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荒原上的水壩

凌晨四點四十五分,從高速公路望過去,波士頓就像一座正在沉思往昔悲劇的死城——也許是瘟疫,也許是詛咒。濃郁難聞的鹹味從海邊飄來,城市就算有什麼動靜,也多半被晨霧掩蓋了。

埃迪·卡斯普布拉克開著鱈魚角租車公司的巴奇·卡林頓交給他的八四年黑色凱迪拉克轎車,沿著斯托羅大道一路往北。他一邊開車一邊想,你可以感覺到這座城市的蒼老,全美國或許只有這個地方能給人這種感覺。比起倫敦,波士頓還是小孩,在羅馬面前則像個嬰兒,但以美國的標準來看,它已經很老很老了。三百多年前,茶稅和印花稅還不存在,保羅·裡維爾和帕特里克·亨利還沒出生,波士頓就已經在這片丘陵地紮根了。

波士頓的古老、沉默和帶著霧氣的海水味,全都讓埃迪感到緊張,而他一緊張就想拿哮喘噴劑。

埃迪將噴嘴塞進嘴巴,摁了一團振奮精神的噴霧到喉嚨裡。

他經過的街上有幾個人,立交橋上也有一兩個行人,這讓他產生了一種錯覺,以為自己闖進了洛夫克拉夫特小說裡被詛咒的城市,古老的罪惡,念不出名字的怪物。他經過一個叫「坎摩爾廣場城市中心」的公車站,看見幾名女侍者、護士和公務員,脂粉未施的臉上寫滿了睡意。

他看見寫著「託賓橋」的路標,心想,沒錯,守著巴士就對了。忘了地鐵吧。地鐵不好,要是我就不會下去搭地鐵,絕對不進地道。

這個想法不好。若不趕緊拋開,他很快又要用噴劑了。埃迪很高興託賓橋上的車子比較多。他經過一處紀念碑工地。磚牆上漆著有點令人不安的告誡:放慢速度!我們可以等!

前方出現一個綠色反游標誌,寫著95號公路,通往緬因州、新罕布什爾州和新英格蘭北部各地。

埃迪看著那個標誌,忽然從頭到腳打了個哆嗦,雙手僵在凱迪拉克的方向盤上。他很想相信這是某種疾病、病毒或他母親所謂的「不存在的發燒」即將發作的徵兆,但他心裡很明白。是他後方的城市,那座靜靜地橫在白天與黑夜之間的城市,還有標誌所揭示的前方。他是病了沒錯,毫無疑問,但毒害他的不是病毒,也不是「不存在的發燒」。是他的回憶。

我在害怕,說穿了永遠是這回事。害怕,如此而已。但我想我們最後扭轉了局面,我們利用了它。

但我們是怎麼辦到的?

他想不起來,他很好奇其他人有誰想得起來。他衷心希望有這麼一個人。

一輛卡車從他左邊呼嘯而過。埃迪依然開著車燈。卡車安全超前後,他閃了遠光燈。他想都沒想就做了。這已經成了下意識的動作,是開車討生活的人的習慣。他看不見卡車司機,但對方閃了兩下日行燈,謝謝他讓車。要是所有事情都這麼簡單明白就好了,他想。

他跟著路標開上95號國道。北上的車不多,但他看見南下進城的車道已經開始擁塞。明明還這麼早。埃迪開著大車向前滑行。他不僅事先猜到所有路標,而且提前換到正確的車道。他已經很多年(真的很多年)沒有猜錯路標,搞得自己下錯交流道了。他選擇車道就像方才閃燈示意卡車司機可以超車一樣自然,就像他在小徑錯綜複雜的荒原行走一樣不用思考。雖然他從來不曾開出波士頓市區,離開這個全美外來遊客開車最容易迷路的城市,卻絲毫無損於他的遊刃有餘。

他忽然想起那年夏天的另一件事。威廉有一天對他說:「埃、埃、埃迪,你、你腦袋裡裝、裝了一、一個指、指南針。」

他聽了多開心哪!現在想起來還是很愉快。埃迪將一九八四年出廠的大禮車重新開上高速公路,時速加到警察不會管的九十公里,收音機轉到播放輕音樂的電臺。他心想自己當時真的願意為威廉而死。只要情況需要,只要威廉開口,他一定二話不說:「沒問題,威老大……你覺得什麼時候好呢?」

想到這裡,埃迪笑了。不是真的笑,只是哼了一聲,他被這聲音嚇到,反而真的笑了出來。這陣子他很少笑,而這一趟黑色之旅顯然也不用期望會有太多呵呵(這是理查德的用詞,意思是笑,例如,小埃,你今天呵呵了嗎?)。他想,如果神可以那麼惡毒,對信徒最渴望的東西下詛咒,那他也可能足夠古怪,在這一路上賞他們幾個呵呵。

「最近呵呵了嗎,小埃?」理查德大聲說,說完又笑了。天哪,他真的很討厭理查德叫他小埃……

卻又有一點喜歡。他想應該和本·漢斯科姆聽到理查德叫他「乾草堆」的感覺一樣。就好像……某種暗名,秘密的身份,使他們變成和父母親的恐懼、希望及無止境的要求無關的人。理查德很愛胡亂模仿聲音,他或許知道,對他們這樣的怪胎而言,偶爾成為另一個人有多重要。

埃迪瞄了一眼儀表板上整整齊齊排成一排的硬幣。這是幹這行的另一個無意識的習慣。到收費站的時候,你可不想四處找零錢,或開進自動收費車道才發現準備的金額不對。

那一排零錢裡有兩或三枚刻有蘇珊·安東尼肖像的一元銀幣。埃迪想到,現在可能只有紐約地區的司機或計程車駕駛員身上有這種硬幣了,就像目前只有在賽馬場領取賭金的視窗才能見到大量二元紙鈔一樣。他手邊總會留著幾枚這種硬幣,因為華盛頓橋和三區大橋的自動收費籃收它們。

他腦海中忽然靈光一閃:銀幣。不是一元銀幣這種夾銅硬幣,而是真正的銀幣,刻有自由女神像的銀幣。本·漢斯科姆的銀幣。沒錯。不過,當年威廉還是本還是貝弗莉是否就是用它救了大家一命?

埃迪不太確定。事實上,他什麼都不太確定……抑或只是他不願意想起來?

那裡很黑,他忽然想,我只記得這麼多。那裡很黑。

波士頓已經離他遠去,濃霧也漸漸散了。前方是緬因州、新罕布什爾和新英格蘭北部各地。德里也在前方。那裡有一樣東西二十七年前就該死了,但卻沒有。那東西和朗·錢尼一樣面目多變,但它到底是什麼?他們後來不是見到它的真面目了嗎?看到它摘下了所有面具?

啊,他記得好多事情……但還不夠。

他記得他愛威廉·鄧布洛,記得很清楚。威廉從不取笑他的哮喘,也不叫他小娘娘腔。他就像愛著哥哥……或父親那樣愛威廉。威廉知道該做什麼,該去哪裡,該看什麼。威廉從不陷入困境。和威廉一起跑,你會擊敗魔鬼,哈哈大笑……但很少跑到喘不過氣來。他想告訴全世界,不會跑到喘不過氣來感覺很好,他媽的很好。只要和威老大一起跑,每天都能呵呵笑。

「沒錯,小鬼,就是每天。」他學理查德·託齊爾的聲音說,說完又笑了。

在荒原蓋水壩是威廉的主意,而他們會聚在一起,可以說是水壩的功勞。告訴他們水壩該怎麼蓋的是本·漢斯科姆。沒想到他們蓋得太好了,結果惹毛了管區警察內爾先生。但想到這個點子的人是威廉。雖然那一年他們所有人,除了理查德,都在德里看見了怪東西,很可怕的東西,但最先鼓起勇氣說點什麼的是威廉。

那座水壩。

該死的水壩。

他想起維克多·克里斯說的話:「各位拜拜囉!相信我,那個攔河壩真的很差勁,還不如不要蓋。」

隔天,本·漢斯科姆笑著對他們說:

「我們可以讓水淹沒整個荒原,只要我們想。」

威廉和埃迪一臉狐疑地望著本,又看了看本帶來的東西:幾塊木板(從麥奇彭先生家的後院拿的。

不過沒關係,因為麥奇彭先生可能也是從別人那兒拿來的)、一把大鐵錘和一把鏟子。

「我不知道,」埃迪瞄了威廉一眼說,「我們昨天試過了,效果不太好。河水總會把樹枝沖走。」

「這次一定成。」本說完也看了威廉一眼,請他定奪。

「呃,那我、我們就試、試試看吧,」威廉說,「我早、早上打、打電話給、給理查德·託齊爾,他、他說他會晚、晚點來。他和斯、斯坦利或、或許也、也想幫忙。」

「誰是斯坦利?」本問。

「斯坦利·烏里斯。」埃迪說。他小心翼翼地看著威廉。威廉今天感覺不太一樣,比平常更安靜,對蓋水壩的點子沒那麼熱心。他看起來很蒼白,有些疏離。

「斯坦利·烏里斯?我想我不認識他。他也上德里小學嗎?」

「他和我們一樣大,但是剛唸完四年級,」埃迪說,「他晚了一年入學,因為小時候經常生病。

你以為你昨天挨的那一頓夠慘了,是吧?那你應該瞧瞧斯坦利,老是有人把他整得七葷八素。」

「斯、斯坦利是、是猶太、太人,」威廉說,「很、很多小孩因、因為這點不、不喜歡、歡他。」

「是嗎?」本一臉難以置信,「因為他是猶太人?」他停頓片刻,接著謹慎地說,「是像土耳其人,還是像埃及人那樣?」

「我猜比、比較像、像土耳其、其人。」威廉說完拿起一塊本帶來的木板,左右端詳。木板大約兩米長、一米寬。「我、我爸說大部、部分猶太人鼻、鼻子都很大,很有、有錢,但斯、斯、斯——」

「但斯坦利鼻子很正常,而且老是沒錢。」埃迪說。

「對。」威廉說,說完咧嘴笑了。這是他今天頭一回露出笑容。

本笑了。

埃迪也笑了。

威廉將木板扔到一旁,起身拍掉牛仔褲臀部的泥土,走到河邊。另外兩個男孩跟著他。威廉雙手插在後口袋裡,長嘆了一口氣。埃迪敢說威廉一定打算說什麼正經事。威廉看看埃迪,再看看本,又看看埃迪,臉上的笑容消失了。埃迪忽然害怕起來。

但威廉只說了一句:「你、你帶、帶噴、噴劑了嗎?」

埃迪拍拍口袋說:「裝得滿滿的。」

「告訴我,巧克力牛奶有沒有用?」本問。

埃迪笑了:「太有用了!」說完他和本哈哈大笑,威廉看著他們倆,也跟著笑了,但表情很困惑。

埃迪說給威廉聽,他聽完又咧嘴笑了。

「埃、埃迪的媽、媽媽擔心他、他會壞掉,而她、她找不、不到地方退貨還款。」

埃迪哼了一聲,作勢要將威廉推進水裡。

「等著瞧吧,蠢貨,」威廉說,聲音聽起來就像亨利·鮑爾斯,「我會把你的腦袋扭一大圈,讓你看見自己擦屁股。」

本倒在地上尖聲狂笑。威廉看了他一眼,臉上依然掛著笑容,雙手還插在後口袋裡,沒什麼問題,但再次顯得有點疏離,有點難以捉摸。他看了看埃迪,然後對著本翹起下巴。

「那傢伙很、很蠢。」他說。

「沒錯。」埃迪附和道,但他覺得他們只是表現得很開心。威廉心裡有事情。他想,時候到了威廉就會說出來,但問題是埃迪想知道嗎?「是智障。」

「白痴。」本說,依然笑個不停。

「你是、是要教我、我們怎麼蓋、蓋水壩,還是打、打算屁股黏、黏在地上一整、整天?」

本再次起身,先看了看河水。河水不疾不徐。荒原位於坎都斯齊格河很上游的地方,這裡河面不是很寬,但他們昨天還是搞不定。埃迪和威廉都想不出來如何在河裡將東西固定住。然而,本臉上那種笑容表示他打算來點新鮮的……有趣又不會太難的事。埃迪心想:他知道,我想他真的知道怎麼做。

「好了,」本說,「你們最好把鞋子脫了,因為待會兒腳一定會溼。」

埃迪心裡的「保姆媽媽」立刻說話了,語氣和交通警察一樣堅決,不可違抗:你敢下水試試看,埃迪!你試試看!人有幾千種狀況會得感冒,把腳弄溼就是一種。感冒會引發肺炎,所以不準下水!

威廉和本坐在河邊,開始脫鞋襪。本小心翼翼地將牛仔褲管卷高。威廉抬頭體諒地看著埃迪,眼神清澈而溫暖。埃迪忽然覺得威老大一定知道他在想什麼,頓時羞愧得無地自容。

「你要一起、起來嗎?」

「當然啊。」埃迪說。他坐在河邊開始脫鞋襪,任憑母親在他腦袋裡怒吼……但她的聲音愈來愈遠,愈來愈像迴音,彷彿有人用大魚鉤鉤住她的上衣後背,將她拖離他身邊,讓他鬆了一口氣。

那天是個完美的夏日,一切都是那麼順心,讓人難忘。微風趕走惡毒的蚊蚋,天空藍得清爽明淨,氣溫二十攝氏度出頭,鳥兒在矮樹叢和再生林裡哼唱,忙忙碌碌。那天早上,埃迪只用了一次噴劑。

他的胸口鬆開了,喉嚨也神奇地通了,感覺和高速公路一樣寬。在那之後,噴劑一直塞在他後口袋,他完全忘了它。

前一天還那麼膽小躊躇的本·漢斯科姆,一旦開始建水壩,就成了自信滿滿的指揮官。他會不時回到岸邊,糊著泥巴的雙手插在腰間,看著正在進行的工程喃喃自語,偶爾撥一撥頭髮。到了十一點左右,他已經「怒髮衝冠」,看起來既瘋狂又滑稽。

埃迪起初猶疑不決,接著很開心,最後則是一種前所未有的感覺,興奮、害怕,又有些詭異。這種狀態是如此陌生,直到夜裡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回想那一天時,他才找到貼切的詞彙。力量,他感受到的就是這個。力量。這次會成功,謝天謝地,而且比他和威廉(甚至本)想象的還成功。

他感覺得出來,威廉也很投入。起初只有一點點,還被那樁心事困著,但愈來愈認真,有一兩次甚至輕拍本肥嘟嘟的肩膀,說他真是了不起。本每次都開心得滿臉通紅。

本叫埃迪和威廉將一塊木板橫在河道中央,他再用鐵錘將它敲入河床。他對埃迪說:「好了,木板插進去了。但你必須扶著它,否則很快就會被河水衝鬆動了。」於是埃迪繼續站在水裡扶著木板。

河水掃過木板頂端,他的手指像海星觸手一樣動來動去。

本和威廉拿了第二塊木板,橫在第一塊木板下游半米處。接下來,本再用鐵錘將木板固定好,讓威廉扶著,然後他開始從河岸搬沙土填到兩塊木板之間。起初沙土一下就被沖走了,繞著木板兩端形成混濁的流雲。埃迪心想完蛋了。但當本開始從河岸搬來石塊和黏土,流失的沙土便愈來愈少。不到二十分鐘,本已經在河中央的兩塊木板之間堆起一道土石堤,在埃迪眼裡,這道堤壩就像海市蜃樓。

最後,本將鏟子一扔,氣喘吁吁地坐在岸邊休息,說:「要是有水泥……而不只是……泥巴和石頭,到了下週三,他們就得將德里……整個遷到老岬區去了。」威廉和埃迪笑了,本也笑了。他笑的時候,隱約能看出他長大後的俊俏輪廓。水開始在上游的木板那側不斷漲高。

埃迪問從旁邊流走的水怎麼辦?

「就讓它流吧,無所謂。」

「真的?」

「對。」

「為什麼?」

「我沒辦法解釋清楚,但就是得讓一些水流走。」

「你怎麼會知道?」

本聳聳肩,意思是:我就是知道。埃迪不再說話。

休息過後,本拿起第三塊木板(他辛辛苦苦從鎮上搬了四五塊木板過來,就數這塊最厚),小心翼翼地抵住第二塊木板,一頭牢牢插進河床,另一頭頂在威廉扶住的木板的側面,做成他前一天畫的示意圖上的支板。

「好啦,」他退後一步,朝兩人咧開嘴笑著說,「你們倆現在可以放手了。兩塊木板之間的黏土沙石能抵擋大部分水壓,剩下的由支板分攤。」

「不會被水沖走嗎?」埃迪問。

「不會,水只會把板子壓得更深。」

「要是你、你錯、錯了,我們就、就宰了、了你。」威廉說。

「行啊。」本溫和地說。

威廉和埃迪往後退,構成水壩的兩塊木板吱嘎一聲,微微傾斜……就這樣。

「帥斃了!」埃迪興奮地大叫。

「真、真棒。」威廉咧開嘴笑著說。

「嗯,」本說,「來吃午餐吧。」

他們坐在岸邊用餐,沒什麼交談,注視著河水被水壩擋住,繞個彎從木板兩端流過。埃迪發現河畔的地貌已經變了。轉向的水流吞沒了幾塊扇形凹地,切開對岸一小段河岸,造成小小的崩塌。

水壩上游,河水兜著圈子,甚至溢位了河岸。細流映著陽光閃閃發亮,漫上草地和矮樹叢。埃迪逐漸明白了本一開始就知道的事:水壩已經蓋好了。板子和河岸間的空隙是洩水道。本沒辦法向埃迪解釋,因為他還不曉得這個詞。坎都斯齊格河從木板上方流過,感覺像腫了一塊。之前水流過石頭和沙礫的潺潺聲聽不見了,水壩上游的石頭全都被漲高的河水所淹沒。不時有草皮和泥土被變寬的河道侵蝕,落進河裡濺起水花。

水壩下游的河道幾乎幹了,只剩幾條涓涓細流依然活絡,僅此而已。不知在水裡待了多久的石頭在陽光下慢慢變幹。埃迪看著變乾的石頭,內心充滿了驚奇,還有一種說不上來的奇怪感覺。他們做到了。他們。埃迪看見一隻青蛙跳呀跳的,心想,蛙先生或許正在好奇水都跑到哪裡去了。想到這裡,埃迪忍不住哈哈大笑。

本將包裝紙整整齊齊收進自己帶來的午餐袋裡。他剛才三兩下就擺出一大堆食物,簡直和餐廳一樣,看得埃迪和威廉目瞪口呆。他的午餐包括兩個花生醬加果醬三明治、一個波隆納三明治、一顆全熟的水煮蛋(外加一小撮包在蠟紙包裡的鹽)、兩塊無花果夾心餅、三大塊巧克力餅乾和一塊巧克力夾心餅。

「昨天你媽看到你那麼狼狽,說了什麼?」埃迪問他。

「啊?」本說著抬起頭,將目光從水壩攔出來的大水塘上移開,手背遮著嘴巴輕輕打了個嗝,「哦!

呃,我知道她昨天下午會去超市買東西,所以我會比她早到家。我衝了澡,洗了頭,然後把牛仔褲和運動衫扔掉。我不曉得她有沒有發現衣服不見了。可能沒注意到運動衫,因為我有很多件,但我想我最好在她開始翻我抽屜之前買一條新的牛仔褲。」

想到要把錢花在這麼不必要的東西上,本臉上閃過一絲沮喪。

「那、那你身、身上的瘀、瘀青怎麼、麼辦?」

「我跟她說我放學太興奮了,跑出教室之後從樓梯上摔了下來。」本說。他沒想到埃迪和威廉竟然笑了,這讓他有點難過。威廉正在吃母親做的魔鬼蛋糕,嗆得把食物吐了出來,接著一陣猛咳。還在大笑的埃迪趕緊拍他的背。

「那個,我是真的差一點從樓梯上摔下來,」本說,「但那是因為維克多·克里斯推我,不是因為我跑。」

「我要、要是穿著運、運動衫,肯定熱、熱得和墨、墨西哥粽子一、一樣。」威廉說完將剩下的蛋糕塞進嘴裡。

本遲疑片刻,似乎不打算開口了,但最後還是說:「你如果是胖子的話,這樣穿比較好,我是說穿運動衫。」

「因為你有小腹?」埃迪問。

威廉哼了一聲,說:「因為你有奶、奶——」

「對,因為我有奶頭,那又怎樣?」

「沒錯,」威廉柔聲說,「那、那又怎樣?」

三人陷入尷尬的沉默。接著埃迪說:「你們看,河水流過水壩兩邊的時候變得好黑!」

「哎呀,可惡!」本猛然起身,「河水把填充物沖走了!天哪,真希望我們有水泥!」

災情很快便平定了,但連埃迪都看得出來,要是不一直剷土和石頭填補,水壩的下場會是怎樣。

河水最後會將上游的木板推倒,撞到下游的木板,然後水壩就全垮了。

「我們可以擋住兩側,」本說,「雖然無法阻止沖蝕,但能延緩它。」

「要是繼續用沙子和泥巴,不是又會被沖走嗎?」埃迪問。

「我們改用草皮。」

威廉點頭微笑,用右手拇指和食指比成圓圈,說:「我、我們走、走吧。我來挖草、草皮,大本,你告訴、訴我填在哪、哪裡。」

這時,他們後方傳來喧鬧的歡呼聲:「老天!有人在荒原建了個游泳池!真是了不起加了不起啊!」

埃迪扭頭看去。他發現陌生的聲音讓本身體緊繃,抿起了嘴唇。就在上游本昨天過河的地方站著兩個人,理查德·託齊爾和斯坦利·烏里斯。

理查德蹦蹦跳跳跑進河裡,有點好奇地瞄了本一眼,然後捏了埃迪臉頰一下。

「別這樣!我最討厭你捏我了,理查德!」

「才怪,你愛這個,小埃,」理查德臉上綻開了笑容,對他說,「怎麼樣?你們有沒有呵呵啊?」

他們四點左右收工,五個人坐在比先前更高的河岸邊(威廉、本和埃迪用餐的地方已經被水淹沒了)俯瞰成果。連本都感到難以置信。他覺得又疲憊又有成就感,其間夾雜著一絲不安的恐懼。他發現自己想起了迪士尼電影《幻想曲》裡的米老鼠。米老鼠知道怎麼讓掃帚動……卻不曉得如何讓它停下來。

「真他媽的不可思議。」理查德·託齊爾輕聲說道,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

埃迪轉頭看了他一眼,但理查德不是在搞笑。他臉上流露出沉思的、近乎嚴肅的表情。

河對岸先高後低、向下微微傾斜的地方出現了一片新的沼澤。蕨類和聖誕灌木泡在三十釐米深的水裡。即使坐在對岸,他們仍看得見沼澤不斷擴張,生出新的小沼澤,穩穩地向西推進。水壩後方,坎都斯齊格河成了遼闊的深潭,不再是早晨淺緩無害的模樣。

下午兩點,持續擴張的深潭已經吞噬了大部分河岸,不少溢流幾乎和原本的河道一樣寬。大家都跑去垃圾掩埋場緊急尋找更多建材,只有本留守,按部就班地用草皮填補缺口。其他人不只拿了木板回來,還有四個磨光的輪胎、一扇四九年產的哈德森黃蜂轎車生鏽的車門和一大塊波紋鋼板。在本的指揮下,他們在原本的水壩兩旁做了側翼,防止河水從兩端繞過,而且側翼順流向後斜了一個角度,使得水壩更加牢固。

「河水完全給堵死了,」理查德說,「老兄,你真是天才!」

本微笑著說:「還好。」

「我有幾根雲斯頓煙,」理查德說,「誰想來一口?」

他從褲子口袋裡掏出一個壓扁的紅白色紙盒,遞給他們。埃迪想到香菸會讓哮喘惡化,所以拒絕了。斯坦利也拒絕了。威廉拿了一根,本猶豫片刻也拿了一根。理查德拿出一盒火柴,盒子上寫著「洛伊丹」。他先幫本點菸,再幫威廉點菸。正要替自己點時,威廉卻把火柴吹熄了。

「謝了,鄧布洛,你這個渾小子。」理查德說。

威廉的微笑中帶著歉意,說:「一根火、火柴三、三支菸,會倒、倒霉。」

「你們這些傢伙生下來才叫倒霉咧。」理查德說。他用另一根火柴點了煙,頭枕著兩隻胳膊躺在地上,煙直直對著天空。「雲斯頓,香菸就該是這個味道,」他念完這句廣告詞,微微轉頭朝埃迪眨了眨眼睛,「對吧,小埃?」

埃迪發現本看著理查德,眼神既崇敬又有些提防。埃迪認識理查德·託齊爾四年了,還是搞不清楚理查德是怎樣一個人。他知道理查德成績不是a就是b,但也曉得他的操行常常拿c或d。理查德每次拿著糟糕的操行成績回去,總是讓父親傷透腦筋,母親掉眼淚。理查德每次都發誓要痛改前非,也真的努力過……一陣子。理查德的問題在於他坐不住,而且完全控制不了自己的嘴巴。

這些毛病在荒原不會有什麼問題,但荒原不是彼得·潘的夢幻島,能當野男孩的時間只有幾個小時(想到自己是後口袋裡塞著哮喘噴劑的野男孩,埃迪就覺得好笑)。荒原很好,但終究得離開。回到現實世界,理查德的胡說八道總讓他惹上麻煩。惹到大人就已經夠糟了,惹到亨利·鮑爾斯那樣的大孩子更是雪上加霜。

他出現在荒原的那一幕就是最好的例子。本·漢斯科姆還沒打招呼,理查德已經跪在他腳跟前,張開雙臂,誇張地頂禮膜拜。他每磕一次頭,雙手就啪地在泥巴河岸上拍一下,並且開始模仿聲音。

理查德會模仿十幾種聲音。之前某個下雨的午後,他和埃迪在埃迪家車庫上面的閣樓看《小露露》漫畫。他對埃迪說,他以後要當全世界最偉大的腹語表演者,甚至比埃德加·伯根還了不起,每星期都上《蘇利文秀》。埃迪很佩服好友的雄心壯志,但一眼就看出了問題。首先,他模仿的每一個聲音都很像理查德·託齊爾。這不表示他的模仿不有趣,他有時確實很好笑。理查德提到插科打諢和放屁時,用的是同一個詞,都用「放炮」來形容。而不管是插科打諢還是放屁,他都常常……而且往往不得體。其次,理查德說腹語嘴唇會動。不是偶爾動,比如發p或b的音時,而是常常動,每個音都動。

最後,理查德說他要說腹語,通常撐不久。他的大多數朋友都太善良(或被理查德那種迷人又累人的魅力吸引),沒有告訴他這些小毛病。

理查德跪在又驚又窘的本·漢斯科姆面前瘋狂膜拜,用他稱之為「黑鬼吉姆」的聲音開始說話。

「求求您啦,乾草堆老大!」理查德大叫,「別壓在俺身上啊,乾草堆大爺!您要是壓在俺身上,俺就變成肉泥啦!求求您啦!求求您!一百五十公斤的大肥肉,奶子和奶子隔了兩米遠,乾草堆聞起來就像豹子的大便!俺會尿褲子的,乾草堆大爺啊!俺一定會尿褲子!千萬別壓在我這個小黑仔身上啊!」

「別、別理、理他,」威廉說,「理查德就、就是這樣,他是瘋、瘋子。」

理查德跳起來說:「我聽見了,鄧布洛。你最好少管閒事,否則我就叫乾草堆壓死你。」

「你老、老爸最好、好的種都沒、沒留、留下來。」威廉說。

「沒錯,」理查德說,「但你瞧瞧,我這個種就夠好了。你好啊,乾草堆?我叫理查德·託齊爾,興趣是模仿聲音。」說完他伸出手,本也愣愣地伸出手,結果理查德突然把手收回去,嚇了他一跳。

理查德玩夠了,才乖乖和本握手。

「我叫本·漢斯科姆,請多指教。」本說。

「我在學校見過你。」理查德說,他伸手朝氾濫的河水一指,「這玩意兒肯定是你的傑作,這幾個蠢蛋連用火焰槍點鞭炮都不會。」

「那是你,理查德。」埃迪說。

「哦,所以這是你的主意囉,小埃?天哪,失敬失敬。」說完他又開始跪在埃迪面前發瘋。

「別鬧了,起來,你弄得我滿身都是泥巴!」埃迪大叫。

理查德跳起來,又捏了埃迪的臉頰一下,喊說:「可愛、可愛、可愛喲!」

「住手,我討厭這樣!」

「從實招來,小埃——水壩誰蓋的?」

「本、本教、教我們、們蓋的。」威廉說。

「幹得好。」理查德轉身,發現斯坦利·烏里斯手插在口袋裡站在他後面,默默地看他耍猴戲。

「這位是斯坦,斯坦利·烏里斯。」他對本說,「斯坦是猶太人,基督就是他殺的,起碼維克多·克里斯是這麼告訴我的。從那之後,我就一直跟著斯坦利。我心想他年紀這麼大,應該能去幫我們買啤酒。

對吧,斯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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