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臺大聲放著麥當娜的《宛如處女》。理查德·託齊爾關掉收音機(那個電臺自稱是「班戈調幅搖滾之王」,發瘋似的反覆播放),將阿維斯租車公司在班戈機場租給他的福特野馬停到路旁,熄火下車。他聽得見自己的呼吸聲。剛才的路標讓他背部猛然起了雞皮疙瘩。
他走到車前,一手按著引擎蓋,聽著引擎漸漸停止轉動,冷卻下來。引擎發出一聲歡愉的尖叫,隨即悄然無聲。附近有蟋蟀,唧唧聲是唯一的背景音樂。
他方才看見路標,從路標旁呼嘯而過。忽然間,他就回到德里了。離開二十五年,「賤嘴」理查德·託齊爾終於回家了,終於——
他眼睛突然一陣灼痛,打斷了他的思緒。他發出窒息般的輕微尖叫,急忙伸手遮住臉。他上回感到類似的痛苦已經是大學時的事了。那回隱形眼鏡卡到睫毛,但只有一隻眼睛,這回劇痛的卻是雙眼。
他的手才伸到一半,痛苦就消失了。
理查德緩緩放下手,望向7號公路的前方。他不曉得為什麼就是不想從交流道直接進德里鎮,因此在埃特納·黑文就下了高速公路。當年他和家人離開這個詭異的小城前往中西部時,交流道還沒修好。沒錯,走交流道比較快,卻是錯誤的做法。
於是他沿著9號公路往前開,經過黑文村裡沉睡的房舍,然後拐上7號公路。車子往前賓士,天色也愈來愈亮。
接著,他看到了路標。緬因州六百多個市界路標都是這個樣子,但只有這一個讓他心頭糾結。
佩諾布斯克郡
德里鎮
緬因州
過了路標後是連續三個立牌,分別是麋鹿旅館、扶輪社和寫著德里獅為聯合基金而吼的標誌牌,之後筆直的馬路兩旁又是空空蕩蕩,只有成排的松樹和雲杉。清晨緩緩降臨,樹木沉浸在寂靜的光線中,和密室凝滯的空氣中懸浮著的青灰煙霧一樣夢幻。
德里,理查德心想,德里。神哪,幫助我。德里。天殺的。
他在7號公路上開了八公里。假如這些年時間和颶風沒有破壞什麼,那麼此處就是魯林農場。他家的雞蛋和大部分蔬菜都是母親來這裡買的。再走三公里,7號公路就會變成威奇漢路,之後當然接到威奇漢街,沒完沒了。從魯林農場到鎮上這段路,他會先經過鮑爾斯家,然後是漢倫家。從漢倫家再開大約一公里半,就能瞥見坎都斯齊格河的波光和一塊雜草叢生的野地。德里人不曉得出於什麼原因,把那塊青草蔓生的低地叫作「荒原」。
我真的不知道自己能不能面對,理查德心想,我是說,讓我們說實話吧,我真的不知道能不能面對。
前晚的經歷宛如一場夢。只要他繼續旅行,繼續前進,累積里程,夢就會延續下去。但他現在停住了(應該說那個路標讓他停住了),於是他從夢裡醒來,發現一個事實:之前的夢是真的,現在的德里也是真的。
他似乎就是沒法停止回憶。他想自己最後一定會被回憶逼瘋。他咬著下唇,雙手交握,彷彿這樣就能不讓自己爆開。他感覺自己就要爆炸了,很快。他心裡有一絲瘋狂的期待,但主要還是擔心接下來幾天會如何。他——
他的思緒再度被打斷。
一頭鹿走到公路上。理查德可以聽見鹿蹄有如彈簧輕輕踏在柏油路面上的聲響。
他忘了呼吸,過了幾秒才緩緩恢復。他愣愣地望著那頭鹿,心想自己從來不曾在羅迪歐大道上看到這個。沒錯,他得回故鄉才看得到。
那是一頭母鹿(他腦海中響起快樂的歌聲:「哆,就是那一頭母鹿。」)。它從右邊的林子出來,停在7號公路中央,前腳踩著一邊白線,後腳踩著另一邊,烏黑的眼睛溫和地看著理查德·託齊爾。他發現那雙眼睛裡有的是好奇,而非恐懼。
他讚歎地望著母鹿,心想這是預兆或神明顯靈之類的。這時,他腦海中忽然浮現一段跟內爾先生有關的往事。那天大夥兒正沉浸在威廉、本和埃迪的故事裡,結果被內爾先生嚇了一大跳,差點魂飛魄散。
理查德望著母鹿,發現自己深吸一口氣,開始模仿……不過卻是愛爾蘭警察的聲音。他已經二十五年沒用這個角色了。自從那天發生了那麼難忘的事情後,他便將這個角色納入了表演專案。那個聲音有如滾動的巨大的保齡球劃破了清晨的寂靜。理查德沒想到會這麼大聲。
「老天爺啊!小鹿兒,像你這麼可愛的姑娘跑到野外來做什麼?天哪!你最好趁我告訴你老爸之前快點回家!」
回聲還沒消退,被驚起的松鴉還來不及責備理查德,那頭母鹿已經像舉白旗似的朝他揮了揮尾巴,消失在馬路左邊煙霧般的樅樹林中,留下一小堆冒著熱氣的糞丸,讓理查德·託齊爾知道,他雖然已經三十七歲了,依然能不時放個好炮。
理查德笑了。起初只是淺笑,後來察覺自己的滑稽——站在離家五千四百公里的緬因州晨曦中,用愛爾蘭警察的怪腔怪調對著一頭母鹿大叫——便開始呵呵地笑,接著哈哈大笑,最後像咆哮一樣,扶著車子笑得淚流滿面,甚至擔心自己是不是尿褲子了。他試著剋制自己,但只要看到那一小堆糞便,就又開始狂笑。
等喘完、笑完了,理查德回到駕駛座發動引擎。一輛歐林戈化學肥料車鼾鳴而過,帶起一陣風。
肥料車經過後,理查德將車子開出路肩,繼續朝德里進發。他感覺好一些了,控制得了自己……但也可能只是因為他又開始移動了,累積里程,再度進入夢中。
他又想起了內爾先生。內爾先生和蓋水壩那一天。內爾先生問他們是誰想到這個餿主意的。他記得他們五人不安地面面相覷,最後本向前一步,雙頰蒼白,目光低垂,整張臉都在顫抖,努力不讓自己胡言亂語。理查德想,那可憐蟲可能以為自己讓威奇漢街下水道淹水了,會在肖申克監獄蹲個五到十年吧。但他終究還是挺身而出了。而他這麼做,逼得他們幾個也不得不站出來,互相支援,否則就是壞小孩,是懦夫,電視劇裡的英雄絕不會這麼幹。就是這一點讓他們團結起來,禍福與共,而且顯然一團結就團結了二十七年。事情有時候就像骨牌,一個推著一個,將他們推到了現在。
理查德想,事情是從什麼時候變得無法轉圜的?是他和斯坦利出現,一起幫忙搭建水壩的時候?還是威廉跟他們說他弟弟在學校拍的相片會轉頭和眨眼的時候?可能吧……但對理查德·託齊爾來說,第一張骨牌其實是本·漢斯科姆往前一步說:「是我教他們怎麼蓋水壩的,是我的錯。」
內爾先生緊抿雙唇看著本,雙手插在吱吱響的黑皮帶上,目光掃過水壩後方的水潭,又回頭看了看本,一臉難以置信的神情。他是個魁梧的愛爾蘭佬,早白的頭髮整齊地往後梳成波浪狀,收在藍色尖頂帽下。他的眼睛是亮藍色的,鼻子紅通通的,雙頰有幾處微血管爆裂。他的身高不過中等,但對站在他面前的五個孩子來說,他看起來起碼有兩米高。
內爾先生正想開口說話,威廉·鄧布洛已經站到本身旁。
「是、是我出、出的主、主意。」他好不容易才說出一句。內爾先生木然地看著威廉說得上氣不接下氣,陽光照在他的警徽上發出權威的光芒。威廉勉強擠出他要說的話:錯不在本,他只是碰巧經過,告訴他們該怎麼做得更好,因為他們做得很糟。
「我也是。」埃迪忽然迸出一句,也站到本身旁。
「什麼叫我也是?」內爾先生問,「這是你的名字還是地址,小子?」
埃迪滿臉通紅,一直紅到髮根。「我是說,」他回答,「本還沒來的時候,我和威廉就在這兒了。」
理查德走到本身旁,心裡忽然想:模仿聲音或許能逗樂內爾先生,讓他想到一些開心事。但他又想了想(「又想了想」這種事對理查德來說,簡直是百年難得一見),那麼做或許只會雪上加霜。內爾先生此刻的心情看起來不太像理查德有時稱之為「呵呵」的狀態。事實上,呵呵笑應該是他現在最不可能做的事。因此,理查德只低聲說了一句:「我也是。」說完就閉上了嘴巴。
「還有我。」斯坦利也站到威廉身旁。
五個孩子在內爾先生面前站成一排。本從左到右看了大家一眼,被夥伴們的支援感動得說不出話來。理查德覺得乾草堆就要哭了。
「老天。」內爾先生又說了一次。雖然他語氣充滿嫌惡,臉上卻忽然出現了類似微笑的表情。「俺沒見過這麼可憐的一群小鬼。要是你們家人知道你們窩在這裡,我看晚上肯定有人屁股要紅了,應該是這樣沒錯。」
理查德忍不住了。他張開嘴巴(像極了薑餅人)和往常一樣開始噼裡啪啦。
「老家那兒怎麼樣啊,內爾先生?」他開炮了,「唉,看了真是眼睛疼,老天做證,您真可愛,讓家族添光彩——」
內爾先生冷冷地說:「小傢伙,你再講下去,我就讓你的屁股添光彩。」
威廉轉頭呵斥理查德:「理、理查德,拜、拜託你閉、閉嘴!」
「說得好,威廉·鄧布洛先生,」內爾先生說,「我猜扎克應該不知道你跑來荒原玩泥巴,對吧?」
威廉垂下眼睛搖搖頭,臉頰上開了兩朵紅玫瑰。
內爾先生看著本說:「我忘記你叫什麼名字了,孩子。」
「我叫本·漢斯科姆。」本低聲說。
內爾先生點點頭,又轉頭看了看水壩:「這是你出的主意?」
「蓋的方法嗎?對。」本的聲音低到幾乎聽不見。
「嘖,你還真是會蓋東西,大塊頭,但你對荒原這裡或德里的排水系統一無所知,對吧?」
本搖搖頭。
內爾先生和氣地告訴他:「這裡的排水系統分成兩部分,一部分處理固體排遺,說得粗俗一點就是大便,另一部分處理汙水,就是馬桶、水槽、淋浴或洗衣機排出的水,水溝的水也是流到這部分。
「你們這樣做沒破壞固體排遺系統,謝天謝地。那玩意兒在比較下游的地方排進坎都斯齊格河。多虧你們乾的事,我看下游八百米的地方現在肯定有一堆大便在曬太陽,但至少不用擔心糞便會淹到某戶人家的天花板。
「至於汙水嘛……汙水就沒有泵了,全都往下流到工程師口中的重力排水道里頭。我猜你應該知道重力排水道的出口在哪裡,對吧,大塊頭?」
「那裡。」本指著水壩後方那塊已經大部分沉入水裡的區域說。他說的時候完全沒有抬頭,大顆的淚珠緩緩從他雙頰滑落。內爾先生假裝沒看到。
「沒錯,小朋友。所有重力排水道的水都排進荒原上半部分的溪流裡。事實上,這裡有許多小溪的水都是汙水。下水道在灌木叢裡埋得很深,看都看不見。糞便一個系統,其餘的廢水另一個系統。
感謝神,人真是聰明。你有沒有想到自己這一整天都泡在德里鎮居民的小便和汙水裡?」
埃迪忽然開始喘氣,不得不拿出噴劑。
「你們這樣做,等於把水灌回鎮子八個大貯水池的其中六個。威奇漢街、傑克遜街、堪薩斯街和這三條街之間的四五條小街都牽連在內。」內爾先生冷冷地看了威廉·鄧布洛一眼說,「其中一個貯水池就連著你家,鄧布洛先生。這下好了,水槽的水排不掉,洗衣機不能用,水管裡的水灌進地窖——」
本發出一聲乾啞的啜泣。其他小孩看了他一眼,又撇過頭去。內爾先生伸出大手按著本的肩膀。
他的手又硬又粗,卻很溫柔。
「好了,好了,別難過,大塊頭。也許沒那麼糟,起碼現在還沒有。我可能說得稍微誇張了一點,讓你們知道問題很嚴重。他們要俺來這裡瞧瞧,是不是樹倒了擋住了河水。這種事偶爾會發生。我們沒必要讓我和你們之外的人知道其實不是這麼回事。咱們最近有比積點水更重要的事情要煩心。我會回報說我找到了擋住河水的東西,幾個小孩幫我把它移走了。我不會提到你們的名字,也不會說你們在荒原蓋水壩。」
他看了看那五個孩子。本用手帕拼命擦眼淚,威廉一臉沉思望著水壩,埃迪手裡握著噴劑,斯坦利站在理查德身旁,一隻手抓著理查德的胳膊,要是理查德敢說除了「謝謝」之外的話,就立刻捏他一把。
「你們這些小鬼最好別來這種骯髒地方玩,」內爾先生接著說,「這裡可能有六十種疾病在滋生。」他把「滋生」念成了「此生」。「垃圾,河裡都是小便和汙水,再加上餿水、蟲子、荊棘和流沙……
你們最好別在這種骯髒地方胡混。鎮上有四個乾淨的公園,可以整天在那兒打球,你們卻跑來這兒,老天爺!」
「我、我們喜、喜歡這、這裡,」威廉忽然反駁,「在、在這、這裡沒、沒有人會、會給我、我們難、難、難堪。」
「他說什麼?」內爾先生問埃迪。
「他說在這裡沒有人會給我們難堪。」埃迪說。他聲音很小,帶著哨音,但很堅決。「他說得沒錯。我們這種小孩去公園跟別人說想打棒球,他們只會說好啊,你們想當二壘壘包還是三壘?」
理查德笑了:「埃迪放了好炮!真是……幹得好!」
內爾先生轉頭瞪著他。
理查德聳聳肩:「對不起,但他說得沒錯,威廉也是,我們喜歡這裡。」
理查德以為內爾先生又會生氣,沒想到這位白髮警察讓他(讓所有小孩)大吃一驚,他竟然笑了。
「也對,」他說,「我小時候也很喜歡這裡,我不會禁止你們來,但記得我剛才告訴你們的。」他伸出手指指著他們,五個孩子都認真地看著他,「如果你們要來,就像現在這樣成群結伴過來,聽懂了沒有?」
孩子們點點頭。
「這表示你們必須時時在一起,不準玩一個個分開的遊戲,比如捉迷藏。你們都知道最近出了什麼事。不過,我還是不會禁止你們過來,反正你們都已經來了。但為了你們自己好,不管在這裡或到哪裡都要結伴。」他看著威廉,「你覺得我說得不對嗎,鄧布洛先生?」
「沒、沒有,」威廉說,「我、我們會、會待、待在一起。」
「很好,」內爾先生說,「我們握手為定。」
威廉和內爾先生握了手。
理查德甩掉斯坦利的手,向前幾步用愛爾蘭腔說:
「天哪,內爾先生,您真是人中翹楚,真的是!好人一個!大好人一個!」他伸手握住那位愛爾蘭警察的大手用力搖晃,滿臉堆笑。這孩子為了討好內爾先生,把自己搞得像恐怖版的羅斯福總統。
「謝了,小子,」內爾先生將手抽回來,「我看你最好再練練,你現在這樣比諧星格勞喬·馬克斯還不像愛爾蘭人。」
其他孩子都笑了,多半是鬆了一口氣。斯坦利雖然在笑,還是恨恨地瞪了理查德一眼:理查德,拜託你成熟點!
內爾先生和他們逐一握手,最後一個是本。
「你只是判斷力差了點,大塊頭,沒什麼好慚愧的。至於那玩意兒……你是從書裡學來的嗎?」
本搖搖頭。
「自己想出來的?」
「嗯。」
「乖乖,不得了!我敢說你以後一定很了不起,只是荒原不適合你發揮。」內爾先生若有所思地環顧四周,「這裡沒什麼了不起的事可做,只是個爛地方。」他嘆了口氣,「把水壩拆了吧,孩子們,現在就拆。我想,我就坐在這片樹蔭下歇一會兒,撒泡尿,看你們動手。」說完他嘲諷地看著理查德,彷彿等他再次耍寶似的。
但理查德只客氣地答了一聲「是」,就沒再開口了。內爾先生心滿意足地點點頭,五個孩子開始動工。他們再次聽從本的指揮,只不過這回是聽他教他們如何用最快的方法拆掉剛才蓋好的東西。內爾先生從上衣裡面掏出一個棕色瓶子,灌下一大口,咳嗽幾聲,噴出一聲有如爆炸的嘆息,用潮溼、慈愛的雙眼望著孩子們幹活。
「警察先生,敢問您瓶子裡裝的是什麼?」理查德站在及膝的水裡問道。
「理查德,你就不能閉上嘴巴嗎?」埃迪噓了他一聲。
「你說這個?」內爾先生有些驚訝地望著理查德,接著又看了看瓶子。瓶上沒有標籤。「這是神喝的咳嗽糖漿,孩子。好了,幹活吧,讓咱們瞧瞧你彎腰是不是和耍嘴皮子一樣快。」
後來,威廉和理查德走在威奇漢街上。威廉推著銀仔,剛才那一番折騰(蓋好水壩又把它拆了)
把他的力氣都用完了,沒辦法讓銀仔跑快。兩個孩子身上都髒兮兮的,精疲力竭。
分道揚鑣前,斯坦利問他們想不想到他家玩大富翁或印度雙骰遊戲,可惜沒人感興趣。已經不早了。本疲憊沮喪地說他想回家,看有沒有人撿到圖書館的書還給他。他還抱著一絲希望,因為德里圖書館規定借書卡上必須寫下借閱人的姓名和地址。埃迪說他要回家看《搖滾秀》,因為尼爾·薩達卡
今天會現身,他想看尼爾是不是黑人。斯坦利叫埃迪別傻了,尼爾·薩達卡是白人,光聽他說話就曉得了。埃迪說用聽的不準,像他去年就以為查克·貝瑞是白人,結果看《舞臺秀》才發現他是黑人。
「我母親依舊認為他是白人,所以還好,」埃迪說,「要是她發現他是黑人,可能就不會再讓我聽他的歌了。」
斯坦利願意拿出四本漫畫書,賭尼爾·薩達卡是白人。打完賭,兩人便去埃迪家一瞧究竟了。
於是,威廉和理查德走在街上,朝威廉家前進,兩人都不太開口。理查德發現自己一直在想威廉說的事,就是相片裡的人會轉頭眨眼。雖然很累,他還是想到一個點子。很瘋狂的點子……但很吸引人。
「我說威廉啊,」他說,「我們先停一下,休息會兒,我累死了。」
「門、門都沒、沒有。」威廉這麼說,還是停下腳步,將銀仔小心翼翼放在神學院青翠的草坪邊。
神學院是紅色維多利亞式建築,外牆攀滿了植物,兩個孩子在前面的寬石臺階上坐了下來。
「今、今天真、真夠受的、的了。」威廉悶悶地說。他眼睛底下有幾塊青紫,臉色蒼白疲倦。「到、到我家的、的時候,你最、最好打、打電話回、回家,免得你、你家人著急。」
「嗯,那是一定的。聽著,威廉——」
理查德遲疑片刻,想起本說的木乃伊、埃迪說的麻風病怪物和斯坦利差點告訴他們的事情,心裡忽然湧現一個東西,和鎮中心的保羅·班揚像有關。但那只是夢,拜託。
他把那個不相干的念頭拋開,開口了。
「我們到你家去吧,你覺得怎麼樣?去看喬治的房間,我想看那張相片。」
威廉一臉震驚地望著理查德。他想說點什麼但說不出來,壓力太大了。他只能猛烈地搖頭。
理查德說:「你聽了埃迪的故事,還有本的遭遇。你相信他們說的嗎?」
「我、我不曉、曉得。我想他、他們一定、定看到了什、什麼。」
「嗯,我也這麼想。所有被殺的小孩,我猜他們可能都遇到過同樣的事。唯一的差別在於本和埃迪沒被逮到,而那些孩子被抓住了。」
威廉揚起眉毛,但不是很吃驚。理查德心想威廉應該也注意到了。他雖然嘴巴不利索,但並不笨。
「所以我們再往下推,威老大,」理查德說,「那個傢伙穿著小丑裝到處殺小孩。我不知道他為什麼要那樣幹,但誰能明白瘋子的想法,對吧?」
「沒、沒、沒——」
「沒錯,那個人和《蝙蝠俠》裡的小丑差不多。」理查德講得自己都興奮起來了。他不曉得自己是認真的,還是隻是花言巧語哄威廉帶他去看那個房間和那張相片。或許其實都無所謂,只要看到威廉眼神中的興奮就夠了。
「但、但那和、和那張相、相片有什麼、麼關係?」
「你覺得呢,威廉?」
威廉不敢正視理查德,低聲說,他認為相片和命案無關。「我覺、覺得那、那只是喬、喬治的鬼魂。」
「相片裡有鬼?」
威廉點點頭。
理查德想了想。他幼小的心靈一點也不排斥,他相信世界上一定有鬼。他爸媽是衛理公會信徒,理查德每週日都會上教堂,週四晚上去青年團契。他很瞭解《聖經》,知道《聖經》相信很多怪事。
根據《聖經》,神本身起碼有三分之一是鬼,而且好戲還在後頭。你要是讀過《聖經》就會發現,《聖經》是相信有惡魔存在的,因為耶穌就從那個人體內抓了一把惡魔出來。真是夠呵呵。耶穌問那個被附身的人叫什麼名字,是惡魔回答的,他叫耶穌滾去外籍兵團之類的。《聖經》也相信巫術的效用,否則怎麼會說「行邪術的女人,不可容她存活」?《聖經》裡有些故事比恐怖漫畫還精彩。有人被丟進油鍋裡,或像猶大那樣被吊死,還有亞哈斯王墜塔身亡,餓犬擁上來舔他的血。摩西和耶穌基督出生時,都發生了大規模的屠嬰。有人從墳墓裡復活或飛到天上,還有士兵施巫術弄倒牆壁,先知看見未來,和怪物搏鬥。這些全記在《聖經》裡,而《聖經》裡每一句話都是事實。克雷格牧師這麼說,理查德的家人這麼說,所以他也這麼說。他非常願意相信威廉的解釋,問題是背後的邏輯。
「但你說你很害怕,喬治的鬼魂怎麼會想嚇你,威廉?」
威廉伸手抹了抹嘴巴。他的手微微顫抖。「他、他可能氣、氣是我害死他的,他被人殺害、害了。
是我、我的錯,讓他出、出去玩、玩、玩——」他擠不出那個「船」字,只好用手比畫。理查德點點頭表示懂了……但不表示他同意。
「我覺得不是,」他說,「如果是你拿刀從背後捅他或開槍打他,或是把你爸裝了子彈的槍拿給他玩,結果他誤殺自己,那另當別論。可是你給他的又不是槍,只是條船。你並不想傷害他。其實——」理查德伸出手指,像律師一樣在威廉面前晃了晃,「你只是想讓他出去開心一下,對吧?」
威廉回想當時,拼命回想。幾個月來,理查德這番話頭一回讓他對喬治的死感到好過一些了,但他心裡仍然有一個聲音默默堅稱他不應該感到好過。那聲音告訴他,當然是你的錯,就算不是全部,也有一部分責任。
不然,起居室的沙發上,你父親和母親之間怎麼會有一塊是冰涼的?晚餐時間怎麼再也聽不見談話聲,只剩下刀叉碰撞的聲音,直到你受不了,問「我、我可以離、離開桌子了嗎」為止?
威廉感覺自己才是鬼魂,會說話,會移動,卻沒人看得見,聽得到,他們能隱約察覺到他,卻並不當真。
他也不喜歡把錯攬在自己身上。但如此一來,父母親的行為就只能有一個解釋,那樣更糟,那就是,父母親過去給他的關愛和注意其實都是因為喬治的存在。喬治走了,關愛也就消失了……而這一切都是偶然發生的,沒有理由。要是你將耳朵貼在那扇門上,就能聽見瘋狂在外頭呼嘯。
威廉回想喬治遇害當天自己所做、所感覺和所說的種種,隱隱希望理查德說得沒錯,但又希望他說得不對。他不是喬治的完美哥哥,這一點是肯定的。他們會吵架,而且經常吵。他們那天一定也吵過架,對吧?
沒有。他們沒有。別的不提,威廉當時身體太虛弱,沒辦法和喬治吵架。他一直在睡覺、做夢,夢見一隻(烏龜)滑稽的小動物,但他不記得是什麼了,醒來只聽見屋外雨變小了,喬治獨自在飯廳悶悶不樂地自言自語。他問喬治怎麼了。喬治到他房間來,說他想照《最佳活動指南》的說明做一艘紙船,但始終做不好。威廉要喬治把書拿來。這會兒和理查德並肩坐在通往神學院的臺階上,威廉依然記得紙船做好後,喬治眼睛一亮,那副神情讓他看了多麼愉快,他感覺喬治認為他真的很行、很厲害,什麼都能搞定,總之,是真正的大哥。
那艘船害死了喬治,但理查德說得沒錯,給他一艘船和給他一把槍不同。威廉不知道接下來會發生那樣的事。他不可能知道。
他顫抖著深吸一口氣,覺得胸口卸下了一塊巨石。他發現他一直沒察覺自己扛著這麼重的負擔。
他忽然覺得好多了,一切都好多了。
他開口想跟理查德說話,沒想到眼淚先掉了下來。
理查德嚇了一跳。他先左右瞄了一眼,確定沒人會誤認為他們是一對玻璃,這才伸手攬住威廉的肩膀。
「沒事的,」他說,「沒事的,威廉,對吧?好了,把水龍頭關掉吧。」
「我、我不想、想要他死、死掉!」威廉哽咽著說,「我腦、腦袋裡根本就沒有、有想那樣!」
「老天,威廉,我知道沒有,」理查德說,「要是你想殺他,直接把他推下樓就行了。」他笨拙地拍拍威廉的肩膀,輕輕給了他一個擁抱,「好了,別哭哭啼啼好嗎?聽起來像小娃娃一樣。」
威廉慢慢不哭了。他還是很受傷,但似乎乾淨了一些,彷彿他劃開自己的傷口挑出了裡面的腐爛物。那如釋重負的感覺還在。
「我、我不想、想要他死、死掉,」威廉又說了一次,「你、你要、要是告、告訴別人我、我哭了,我就、就打斷你、你的鼻、鼻子。」
「放心吧,」理查德說,「我不會講出去的。他是你弟弟啊,拜託。要是我弟被殺了,我也會哭得死去活來。」
「你、你又沒、沒有弟、弟弟。」
「沒錯,我是說如果。」
「真、真的?」
「當然。」理查德說。他謹慎地望著威廉,想知道事情是不是過去了。威廉還在用手帕擦哭紅的眼睛,但理查德覺得他應該沒事了。「我是說,我只是搞不懂喬治為什麼要嚇你,所以我才覺得相片可能和……呃,和別人有關。就是那個小丑。」
「也、也許喬、喬治不曉、曉得,也、也許他、他覺得——」
理查德知道威廉想說什麼,立刻揮手反駁:「等你嗝屁了,就會知道別人怎麼看你了,威老大。」
他帶著一絲寬容的語氣說,就像偉大的導師糾正鄉巴佬的愚蠢想法似的,「《聖經》裡都有。《聖經》說:‘我們如今彷彿對著鏡子觀看,模糊不清,到那時,就要面對面了。’這是在《帖撒羅尼迦前書》還是《巴比倫後書》裡,我忘記了。意思是——」
「我、我知、知道那句、句話的意、意思。」威廉說。
「所以咧?」
「啊?」
「所以我們就去喬治的房間瞧瞧。說不定能找到什麼線索,知道是誰殺了那些小孩。」
「我、我很、很怕。」
「我也是。」理查德說。他以為自己只是應和一句,讓威廉決定上樓,但某種沉重的東西突然浮現在他腦海中,他發現自己說的是真的:他怕得要命。
兩個男孩幽靈似的溜進鄧布洛家。
威廉的父親還在工作。莎倫·鄧布洛在廚房桌旁讀平裝小說,晚餐(鱈魚)的味道飄進門廳。理查德打電話回家,讓家人知道他還活著,現在在威廉家。
理查德剛放下電話,就聽見鄧布洛太太喊道:「誰啊?」兩人嚇呆了,做賊心虛地對看一眼。威廉說:「是、是我,媽,還有理、理、理——」
「理查德·託齊爾,夫人。」理查德高喊。
「哈嘍,理查德,」鄧布洛太太回答,聲音支離破碎,彷彿她不在屋子裡似的,「你要留下來吃晚飯嗎?」
「謝謝您,夫人,但我母親半小時後會來接我。」
「替我問候她,好嗎?」
「我會的,夫人,沒問題。」
「走、走了,」威廉低聲說,「聊、聊夠了、了吧。」
兩人上樓經過走廊來到威廉的房間。以男孩來說,他的房間算整齊的了,意思是做母親的看到只會有一點頭疼。書架上雜亂地堆滿書籍和漫畫,書桌上也有漫畫,外加幾個模型、玩具、一摞四十五轉唱片和一臺舊安德伍德辦公型打字機。打字機是爸媽兩年前送給他的聖誕節禮物,威廉有時會用它寫故事。喬治死後,他寫得更頻繁了。假裝這樣似乎能安撫他的心。
床對角的地板上有一臺留聲機,機蓋上擺著一摞摺好的衣服。威廉將衣服收回抽屜,從桌上拿起那摞唱片翻了翻,挑出六張。他拿出一張放到轉盤上,啟動留聲機。弗裡特伍德樂隊開始唱起《親愛的輕輕來》。
理查德捏住鼻子。
威廉雖然心臟猛跳,還是露出了微笑。「他、他們不喜、喜歡搖、搖滾樂,」他說,「這、這張是他、他們給我、我的生日禮、禮物,還有兩、兩張帕特·波、波恩和湯、湯米·沙茲。他、他們不在、在的時候,我會、會放小理查德和尖叫的傑伊·霍金斯。她只、只要聽見、見音樂,就會以為、為我們在房、房間。走、走吧。」
喬治的房間在對面,門是關著的。理查德看著房門,舔了舔嘴唇。
「他們沒有鎖門?」他低聲問威廉,忽然發現自己希望門是鎖上的,忽然不敢相信自己竟然提議去一探究竟。
威廉搖搖頭,臉色蒼白地轉開門把,走進房裡,回頭看著理查德。理查德愣了一下才跟了進去。
威廉將門關上,弗裡特伍德樂隊的聲音頓時變小了。門鎖釦上時咔嗒一聲,嚇了理查德一跳。
理查德環顧房間,既害怕又非常好奇。他最先察覺的是空氣中的黴味。窗戶已經很久沒開啟了,他心想,不,應該說已經很久沒人在這裡呼吸了。這個念頭讓他打了個哆嗦,又舔了舔嘴唇。
他的目光落在喬治床上,想到喬治此刻安眠在霍普山墓園,在地下腐爛,那兒的土比這裡的床更舒服。喬治的手沒有交疊,因為那需要兩隻手,但喬治死時只有一隻手。
理查德忍不住發出聲音。威廉轉頭疑惑地看著他。
「你說得對,」理查德喉嚨發乾,「這裡很陰森,我無法想象你怎麼敢一個人進來。」
「他、他是我、我弟弟,」威廉真誠地說,「我有、有時就、就是想來。」
牆上貼著海報,小孩喜歡的那種。一張是好棒湯姆,《袋鼠隊長》裡的卡通人物。湯姆飛過嘮叨鬼艾波頓的頭上,抓著他的手。艾波頓當然「爛到骨子裡」了。另一張是唐老鴨的侄子輝兒、杜兒和路兒,三隻小鴨戴著伍查克小學的浣熊皮帽走到野外。第三張是喬治自己著色的,杜先生指揮交通,讓上學的小孩過馬路,底下一行字寫著:杜先生說,等交通導護帶我們過街。
這小子常畫到線外,理查德心想,打了個冷戰。他永遠不會進步了。理查德看著窗邊的桌子。鄧布洛太太將喬治的成績卡全都立在桌上。看著它們,知道它們再也不會增加,喬治還沒學會畫線上內就遇害了,永遠失去了生命,再也無法挽回這些幼兒園和一年級的成績單讓理查德頭一回強烈地感受到死亡,就像有一隻大保險箱掉進他的腦子裡,埋在那裡。我可能會死!他的心忽然背叛了他,朝他驚惶尖叫,誰都可能會死!誰都可能!
「天哪!」他抖著聲音說了一句,就再也講不出話來。
「嗯,」威廉近乎呢喃地說,接著坐在喬治床邊,「你看。」
理查德順著威廉的手指望去,發現相簿還合著躺在地板上。我的相簿,理查德念道,喬治·埃爾默·鄧布洛,六歲。
六歲!他心裡發出和剛才一樣的尖叫,永遠六歲!這種事誰都會遇到!該死!他媽的誰都可能!
「之、之前是打、開啟的。」威廉說。
「現在是合上的。」理查德不安地說。他坐到威廉身旁,看著相簿。「很多書會自己合起來。」
「內、內頁有、有可能,但封面不、不會。它是自、自己合上的。」威廉認真看著理查德,臉色蒼白疲憊,一雙眼眸又深又黑,「我、我想它、它要你再、再去、去開啟它。」
理查德起身緩緩走向相簿。它就躺在掛著淺色窗簾的窗下。理查德望向窗外,看見鄧布洛家後院的那棵蘋果樹,鞦韆拴在長滿樹瘤的黑色樹幹上,慢慢地前後擺盪。
他低頭注視著喬治的相簿。
相簿側面有塊幹掉的茶色汙漬。可能是西紅柿醬。鐵定是。他不難想象喬治一邊看相簿,一邊吃熱狗或味道不怎樣的大漢堡,咬的時候西紅柿醬噴到相簿上。小孩子就愛做這種蠢事。可能是西紅柿醬。但理查德知道不是。
他輕輕碰了一下相簿,隨即收手。相簿很冰。它就擺在夏日豔陽下,只被淺色窗簾稍稍擋去一些光線,應該已經曬了一整天,摸起來卻是冰的。
唔,我應該別動它,理查德心想,反正我才不想翻開這本蠢相簿,看一些我不認識的人。我想我應該告訴威廉,跟他說我改變主意了,我們可以到他房間看漫畫,然後我回家吃晚餐,早點上床,因為我很累了。我敢說我明天早上起床的時候,一定會覺得那汙漬是西紅柿醬。就這麼辦,呼哈!
他翻開相簿,感覺兩隻手彷彿安在長長的塑膠手臂上,離自己有一千公里遠。他看著相簿裡的人和地,叔叔阿姨、小嬰兒、房子、老福特和斯圖特貝克車、電話線、信箱、柵欄、積著泥水的車轍、埃斯蒂郡遊園會的摩天輪、德里儲水塔、基奇納鋼鐵廠——
他手指愈翻愈快,忽然翻到了空白頁。他不由自主往回翻。最後一張相片是一九三〇年左右的德里鎮鬧市區,主大街和運河街一帶,之後就沒了。
「裡面沒有喬治在學校的相片。」理查德說。他看著威廉,表情既如釋重負又有點憤怒。「你葫蘆裡賣的什麼藥,威老大?」
「什、什麼?」
「這張很久以前的鬧市區相片是最後一張,之後全是空白。」
威廉從床邊起身走到理查德身旁,注視那張三十年前的德里鎮鬧市區相片。他看見老汽車、老卡車和燈罩有如白色大葡萄的老街燈,還有運河街上的行人,全都被拍照者瞬間捕捉下來。他翻到下一頁,果然像理查德說的那樣空空如也。
等一下。不對,不是什麼都沒有。有一個相片夾,就是用來固定相片的東西。
「相、相片原、原本在這裡,」他手指輕敲相片夾說,「你、你看。」
「天哪,你覺得那張相片怎麼了?」
「我、我不知、知道。」
威廉從理查德手中拿過相簿,擺在腿上往回翻找喬治的相片。他翻了沒一會兒就放棄了,可是相簿沒有。它開始自己翻頁,雖然很慢但沒有停,發出從容的沙沙聲。威廉和理查德瞪大眼睛面面相覷,接著又低頭望著相簿。
相簿翻到最後一張相片停了下來。這張相片有些泛黃,上面是德里鎮中心以前的樣子,威廉和理查德得等到很久以後才會出生。
「嘿!」理查德忽然喊了一聲,從威廉手中拿走相簿。他聲音裡面不再有恐懼,臉上忽然寫滿驚奇。「老天爺啊!」
「什、什麼?怎、怎麼回、回事?」
「是我們!沒錯!我的老天爺啊,你看!」
威廉抓著相簿一角,和理查德一起湊到相片前,感覺像唱詩班成員拿著樂譜練歌一樣。威廉倒抽一口氣,理查德知道他也看到了。
在這張黑白相片裡,陽光燦爛,有兩個男孩正沿著主大街往中央街口走,那裡就是運河潛入地下兩公里半的起點。兩個男孩走在運河的水泥矮牆邊,非常顯眼。其中一個穿著燈籠褲,另一個穿著很像水手服的衣服,頭上戴著粗呢帽。兩人的臉轉過來四分之三對著鏡頭,看著對街的某個東西。穿燈籠褲的男孩是理查德·託齊爾,絕對不會錯。穿水手服、戴粗呢帽的則是結巴威。
兩個孩子像被催眠了一般,愣愣地看著那張幾乎是他們三倍年紀的相片裡的自己。理查德忽然覺得嘴裡像塵土一樣幹,像玻璃一樣滑。男孩前方几步有個男人抓著軟呢帽的帽簷,被一陣強風吹起的外套衣襬永遠定格。街上有幾輛福特t型車、一輛皮爾斯箭頭和幾輛裝了車身側踏板的雪佛蘭。
「我、我不相、相信——」威廉才剛開口,相片裡的東西就動了起來。
應該永遠停在十字路口(至少到相片的化學藥劑完全分解)的福特t型車駛過路口,排氣管冒出一陣輕煙,朝一里坡開去,一隻白色小手伸出駕駛窗外示意左轉。車子彎進法院街,一路開出相片的白色邊緣,消失不見。
皮爾斯箭頭、雪佛蘭和帕卡德全都開始移動,經過路口朝四面八方駛去。二十八年後,那個男人的衣襬終於垂下來了。他伸手將帽子摁緊,繼續往前走。
兩個男孩的臉完全轉了過來。過了一會兒,理查德發現,他們剛才看到快步穿過中央街的東西原來是條癩皮狗。穿著水手服的男孩(威廉)舉起兩根手指放進嘴裡吹了聲口哨。理查德驚訝得無法思考和動彈,他發現自己竟然聽得見口哨聲,聽得見車子有如紡織機運轉的不規則的引擎聲。聲音很微弱,彷彿隔著厚玻璃,但就是聽得見。
狗瞄了男孩一眼,又繼續快步往前。男孩們對視了一眼,笑得像兩隻花栗鼠。兩人往前走了幾步,穿著燈籠褲的理查德抓住威廉的胳膊,伸手指著運河,兩人轉頭朝那裡走去。
不要,理查德心想,不要去,不要——
他們走到水泥矮牆邊,那小丑突然像藏在箱子裡的恐怖人偶一樣冒了出來,赫然是喬治·鄧布洛的臉。它頭髮往後梳,張開塗滿油彩的血盆大口,露出惡毒的笑,眼睛有如兩個黑洞。它一隻手抓著一根綁著三個氣球的繩子,另一隻手伸向穿水手服的男孩,掐住他的喉嚨。
「不、不要!」威廉大喊,伸手去碰相片。
他的手伸進了相片裡。
「住手,威廉!」理查德吼道,馬上抓住威廉。
他差點來不及。他看見威廉的指尖穿過相片表面進到另一個世界,從鮮活溫暖的粉紅色變成有如木乃伊的乳白色,老相片裡的白色都那樣。威廉的手指不僅變了顏色,還變小了,而且上下錯位,就像將手伸進水缽裡看到的幻象。水面下的部分似乎在漂,和水面上的部分斷開了,相隔幾釐米。
威廉的手指上出現了一排斜斜的傷口,就在他的手指開始變成相片裡的手指的地方,彷彿他的手不是伸進相片,而是伸進風扇裡。
理查德抓住威廉的上臂猛地一扯,兩人同時往後倒去。喬治的相簿摔在地板上,啪的一聲合了起來。威廉將手指伸進嘴裡,痛得眼眶泛淚。理查德看見血像細流般從威廉的手掌流向手腕。
「讓我瞧瞧。」他說。
「好、好痛!」威廉說著將手伸到理查德面前,掌心向下。只見他食指、中指和無名指上都有一道橫著的傷口,像梯子一樣。小指只觸到相片的表面(如果相片真有表面的話),因此沒有受傷,但威廉後來告訴理查德,小指的指甲被切斷了,切得整整齊齊,就像是用理髮師的剪刀剪的。
「天哪,威廉。」理查德說。創可貼。他的腦袋只能想到這個。老天,他們真是幸運。要是他沒及時拉住威廉的手臂,威廉的手指可能已經被切斷,而不是受傷了。「我們要處理傷口,你母親可以——」
「別、別管我、我母親、親了。」威廉說著再度拿起相簿,鮮血滴在地上。
「別開啟!」理查德大喊一聲,慌忙抓住威廉的肩膀,「老天哪,威廉,你的手指剛才差點沒了!」
威廉甩脫理查德的手,開始翻閱相簿,臉上的堅決嚇得他魂飛魄散。威廉的眼神近乎瘋狂,受傷的手指在喬治的相簿上留下新的血跡。看來還不像西紅柿醬,但只要幹一點就像了。當然。
鬧市區的景象再度出現。
福特t型車停在十字路口,其他車輛都定格在原本的位置。朝路口走去的男人抓著軟呢帽的帽簷,外套下襬再度揚起。
兩個男孩消失了。
相片裡看不到半個男孩,可是——
「你看。」理查德指著相片低聲說,小心不讓手指碰到相片。運河的水泥矮牆邊有一道弧線,是某個圓形物體的頂端。
例如氣球。
兩人及時走出喬治的房間。威廉母親的聲音從樓梯下面傳來,牆上看得見她的影子。「你們在樓上摔跤嗎?」她厲聲問道,「我聽見砰的一聲。」
「沒、沒有很、很用力,媽。」威廉狠狠瞪著理查德,意思是:別說話。
「嘖,我要你們別再玩了,天花板就要掉在我頭上了。」
「知、知道了。」
兩人聽見她朝屋子前半部走去。威廉剛才用手帕包著流血的手。手帕變紅,而且開始滴血。他們走向浴室,威廉將手放在水龍頭下衝,直到血止住為止。洗過的傷口看起來很細,但深得嚇人。理查德看見傷口的白色邊緣和紅色皮肉就覺得噁心想吐,匆忙用創可貼將傷口包好。
「痛、痛死、死了。」威廉說。
「你是怎麼想的,怎麼會把手伸進去呢?白痴。」
威廉認真地看著纏在手指上的創可貼,接著抬頭看理查德:「是、是那小、小丑,是它假、假裝成喬、喬治。」
「沒錯,」理查德說,「我猜本看到的時候,小丑假裝是木乃伊;埃迪看到的時候,又假裝成病癆鬼。」
「麻風病人。」
「沒錯。」
「但、但它其、其實是小、小丑?」
「是怪物,」理查德的聲音平板板的,「某種怪物,就在德里,專門殺小孩子。」
在蓋水壩、遇到內爾先生和會動的相片之後不久,某個週六,理查德、本和貝弗莉·馬什又一次和怪物面對面。而且不是一個,是兩個。他們是付錢去看的,起碼理查德付了。兩個怪物很可怕,但不危險。它們在阿拉丁電影院的螢幕上追人、害人。理查德、本和貝弗莉在看臺上。
其中一個怪物是狼人,由邁克·蘭登飾演。他很酷,雖然是狼人,可是髮型很像鴨屁股。另外一個怪物是被撞爛的賽車手,由加利·康威飾演。弗蘭肯斯坦的後代讓他起死回生。那傢伙把不要的身體部位全都扔到地下室喂鱷魚。節目單上還有一部新聞片,介紹最新的巴黎時裝、卡納維拉爾角「先鋒號」火箭爆炸事件的最新訊息,兩部華納兄弟卡通、一部大力水手卡通和一部企鵝卡通(理查德每次看到奇利·威利戴的帽子就忍不住想笑,他自己也不曉得為什麼),還有電影預告。有兩部新片子立刻被理查德列入必看名單,分別是《我娶了外層空間怪物》和《斑點》。
看電影時,本很安靜。乾草堆剛才差點被亨利、貝爾齊和維克多看到,理查德以為他很安靜是這個原因。但本早就忘了那幾個渾蛋(那三個傢伙坐得離螢幕很近,一邊嚼爆米花,一邊大喊大叫),貝弗莉才是他沉默的原因。她靠得這麼近,他感覺自己要病了,全身都起了雞皮疙瘩。要是她在座位上動了,他的皮膚就會發燙,好像得了熱病一樣。要是她伸手拿爆米花時碰到他的手,他就會興奮得發抖。他後來覺得,在黑漆漆的電影院裡待的那三個小時,是他人生中最長也最短的幾個小時。
理查德絲毫沒有察覺本被愛衝昏了頭,感覺好得很。在他印象中,除了連看兩場《會說話的騾子弗朗西斯》,就數連看兩場恐怖電影最棒了。電影院裡坐滿了小孩子,看到血腥場面時會集體高聲尖叫。他當然沒有將美國國際集團這兩部低成本電影的情節和發生在德里鎮的事聯絡起來,起碼當時還沒。
他週五早上在《新聞報》上看到電影院週六午後要連放兩場恐怖片,幾乎立刻忘了自己前一晚睡得有多糟,他最後不得不起身開啟房間裡的燈(小時候常做的事),之後才睡著。但到隔天早上,一切似乎又恢復正常了……呃,幾乎。他開始覺得自己和威廉前一晚只是看到了幻象。威廉手上的傷痕當然不是幻覺,但或許是被相簿的邊緣刮傷的。相簿紙很厚,有可能。也許。再說,有哪條法律規定未來十年都得想這件事?沒有嘛!
因此,雖然前一晚的經歷可能會讓大人跑去看心理醫生,理查德·託齊爾卻照樣起床吃了一大份鬆餅,在報紙娛樂版讀到下午有兩場恐怖電影,檢查了一下零用錢,發現有點少(呃……應該說一分不剩),便纏著父親給他事情做。
他父親穿著白色牙醫袍坐在桌前用餐。他放下體育版,幫自己又倒了一杯咖啡。他的臉有點瘦,但很好看,戴著金框眼鏡,腦後的頭髮開始禿了,一九七三年將會死於喉癌。他看了看理查德指的廣告。
「恐怖電影。」溫特沃斯·託齊爾說。
「對。」理查德咧開嘴笑著說。
「看來你非去不可囉。」溫特沃斯·託齊爾說。
「沒錯!」
「要是看不成那兩部垃圾電影,你可能會失望而死。」
「沒錯,一定會!我知道我會!啊——」他從椅子上跌到地板上,雙手掐住喉嚨吐著舌頭。這是理查德表現魅力的獨特方式。
「噢,天哪,理查德,可以拜託你住手嗎?」他母親站在爐邊說。她正在幫他煎兩顆蛋,放在鬆餅上。
理查德坐回椅子上。他父親說:「哎呀,理查德,我想我星期一肯定忘了給你零用錢,否則我想不出你為什麼星期五會跟我要錢。」
「呃……」
「花光了?」
「呃……」
「對一個腦袋不靈光的小孩來說,這個問題太難了。」溫特沃斯·託齊爾說完用手肘支著桌子,手掌託著下巴,用讚歎的神情望著獨生子,「錢都用到哪裡去了?」
理查德立刻變身英國僕役長,說:「哎呀,我不是花掉了嗎,先生?東花西用,三兩下就清潔溜溜啦!我可都是為了戰爭呢。為了擊退血腥的匈奴人,不是嗎?走投無路,東奔西跑,還有——」
「還有聽你在胡扯。」溫特沃斯親切地說,伸手去拿草莓果醬。
「用餐的時候請不要說粗話,謝謝。」瑪吉·託齊爾將煎蛋端上桌,對丈夫說道,接著又對理查德說:「我真搞不懂你為什麼要在腦袋裡塞那麼多可怕的垃圾。」
「噢,媽。」理查德說。他看起來一臉沮喪,心裡卻很高興。他對父母瞭如指掌,他們對他來說就像兩本百翻不厭的舊書一樣。他有把握能得到自己想要的:零工和週六下午的電影。
溫特沃斯湊到理查德面前,露出大大的笑容,說:「我想我有地方用得上你。」
「是嗎,爸?」理查德笑著說……有一點不安。
「是啊,理查德。你知道我們家的草坪吧?你和草坪熟嗎?」
「熟得很,先生。」理查德又變成了英國僕役長,起碼努力變成他,「草長得有點高了,是吧?」
「是的,」溫特沃斯表示同意,「而你必須負責解決它,理查德。」
「我?」
「沒錯,就是你。你要除草,理查德。」
「好的,爸爸,沒問題。」理查德說,但他心裡忽然躥過一絲恐懼。父親說的可能不只是前院的草坪。
溫特沃斯咧開嘴巴,露出鯊魚般的笑容。「全部,你這個小笨蛋,前院、後院和兩側。做完之後,我會在你手上放兩張綠色的紙,一面是華盛頓,另一面是頂端長著一隻眼睛的金字塔。」
「我不懂,爸。」理查德說,他害怕正是自己想的那樣。
「兩美元。」
「所有草坪兩美元?」理查德叫了一聲,感到很挫敗,「我們家的草坪是這一區最大的,天哪,爸!」
溫特沃斯嘆了口氣,重新拿起報紙。理查德看見頭版的標題:男童失蹤,居民再陷恐慌。他忽然想起喬治·鄧布洛的相簿。但那一定是幻覺……就算不是,那也是昨天的事了。今天是今天。
「看來你不是真的那麼想看那兩部電影。」溫特沃斯隔著報紙說。不久,他從報紙上方探出眼睛打量理查德,有一點沾沾自喜,就像拿著撲克牌研究對手的神情一樣。
「克拉克家的雙胞胎來除草的時候,你每人都給兩美元!」
「也對,」溫特沃斯說,「但據我所知,他們明天不想去看電影。就算要去,他們的錢也一定夠,因為他們最近沒有過來檢查我們家的植物生長狀況。可是你不一樣。你想去看電影,而且發現自己沒錢。理查德,你現在胸口悶是因為早餐吃了五塊鬆餅和兩顆蛋,還是因為我叫你除草?」說完,溫特沃斯的眼睛又回到了報紙後方。
「媽,爸爸在勒索我。」理查德對母親說。他母親正在吃幹吐司,她最近又在減肥了。「這是勒索,我希望你知道這一點。」
「親愛的,我知道。」他母親說,「你下巴沾到蛋了。」
理查德把蛋抹掉。「要是我在你晚上回家之前做完,就給我三美元?」他對著報紙問。
他父親的眼睛再度出現在報紙上方:「兩美元半。」
「噢,拜託,」理查德說,「你怎麼跟傑克·本尼一樣。」
「他是我的偶像,」溫特沃斯隔著報紙說,「做決定吧,理查德。我還想看比賽成績呢。」
「一言為定。」理查德嘆了口氣說。被家人逮到把柄,就只能任他們宰割了。想起來還真可笑。
理查德一邊除草,一邊練習模仿。
週五下午三點,他把前院、後院和兩側的草都除完了,於是週六牛仔褲口袋裡就多了兩美元五十美分,感覺就像發財了。他打電話給威廉,威廉悶悶地說他得去班戈接受語言治療檢查。
理查德安慰了朋友幾句,接著開始用結巴威的聲音說:「給、給他、他們好、好看,威、威老、老大。」
「去、去你、你的,託、託齊、齊爾。」威廉說完就結束通話了。
理查德又打給埃迪·卡斯普布拉克,但埃迪聽起來比威廉還喪氣。他說他母親買了兩張一日公車票,要去黑文、班戈和漢普頓拜訪阿姨。那三個阿姨都和卡斯普布拉克太太一樣胖,而且都沒有結婚。
「她們會捏我的臉,說我長大了好多。」埃迪說。
「那是因為她們知道你很可愛,小埃,和我一樣。我頭一回見到你,就覺得你很可愛。」
「你有時真的很討人厭,理查德。」
「一個巴掌拍不響,小埃,你清楚得很。你下星期會去荒原嗎?」
「會吧,如果你們去的話。玩槍戰嗎?」
「可能吧。但……我想威老大和我有事要跟你說。」
「什麼事?」
「其實算威廉的事,我想。改天見囉,好好陪阿姨玩。」
「謝謝你。」
他第三通電話打給斯坦利,但斯坦利打破了家裡的眺望窗,正在受罰。他把餡餅盤當成飛碟玩,結果轉錯了方向,哐啷!他週末都得在家幫忙,說不定下週末都不能出門。理查德安慰了幾句,接著就問他下星期能不能去荒原。斯坦利說應該可以,除非他父親罰他不許出門之類的。
「拜託,斯坦利,不就是一扇窗嘛。」理查德說。
「是啊,可是那扇窗很大。」斯坦利說完就掛了電話。
理查德正要走出客廳,忽然想到本·漢斯科姆。他翻閱電話簿,找到一個叫艾琳·漢斯科姆的女人。
姓漢斯科姆的登記使用者有四個,只有她一個女的,理查德心想,她一定就是本的母親,便撥了號碼。
「我很想去,但我把零用錢花光了。」本答道。他聽起來很沮喪,很慚愧,因為他把錢都拿去買糖果、汽水、薯片和牛肉條了。
理查德荷包滿滿,而且不喜歡一個人看電影,便說:「我錢很多,我可以先幫你出。」
「真的嗎?你願意?」
「當然,」理查德說,顯得很困惑,「為什麼不願意?」
「好啊!」本開心地說,「太好了!兩場恐怖電影!你說一部是狼人?」
「對。」
「天哪,我好愛狼人電影。」
「拜託,乾草堆,看了別尿褲子。」
本笑了:「那就阿拉丁電影院門口見囉?」
「嗯,好啊。」
理查德掛上話筒,一臉沉思地望著電話。他忽然發覺本·漢斯科姆很寂寞。這點讓他感覺自己像個英雄。他吹著口哨跑回樓上,一邊看漫畫一邊等下午電影開場。
那天陽光明媚,微風徐徐,很涼爽。理查德蹦蹦跳跳走在中央街,朝阿拉丁電影院前進,一邊彈手指一邊低聲哼著《搖滾知更》。他感覺很愉快。去看電影總是讓他很開心,他喜歡電影裡那個神奇的世界,那些迷人的夢想。他為那些今天有無聊的事要做而不能來的人感到遺憾。威廉去做語言治療,埃迪去拜訪阿姨,可憐的斯坦利要擦拭門廊臺階或掃車庫,因為他扔出去的餡餅盤應該往左飛,結果往右了。
理查德的溜溜球塞在褲子後口袋。他拿出來,試著讓它停在底端。他一直很想學會這一招,可惜到現在都沒成功。這個「渾球」就是不聽話,一到底端不是立刻往上,就是停止轉動。
走到半路,他看見一個女孩坐在舒克藥房外的長椅上。女孩穿著米色百褶裙和無袖白上衣,正在吃甜筒,像是開心果口味的。一頭紅褐色秀髮閃閃發亮,泛出銅一般的光澤,有時又變成金黃色,垂到肩下。理查德只認識一個女孩有這種顏色的頭髮,那就是貝弗莉·馬什。
理查德很喜歡貝弗莉。呃,他是喜歡她,但不是那種喜歡。他喜歡她的長相,而且知道不只他一個人喜歡,女孩們則恨透了她,例如薩莉·米勒和格蕾塔·鮑伊。她們年紀太小,無法理解為何自己什麼東西都能輕鬆到手,卻還是贏不了這個下大街貧民區出身的女孩。理查德喜歡貝弗莉的長相,但更喜歡她的倔強和絕佳的幽默感。而且,她身上常常有煙。總之他喜歡她,因為她是好兄弟,但他還是有一兩次發現自己想知道她在褪色的裙子底下穿著什麼顏色的內褲。兄弟之間不會想這種事,對吧?
還有,理查德必須承認,他這位好兄弟長得還真美。
理查德朝長椅走去,束緊想象中的大衣腰帶,摘下想象中的寬邊軟帽,假裝自己是亨弗萊·鮑嘉。
再加上正確的聲音,他就成了亨弗萊·鮑嘉,起碼他自己這麼覺得。但在旁人聽起來,他比較像有點著涼的理查德·託齊爾。
「嗨,甜心。」他一個滑步來到長椅前,向坐著看車流的她打招呼,「不用等了,公交車不會來的。納粹已經切斷我們的退路了。最後一班飛機午夜出發。你會在那班飛機上,他需要你,甜心。我也是……但我會撐過去的。」
「嗨,理查德。」貝弗莉說著轉頭看他。他發現她右頰有一塊黑紫色瘀青,像被烏鴉翅膀掃過一樣。她的美貌再度讓他屏息……這是他頭一回真的覺得她美。他之前從來沒意識到這一點:除了電影裡,真實世界也有美麗的女孩子,而他很可能就認識一個。或許是瘀青讓他看到了她的美。一種必要的對比、特別的缺陷,會讓人第一眼先注意到,接下來卻會突顯其他:灰藍的眼眸、鮮紅的雙唇、嬰兒般白皙無瑕的肌膚,還有鼻子上的一小撮雀斑。
「看見那塊瘀青了吧?」她問,倨傲地將頭一揚。
「是啊,親愛的,」理查德說,「你的臉比林堡乳酪還要青。不過,我對老天發誓,等你離開卡薩布蘭卡,我們會把你送進最貴最好的醫院,讓你再度白皙動人。」
貝弗莉說:「你真是渾蛋,理查德。你聽起來一點也不像亨弗萊·鮑嘉。」但她是帶著微笑說的。
理查德在她身旁坐了下來:「你要去看電影嗎?」
「我沒有錢,」她說,「你的溜溜球可以借我玩嗎?」
他把溜溜球遞給她,說:「我要把它退回去。它應該停在底端睡覺才對,可是並沒有。我被騙了。」
貝弗莉將食指伸進繩圈,理查德推高鼻樑上的眼鏡,好看清楚一點。貝弗莉手掌朝天空一翻,溜溜球乾淨利落地掉進她的掌心。她將溜溜球往下一甩,它滑到底端之後便停在那裡睡覺了。接著她手指一勾,做出類似「過來」的動作,溜溜球立刻醒了,往上爬回她的掌心。
「哇哦!好樣的。」理查德說。
「剛才是幼兒園等級,」貝弗莉說,「你再看。」說完她又將溜溜球往下甩,讓它在底端停了片刻,接著像遛狗一樣,通過一系列靈巧的快速甩動讓它回到掌心。
「喂,別玩了,」理查德說,「我最討厭有人愛現。」
「那這個呢?」貝弗莉甜甜地笑著問。她讓紅色溜溜球前後擺動,看起來就像理查德以前玩過的板手球,最後用兩次「環遊世界」結束(差點打到一位蹣跚路過的老太太,老太太狠狠瞪了他們一眼)。她將溜溜球收回掌心,繩子整整齊齊纏著球身,然後將它還給理查德,坐回長椅上。理查德張大嘴巴坐在貝弗莉身旁,毫不掩飾內心的崇拜。貝弗莉看到他這副模樣,忍不住咯咯笑了。
「嘴巴閉上吧,蒼蠅都飛進去了。」
理查德立刻閉上嘴巴。
「最後一招其實是運氣好。我頭一回連做兩次環遊世界沒有卡住。」
開始有小孩從兩人面前走過,都是去看電影的。彼得·戈登和馬西婭·法登並肩走著。他們一起走很自然,但理查德認為,他們兩個都住在西百老匯,是鄰居,又是一對渾球,因此很需要彼此支援與關注。彼得·戈登才十二歲,已經滿臉青春痘了。他有時會跟鮑爾斯、克里斯和哈金斯混在一起,但膽子不夠大,不敢一個人使壞。
他瞄了坐在長椅上的理查德和貝弗莉一眼,嘴裡開始哼:「理查德和貝弗莉,兩人一起玩親親!
先有愛情再結婚——」
「生個娃娃出來混!」馬西婭把歌接完,哈哈大笑。
「去死吧,小姑娘。」貝弗莉比了下中指。馬西婭一臉嫌惡地撇過頭去,彷彿不敢相信竟然有人如此粗魯。戈登伸手摟過馬西婭,轉頭對理查德說:「晚點見囉,四眼田雞。」
「先去看你媽的緊身褡吧。」理查德伶牙俐齒地回敬道(雖然有點沒必要)。貝弗莉捧腹大笑,靠在理查德的肩上。理查德感覺到她的觸碰和她身體的重量,還蠻舒服的。但她只靠了一會兒,就又坐直了。
「真是一對渾蛋。」她說。
「沒錯,我猜馬西婭·法登的小便一定很香。」理查德說。貝弗莉聽了又開始咯咯笑。
「香奈兒五號。」她說,但聲音很模糊,因為她雙手捂著嘴巴。
「沒錯。」理查德說,其實根本不曉得香奈兒五號是什麼,「貝?」
「什麼事?」
「你可以教我怎麼讓溜溜球睡覺嗎?」
「應該可以吧,但我沒教過人。」
「那你是怎麼學會的?誰教你的?」
她嫌惡地看了他一眼:「沒有人教我,我自己想出來的,就像轉指揮棒一樣,我很會——」
「還真敢說啊。」理查德翻了翻白眼。
「我是敢說,」貝弗莉說,「但我沒上課,什麼都沒有。」
「你真的會轉指揮棒?」
「當然。」
「中學想當啦啦隊員是吧?」
她笑了。理查德從來沒見過那樣的笑,混合著睿智、嘲諷與悲傷。那股陌生的力量讓他身體一縮,就像他看見喬治相簿裡那張鬧市區相片開始移動時一樣。
「那是馬西婭·法登才會做的事,」她說,「還有薩莉·米勒和格蕾塔·鮑伊,那些小便香噴噴的女孩子。她們有爸爸幫她們買運動器材和制服,又有門路,我永遠當不了啦啦隊員。」
「天哪,貝,你不該這樣想——」
「事實就是如此,沒什麼該不該的,」她聳聳肩說,「反正我無所謂。誰想要在幾百萬人面前翻筋斗露內褲給大家看哪?好了,理查德,你看好囉!」
她開始教理查德怎麼讓溜溜球停在底端睡覺。過了將近十分鐘,理查德還真的摸到了一點竅門,只是他把溜溜球「叫醒」之後,往往只能讓它爬到一半。
「你手指扯得不夠用力,像這樣。」貝弗莉說。
理查德看了看對街梅里爾信託基金的時鐘,忽然跳了起來,將溜溜球收進褲子後口袋,說:「哎呀,我該走了,貝。我約了乾草堆,他可能以為我改變主意還是怎麼了。」
「乾草堆是誰?」
「哦,本·漢斯科姆,但我都叫他乾草堆。你知道,就是摔跤選手乾草堆·卡爾霍恩的乾草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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