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五年五月二十九日下午,貝弗莉·馬什在紐約州上空又笑出聲來。她趕緊用雙手捂住嘴巴,生怕別人覺得她瘋了,但就是停不下來。
我們那時也常常笑,她想,這又是一個回憶,一道黑暗中的光。儘管我們一直處在恐懼中,卻依然止不住想笑,就像現在一樣。
坐在她旁邊靠走道那個座位的是一個留著長髮的年輕男人,長得很好看。班機兩點半從密爾瓦基起飛之後(到現在已經快兩個半小時了,中途在克里夫蘭和費城停留),他已經好幾次向她投來愛慕的眼神,但很尊重她,知道她顯然不想說話。兩人曾經交談過幾句,但她的回答總是客氣而簡短。年輕男人於是開啟手提袋,拿出一本羅伯特·勒德拉姆的小說讀了起來。
這會兒他合上書,手指卡在讀到的地方,關切地問:「你還好吧?」
貝弗莉點點頭,試著擺出嚴肅的表情,但又忍不住笑了。男人微微一笑,顯得困惑而好奇。
「沒事。」她說,再次想讓自己嚴肅起來,卻還是沒用。她越想嚴肅,臉就越不受控制,就像從前一樣。「我只是忽然想到自己連搭的是哪一家航空公司的班機都不曉得,只記得機、機側有一隻大鴨、鴨子——」但這念頭太荒唐了,讓她開始哈哈大笑。周圍乘客紛紛轉頭看她,有些人還皺起了眉頭。
「共和。」年輕男人說。
「什麼?」
「你現在在天上,以七百五十公里的時速騰雲駕霧,這都是共和航空的功勞。椅背置物袋裡的kyag手冊是這麼寫的。」
「kyag?」
年輕男人從置物袋裡抽出一本手冊(封面確實有共和航空的商標),裡面有逃生門的位置、飄浮裝置的位置、氧氣罩使用說明和墜機滑梯逃生姿勢。「kiss-your-ass-goodbye,滾蛋手冊。」他說,這回兩人都哈哈大笑。
貝弗莉忽然想,他真的很好看。這是個新想法,有恍然大悟的味道。人在睡醒之際開始有一點意識時,常常會察覺這種事。他穿著套頭毛衣和褪色的牛仔褲,深金色的頭髮用皮繩系在腦後,讓她想起自己童年扎的馬尾。她心想:我敢說他的老二肯定和大學生一樣清新溫柔,長度夠用,又不會粗得傲慢。
她又笑了,完全剋制不住。她發現自己連手帕都沒帶,沒辦法擦拭笑到流淚的眼睛。想到這一點讓她笑得更厲害了。
「你最好節制一點,不然空乘會把你扔下去。」年輕男人正色道,但她只是搖頭大笑,笑得腰和肚子都痛了。
他遞給她一條幹淨的白手帕。她接過來用了。不曉得為什麼,但這麼做總算讓她找回了自制,但還是無法立刻停止,只是變成了微弱的抽搐和喘息。她不時想起機身上的大鴨子,立刻又是一陣咯咯的笑聲。
過了一會兒,她將手帕還給他,說:「謝謝。」
「天哪,女士,你的手怎麼啦?」他握著她的手關切地問。
她低頭看見自己指甲斷了,是她將梳妝檯推倒在湯姆身上時弄斷的。想起這事讓她心中一痛,比指甲受傷還嚴重。她立刻止住笑容,將手從對方手中抽走,不過動作很輕。
「我在機場被車門夾到了。」她說,想起自己如何為了湯姆對她所做的事而撒謊,為了父親留在她身上的瘀青而撒謊。這是最後一次嗎?是她最後的謊言?是的話該有多好……簡直好得不可思議。
她腦海中浮現一個畫面,一名醫生走進病房對癌症晚期的病人說:x光顯示腫瘤在縮小,我們也不曉得原因,但就是這樣。
「那一定疼得要命。」年輕男人說。
「我吃了阿司匹林。」她說著又翻開機上雜誌,但對方可能發現她已經翻閱過兩次了。
「你的目的地是哪裡?」
她合上雜誌,微笑著對他說:「你人真的很好,但我不想聊天,可以嗎?」
「好吧,」他報以微笑,「不過,到了波士頓之後,你要是想為了機側的大鴨子喝一杯,我請客。」
「謝謝你,但我要趕另一班飛機。」
「老天,我早上讀的星座運勢有這麼不準嗎?」他重新翻開小說,「不過,你的笑聲很好聽,很容易讓男人愛上你。」
她又翻開雜誌,但發現自己一直盯著殘缺不全的指甲,而不是介紹新奧爾良景點的文章。有兩根指甲底下有紫色的瘀血。貝弗莉在心裡聽見湯姆站在樓梯井的位置對她大吼:「我要殺了你,賤人!
你他媽的賤人!」她打了個冷戰。在湯姆眼中,她是賤人。在那群女裁縫眼中,她是賤人。她們在大秀之前犯下大錯,搞砸了貝弗莉的作品。但在湯姆和可惡的女裁縫闖進她生命之前,她在父親眼中早就是賤人了。
賤人。
你這個賤人。
他媽的賤人。
貝弗莉閉上眼睛。
之前逃離臥室時,她的一隻腳被香水瓶碎片割傷了,這會兒比手指還要痛。凱給了她一個創可貼、一雙鞋和一張一千美元的支票。早上九點一到,她立刻去水塔廣場的芝加哥第一銀行兌現了。
儘管凱再三反對,她還是在空白打字紙上畫了一張千元支票。「我曾經讀到銀行只要是支票都得收,不管寫在什麼上頭。」她對凱說,但聲音似乎來自別處,可能是其他房間的收音機吧,「有人就曾兌現過一張支票,是寫在炮彈上的。我想我是在《百科事典》裡讀到的。」她頓了一下,露出不安的笑。凱嚴肅地望著她:「如果我是你,就儘早兌現,免得湯姆想到要凍結賬戶。」
她不覺得累(但她知道自己現在還能保持清醒,完全是靠意志力和凱準備的黑咖啡),昨晚的經歷好像夢境一般。
她還記得三名青少年跟在她後頭大叫、吹口哨,但不太敢靠近。她記得在路口看見7-11便利商店招牌的燈光灑在人行道上時,那份如釋重負的感覺。她走進便利商店,讓那個滿臉青春痘的店員看她舊上衣裡面,說服他借給她四十美分打電話。這不難,反正她本來就穿成那樣。
她先打給凱·麥考爾,憑記憶撥的號碼。電話響了十幾聲,她開始擔心凱跑去紐約了。就在她打算掛掉時,凱終於接起電話,用昏昏欲睡的聲音呢喃道:「不管你是誰,最好是有要緊事。」
「凱,我是貝,」她說,遲疑片刻,她決定豁出去了,「我需要幫忙。」
電話那端沉默了半晌,之後凱再度開口,語氣完全清醒了:「你人在哪裡?出了什麼事?」
「我在斯特里蘭大道和某條街拐角的7-11。我……凱,我離開湯姆了。」
凱立刻激動地回答:「太好了!你總算離開他了!耶!我去接你!那個渾球!狗屁!我會開他媽的賓士車去接你!還要請四十人大樂隊慶祝!還有——」
「我會搭計程車。」貝弗莉說,汗溼的掌心裡握著另外兩枚十分硬幣。她看了便利店後頭的圓鏡子一眼,發現青春痘店員正全神貫注、如痴如醉地盯著她的屁股看。「但我到了之後,你得幫我付錢。我身上沒錢,一毛都沒有。」
「我會給司機五美元當小費,」凱高聲說,「這真是尼克松下臺之後最棒的訊息了!小姑娘,你馬上給我過來。還有——」她頓了一下,等她再開口時,語氣變得很嚴肅,而且充滿關愛,讓貝弗莉差點掉下淚來,「謝天謝地,你終於做到了,貝。我是說真的,謝天謝地。」
凱·麥考爾之前是設計師,嫁了個有錢人,離婚後錢更多了。她在一九七二年發現了女權主義運動,大約三年後認識了貝弗莉。當時她備受歡迎,同時也充滿爭議,人們指責她靠著沙文主義的陳腐法律榨乾了她那從事製造業的丈夫,才跑來擁抱女權主義。
「聽他們放屁!」凱有一回這麼對貝弗莉說,「說那些話的人沒一個要和薩姆·查柯維茲上床。
老薩姆的口頭禪就是衝個兩下爽爽射一發。他只有一次超過七十秒,就是在浴缸裡打手槍那一回。我又沒有紅杏出牆,只是請他事後埋單而已。」
她寫了三本書,一本講女性主義和職業婦女,一本講女性主義和家庭,另一本講女性主義和靈性。
前兩本還挺暢銷的,但第三本書出版三年後,她就有點走下坡路了。不過,貝弗莉覺得她其實鬆了一口氣。她的投資收穫頗豐(她有一次對貝弗莉說:「幸好女性主義和資本主義不是死對頭。」),如今是個有錢的女人,在城裡有獨棟公寓,在鄉下有別墅,還有兩三個男寵。那幾名壯漢在床上和她旗鼓相當,但打起網球就不是對手。「只要他們球技一進步,我就甩了他們。」她說。凱顯然在開玩笑,但貝弗莉一直覺得搞不好是真的。
貝弗莉叫了輛計程車。車到之後,她提著行李箱擠進後座,將凱的地址交給司機,慶幸終於擺脫了便利店店員的目光。
凱就站在車道盡頭等她。她身上穿著法蘭絨睡袍,罩著貂皮外套,粉紅色絨毛拖鞋上綴著大毛球。
不是橘色毛球,謝天謝地,否則貝弗莉可能又要對著暗夜尖叫了。到凱家的這一路很怪:往事不斷回到她腦海中,回憶迅速而清晰地湧入,令人害怕,彷彿有人駕駛巨型推土機在她腦海中挖掘連她自己也不知其存在的墓園,只不過挖出來的不是屍體,是人名,她多年未曾想起的人名,例如本·漢斯科姆、理查德·託齊爾、格蕾塔·鮑伊、亨利·鮑爾斯、埃迪·卡斯普布拉克……還有威廉·鄧布洛。尤其是威廉,他們那時和其他孩子一樣叫他結巴威,這是小孩間的直率,也是殘忍。貝弗莉當時覺得他長得好高、好完美(在他還沒開口說話之前)。
人名……地點……發生過的事。
回憶時冷時熱,她想起排水道里的聲音……還有血。她尖叫,他父親揍了她。她父親——湯姆——
她快哭了……凱正在付錢給司機,給的小費多得讓對方驚呼:「女士,真是謝謝您!哇哦!」
凱帶她進房,讓她沖澡,然後給她一件浴袍,幫她泡咖啡,檢查她身上的傷,用紅藥水塗抹她腳上的割傷,然後貼上創可貼。她在貝弗莉的第二杯咖啡裡倒了很多白蘭地,逼她喝得一滴不剩。之後,她為自己和好友各弄了一塊半熟的牛排,還煎了新鮮蘑菇當配菜。
「好了,」她說,「到底出了什麼事?我們需要叫警察,還是把你送到雷諾蹲牢房?」
「我沒辦法多說,」貝弗莉說,「講起來太荒謬了,但主要是我的錯——」
凱重重一拍漆木餐桌,木頭髮出有如小口徑手槍射擊的聲音,嚇了貝弗莉一跳。
「我不准你這麼說。」凱說。她雙頰泛紅,棕色眼眸閃閃發亮。「我們認識幾年了?九年?十年?我要是再聽到你說是你的錯,我就要吐了。這一回不是你的錯,上回不是,再上一回也不是,從來不是你的錯。你知道嗎?你的朋友幾乎都認為他遲早會讓你全身打石膏,或是殺了你。」
貝弗莉瞪大眼睛望著好友。
「如果發生那種事,那應該算你的錯,竟然任由它發生。不過你終於離開了,謝天謝地。你現在指甲斷了一半,腳也割傷了,還有皮帶的抽痕,別跟我說是你的錯。」
「他沒有用皮帶。」貝弗莉說。她又不自覺地撒謊了……因為羞愧臉頰不由自主地紅了。
「既然已經離開湯姆了,也不必說謊了。」凱柔聲說。她凝視著貝弗莉,眼神里充滿關愛。貝弗莉垂下眼睛,感覺鹹鹹的淚水流進了喉嚨。「你想騙誰啊?」凱問,語氣依然溫柔。她隔著桌子握住貝弗莉的雙手。「墨鏡、高領衫和長袖……你可能騙得了一兩個買家,但騙不了朋友,貝,騙不了愛你的人。」
聽到這裡,貝弗莉哭了,哭了很久,很傷心。凱握著她的手。上床前,貝弗莉將能說的經過都告訴了凱。她童年在緬因州德里鎮長大,那裡有個朋友打電話給她,提醒她很久之前許下的承諾。他說實現諾言的時候到了,她會回來嗎?她說會,接著湯姆就開始惹麻煩了。
「什麼承諾?」凱問。
貝弗莉緩緩搖頭:「我不能說,凱,雖然我很想。」
凱思忖片刻,點點頭說:「好吧,也對。等你從緬因州回來,打算怎麼處置湯姆?」
貝弗莉愈來愈覺得自己去了德里就回不來了,因此只回答:「我會先來找你,我們一起商量對策,如何?」
「當然好,」凱說,「這是承諾嗎?」
「只要我回得來,」貝弗莉心平氣和地說,「就會做到。」說完她緊緊抱住凱。
她拿著凱的支票兌來的錢,踩著凱的鞋,搭乘北上密爾瓦基的灰狗巴士班車,因為她怕湯姆會去奧黑爾機場找她。凱陪她去銀行和車站,途中不停地勸阻她。
「奧黑爾到處都是安全人員,」她說,「你不用擔心他。只要他靠近你,你就放聲尖叫,叫到腦袋掉下來為止。」
貝弗莉搖搖頭:「我想徹底避開他,所以只能這麼辦。」
凱眼神銳利地望著她:「你怕自己會被他說動,對吧?」
貝弗莉想起他們七個人站在河中央,想起斯坦利手裡那塊可樂瓶碎片映著陽光閃閃發亮。她想起斯坦利用碎片輕輕劃破她掌心時的刺痛,想起他們手牽手圍成一圈許下承諾:要是它再出現,他們都會回來……回來徹底殺死它。
「不是,」她說,「在這件事上我不會被他說服,但他可能會傷害我,不管有沒有安全人員。你沒看到他昨晚的樣子,凱。」
「我已經看膩他了,」凱皺著眉頭說,「那渾球只是披了一張人皮罷了。」
「他瘋了,」貝弗莉說,「安全人員可能攔不住他。搭車更好,相信我。」
「好吧。」凱勉強說道。貝弗莉覺得很有趣,凱顯然對不會有衝突和大吵大鬧感到很失望。
「支票記得快點兌現,」貝弗莉又叮嚀一次,「免得他想到凍結賬戶。你知道他一定會的。」
「沒問題,」凱說,「要是他敢這麼做,我就拿著馬鞭去找這混賬,叫他給老孃爽一下。」
「離他遠一點,」貝弗莉厲聲說,「他很危險,凱,相信我。他就像——」像我父親,她顫抖的雙唇原本要這麼說,結果卻只吐出:「就像野人。」
「好吧,」凱說,「放輕鬆,親愛的,去實現諾言吧,不過記得想一想你的未來。」
「我會的。」貝弗莉說,但她撒了謊。她有太多事情要想,比如她十一歲那年夏天發生的事。比如給理查德·託齊爾示範怎麼讓溜溜球睡覺。比如下水道里傳來的聲音。還有她看見的那個東西,那個可怕至極的東西。直到她站在隆隆作響的灰狗巴士的銀色車身旁最後一次和凱擁抱,她的心還是不太想讓她看見那個東西。
機身畫著大鴨子的飛機開始從波士頓上空緩緩下降,她的心思再度轉向那件事……轉向斯坦利·烏里斯……那張明信片上的匿名詩……那些聲音……以及她和那東西對看的那幾秒,感覺沒有盡頭的那幾秒。
她低頭望向窗外,心想德里有一個惡魔在等她,湯姆的壞和那東西比起來根本不算什麼。唯一的好訊息是威廉·鄧布洛也會在……很久很久以前,一個名叫貝弗莉·馬什的十一歲女孩曾經愛著威廉·鄧布洛。她還記得那一張背面寫著情詩的明信片,記得她曾經知道作者是誰。她現在不記得了,也不記得那首詩寫了什麼……但她想應該是威廉寫的。沒錯,可能是結巴威。
她忽然想起跟理查德和本去看恐怖電影的那一天。那是她第一次約會。她是和理查德開玩笑的,那時她在街上都用這招保護自己。但她心裡其實很感動,很興奮,又有一點害怕。那真的是她第一次約會,雖然物件有兩個,不是一個。理查德付了錢,就像真正的約會一樣。之後他們被那幾個混混追……
下午他們在荒原玩……威廉·鄧布洛帶了另一個孩子過來,她忘了他的名字,但記得威廉看她的眼神,還有躥過她內心的電流……那道電流溫暖了她整個身軀。
她記得自己穿上睡袍到浴室洗臉刷牙時,正在回想這些事情。她心想晚上一定很難睡著,因為有太多事情要想……而且要用好的方式想,因為他們看起來是好孩子,可以一起廝混,甚至值得信任。
那真好。那真的……呃,像是天堂。
她一邊想著這些事情,一邊拿起毛巾湊近洗手檯準備接點水。那聲音忽然從排水管裡傳了出來:
「救命……」
貝弗莉嚇得後退幾步,乾毛巾掉在地上。她微微搖頭,彷彿想甩掉那聲音,接著再度湊向洗手檯,好奇地窺探排水管。她家是四房公寓,浴室在最裡面。她隱約聽見電視裡在播西部電影。播完之後,她父親通常會轉到棒球或摔跤節目,然後在安樂椅上呼呼大睡。
浴室桌布圖案是青蛙臥在蓮花上,畫得很醜。底下的灰泥鼓脹起來,搞得桌布圖案也凸起歪斜。
牆上到處是水漬,有幾處桌布甚至剝落了。浴缸爬滿鏽斑,馬桶座龜裂了,洗手檯上方一個四十瓦的燈泡插在陶瓷座上。貝弗莉還記得(但印象很模糊了)那裡之前有燈罩,但幾年前破了,之後就沒再補上。塑膠地板的圖案已經褪色,只有洗手檯下方的還看得見。
這間浴室不是什麼令人開心的地方,但貝弗莉從小到大用習慣了,根本不會注意它的模樣。
洗手檯也沾滿水漬,排水管口就是中間嵌個十字的圓環,直徑約五釐米。之前本來有鍍鉻粉飾,但也早就消失了。橡皮塞子用鏈子拴著,纏在冷冷的弧形龍頭上。排水口和水管一樣黑不見底。貝弗莉湊過去,頭一回聞到底下傳來一股淡淡的臭味,有點像魚腥味。她嫌惡地微微皺起鼻子。
「救命——」
她倒抽一口氣。是聲音沒錯。她之前以為是管子震動……或她自己的想象……或是電影的後遺症。
「救命,貝弗莉……」
貝弗莉覺得忽冷忽熱。她剛才把頭髮上的橡皮筋拿下來了,此刻頭髮有如閃亮的瀑布般披在肩上。
髮梢似乎僵住了。
在意識到自己想要回應之前,她已經湊到洗手檯邊,稍微壓低聲音說:「哈嘍,裡面有人嗎?」
排水管裡的聲音感覺很稚嫩,可能是剛學會說話的小嬰兒。貝弗莉雖然手臂起了雞皮疙瘩,頭腦卻在尋求合理的解釋。她家住的是集合公寓,有五戶,他們住在一樓的後面。也許是某一家的小孩在玩,對著排水管說話,聲音走調了……
「有人在?」她對著浴室的排水管問,聲音稍微大了一點。她忽然想到要是父親這時走進來,肯定會覺得她瘋了。
排水管裡沒有人回應,但難聞的味道似乎變重了,讓她想起荒原的竹林和竹林後方的沼澤,想起凝滯辛辣的煙氣和想讓你鞋子和腳分家的黑泥。
重點是,公寓裡沒有小嬰兒。本來,崔蒙特家有一個五歲的小男孩和兩個小女孩,後者分別是三歲和六個月大。崔蒙特先生原來在崔克大道的鞋店工作,但前陣子失業了,繳不出房租,於是就在暑假前不久,他們全家坐上崔蒙特先生老舊生鏽的別克轎車,從此消失無蹤。斯奇普·波爾頓住在二樓的前面,但他已經十四歲了。
「我們大家都很想見你,貝弗莉……」
貝弗莉伸手按著嘴巴,嚇得睜大了眼睛。那一瞬間,就那麼一瞬間,她感覺自己看見裡頭有東西在動。她忽然發現,自己的頭髮分成兩大綹垂在兩邊,髮梢靠近(非常靠近)排水口。她本能地直起身子,將頭髮拉遠。
她看了看左右。浴室的門緊閉著,電視聲隱約可聞,夏延·博迪正在警告壞人棄械投降,免得自找苦吃。浴室裡只有她一個人。當然,還有那個聲音。
「你是誰?」她壓低聲音對著洗手檯說。
「我是馬修·克萊門茨,」那聲音輕輕說,「小丑把我抓到水管裡,我死了,它很快就會來抓你了,貝弗莉。還有本·漢斯科姆,還有威廉·鄧布洛,還有埃迪——」
她舉起雙手捂住臉頰,眼睛不斷睜大、睜大。她覺得身體愈來愈冷。那個聲音開始變得喑啞蒼老……不過依然帶著腐敗的歡愉。
「你會和好朋友一起在這裡飄,貝弗莉,我們都在這裡飄。跟威廉說喬治向他問好,跟威廉說喬治很想他,但很快就會見到他了。跟他說喬治某天晚上會在衣櫃裡,眼睛纏著一根鋼琴絲,跟他說—
—」
那聲音忽然開始打嗝,一個亮紅色的泡泡從排水管裡冒出來,破了,濺得骯髒的陶瓷洗手檯滿是血滴。
喑啞的聲音愈說愈快,而且不斷變化。一會兒是小孩子的聲音,一會兒是少女的聲音,接著又變成(真可怕!)貝弗莉認識的女孩……維羅妮卡·格羅根。但維羅妮卡已經死了,被人發現陳屍水溝—
—
「我是馬修……我是貝蒂……我是維羅妮卡……我們都在這裡……跟小丑一起……還有怪物……還有木乃伊……還有狼人……還有你,貝弗莉,我們在這裡和你做伴,大家一起飄,一起變形……」
排水管突然噴出一股鮮血,灑在洗手檯、鏡子和青蛙蓮花桌布上。貝弗莉嚇得大叫,聲音又急又尖。她往後退去,撞到門又往前彈。她抓住門把將門開啟,衝到起居室,她父親正要起身。
「你他媽的怎麼回事?」他皺著眉頭問。家裡今晚只有他們兩個,貝弗莉的母親在格林餐廳工作,下午三點到晚上十一點上班。格林餐廳是德里鎮最好的餐廳。
「浴室!」她歇斯底里地大喊,「浴室,爸爸,浴室裡——」
「有人在偷窺你嗎,貝弗莉?」他用力抓住女兒的胳膊,指甲掐進了肉裡。他面露關切,但卻像要吃人一樣可怕,絲毫不會給人安慰。
「不是……洗手檯……洗手池裡……那個……那個……」她話還沒說完就歇斯底里地哭了出來。她的心臟在胸膛裡劇烈跳動,感覺就要窒息了。
艾爾·馬什露出「天哪,現在是怎樣」的表情,將女兒甩到一旁走進浴室裡。他在裡頭待了好久,貝弗莉又開始害怕。
接著,她聽見了父親的咆哮:「貝弗莉,你這個小鬼,給我過來!」
她不可能抗命。就算站在懸崖邊,父親要她跳下去(馬上跳,小姐),她也會下意識照做,在理智阻止她之前就跨出那一步。
浴室的門開著。她父親站在裡面,身材魁梧,遺傳給貝弗莉的赤褐色頭髮已經開始變得稀疏了。
他還穿著灰色工作褲和灰襯衫(他在德里鎮醫院當清潔工),兩眼狠狠瞪著貝弗莉。他不煙不酒,也不尋花問柳。我有家裡的女人就夠了,他曾經這麼說,臉上閃過一抹神秘的微笑。那抹微笑沒有讓他神采飛揚,反而顯得他的臉更加陰森。就像浮雲匆匆掠過,在礫石地面留下一道陰影。她們照顧我,當她們有需要,我就照顧她們。
他看見貝弗莉走進浴室,便問:「這裡面他媽的是怎麼搞的?」
貝弗莉覺得喉嚨像被石片劃了一下,心臟狂跳。她覺得自己就要吐了。鏡子上有幾道長長的血痕。
洗手檯上方的燈泡上也有血。她聞得到血被四十瓦燈泡烤熟的味道。血從陶瓷洗手檯側面流下來,滴在塑膠地板上形成大圓點。
「爸爸……」她啞著嗓子低聲說。
他滿臉嫌惡(他經常如此)地轉過頭去,開始在血跡斑斑的洗手池裡洗手,洗得輕鬆自在。「拜託,小姑娘,你說話啊!你剛才把我嚇死了。拜託你解釋一下行嗎?」
他站在洗手檯前洗手,貝弗莉看見他的灰褲子貼著洗手檯邊緣,沾到了血。要是他的頭碰到鏡子(現在很近),血就會沾到他身上了。她喉嚨裡噎了一聲。
她父親關上水龍頭,抓了一條沾了兩滴血的毛巾開始擦手。她看著父親,看他將血抹到粗大的指關節上和掌紋裡,覺得自己就快暈倒了。她看見他指甲上沾著血,有如罪惡的印記。
「怎麼樣?我還在等你開口呢。」他將沾了血的毛巾扔回橫杆上。
浴室裡有血……到處都是……但她父親卻看不見。
「爸爸——」她不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但父親打斷了她。
「我很擔心你,貝弗莉,」艾爾·馬什說,「我感覺你好像永遠長不大,成天跑來跑去,也不見你做家務。你不會煮飯,也不會縫紉,不是埋在書本的虛幻世界裡,就是做白日夢,胡思亂想。我真的很擔心。」
他說完忽然大手一揮,狠狠打在她屁股上。貝弗莉痛得大叫,眼睛盯著父親。他粗濃的右眉毛上沾了一小滴血。我要是再看下去一定會瘋掉,那就無所謂了,她心裡隱隱想道。
「我真的很擔心。」他說完又打了她,力道更重,打在胳膊上。貝弗莉痛得大叫一聲,胳膊失去了知覺。明天那裡一定會出現黃紫色的瘀青。
「非常擔心。」他的拳頭朝她腹部揮去,但在最後一秒鐘停住了。她稍微鬆了口氣,彎腰喘息,淚水湧進了眼眶。父親冷冷地看著她,將沾血的雙手插進褲口袋裡。
「你該長大了,貝弗莉,」他說,語氣變得慈祥而寬容,「不是嗎?」
她點點頭,腦袋陣陣抽痛。她默默地流著眼淚。要是她大聲啜泣,像她父親說的又開始「哭得像個小娃兒」,他可能就要好好收拾她了。艾爾·馬什一輩子住在德里,只要有人問起,他都說自己死後也要葬在這裡。有時就算沒人問起,他也照說不誤。他說他想活到一百一十歲。「我一點不良嗜好都沒有,」他有一回對每個月替他理髮的羅傑·奧雷特說,「沒有理由不長命百歲。」
「好了,解釋清楚吧,」他說,「快點。」
「我看到——」她喉頭動了一下,感覺很痛,因為她喉嚨很乾,沒有半點水分,「我看到一隻蜘蛛,又大又黑。它……從排水管裡爬出來,我……我想它可能爬回去了。」
「哦!」他對她微笑,彷彿很滿意似的,「是嗎?該死!你要是早點告訴我,貝弗莉,我就不會打你了。女孩子都怕蜘蛛。他媽的,你幹嗎不早說?」
他彎腰湊近排水管。貝弗莉咬緊下唇才沒讓自己出聲警告……她心裡有個聲音在說話。很可怕的聲音,不可能是她自己,一定是惡魔。只要它想,就讓他被抓走吧,把他抓走,永遠別讓他回來。
她嚇得躲開那聲音。這種念頭就算只在心中停留半秒鐘,也會讓她下地獄。
艾爾瞄了管口一眼,雙手壓在洗手檯邊緣的血跡上。貝弗莉拼命忍住,不讓自己吐出來。她腹部被父親毆打的部位隱隱作痛。
「我什麼都沒瞧見,」父親說,「這幾棟公寓很老了,貝,排水管就跟高速公路一樣寬,知道嗎?
我當年在那所老高中當工友,馬桶三不五時就會有老鼠死在裡頭,把女學生嚇得半死。」想到那些小女生大驚小怪的樣子,他就覺得好笑,「通常發生在坎都斯齊格河上漲的時候。不過,自從新的排水系統修好之後,水管裡就很少有野生動物了。」
他伸手摟住女兒,抱了抱她。
「好了,現在上床睡覺去,別再想了,好嗎?」
她感覺到對父親的愛。我絕對不會無緣無故打你,貝弗莉。她有一回被打之後大喊不公平,父親這麼告訴她。這麼說當然沒錯,因為他心裡是有愛的。他有時會整天陪她,教她做事情,跟她談天說地或在鎮上散步。每回他這麼慈祥,貝弗莉都覺得自己的心快要被幸福淹沒了。她愛他,很努力地去理解他有必要時時管教她,因為(就像他說的)那是他的天職。艾爾·馬什說,女兒比兒子更需要管教。他沒有兒子,貝弗莉隱約覺得是她的錯。
「好的,爸爸,」她說,「我不會再想了。」
兩人一起走進她的小臥室。她的右臂剛才被打了一下,現在痛得厲害。她回頭望了一眼,看著沾了血的洗手檯、鏡子、牆壁和地板。她父親用過的沾血毛巾歪七扭八地掛在橫杆上。貝弗莉想:我怎麼可能再踏進浴室一步?神哪,親愛的神,求求你。我錯了,我不該對爸爸有不好的想法,你可以懲罰我,我應該被懲罰。讓我跌倒受傷吧,或是像去年一樣,感冒了拼命咳嗽,甚至還吐了。但是求求你,神哪,明天早上讓那些血消失吧,拜託拜託,好嗎?神哪,好嗎?
父親和往常一樣幫她蓋好被子,輕吻她的額頭。他在床邊站了一會兒,貝弗莉覺得那就是他的站姿,甚至可以說是他存在的方式:身體微微前傾,兩手插在褲口袋裡(直到手腕),低頭看著她,藍色眼眸閃閃發亮,那張臉有如巴吉度獵犬的臉,寫滿憂鬱。多年後,就算她早已不再想起德里,心中依然不時浮現一個男人坐在公交車上,或是手裡拎著晚餐籃站在角落裡的情形。她會看見身影,噢,男人的身影,有時出現在天色將暗之際,有時出現在晴朗風大的秋夜月光下,在水塔廣場。男人的身影,男人的規矩和慾望。還有湯姆,當他脫去襯衫,站在浴室鏡子前,身體微微前傾,開始刮鬍子時,是多麼像她父親。男人的身影。
「我有時真的很擔心你,貝。」他說,但語氣已經不再困惑或憤怒。他溫柔地撫摸她的頭髮,將她額頭上的頭髮往後撥。
浴室裡都是血,爸爸!她差點尖叫著說出來,你難道沒看見?到處都是!甚至滴到洗手檯上方的燈上烤乾了!你難道沒看見?
但她沒有開口,而是默默看著父親走出臥室,隨手關上門,房間裡一片漆黑。她睡不著,直到她母親十一點半回來,電視都關了,她依然醒著,凝望著黑暗。她聽見爸媽走進他們的房間,開始做愛,彈簧床發出規律的聲響。貝弗莉曾經聽見格蕾塔·鮑伊對薩莉·米勒說做愛跟火燒一樣痛,好人家的女孩子絕對不會做(「男人最後會尿在你的小貝殼裡。」格蕾塔說。薩莉大叫:「好惡心,我絕不會讓男生對我這樣。」)。要是真的像格蕾塔說的那麼痛,那貝弗莉的母親很會忍。有一兩次,她聽見母親低聲叫著,但似乎一點也不痛苦。
彈簧吱嘎聲由緩而急,最後快得近乎瘋狂,然後停止。房間安靜了半晌,接著是低語聲,然後是母親走進浴室的腳步聲。貝弗莉屏住呼吸,想聽母親會不會慘叫。
結果沒有慘叫,只有水流進洗手池的聲響,還有輕輕的潑水聲,然後是水流進管子的咕嚕聲。很熟悉的聲音。她母親正在刷牙。不久,爸媽房間的彈簧床又吱嘎一聲,她母親回到了床上。
過了五分鐘左右,她父親開始打呼。
陰沉的恐懼奪走了她的心跳,扣住了她的喉嚨。她發現自己不敢向右翻身,雖然那是她最愛的睡姿,因為她怕會有東西隔著窗戶看她。她仰躺著,僵直得像把火鉗,眼睛盯著鐵皮天花板。最後(不曉得過了幾分鐘或幾小時),她終於勉強睡著了。
只要爸媽房間的鬧鐘一響,貝弗莉就會醒來,但動作要快才行,因為鬧鐘剛響就會被父親按停。
父親用浴室的時候,她會匆匆更衣,在鏡子前看一眼自己的胸部(她現在幾乎每天都會這麼做),看乳房是不是又長大了。她去年年底開始發育,起初有一點痛,不過很快就過去了。她的乳房非常小,不比春天的蘋果大多少,但確實發育了,千真萬確。童年即將結束,她就要成為女人了。
她對著鏡子裡的自己笑了笑,一隻手伸到後腦將頭髮撩高,挺起胸膛,隨即像個小女孩似的天真地笑了……忽然,她記起前一晚浴室排水管裡噴出來的血,臉上的笑容頓時消失無蹤。
她看了看手臂,瘀青已經出現了,就在她的肩膀和手肘之間。很醜的一個斑痕,看得出變色的指印。
馬桶咔啦一響,接著是沖水聲。
貝弗莉加快速度,不想一早就惹父親生氣(甚至不想讓他察覺到她的存在),急忙套上一條牛仔褲和德里高中的運動衫。眼看無法再拖,她只好離開臥室朝浴室走去。父親正要回臥室更衣,兩人在起居室遇到。藍色睡衣鬆鬆垮垮地在他身上拍打著。他朝她嘀咕了幾句,她沒聽清。
不過,她還是回答:「好的,爸爸。」
她在關上的浴室門前站了一會兒,想做好準備迎接門後的景象。至少現在是白天,她想,心裡稍微輕鬆了一點,不多,但起碼有一點。她抓著門把一轉,開門走了進去。
那天早上貝弗莉很忙。她幫父親準備了早餐(橙汁、煎蛋和艾爾·馬什式烤吐司——麵包很熱,但不能算是烤的),父親坐在桌前,整個人藏在《新聞報》後頭,將早餐吃得一乾二淨。
「培根呢?」
「培根沒有了,爸爸,昨天就吃完了。」
「那幫我弄個漢堡。」
「漢堡也只剩一點點,那個——」
報紙沙沙作響,接著垂了下來。父親的藍色眼眸有如千斤錘般落在她身上。
「你說什麼?」他柔聲問。
「我說馬上好,爸爸。」
他又看了她一會兒,接著再度舉起報紙。貝弗莉趕緊去冰箱拿肉。
她幫父親弄了一個漢堡,還不忘將從冷凍盒裡取出來的絞肉儘量搗爛,讓肉看起來多一點。父親邊看體育版邊吃,貝弗莉開始幫他準備午餐——兩塊花生醬果醬三明治、一大塊母親昨晚從格林餐館帶回來的蛋糕和一保溫瓶的熱咖啡,加了很多糖。
「你跟你媽說,今天要把這地方弄乾淨,」他拿起午餐籃,說,「老天爺,這裡看起來和豬圈一樣髒!我整天在醫院裡搞清潔,可不想回到豬圈一樣的家,聽到沒有,貝弗莉?」
「是,爸爸,我會跟她說。」
他吻了吻她的臉頰,匆匆抱她一下就出門了。貝弗莉和往常一樣回到臥室窗邊目送他離開,看見他繞過街角,和往常一樣鬆了口氣……隨即憎惡自己有這種感覺。
她洗好碗盤,拿著正在讀的書到後院臺階上坐了一會兒。剛學會走路的拉斯·瑟拉門尼爾斯一頭金色長髮泛著恬靜的光,從隔壁公寓蹣跚著走過來,給她看他的通卡牌小卡車和膝蓋上的新擦傷,她配合地發出驚呼聲。不久,母親在屋裡喊她。
兩人換被單、洗地板,給廚房地板打蠟。母親還清洗了浴室的地板,讓貝弗莉好生感激。艾芙瑞妲·馬什個頭嬌小,頭髮灰白,總是一臉嚴厲,滿是皺紋的臉龐告訴世人她已經來這世上好一陣子了,而且打算再待一陣……還告訴世人生活不易,而她也不期望短期內有所改善。
「你可以幫我擦起居室的窗戶嗎,貝?」已經換上侍者制服的母親回到廚房,問她,「我得到班戈一趟,去聖喬伊醫院看謝莉爾·塔倫特,她昨天晚上摔斷腿了。」
「沒問題,我會擦,」貝弗莉說,「塔倫特太太怎麼了?是摔倒還是什麼?」謝莉爾·塔倫特是艾芙瑞妲在餐館的同事。
「她和她那個沒用的老公出車禍了,」她母親冷冷地說,「那傢伙喜歡喝酒。你每天晚上禱告的時候應該感謝神,貝,謝謝他沒讓你父親貪杯。」
「我禱告了。」貝弗莉說。她真的禱告了。
「我猜她很可能會丟了飯碗,而他又老是留不住工作,」艾芙瑞妲的語氣透著一絲陰鬱的驚恐,「我看他們得搬到鄉下去了。」
艾芙瑞妲·馬什最怕的就是這個,失去小孩或發現自己得了癌症根本無法與之相比。窮沒關係,做她所謂的「散工」也無妨。但一搬到鄉下,從此只能仰人鼻息,那是最糟的,比掉進水溝還慘。而她知道謝莉爾·塔倫特即將面對這樣的命運。
「你洗完窗戶、倒完垃圾之後就能出去玩。你爸爸今天晚上要打保齡球,所以你不用幫他準備晚餐,但我希望你天黑之前回家。你知道為什麼。」
「好的,媽媽。」
「天哪,你長得真快。」艾芙瑞妲說。她看了看貝弗莉運動衫上小小的隆起,眼神親切又嚴厲:
「等你嫁人成家之後,我真不曉得該怎麼辦。」
「我會一直待在家裡的。」貝弗莉微笑著說。
母親匆匆抱了她一下,用溫暖乾燥的雙唇吻了吻她的嘴角。「那是不可能的,」她說,「但我還是愛你,貝。」
「我也愛你,媽媽。」
「擦完窗戶之後,要確定沒有汙漬,」她拿起皮包走到門邊,「否則你爸爸會大發雷霆。」
「我會小心的。」母親開門準備離開,她刻意裝出很輕鬆的樣子問,「你剛才在浴室看到什麼奇怪的東西了嗎,媽媽?」
艾芙瑞妲看著她,微微皺眉說:「奇怪的東西?」
「呃……我昨天晚上看到一隻蜘蛛從排水管裡爬出來。爸爸沒跟你說嗎?」
「沒有。」
「噢,那沒關係,我只是想知道你有沒有看到它。」
「我沒看到蜘蛛。我真希望我們能給浴室換新的地板,」她看了一眼萬里無雲的藍天,說,「大家都說殺死蜘蛛會下雨,你應該沒有弄死它吧?」
「沒有,」貝弗莉說,「我沒有殺死它。」
母親回頭看她,嘴唇抿得幾乎看不見。她說:「你確定昨天晚上沒有惹你爸爸生氣?」
「沒有!」
「貝,他有沒有碰你?」
「什麼?」貝弗莉滿臉困惑地看著母親。老天,父親每天都碰她啊。「我不懂你的意——」
「算了,」艾芙瑞妲匆匆說道,「別忘了倒垃圾。還有,要是窗戶沒擦乾淨,教訓你的可不會只有你爸爸。」
「我不會(他有沒有碰你)
忘記的。」
「記得天黑之前回家。」
「是。」
(他有沒有)
(非常擔心)
艾芙瑞妲出門了。貝弗莉就像方才目送父親一樣走回臥室看著母親繞過街角不見了,等她確信母親正在朝公車站走去,便拿起水桶和穩潔牌清潔劑,再從洗手檯下方拿了幾條抹布,走進起居室開始擦窗戶。公寓似乎安靜得過了頭,地板吱嘎作響或關門的聲音都會讓她嚇一跳。波爾頓家的馬桶沖水時,她差點叫出來。
幹活期間,她一直斜眼打量浴室關上的門。
後來她走過去將那扇門開啟,往裡面看。母親早上才清理過浴室,洗手檯底下的血跡幾乎都不見了,洗手檯邊緣也是,但洗手池裡還有幾滴未乾的茶色斑痕,鏡子和桌布上也是斑斑點點。
貝弗莉看著鏡中臉色蒼白的自己,忽然產生了一種無法抵禦的恐懼,覺得鏡子上的血跡讓她的臉看起來像是在流血。她心想:我該怎麼辦?我瘋了嗎?是我自己的想象嗎?
排水管突然咳了一聲。
貝弗莉大聲尖叫,將門甩上。五分鐘後,她的手依然抖得厲害,差點將她用來擦拭起居室窗戶的清潔劑掉在地上。
下午三點左右,貝弗莉·馬什鎖上公寓,將備份鑰匙塞進牛仔褲口袋。她剛走到理查德巷,就看見本·漢斯科姆、埃迪·卡斯普布拉克和一個叫布拉德利·多諾萬的小孩。他們在這條連線主大街和中央街的小巷裡丟硬幣。
「嗨,貝!」埃迪說,「那兩部電影有沒有讓你做噩夢啊?」
「沒有。」貝弗莉一邊回答,一邊蹲下來看他們玩,「你怎麼會知道?」
「乾草堆告訴我的。」埃迪豎起大拇指朝本比了比。本面紅耳赤,貝弗莉不明白他為啥臉紅。
「什麼電引?」布拉德利問。貝弗莉認出他了,他就是一週前被威廉·鄧布洛帶去荒原的那個孩子。她幾乎忘了他。如果你問她,她可能會說那孩子似乎沒有本和埃迪那麼重要,也沒那麼有存在感。
「兩部妖怪片。」她回答,接著像鴨子一樣蹲著走到本和埃迪之間,「換你扔嗎?」
「對。」本說。他匆匆瞄了她一眼,立刻將頭轉開。
「現在誰贏?」
「埃迪,」本說,「埃迪很厲害。」
她看了看埃迪。埃迪用襯衫前襟認真擦拭指甲,接著咯咯地笑了。
「我可以參加嗎?」
「我沒問題,」埃迪說,「你有硬幣嗎?」
她摸了摸口袋,撈出三枚硬幣。
「天哪,你怎麼敢帶這麼多錢出門?」埃迪問,「我一定會提心吊膽。」
本和布拉德利·多諾萬都笑了。
「女生也可以很勇敢。」貝弗莉嚴肅地說。過了一會兒,四人都笑了。
布拉德利先扔,接下來是本,然後是貝弗莉。埃迪贏得最多,所以他殿後。他們朝中央街藥店的後牆扔硬幣,有時太近,有時太遠,撞到牆壁彈回來。投完一輪之後,誰的硬幣最靠近牆壁,誰就可以拿到四枚硬幣。五分鐘後,貝弗莉已經贏了二十四分錢。她只輸過一輪。
「女生作屁!」布拉德利嫌惡地說,起身準備離開。他的好心情沒了,用憤怒受辱的眼神瞪著貝弗莉:「女生不硬該——」
本跳了起來,他能跳起來真是令人意外。「收回去!」
布拉德利目瞪口呆地看著他:「什麼?」
「把你的話收回去!她沒有作弊!」
布拉德利看看本,看看埃迪,又看看貝弗莉。貝弗莉還跪在地上。接著他又看了看本:「你想讓自己的嘴唇腫起來,好搭配你的身材是吧,渾球?」
「對。」本說,臉上突然露出微笑。他笑的模樣嚇到布拉德利了,後者不安地後退了一步。布拉德利可能發現了一個簡單的道理:本·漢斯科姆自從對上亨利·鮑爾斯並且安然脫身(而且是兩次)之後,已經不可能被他這種(超級口齒不清、手上還長滿瘡疤的)瘦皮猴恐嚇了。
「好啊,你們聯合起來欺負我。」布拉德利說著又退後一步,聲音帶著遲疑的顫抖,淚水奪眶而出,「一群作屁鬼!」
「你把剛才對她說的話收回去。」本說。
「算了啦,本。」貝弗莉說著遞了一把硬幣給布拉德利,「把你的硬幣拿回去吧,反正我也不喜歡和小氣鬼玩。」
羞辱的淚水沾溼了布拉德利的下睫毛。他從貝弗莉手中搶過硬幣,從理查德巷跑向中央街。剩下的孩子目瞪口呆地看著他。眼看自己已經安全了,布拉德利轉過頭大吼:「你就是個小賤倫!作屁鬼!
作屁鬼!媽媽是妓呂!」
貝弗莉倒抽一口氣。本朝布拉德利衝去,他差點就成功了,只可惜絆到一個空箱子,跌了一跤。
布拉德利逃掉了,本知道自己不可能追上他。他回頭去看貝弗莉。剛才那句咒罵對他的震撼不下於貝弗莉。
她看見他臉上的關切,開口想說自己沒事,別擔心,棍棒斷得了我的骨頭,但幾句話傷不了我……
而她母親問的那個怪問題(他有沒有碰你)
再度浮上心頭。那問題真怪,簡單,荒謬,不祥,和好咖啡一樣混沌。貝弗莉沒有說幾句話傷不了她,而是哭了出來。
埃迪不自在地看著她,從褲口袋掏出噴劑吸了一口,接著彎腰開始撿拾散落的硬幣,神情敏感而謹慎。
本下意識地朝她走去,想要抱她、安慰她,但沒再往前。她太美了,面對美麗只會讓他手足無措。
「別難過。」他說。他知道這麼講很蠢,但想不出其他更好的話。他輕輕碰了碰她的肩膀(她雙手捂臉,遮住淚溼的眼和長滿雀斑的臉頰),隨即像是燙到似的將手拿開,臉紅得像做了什麼錯事一樣。「別難過,貝弗莉。」
她放下雙手,發出淒厲憤怒的叫聲:「我媽才不是妓女!她……她是女招待!」
沒有人說話。本嘴巴微張,望著貝弗莉,埃迪坐在小巷的碎石路面上抬頭看她,手裡都是硬幣。
「女招待!」埃迪說話了。他不太曉得妓女是什麼,但這個對比讓他覺得很新鮮。「真的是女招待?」
「對!沒錯,她就是。」貝弗莉喘著氣,同時又哭又笑。
本笑得站不起來,一屁股坐到垃圾桶上。蓋子被他壓進桶裡,他身子一斜摔到了地上。埃迪指著他哈哈大笑,貝弗莉扶他站起來。
樓上一扇窗戶開啟了,一個女人大喊:「你們這群小鬼快給我滾!這裡有人得上晚班,知道嗎?
快滾吧!」
三人想也不想,牽著手跑向中央街。貝弗莉在中間,三人依然笑個不停。
他們算了算硬幣,發現總共四十個,夠他們在藥店買兩份冰沙。但基恩先生很囉唆,不讓十二歲以下的小孩在冷飲區吃東西(他說後面房間的彈珠檯可能會腐化小孩),他們只好將冰沙放在兩個特大的蠟盒裡,拿到貝西公園坐在草地上吃。本買的是咖啡口味,埃迪是草莓口味,貝弗莉拿著吸管坐在兩人中間,像蜜蜂似的左右採蜜。從看見排水管咳血到現在,她總算覺得放鬆了點。雖然身心俱疲,但沒事了,心情恢復了平靜。至少現在。
「真不曉得布拉德利在發什麼神經?」過了一會兒,埃迪說,語氣帶著笨拙的歉意,「他之前從沒這樣過。」
「你為我挺身而出,」貝弗莉說,忽然在本臉頰上輕輕一吻,「謝謝你。」
本再度面紅耳赤。「你沒作弊。」他喃喃地說,接著突然連喝三大口,灌了半杯咖啡冰沙到肚子裡,隨即發出有如槍聲的打嗝聲。
「老爹,現在是怎樣?」埃迪問,貝弗莉又忍不住笑了,捧腹大笑。
「別再鬧了,」她咯咯笑著說,「我肚子好痛,拜託,別再鬧了。」
本面帶微笑。那天晚上,他睡前在腦海中反覆播放她親吻他的畫面,播了一遍又一遍。
「你真的沒事了嗎?」他問。
貝弗莉點點頭:「不是因為他,甚至和他講我媽怎麼樣無關,是昨天晚上的事情。」她遲疑片刻,看看本,看看埃迪,又看看本,「我……我非得跟人說說不可,或是找人去看之類的。我想我剛才會尖叫,是因為我很怕自己瘋了。」
「你在說什麼,瘋子?」有個聲音說。
說話的人是斯坦利·烏里斯。他看起來還是那麼瘦小,而且乾淨整潔得超乎尋常。對一個十一歲小孩來說太乾淨了。潔白的襯衫扎進新牛仔褲裡,沒有露出一點兒衣角,頭髮梳得整整齊齊,高筒凱茲帆布鞋的鞋尖乾淨無瑕,看起來就像全世界最小的成年人。但他一露出微笑,成人的形象就破滅了。
她不會說出心裡想說的話了,埃迪心想,因為布拉德利罵她母親的時候,他不在場。
但貝弗莉遲疑了片刻,還是說了。因為斯坦利和布拉德利不一樣。他有布拉德利沒有的存在感。
斯坦利是和我們一夥的,貝弗莉心想,同時搞不懂這為什麼會讓她的手臂忽然起了疹子。我說出來對他們沒有半點好處,她心想,對他們沒好處,對我自己也沒有。
但太遲了,她已經開口了。斯坦利坐到他們身邊,表情鎮定嚴肅。埃迪將剩下的草莓冰沙遞給他,但他只是搖搖頭,眼睛一直盯著貝弗莉。其他男孩都沒說話。
她告訴他們聲音的事,說她聽出那是維羅妮卡·格羅根。她知道維羅妮卡已經死了,但那確實是她的聲音。她還告訴他們血的事,說她父親沒看見,她母親今天早上也沒看見。
說完之後,她看著他們,很怕看到他們的表情……但她在他們臉上看不到絲毫懷疑。只有恐懼,沒有懷疑。
過了一會兒,本說:「我們去看看。」
他們從後門走進屋裡,不光因為貝弗莉手上的鑰匙只能開後門,還因為她說,要是被波爾頓太太看見她趁家人不在帶男孩子回家,她肯定會被她爸爸打死。
「為什麼?」埃迪問。
「你不會懂的,白痴,」斯坦利說,「乖乖安靜就好。」
埃迪正想回嘴,但看見斯坦利臉色發白緊繃,便決定閉上嘴巴。
後門一進去是廚房,裡頭灑滿了午後陽光與夏日靜謐,早餐的碗盤在瀝水架上閃閃發亮。四個孩子站在餐桌邊,擠成一團。這時樓上忽然傳來關門聲,他們全都嚇了一跳,接著緊張地笑了。
「在哪裡?」本問,聲音很小。
貝弗莉感覺心臟在太陽穴噗噗直跳。她帶著他們踏上狹窄的走廊,經過父母的臥室來到盡頭的浴室。她推開門,匆匆走了進去,將洗手池的鏈子拉起來,接著退回本和埃迪之間。鏡子、洗手檯和桌布上的血已經幹成茶色。貝弗莉盯著那些血跡,因為她忽然發現看著血比看著同伴容易。
她聽見一個小小的聲音說:「看到了嗎?你們有誰看到了?有沒有?」她幾乎不敢相信是自己在說話。
本往前一步。他這麼胖,動作竟然如此輕盈,再次讓她感到驚訝。本摸了摸其中一處血跡,接著又摸了第二處,然後是鏡子上的血痕。「這裡、這裡和這裡。」他語氣淡然,卻充滿權威感。
「天哪!感覺好像有人在這裡殺了一頭豬似的。」斯坦利說,語氣帶著微微的敬畏。
「都是從排水管噴出來的?」埃迪問。看見血讓他想吐。他呼吸變得急促,手裡緊緊地抓著噴劑。
貝弗莉咬著牙才沒讓眼淚流出來。她不想哭,她怕要是哭了,他們會覺得她和其他女生沒兩樣。
如釋重負的感覺有如驚濤駭浪掃過她全身,她抓著門把才沒摔倒。直到這一刻,她才發現她一直覺得自己快瘋了,出現了幻覺。
「但你爸爸和媽媽都沒看見。」本感到難以置信,他碰了碰洗手檯上乾涸的血跡,接著收手將血抹在自己襯衫下襬上,「天哪,真扯。」
「我都不知道以後要怎麼再進這間浴室了,」貝弗莉說,「洗臉、刷牙和……你知道的。」
「嘿,那我們乾脆把這裡清理一下吧。」斯坦利忽然說。
貝弗莉看著他說:「清理一下?」
「對啊,也許桌布上的洗不掉,那些看起來已經,呃,幹得差不多了。但我們可以把剩下的血跡清理乾淨。你家有抹布吧?」
「在廚房水槽底下,」貝弗莉說,「但如果我們用抹布,我媽會懷疑用在什麼地方了。」
「我有五十分,」斯坦利小聲說,眼睛一直盯著灑在浴室洗手檯周圍的血,「我們儘量清理,然後把抹布拿到投幣式洗衣店去洗,讓它們恢復原貌。我們會洗抹布、烘乾,在你家人回家之前擺回水槽底下。」
「我媽說血沾到布上是洗不掉的,」埃迪反駁道,「她說血會滲進去。」
本發出滑稽的咯咯聲。「就算洗不掉也沒關係,」他說,「反正他們又看不到。」
其他人都不需要問「他們」指的是誰。
「好吧,」貝弗莉說,「那我們就試試看。」
接下來半小時,四個孩子努力打掃,有如勤奮的小精靈。牆壁、鏡子和陶瓷洗手檯上的血跡不見了,貝弗莉覺得心情愈來愈輕鬆。本和埃迪負責洗手檯和鏡子,她擦地板。斯坦利拿著近乎全乾的抹布擦桌布,擦得小心翼翼。最後他們幾乎把血跡都清乾淨了。本取下洗臉盆上方的燈泡,到儲藏室拿了個新的換上。儲藏室裡燈泡很多,艾芙瑞妲·馬什趁去年秋天特賣的時候一口氣在德里獅子超市買了夠用兩年的燈泡。
他們用了艾芙瑞妲的水桶、艾傑克斯牌清潔劑和很多熱水。他們換水換得很勤,因為誰也不想把手放進變成粉紅色的水裡。
最後,斯坦利後退幾步,用專家的眼光打量浴室。對他來說,整潔和秩序不是習慣,而是天性。
他四下審視,對其他孩子說:「我想我們已經盡力了。」
洗手檯左邊的牆上還有幾塊淡淡的血跡。那個角落桌布太薄,斯坦利只敢輕輕揩拭。不過就算如此,殘存的血跡也已經失去了之前給人的不祥的感覺,和不小心劃上去的蠟筆痕跡差不多。
「謝謝,」貝弗莉說。她已經不記得上回這麼真心感謝誰是什麼時候的事了。「謝謝你們大家。」
「不客氣。」本喃喃地說,臉當然又紅了。
「這沒什麼。」埃迪附和道。
「我們來處理抹布吧。」斯坦利說。他神情堅決而嚴肅。貝弗莉事後覺得他們當中或許只有斯坦利意識到他們又向前邁了一步,更加接近那意想不到的對決。
他們量了一杯馬什太太的汰漬洗衣粉,倒進空的蛋黃醬罐裡。貝弗莉找了一個紙購物袋,將抹布收好,四個孩子便出發去了主大街和康尼街拐角的克林克洛自助洗衣店。兩條街外,運河在午後陽光下呈現出燦爛的藍色。
自助洗衣店門可羅雀,只有一名身穿護士服的女士在烘衣服。她一臉狐疑地瞄了四個孩子一眼,接著回頭繼續讀平裝本《冷暖人間》。
「用冷水,」本低聲說,「我媽說血跡要用冷水才洗得掉。」
他們將抹布扔進洗衣機,斯坦利將手上的兩枚二十五美分硬幣換成四個十美分硬幣和兩個五美分硬幣。換好錢後,他看著貝弗莉將洗衣粉撒在抹布上,關上洗衣機的門。他將兩枚十美分硬幣放進投幣孔,轉動啟動鈕。
貝弗莉之前玩遊戲贏的錢幾乎都拿來買冰沙了,但她還是在牛仔褲的左口袋找到四枚倖存者。她將它們拿出來遞給斯坦利,斯坦利一臉受傷的表情。「天哪,」他說,「我頭一回帶女孩到洗衣店約會,她竟然馬上想各付各的。」
貝弗莉笑了:「你確定嗎?」
「當然,」斯坦利以他一貫的淡然語氣說,「我是說,放棄那四分錢真的讓我心都碎了,貝弗莉,但我很堅持。」
他們走到煤渣磚牆邊,在一排塑膠花瓣椅上坐了下來,都沒有說話,聽著美泰克洗衣機攪動抹布時發出的嘩啦嘩啦的聲音和嘎吱聲。肥皂泡不停地甩到洗衣機門的圓形厚玻璃上。起初泡沫是紅的,貝弗莉看了有一點想吐,但她又沒辦法不看。帶血的泡沫有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魔力。身穿護士服的女士不停地隔著小說偷瞄他們,可能擔心他們是不良少年。他們都不開口好像讓她很害怕。烘乾機停轉後,她拿出衣服,摺好放進藍色塑膠袋就離開了,臨走前又困惑地看了他們一眼。
她一離開,本突然開口說:「不是隻有你。」語氣甚至有點不客氣。
「你說什麼?」貝弗莉問。
「不是隻有你,」本又說了一次,「你知道——」
他停下來看了看埃迪,埃迪對他點點頭。他又看了看斯坦利,斯坦利似乎不太高興……但過了一會兒還是聳聳肩,點了點頭。
「你們到底在說什麼?」貝弗莉問。今天一直有人跟她說一些莫名其妙的話,她實在受夠了。她抓著本的上臂說:「你要是知道什麼事情,就告訴我!」
「你想說嗎?」本問埃迪。
埃迪搖搖頭,從口袋裡拿出噴劑猛地吸了一口。
於是本小心地揀選詞彙,向貝弗莉娓娓道來。他說了學期結束那天在荒原遇到威廉·鄧布洛和埃迪·卡斯普布拉克的經過——真難相信那是快一週前的事了。他說他們隔天在荒原蓋水壩,威廉告訴他們死去的弟弟在學校拍的相片會轉頭眨眼,他自己則遇見了木乃伊,看到它拿著逆風飄浮的氣球走在結冰的運河上。貝弗莉愈聽愈吃驚,愈聽愈害怕。她感覺自己的眼睛愈睜愈大,手腳開始發冷。
說完後,本看著埃迪。埃迪又嘶地吸了一口噴劑,接著便說起遇見麻風鬼的經過。本講得有多慢,他講得就有多快,字和字幾乎疊在一起,彷彿急著想脫口而出,逃之夭夭。說到最後,他哽咽了一聲,但這回沒有哭。
「那你呢?」貝弗莉看著斯坦利。
「我——」
四個人忽然沉默下來,如同大爆炸之後的死寂。
「抹布洗好了。」斯坦利說。
他們看著他起身,看著他優雅利落的瘦小身軀。他開啟洗衣機,拿出糾纏成一團的抹布,細細檢視。
「還有一點痕跡,」他說,「但還可以,看起來很像蔓越莓汁。」
他拿給他們看。其他人嚴肅地點頭,彷彿稽核重要檔案一般。貝弗莉鬆了一口氣,就像浴室清理完畢時那樣。她可以忍受剝落的桌布上褪色的蠟筆痕跡,也能忍受她母親抹布上的淺紅印子。重點是他們做了處置,這點似乎才重要。也許不夠完美,但她覺得已經足夠讓她心情平靜了。拜託,對艾爾·馬什的女兒來說,能做到這樣已經夠好了。
斯坦利將抹布扔進筒形烘乾機裡,投了兩枚五分硬幣。機器開始運轉,斯坦利走回來坐在埃迪和本中間。
四個人又沉默了一會兒,看著抹布翻來覆去。燒瓦斯的烘乾機嗡嗡作響,聽起來很舒服,讓人有些昏昏欲睡。洗衣店的門用木楔卡住,一個推著購物車的女人從開著的門前走過,瞥了他們一眼。
「我看到了,」斯坦利突然開口,「我本來不想說,只想把它當成一場夢之類的,甚至是發羊癇風,就像斯塔維耶家的小孩一樣。你們認識他嗎?」
本和貝弗莉搖搖頭,埃迪說:「你是說那個得了癲癇的小孩?」
「對,沒錯。我的感覺就是那麼糟。我寧可相信自己發羊癇風,也不希望自己看到的……是真的。」
「你看到了什麼?」貝弗莉問,但她不確定自己真的想知道。這可不像圍著營火聽鬼故事,一邊吃烤麵包夾維也納香腸,一邊把棉花軟糖烤到又黑又皺。他們四個坐在令人氣悶的洗衣店裡,她看見洗衣機底下有好幾團棉絮(她父親管它們叫鬼大便),灰塵從骯髒的玻璃窗飄進來,在炙熱的陽光下飛舞。她看見舊雜誌的封面不見了。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安好而無聊。但她心裡卻害怕極了,因為(她感覺到)剛才聽到的都不是編出來的故事或怪物。本的木乃伊、埃迪的麻風鬼……這些怪物入夜後都可能現身。還有威廉·鄧布洛的弟弟,只剩一隻手卻不死心,睜著銀幣般的眼睛在德里鎮漆黑的地下排水管道里遊走。
然而,她看斯坦利遲遲不答,還是又問了一次:「你看到了什麼?」
斯坦利小心翼翼地說:「我在那個有儲水塔的小公園——」
「噢,天哪,我不喜歡那裡,」埃迪神色抑鬱,「如果德里真的有地方鬧鬼,肯定就是那裡了。」
「什麼?」斯坦利激動地說,「你說什麼?」
「你都沒聽說過那裡發生的事情嗎?」埃迪問,「兒童兇殺案還沒開始之前,我媽就已經不准我去了。她……她真的很關心我。」他說完露出不安的微笑,將噴劑緊緊壓在腿上,「你們不知道嗎?
曾經有小孩淹死在那裡,三個或四個。他們——斯坦?斯坦,你還好吧?」
斯坦利·烏里斯臉色鐵青,嘴巴無聲地翕動著,眼球上翻,只剩虹膜下緣還露在外面。他伸出一隻手,虛弱地想抓住什麼,隨即落在腿上。
埃迪想也不想,身體前傾,用纖細的手臂摟住斯坦利無力的肩膀,將噴劑塞進他嘴裡,用力摁了一下。
斯坦利開始咳嗽,又像哽咽,又像嗆到了。他坐起身子,眼球恢復正常,雙手捂著嘴巴咳嗽,最後發出大大的打嗝聲,再度癱在椅子上。
「那是什麼?」他好不容易擠出一句。
「我的哮喘藥。」埃迪帶著歉意說。
「老天,味道真像臭狗屎。」
他們全都笑了,但笑得很緊張。其他孩子焦躁地望著斯坦利,他雙頰微微泛出血色。
「味道是很差,沒錯。」埃迪帶著一絲驕傲回道。
「是啊,但那玩意兒符合猶太戒律嗎?」斯坦利說。所有人又都笑了,雖然他們全都不曉得「戒律」是什麼,斯坦利自己也不知道。
斯坦利先止住笑,盯著埃迪說:「跟我說說你對儲水塔瞭解多少?」
埃迪先說,本和貝弗莉也跟著說了一些。德里儲水塔位於堪薩斯街,在鎮中心以西約兩公里半的地方,靠近荒原南端。十九世紀末,它曾經是德里唯一的飲用水源,蓄水量高達六千六百立方。由於儲水塔頂端的露天觀景臺可以俯瞰全鎮和郊區,景緻絕佳,因此向來是熱門景點,這種情況一直持續到一九三〇年左右。週六或週日早上,只要天氣不錯,許多居民都會帶家人到紀念公園來,走完一百六十級臺階,登上觀景臺,欣賞景色,也常常攤開地布,在上頭野餐。
儲水塔外側鋪滿石棉瓦,白得刺眼,中央塔是巨大的不鏽鋼圓柱,有三十二米高。狹窄的旋轉臺階就位於外側和中央塔之間,直通塔頂。
觀景臺正下方有一道厚木門,進去是儲水槽平臺,底下就是水,有如一口黑潭,潭水微微翻騰。
反光錫罩上拴了幾盞鎂光燈,照著蓄積的水。水位最高時正好是三十米深。
「水是從哪裡來的?」本問。
貝弗莉、埃迪、斯坦利面面相覷,沒有一個人曉得。
「嗯,那溺死的小孩又是怎麼回事?」
這件事他們知道得稍微多一點。當年(這段歷史由本主講,他很嚴肅地用了「當年」兩個字)通往平臺的門從來不上鎖。某一天晚上,有兩個孩子……或只有一個孩子……或多達三個孩子……發現一樓的門也沒鎖,就大膽地往上爬,結果誤闖儲水平臺,而不是觀景臺。黑暗中,他們還來不及察覺自己身在何處,就摔了下去。
「我聽一個叫維克·克朗利的小孩說過,他說是他爸爸告訴他的,」貝弗莉說,「所以可能真有其事。維克說,他爸爸說那些小孩一掉進水裡就沒命了,因為沒有東西可抓,根本夠不到平臺。他說他們在水裡游來游去,大聲呼救,可能叫了一整夜,但沒有人聽見。他們愈來愈累,最後——」
貝弗莉沉默了,感覺恐懼滲入心裡。她彷彿看見那些男孩,真的男孩,她自己想象的男孩,有如落水狗在水裡轉圈,沉入水中又拼命浮出水面,心裡愈來愈驚慌,動作從游泳變成了掙扎,溼透的球鞋不斷踢水,手指想在光滑的不鏽鋼內壁找到施力點,卻徒勞無功。她彷彿嚐到了他們吞下的水,聽到了他們呼救的單調回音。他們撐了多久?十五分鐘?半小時?叫聲多久才停?他們過了多久才像死魚一樣趴著浮在水面上,隔天早上被看守員發現?
「天哪!」斯坦利幹著嗓子說。
「我聽說還有一個媽媽失去了她的寶寶,」埃迪忽然說,「之後他們就將那個地方永遠關閉了,至少我聽到的是這樣。他們從前會讓人爬上去,這我知道,但後來出了那個媽媽和寶寶的事。我不曉得寶寶多大,但那個平臺應該是伸到水面上的。媽媽走到扶手邊,懷裡抱著寶寶。要麼是媽媽不小心手滑了,要麼就是寶寶亂動,總之寶寶摔了下去。我聽說有一個男人試圖救那個寶寶,想要逞英雄,你知道。他馬上跳進水裡,但寶寶已經不見了。他可能穿著夾克還是什麼,而衣服溼了會將人拖下水。」
埃迪突然伸手到口袋裡拿出一個棕色小瓶子,開啟,倒出兩顆白藥丸,沒有喝水就直接吞下去了。
「你吃的是什麼?」貝弗莉問。
「阿司匹林,我頭痛。」他辯解似的看著貝弗莉,但她沒有再說什麼。
本把故事說完。寶寶落水事件後(就他聽到的說法,摔下去的其實是個小孩,年約三歲的小女孩),鎮議會決定封閉儲水塔,底部和頂端都上鎖,禁止民眾白天登塔或到觀景臺野餐,一直延續到現在。
噢,看守員會去巡邏,維修人員不時會去檢查,每一季會開放一次,有興趣的民眾可以跟著歷史學會的一位女士沿著螺旋臺階上到觀景臺,讚歎塔頂的景緻,殺殺底片,到時炫耀給朋友看,但通往儲水槽的門永遠不開。
「現在裡面還是裝滿水嗎?」斯坦利問。
「應該是吧,」本說,「容易起野火的季節,我看見過消防車到那裡加水,把管子接在儲水塔底部。」
斯坦利又瞄了烘乾機一眼,看抹布轉圈。原本糾纏成一團的抹布已經散了,其中幾塊像降落傘一樣飄呀飄。
「你在那裡看到了什麼?」貝弗莉輕聲問他。
有那麼一會兒,他們以為他不會回答了。但他顫抖著深吸了一口氣,開始說起自己的遭遇。不過,一開始他們以為他根本是在講別的事情。「那裡被命名為紀念公園,是為了紀念南北戰爭時緬因州的二十三志願步兵聯隊,綽號‘德里藍軍’。之前有雕像,但二十世紀四十年代被暴風雨弄垮了。鎮政府沒有經費修復,就改成讓鳥喝水的石頭大水盤。」
其他孩子看著斯坦利,他吞了下口水,吞嚥聲清晰可聞。
「我喜歡賞鳥。我有一本圖鑑、一副蔡司望遠鏡和所有必備品。」他說完看著埃迪,「你還有阿司匹林嗎?」
埃迪將整個瓶子遞給他。斯坦利倒了兩顆,遲疑片刻後又倒了一顆。他將瓶子還給埃迪,一顆顆將藥吞下去,露出痛苦的表情。吃完藥後,他繼續往下說。
斯坦利的遭遇發生在兩個月前一個下雨的傍晚。那天他穿上雨衣,將望遠鏡和鳥類圖鑑裝進抽繩防水袋裡,出發去紀念公園。他通常會和父親同行,但父親那天晚上必須「加班」,不過晚餐時特地打了一通電話給兒子。
他告訴斯坦利,他有一名客戶是賞鳥愛好者,前幾天在紀念公園看見一隻公的紅雀在水盤喝水,他想應該是主教雀。那種鳥喜歡在傍晚覓食、喝水和洗澡。「要在麻省這麼靠北的地方看見紅雀很難,斯坦利,你要不要去那裡試試運氣?我知道天氣很糟,可是……」
斯坦利答應了。母親要他保證會一直戴著雨衣的帽子,但他本來就會那麼做。他是個規矩的孩子。在冬天,他從來不會吵著不想穿膠鞋或雪褲。
他走了兩公里半到紀念公園。雨水又細又疏,連毛毛雨都算不上,更像持續不散的濃霧。四下靜寂,但仍然令人興奮。雖然灌木叢下和樹林間還留有殘雪(斯坦利覺得很像被人丟棄的一堆髒枕頭套),空中卻飄著新芽的味道。他看著鉛灰色天空下的榆樹、楓樹和橡樹的枝幹,感覺它們的剪影不曉得為什麼變粗了。它們再過一兩週就會發芽,長出細嫩得近乎透明的綠葉。
今晚飄著綠香,他心想,不禁微微笑了。
他走得很急,因為再過不到一小時天就要黑了。他對光線的要求跟他對衣著和研究習慣的要求一樣苛刻。除非光線夠他做出絕對肯定的判斷,否則就算他知道自己真的看見那隻紅雀了,他也不會說他「採集」到了。
他斜穿過紀念公園,儲水塔有如白色巨影矗立在他左邊。斯坦利幾乎沒瞄過它一眼。他對儲水塔裡的東西毫無興趣。
紀念公園大體呈長方形,地勢傾斜。夏天青草(現在是一片白色死寂)修剪整齊,還有幾處圓形花床,但沒有遊樂設施,因為這裡被認為是成年人的公園。
坡度在遠處變緩,然後突然朝堪薩斯街和荒原直墜下去。他父親提到的水盤就在這塊緩坡上。石頭做的水盤很淺,底下的磚石基座卻很大,感覺大材小用。父親告訴斯坦利,經費用罄前,市政府曾經考慮重新安放一個士兵雕像上去。
「我比較喜歡水盤,爸爸。」斯坦利說。
烏里斯先生搔搔頭說:「兒子,我也是。多洗澡,少開槍,這是我的信條。」
底座頂端刻了一句格言,可是斯坦利看不懂。他只看得懂鳥類圖鑑裡的拉丁文鳥類名稱。
那句格言是:
老人的魂影出現了。
——普林尼
斯坦利坐在長椅上,從防水袋裡拿出鳥類圖鑑,再次翻到紅雀那一頁,重看了一遍,複習它的特徵。公紅雀很難認錯,雖然沒有消防車那麼大,卻和它一樣紅。但斯坦利是習慣的動物,重看這些特徵讓他平靜,讓他更確切地知道自己身在何處,對世界產生更強烈的歸屬感。因此,他仔細看了圖片三分鐘才合上書(空中的溼氣已經讓頁角微微翹起),收回防水袋裡。他開啟盒子拿出望遠鏡,放到眼前。他不必調焦距,因為上回他就是坐在這張長椅上,觀察的就是水盤。
他要求甚高,很有耐心,一點也不焦躁。他沒有起身走來走去,也沒有用望遠鏡東張西望,看有沒有其他東西冒出來。他只是靜靜地坐著,望遠鏡對準石頭水盤,任憑濃霧在他的黃色雨衣上凝結成肥大的水珠。
他不覺得無聊,眼前的鳥兒好像在開會,四隻棕麻雀在水盤邊沿小坐片刻,用嘴啄水,不時將水滴甩過肩頭,落在背上。接著,一隻藍腳鰹鳥呼嘯而至,有如警察突破一群閒蕩者。在望遠鏡裡,那鳥看起來和房子一樣大,叫聲氣沖沖的卻又尖細得離譜(隔著望遠鏡注視被放大的鳥類一會兒,就會覺得毫不奇怪,正常得很)。麻雀飛走了,藍腳鰹鳥成了老大。它昂首闊步,潑水洗澡,覺得無聊後就又離開了。麻雀飛回來又飛走了。接著來了一對知更鳥到水盤洗澡,並且(好像)在和別的鳥兒討論大事似的。斯坦利曾經怯生生地表示,鳥可能會說話,結果被父親取笑。但他深信父親說得沒錯,鳥沒聰明到會說話,它們的腦部太小了。但老實講,它們真的好像在說話。又一隻鳥加入。紅色的。
斯坦利立刻稍微調整望遠鏡的焦距。是嗎……不是,是猩紅比藍雀。這種鳥很棒,但不是他要找的。
一隻金翼啄木鳥加入聚會。它是紀念公園的常客,斯坦利認得它,因為它右翼殘缺不全。他一如往常開始猜測事情的緣由:差點被貓逮到是最可能的答案。其他鳥兒來來去去。斯坦利看見一隻椋鳥,飛的時候跟貨車車廂一樣笨拙而醜陋。他還看見一隻藍鳥和另一隻金翼啄木鳥。他的等待最後終於得到了回報——不是紅雀,而是燕八哥,在望遠鏡裡看起來又大又笨重。他放下望遠鏡,讓它垂在胸前,手忙腳亂地從防水袋裡拿出圖鑑,希望那隻燕八哥在他確認之前不要飛走。這樣他至少有成果可以向父親交代。該回家了,天色暗得很快,他覺得又溼又冷。他看了圖鑑,然後舉起望遠鏡又看了一次。
燕八哥還在,已經洗完澡站在水盤邊緣,神情呆滯。他幾乎可以確定那是燕八哥。雖然沒有明顯特徵,起碼這麼遠他看不見,而且天色漸暗,很難絕對肯定,但他可能還有足夠的時間與光線再檢查一次。
他皺起眉頭,全神貫注盯著圖鑑裡的相片,接著再度拿起望遠鏡。鏡頭才剛對準水盤,就聽見砰的一聲巨響,驚得那隻燕八哥(假如它真的是燕八哥的話)振翅而飛。斯坦利用望遠鏡試著追蹤它,但知道機率微乎其微。他失去了它的蹤影,恨恨地嘶了一聲。算了,反正來過一次就會再來第二次,真希望它是燕八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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