的三輪車。

他們左右看了一眼內波特街。柴油火車頭髮出的軋軋聲起來、落下,又起來,街上完全看不到人。

理查德聽得見車子在2號公路上賓士,但看不見它們。

柴油火車頭髮出的軋軋聲起來又落下。

巨大的向日葵有如一群智者一齊點頭:新鮮的孩子,好孩子,咱們的孩子。

「準、準備好、好了、了嗎?」威廉問,讓理查德嚇了一跳。

「你知道嗎,我跟圖書館借的書好像是今天到期,」理查德說,「也許我最好——」

「少、少來、來了,理、理查德。你到、到底準、準備好沒、沒有?」

「應該吧。」理查德回答,心裡明白自己根本沒準備好——這種事永遠不可能準備好。

他們穿過茂密的草叢往門廊走去。

「你、你看那、那裡。」威廉說。

門廊左邊的格子圍欄從灌木叢裡冒出來,理查德發現生鏽的鐵釘鬆脫了,威廉也看到了。那裡原本是玫瑰花圃,圍欄左右兩邊的玫瑰依然無精打采地綻放著,但圍欄邊緣和前方的玫瑰卻七零八落。

威廉和理查德嚴肅地對視了一眼。埃迪說的似乎都是真的,雖然已經相隔七週,證據依然完好如初。

「你該不是真的想鑽到底下吧?」理查德問,感覺幾乎是在求威廉了。

「不、不想,」威廉說,「但、但我會下、下去。」

理查德心頭一沉,發現威廉是認真的,因為他眼中又出現了那種灰色的光,明亮而堅定,臉上那股堅決的急切讓他看起來年齡更大了一點。理查德心想,要是那傢伙還在那裡,威廉是真的打算殺了它。不只殺了它,說不定還會砍下它的腦袋,帶回去對父親說:「看吧,這就是殺死喬治的兇手。你以後晚上是不是能重新跟我說話,跟我說你那天過得怎麼樣,或者誰拋硬幣輸了,早上的咖啡由他請客?」

「威廉——」他說,但威廉已經抬腳朝門廊的右邊走去。埃迪之前一定是從那裡爬進門廊下面的。

理查德只好追了過去,結果差點被雜草叢裡慢慢鏽蝕的三輪車絆倒。

等他追上威廉,威廉已經蹲下來窺探門廊下方了。這邊沒有圍欄,有人——應該是流浪漢——很久以前將它撬開,鑽到底下躲避一月的雪、十一月的冷雨或夏天的雷雨。

理查德在威廉身旁蹲了下來,心跳得像打鼓一樣。門廊下除了腐爛的枯葉、發黃的報紙和陰影空無一物。陰影太多了。

「威廉。」他又說了一次。

「幹、幹嗎?」威廉說著再度掏出他父親的瓦爾特手槍,小心翼翼地從槍把取出彈匣,再從褲子口袋裡拿出四顆子彈,一顆顆裝進去。理查德著迷地看著他的動作,接著又看了一眼門廊底下。這回,他看到另一樣東西:碎玻璃。微微反光的玻璃碎片。他的胃痛得痙攣。他不笨,他很清楚這幾乎可以證明埃迪說的千真萬確。門廊底下的腐爛枯葉上有碎玻璃,這就表示窗子是從內側被打破的,被當時待在地下室的東西打破的。

「幹、幹嗎?」威廉抬頭看著理查德又問了一次,臉色嚴肅蒼白。理查德看著那副固執的神情,在心裡舉白旗投降了。

「沒事。」他說。

「你、你要一起來、來嗎?」

「嗯。」

他們鑽到門廊底下。

理查德通常很喜歡腐葉的味道,但門廊下的氣味一點也不好聞。葉子在他手下和膝下感覺很像海綿,彷彿一壓就下陷了半米。他忽然心想,要是有手或爪子從枯葉裡冒出來抓住他,他該怎麼辦。

威廉檢視破掉的窗戶。玻璃散落一地,窗格木條在門廊臺階下裂成兩截,窗框頂端有如斷骨般支稜著。

「看來是被什麼狠狠撞斷的。」理查德低聲說。威廉看著地下室裡面(起碼試著看仔細)點了點頭。

理查德用手肘將威廉頂開一點,好讓自己也看一眼。地下室很暗,到處是紙箱和板條箱,泥土地面和枯葉一樣散發著溼氣和潮味。左邊有一個大暖爐,幾根圓管直插低矮的天花板。在暖爐後方,地下室盡頭,理查德見到一個用木板隔開的隔間,他立刻想到馬廄,但誰會把馬放在地下室裡?他想,這麼老舊的房子,暖爐應該燒的是煤炭,而非煤油。沒有人改裝暖爐,因為這棟房子根本沒人要。那個木板隔間是煤倉。理查德隱約看見地下室右邊盡頭有一截樓梯通往一樓。

威廉坐了下來……上身前傾……理查德還來不及相信自己的眼睛,威廉的腿已經消失在窗後了。

「天哪!威廉!」他低聲叫道,「你在做什麼?趕快出來!」

威廉沒有回答。他搖搖晃晃地滑進去,粗呢外套撩了起來,背部差點被一塊玻璃狠狠劃到。不久,理查德聽見威廉的網球鞋猛然落在硬土地上。

「去你媽的。」理查德急得自言自語,一邊低頭看著好友鑽進去的那個黑乎乎的方形視窗,「威廉,你瘋啦?」

威廉的聲音飄了上來:「你想、想的話就、就待在、在上面,理、理查德,幫、幫我把、把風。」

但理查德沒那麼做。他翻身趴在地上,在自己怕得退縮之前趕緊把腳伸進地下室窗戶,暗中祈禱手和肚子不要被碎玻璃割傷。

有東西抓住了他的腳,理查德嚇得尖叫。

「是、是我、我。」威廉噓了一聲。不一會兒,理查德已經站在威廉身旁,拉直襯衫和夾克。「你、你以、以為是誰、誰拉你?」

「妖魔鬼怪。」理查德說,勉強擠出笑聲。

「你往、往那邊,我、我往——」

「去你的,」理查德說,他聽見自己的聲音帶著心跳聲,抖得厲害,很不穩,先高後低,「我跟定你了,威老大。」

兩人先朝煤倉走去。威廉手裡拿著槍走在前頭一點,理查德緊跟其後,努力眼觀八方。威廉在煤倉突出來的木板旁站了一會兒,接著突然繞過它,雙手握槍對準木板。理查德眼睛一閉,準備迎接爆炸聲,卻遲遲沒聽見動靜。他小心翼翼地睜開眼睛。

「除、除了煤、煤什麼都、都沒有。」威廉說完緊張地笑了笑。

理查德站到威廉身旁瞧了一眼。煤倉裡還有許多煤,最裡面的幾乎堆到了天花板,前面只剩一兩堆,顏色和烏鴉翅膀一樣黑。

「我們——」理查德剛開口,地下室樓梯頂端的門忽然開啟,狠狠撞在牆上,發出砰的一聲巨響,微弱的日光從樓梯灑了下來。

兩個男孩大聲尖叫。

理查德聽見了咆哮聲。聲音很大,很像困獸的怒吼。他看見兩隻懶人鞋走下來,然後是褪色的牛仔褲、前後擺盪的雙手——

那不是手……是爪子,巨大的畸形的爪子。

「爬、爬到煤、煤堆上!」威廉大吼,但理查德呆若木雞,忽然明白是什麼朝他們撲來,是什麼會殺了他們,在這個瀰漫著潮溼土味、角落裡飄著廉價酒臭的地下室裡。他知道,但他非得親眼看見。

「煤、煤堆上、上面有窗、窗戶!」

那雙爪子覆著濃密的棕毛,像鐵絲一樣卷,指甲又粗又尖。理查德看見一件絲質外套,黑底橘色緄邊,德里高中的顏色。

「快、快、快點!」威廉大叫一聲,狠狠推了理查德一把。理查德整個人趴在煤堆上,身上被尖銳的凸起硌得疼,頓時清醒過來。煤炭有如雪崩般落在他手上。瘋狂的咆哮聲還在繼續。

理查德心頭閃過一絲驚慌。

他手忙腳亂地往上爬,幾乎不曉得自己在做什麼。他一會兒踩實,一會兒踩空,不停地往上衝,一邊大聲尖叫。煤堆頂端的窗戶被煤渣弄得黑乎乎的,幾乎不透光。理查德抓住窗把,是那種轉動式的,用全身重量使勁往下扳,但窗把紋絲不動。咆哮聲更近了。

下方傳來槍響,在密閉空間裡震耳欲聾。辛辣刺鼻的硝煙讓他找回了一絲冷靜,發現自己扳錯了方向。於是他反向用力,生鏽的窗把發出長長的吱嘎聲,煤渣有如胡椒般飄落在他手上。

震耳欲聾的槍聲再度響起。威廉·鄧布洛大吼:「渾球!你殺了我弟弟!」

從樓梯下來、穿著高中外套的那東西似乎笑了,好像說了什麼,有如惡犬忽然口齒不清地說出人話,讓理查德一時以為它在咆哮:我也要殺了你!

「理查德!」威廉大喊,隨即往上攀爬。理查德聽見煤堆再度隆隆崩塌。咆哮和怒吼還在繼續。

木頭崩裂,夾雜著嗥叫與狂吠,完全是夢魘般的聲音。

理查德猛推窗戶,不管玻璃會不會破,會不會割傷他的手。他不在乎。結果窗戶沒破,而是向外開啟了。鐵鏽從老舊的合頁上紛紛剝落。更多煤渣飄落,落在理查德臉上。他扭動身體擠出窗外,像鰻魚一樣滑到側院,聞到甜美的新鮮空氣,感到長草在鞭打他的臉。他隱約察覺下雨了。他看見巨大的向日葵翠綠的粗莖,毛茸茸的。

瓦爾特手槍第三次響起,地窖裡的怪物尖叫一聲,聲音充滿原始的憤怒。威廉大喊:「它抓、抓到我、我了,理查德!救命!它抓、抓到我、我了!」

理查德跪著轉過身來,藉著透過地下室大方窗的微光,看見好友仰望著他的臉龐寫滿驚恐。每年十月,一整個冬天要用的煤就從那個視窗送進地下室。

威廉四肢張開趴在煤堆上,不停地伸手想抓住窗框,卻徒勞無功,就是夠不著。他的襯衫和外套幾乎撩到了肋骨,而且他整個人正在往下滑……不對,他是被某個東西往下拖。理查德看不清那東西,只看見一個巨大的身影在威廉背後移動,咆哮怒吼,急促而口齒不清地說著什麼,感覺很像人類。

理查德不需要親眼看見,他上週六才見過它,就在阿拉丁電影院的銀幕上。這很荒謬,非常離譜,但理查德毫不懷疑自己的清醒與結論。

少年狼人抓住了威廉·鄧布洛,只是那東西不是臉上化了濃妝、粘了一堆假毛的邁克·蘭登。它是貨真價實的狼人。

威廉又尖叫一聲,彷彿要證明理查德的判斷似的。

理查德伸手抓住威廉的手。瓦爾特手槍還在威廉手裡,理查德再次凝望漆黑的槍眼……只是這回槍裡裝了子彈。

兩人搶奪威廉。理查德抓住他的手,狼人抓住他的腳踝。

「快、快走,理查德!」威廉大喊,「快離、離——」

狼人的臉忽然從暗處浮現。它的額頭又低又突,覆著稀疏的毛髮,臉頰凹陷,毛茸茸的,深棕色眼眸充滿了駭人的靈性和可怕的洞察力,張著嘴巴準備嘶吼,白沫順著肥厚的下唇兩側流到下巴,不停滴落,頭髮往後梳,很像噁心版的少年毒蟲。它仰頭號叫,眼睛一直盯著理查德。

威廉跌跌撞撞往上爬,理查德猛拽他的上臂。有那麼幾秒鐘,他以為自己贏了,但狼人攫住威廉的雙腿,再度將他拖向黑暗。它力量更大,抓住了威廉,抱定主意要佔有他。

理查德想也不想就開始用愛爾蘭警察(內爾先生)的聲音說話,連他自己都不曉得為什麼。但他這回模仿得並不差,一點也不像理查德·託齊爾,甚至不像內爾先生,而是地道的愛爾蘭警察,抓著生皮繩,轉著警棍,午夜之後去敲歇息的店家的大門:

「放開他,小子,否則我就敲爛你的腦袋!我對天發誓,你現在就放手,否則我一定打得你屁股開花!」

地下室怪物發出震耳欲聾的怒吼……但理查德感覺那聲音裡有其他東西,或許是恐懼,甚至痛苦。

他又猛地一拉,威廉頓時飛出窗戶摔在草地上,抬頭用驚恐的黑色眼眸看著他,外套前襟被煤渣弄得黑乎乎的。

「快、快點!」威廉喘著氣說,聲音近乎呻吟。他抓住理查德的襯衫。「我、我們得、得——」

理查德又聽見煤堆崩塌的聲響。很快,狼人的臉出現在地下室視窗,朝他們咆哮,爪子抓著凋萎的雜草。

槍還在威廉手上,他從頭到尾一直緊緊地抓著它。他雙手握槍,眼睛眯成一條線,扣動了扳機。

又是一聲巨響。理查德看見狼人的頭顱少了一塊,鮮血從它半邊臉頰噴了出來,破壞了獸毛的平順,浸溼了它身上那件高中外套的領子。

那怪物怒吼一聲,開始往窗外爬。

理查德像做夢一樣緩緩伸手到外套底下,從褲子後口袋拿出那個印著噴嚏男的小包裹,將它撕開。

那怪物一邊流血一邊號叫,奮力想從視窗擠出來,爪子在土裡刨出一道道深溝。理查德撕開包裹用力一擠,用愛爾蘭警察的聲音命令道:「滾回你的老巢吧,小子!」只見一團白色粉末朝狼人臉上飛去。

那東西的吼叫忽然停了。它一臉驚訝,表情近乎滑稽,發出被嗆到的喘息聲。它的眼睛紅通通的,視線模糊,直直地盯著理查德,似乎想要永遠記住他。

接著它開始打噴嚏。

它不停地打噴嚏,打了又打,一條條唾液從它嘴裡飛出來,像繩子一樣長,鼻子則噴出烏青色的鼻涕。理查德的皮膚沾到鼻涕,像觸碰到酸液一樣又灼又燙。他痛得尖叫一聲將鼻涕抹掉,聲音充滿嫌惡。

那東西臉上依然寫滿憤怒,但還有痛苦,絕對是。它被威廉用父親的手槍打傷了,但理查德傷它傷得更重……先是愛爾蘭警察的聲音,然後是噴嚏粉。

天哪,要是我帶了發癢粉和掌中雷,搞不好就能解決它。理查德這麼想,威廉抓住他的外套領子,將他往後拉。

幸好威廉拉了他一把,因為狼人忽然不再打噴嚏了,開始朝理查德撲來,動作快得不可思議。

要不是威廉,理查德可能手裡拿著空掉的威奇博士噴嚏粉包,像嗑過藥一樣愣愣地看著狼人朝他撲來,心想它的毛色好深,血好紅,而現實生活中的一切是那麼模糊。他可能就這樣呆呆地坐著,直到那東西的爪子圈住他的脖子,用長指甲挖出他的喉管。但威廉又拉了他一把,讓他整個人站了起來。

理查德跌跌撞撞跟在威廉後面。兩人繞到屋前,他想,它不敢追過來的,我們已經到街上了。它不敢追過來的。它不敢,不會敢的­——

但那東西竟然追上來了。理查德聽得見它就在他們後方,一邊咆哮,一邊嘀咕和流口水。

銀仔還在,就靠在樹旁。威廉跳上坐墊,將父親的手槍扔進裝了許多空氣槍的置物籃裡。理查德跳上置物架,趁機回頭瞄了一眼,發現狼人正穿過草坪直奔他們兩個而來,離他們不到六米遠,身上的德里高中制服外套沾滿血和唾液,白骨穿透右邊太陽穴的毛皮突了出來,閃閃發亮,鼻子兩側沾著幾抹白噴嚏粉。理查德發現另外兩件事,讓他更加驚恐。首先那傢伙的外套沒有拉鏈,有的是毛球狀的橘色大紐扣。另一件事更可怕,讓他覺得自己就要昏倒了,或放棄抵抗,任它宰割。外套上用金線繡了名字,你到馬亨裁縫店花一美元就能繡。

狼人外套左胸繡了一個名字,雖然沾滿血跡,但依稀可見。那名字是理查德·託齊爾。

狼人朝他們撲來。

「快走,威廉!」理查德尖叫。

銀仔開始動了,但很緩慢,太慢了。威廉花了不少時間才讓它動起來。

威廉剛騎上內波特街,它已經穿過車轍小徑追了上來。理查德回頭一看,只見鮮血灑在狼人褪色的牛仔褲上,褲縫線有幾處撐破了,露出又粗又密的棕毛。理查德吃驚而著魔地看著,彷彿被催眠了一樣。

銀仔前後晃動得很厲害。威廉站直身子,反握握把,仰頭朝向陰霾多雲的天空,脖子上青筋暴露,但車輪也才稍微轉動,紙牌響了一聲。

一隻爪子摸上了理查德,他慘叫一聲,側身閃躲,狼人咆哮獰笑。它近得不能再近,理查德連它發黃的眼角都看得清楚,還聞得到它飄著甜膩腐肉味的口臭。它的獠牙又彎又尖。

狼人朝他揮爪,理查德放聲尖叫,心想那傢伙一定會把他的頭擰下來。但爪子只從他眼前掃過,差了不到兩釐米。狼人揮爪力量之大,連理查德被汗水浸溼貼在額頭上的頭髮都飛了起來。

「唷嗬!銀仔,衝吧!」威廉高呼。

他已經騎到短坡的頂端。雖然坡度平緩,但已經夠讓銀仔起跑了。紙牌開始加速,啪啪作響,威廉瘋狂踩動踏板。銀仔不再搖晃,筆直地沿著內波特街奔向2號公路。

謝天謝地,謝天謝地,謝天謝地,理查德心慌意亂地想,謝天——

狼人再度號叫。天哪,聽起來好像就在我背後!理查德的襯衫和外套被人往後拉扯,勒著他的喉嚨讓他無法呼吸,只能發出漱口被嗆到的聲音。他雙手勉強抓住威廉的腰間,才沒有被拉下腳踏車。

威廉也跟著後仰,但依然緊抓著銀仔的握把。理查德覺得腳踏車的前輪會翹起來,把他們兩人都甩出去。就在這時,他那件已經爛得差不多的外套後背被扯破了,發出響亮的撕裂聲,不曉得為什麼很像放屁。理查德又能呼吸了。

他環顧四周,那雙充滿殺氣的迷濛的眼眸就在他面前。

「威廉!」他想吼,卻使不出力氣,發不出聲音。

但威廉好像還是聽見了。他踩得更用力,從來沒這麼用力過,似乎將渾身的力量都使出來了,而且愈來愈強。他感到喉頭有一股濃濃的血腥味,很像金屬味,眼珠就要彈出來了。他張大嘴巴拼命呼吸,心中充滿無法遏制的狂喜,原始、自由而奔放。他心中充滿一種渴望。他站在踏板上,踩下去,再來一遍。

銀仔不斷加速。它開始熟悉道路,開始飛了,威廉感覺得到。

「唷嗬,銀仔!」他再度大叫,「唷嗬!銀仔,衝吧!」

理查德聽見懶人鞋踩在碎石路上的沙沙聲,轉頭望去。狼人的爪子以驚人的力道掃過他眼睛上方,他以為自己的頭肯定會被削去一半。一切似乎都變得模糊不清,不再重要。聲音忽隱忽現,世界褪去了顏色。他回過頭來,拼命抓住威廉,溫熱的鮮血流進他的右眼,讓他一陣刺痛。

利爪再度揮來,這回掃到了後擋泥板。理查德感覺腳踏車瘋狂搖擺,似乎就快翻了,但總算重新回正。威廉又喊了一聲:「唷嗬,銀仔!衝吧!」但聲音感覺很遠,有如回聲,一下就消失了。

理查德抓著威廉,閉上眼睛,等待結局到來。

威廉也聽見了奔跑聲,知道小丑還沒有放棄,但他不敢回頭。反正它要是追上他們,將他們撂倒,他一定會知道。他只要曉得這一點就好。

快點啊,夥計,他心想,使出全力來!發揮全部力氣!衝啊,銀仔!衝啊!

威廉·鄧布洛發現自己再度拼命打擊魔鬼,全速衝刺。只是這回的魔鬼是猙獰狂笑的小丑,臉上塗著白色油彩,揚起嘴角露出吸血鬼一般血紅惡毒的微笑,眼睛如銀幣般閃閃發亮,不知道因為什麼瘋狂的原因穿著德里高中的制服外套,蓋住有著橘色襞襟、橘色毛球紐扣的銀色小丑服。

衝啊,夥計,衝啊——銀仔,你覺得如何?

銀仔已經快得讓內波特街變模糊了。它開始開心地哼鳴。後面奔跑的腳步聲是不是變弱了一點?

威廉依然不敢回頭。理查德死命抓著他,讓他快要喘不過氣來了。威廉很想叫理查德稍微鬆手,但他連說話的力氣都不敢浪費。

前方就是內波特街和2號公路交叉口的停車再開標誌,有如美夢出現在眼前。車子在威奇漢街上來來去去,看在又累又怕的威廉眼裡,簡直就像奇蹟。

因為他很快就得剎車(不然就得想出什麼天才的辦法),於是回頭望了一眼。

才看了一眼,他就反踩踏板讓銀仔滑行,剎住的後輪在地面留下摩擦的痕跡。理查德的腦袋狠狠撞上他的右肩,讓他痛得厲害。

內波特街空空蕩蕩。

廢棄的房舍有如葬禮隊伍般延伸到調車場。但就在七米外,第一棟廢棄房舍附近,有一個亮橘色的東西倒在路邊的下水道口旁。

「啊——」

千鈞一髮之際,威廉發現理查德就要摔下來了。他兩眼上翻,威廉只看得到他眼皮下的一點點眼白,用膠帶纏住的眼鏡鏡腳也歪了,鮮血緩緩從他額頭往下流。

威廉抓住理查德的胳膊,兩人一起往右倒。銀仔失去平衡,兩人手腳交纏跌倒在馬路上。威廉手肘的麻穴被狠狠撞到,痛得大叫。理查德聽見聲音,眼皮動了一下。

「我會告訴你怎麼拿到寶藏,先生,但這個叫多布斯的傢伙很危險。」理查德打鼾似的喘著氣說。

是「香草胖球先生」的聲音,但聽起來很飄,斷斷續續,把威廉嚇壞了。他發現好友額頭有個淺淺的傷口,沾著幾根粗糙的棕色毛髮,有一點蜷曲,很像他父親的陰毛。這讓他更加害怕,便朝理查德腦袋上側狠狠拍了一巴掌。

「哎喲!」理查德大喊一聲,眼皮抖了一下,忽然睜開眼睛,「你幹嗎打我,威老大?你會把我眼鏡打破的。難道你沒發現它已經快不行了?」

「我、我還以、以為你快、快死了呢。」威廉說。

理查德一手按著頭緩緩坐了起來,呻吟著說:「這是怎麼回——」接著忽然想了起來。他驚惶地瞪大眼睛,跪在地上亂爬,拼命喘氣。

「別、別怕,」威廉說,「它已、已經不見、見了,理、理查德,走、走了。」

理查德看著靜悄悄空蕩蕩的街道,突然號啕大哭。威廉看了一會兒,伸出雙臂抱住了他。理查德緊緊圈住威廉的脖子回抱他,心裡很想說點俏皮話,例如威廉應該用彈弓對付狼人之類的,但什麼也說不出來。除了哽咽,他什麼也說不出來。

「別、別怕,理、理查德,」威廉說,「別、別、別——」說完他也哭了。兩人跪在馬路上緊緊擁抱,腳踏車倒在一旁,淚水在他們沾滿煤渣的臉龐上衝出白白兩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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