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荒原上的水壩

「我想你搞錯了,那是我爸。」斯坦利用低沉的、令人愉快的聲音說。所有人都笑了,連本也笑了,埃迪更是笑到氣喘,眼淚直流。

「放得好!」理查德大喊,雙手高舉過頭大步繞圈,像示意進球有效的美式足球裁判一樣。「斯坦放了一個好炮!真是歷史性的一刻!萬歲!萬歲!」

「嗨。」斯坦利和本打招呼,似乎把理查德當成了空氣。

「哈囉,」本回答,「我們二年級同班,你是那個——」

「不說話的小孩。」斯坦利把話接完,露出微笑。

「對。」

「斯坦就算滿嘴是屎,也說不出個屁來,」理查德說,「而他常常滿嘴大便,哇哈哈——」

「閉、閉、閉嘴,理查德。」威廉說。

「好吧,但我還有一件事要說。雖然我很不想說,不過你們的水壩快完蛋了。峽谷就要被淹了,弟兄們,趕快疏散婦女和兒童吧。」

說完理查德鞋子沒脫、褲管沒卷,就跳進河裡,開始將草皮掃到離他比較近的水壩側翼,因為頑強的河水又開始將填充物沖走,形成泥濘的細流。他眼鏡一邊鏡腳用紅十字會的膠帶纏著,幹活時,膠帶尾端不停地拍打他的臉頰。威廉和埃迪對視了一眼,微微一笑,聳了聳肩。理查德就是這樣。雖然滿口屁話……但有他在感覺很棒。

他們接下來忙活了大約一小時。理查德乖乖聽從本的指揮(多了兩個人使喚,可以玩得更大了),而且以瘋狂的速度執行。任務一完成,他就會回報給本,請他下達新的指令,聽完還併攏溼透的鞋跟,向本行英國軍人的反手禮。他一邊幹活,一邊用別人的聲音和夥伴們聊天。一會兒是德軍指揮官,一會兒是英國佬巴特勒、南方參議員(聽起來很像卡通裡的萊亨雞,後來演變成他的一個有名的角色彪福·齊斯德萊佛上校)和電影腔新聞播報員。

工程不是有所進展,而是進展神速。到了快五點的時候,大家坐在岸邊休息,理查德之前說的話似乎應驗了。他們真的把河水堵死了。車門、鐵皮和舊輪胎構成了第二道水壩,被大量石塊與泥土支撐著。威廉、本和理查德抽著煙,斯坦利躺在地上。其他人可能以為他在看天空,但埃迪很清楚,斯坦在看河對岸的樹,留意有沒有晚上可以記進他的鳥類筆記本的鳥。埃迪自己蹺著二郎腿,感覺既疲憊又愉快,像喝了幾杯似的。那一刻,他覺得這些同伴真是太棒了,是人生夢寐以求的好搭檔。他們在一起感覺很對,配合得天衣無縫。他找不出更好的解釋,而且好像也不需要解釋,因此他決定不管它。

他扭頭看本。本姿勢笨拙地拿著抽了一半的煙,不停地吐口水,好像不太喜歡那味道似的。埃迪看他摁熄香菸,用土埋了起來。

本抬頭髮現埃迪正在看他,難為情地把頭扭開了。

埃迪瞄了威廉一眼,發現好友臉上浮現出他不想看到的表情。威廉望著河對岸的樹林和灌木叢,眼神迷濛,若有所思。憂愁再度出現在他臉上。埃迪覺得威廉像是遇到了很大的困擾。

威廉似乎讀到了埃迪的心思,轉過頭看著他。埃迪露出微笑,但威廉沒有,而是將煙捻熄,轉頭看其他夥伴。就連理查德都是一副沉浸在思緒中的神情,這種事簡直和月食一樣稀奇。

埃迪知道,威廉如果有大事要講,總會等到絕對安靜時才開口,因為說話對他是件吃力的事。他忽然希望自己有事可說,或理查德又開始玩腹語。他覺得,威廉要是打破沉默,一定會講出很可怕的事,讓一切從此改變。埃迪想都沒想,就伸手到後口袋裡,將噴劑掏出來握在手中。

「我、我可以告、告訴你們一件、件事嗎?」威廉問。

四個人都轉頭看他。理查德,說個笑話吧,埃迪心裡想,說個笑話,或是很誇張的話,讓他難堪,說什麼都無所謂,只要讓他閉嘴就好。不管他想說什麼,我都不想聽。我不想改變任何事情,我不想害怕。

他心裡響起一個陰森沙啞的聲音:十分錢我就做。

那聲音突然勾起一個影像:內波特街的房子。前院長滿雜草,側面的花園無人照料,幾朵大向日葵垂頭喪氣。埃迪打了個冷戰,想把那聲音和影像從腦海中甩出去。

「當然,威老大,」理查德說,「什麼事?」

威廉張開嘴(埃迪更焦慮了),閉上(埃迪鬆了一大口氣),又張開(埃迪又開始焦慮了)。

「你、你們要是敢、敢笑,我就再、再也不跟你、你們玩、玩了,」威廉說,「這件事很、很離譜,但我發、發誓它、它千真萬、萬確,不是我、我編、編造的。」

「我們不會笑的,」本說完看了其他同伴一眼,「對吧?」

斯坦利搖搖頭,理查德也是。

埃迪很想說,才怪,威廉,我們會笑掉大牙,說你是大白痴,所以你還是閉嘴吧!但他當然說不出口。講話的人是威老大啊。他可憐地搖搖頭。不會,他不會笑,他從小到大從未像現在這麼不想笑過。

他們坐在本指導他們蓋的水壩上方,目光順著威廉的臉龐滑向不斷蔓延的河水和沼澤,又回到威廉臉上,默默聽他訴說他開啟喬治相簿後發生的事:相片裡的喬治轉頭朝他眨眼,他嚇得扔掉相簿,相簿裡竟然流出血來。威廉講了很久,很痛苦,說到最後更是滿臉通紅,全身是汗。埃迪從來沒見他口吃得這麼嚴重過。

但他還是說完了。他看著他們,神情既倨傲又害怕。埃迪發現本、理查德和斯坦利也是同樣的表情。那是嚴肅的、充滿敬畏的恐懼,感覺不到半點懷疑。他忽然有股衝動,想站起來大喊:太扯了吧!

這麼扯的事,連你自己也不信,對吧?就算你信,你不會以為我們也信吧?相片裡的人才不會眨眼!

相簿才不會流血!你瘋了,威老大!

但埃迪不太可能這麼做,因為嚴肅的恐懼也寫在他臉上。他雖然看不見,可是感覺得到。

回來啊,孩子,沙啞的聲音輕輕說道,我免費幫你吹,回來呀!

不要,埃迪呻吟道,拜託你走開,我不要想起那件事。

回來啊,孩子。

這時,他看見另外一樣東西。理查德臉上沒有,起碼他不覺得有,但斯坦利和本臉上絕對有。他知道那是什麼東西。他知道,因為他臉上也有。

他們認出來了。

我免費幫你吹。

內波特街29號那棟房子就在德里火車站旁邊,十分古老破舊,門窗都用木板封住,一部分門廊已經塌陷,前院雜草蔓生,一輛生鏽的三輪車翻倒在草叢中,一個輪子斜斜向著天空。

但門廊左邊卻有一大塊空地,你能看見幾扇骯髒的地下室窗戶嵌在已經傾圮的磚造地基上。六週前,埃迪·卡斯普布拉克就是從其中一扇窗看見一個麻風病人的臉。

每到週六,如果找不到朋友玩,埃迪常常會去火車站的調車場。沒什麼特別的理由,他就是喜歡那裡。

他會騎著腳踏車從威奇漢街拐向西北方向,沿著2號公路騎一公里半左右,抵達2號公路和內波特街拐角處的內波特街教堂小學。這是棟簡陋乾淨的木頭建築,屋頂立著大十字架,前門上方是半米高的燙金經文:讓小孩子到我這裡來。埃迪週六經過時,偶爾會聽見教堂裡傳來琴聲和歌聲。雖然是福音歌,但彈奏者感覺更像搖滾樂手傑瑞·李·劉易斯,而非一般的教堂琴師。另外,雖然歌詞大多和「美麗的錫安」「是否靠羔羊的寶血洗潔淨」和「神是知心友」有關,但埃迪仍然覺得沒什麼宗教味。

那些人似乎唱得太開心了,反而不太神聖,但他很喜歡,就像他也喜歡傑瑞·李·劉易斯大唱《到處有人扭扭扭》一樣。埃迪有時會在對街停一會兒,腳踏車靠在樹上,假裝研究草地,其實是跟著音樂搖擺。

假如教堂小學大門緊鎖,一片安靜,他就會直接騎到調車場。內波特街在這裡到了盡頭,停車場鋪的柏油地面到處是裂縫,縫隙里長滿雜草。埃迪會將腳踏車靠在木頭籬笆上,看火車經過。週六火車很多,他母親說之前內波特車站還在的時候,大夥兒可以到這裡搭大南方和西緬因線火車,但朝鮮戰爭爆發後就停駛了。她說:「北上的列車到布朗斯維爾,從那裡可以搭火車橫穿加拿大直達太平洋。

南下的列車先到波特蘭,再到波士頓,從南方車站可以到全美各地。不過,我想火車和電車一樣過氣了。人人都有汽車開,誰還搭火車?也許你永遠都不會坐火車。」

不過,長列貨車依然會經過德里鎮,往南運送做紙漿的木材、紙和馬鈴薯,往北將製成品運到緬因人口中的「大北部」,例如班戈、米利諾基特、馬齊亞、普雷斯克島和霍爾頓。埃迪特別愛看運送閃閃發亮的福特和雪佛蘭轎車的北上貨車。我以後也要一輛那樣的車,他對自己承諾,像那樣或比那更好的車,說不定買輛凱迪拉克!

鐵路共有六條,有如蜘蛛網般向中心聚攏。北面是班戈和大北方線,西面是大南方和西緬因線,南面是波士頓和緬因線,東面是南海岸線。

兩年前,埃迪在南海岸線附近看火車經過時,車上一名喝醉的乘務員抱起一個板條箱朝他扔來,雖然最後落在三米外的煤渣地上,埃迪還是往後躲了。箱子裡有東西,活的,發出窸窸窣窣的聲音。

喝醉的乘務員大吼:「小子,最後一趟了!」說完從牛仔外套口袋裡掏出一個扁平的棕色瓶子,仰頭喝了一口,將空瓶扔到煤渣地上摔得粉碎,指著板條箱大喊:「拿回家孝敬老媽吧!跟她說是他媽的南方線往威費爾方向的列車送的!」他邊說邊踉踉蹌蹌往前走,火車加速遠去,埃迪很擔心他會摔下來。

火車過去後,埃迪走到板條箱旁,小心翼翼地彎下身子。他不敢靠太近。箱子裡的東西很滑,又有爪子。要是乘務員說東西是給他的,那他一定不會拿,但那人叫他拿回去給媽媽。而埃迪和本一樣,只要聽到老媽就會條件反射地順從。

他從一座半圓筒形的空庫房拿了根繩子,將板條箱綁在腳踏車的置物架上。回到家裡,他母親湊近箱子瞄了一眼,動作比兒子還小心。她尖叫了一聲,是出於驚喜,而非恐懼。箱子裡是四隻大龍蝦,每隻重達一公斤,蝦螯被夾住。他母親那晚做了龍蝦大餐,結果埃迪不肯吃,讓她非常不高興。

「你以為洛克菲勒家族在巴爾港吃的是什麼?」他母親憤憤地說,「紐約那些名人在二十一餐廳和沙迪餐廳又吃些什麼?花生醬加果醬三明治嗎?他們吃的是龍蝦,埃迪,就是這個!快點,試試看。」

但埃迪就是不吃,起碼他母親是這麼說的。也許她說得沒錯,但埃迪是不敢吃,而非不肯吃。他不斷想起龍蝦在箱子裡滑動的模樣和蝦螯碰撞發出的咔咔聲。他母親一直告訴他龍蝦有多好吃,說他錯過了一頓佳餚,直到他開始喘氣,不得不拿出噴劑,母親才放棄。

埃迪回到房間讀書。他母親打電話給朋友艾蓮娜·丹頓。艾蓮娜來了,和母親一起看過期的《電影劇本》和《銀幕秘辛》,邊讀八卦專欄邊笑,大啖冰涼的龍蝦沙拉。隔天早上,埃迪起床準備上學,母親還躺在床上打呼,不時放個長長的屁,聲音和短號一樣渾厚(理查德一定會說她在放炮)。龍蝦色拉被吃得乾乾淨淨,碗裡只剩幾滴蛋黃醬。

埃迪之後再也沒有看到過南海岸線的貨車。後來,他遇到德里鎮的段長布拉多克先生,害羞地問他是怎麼回事。「公司倒了,就這樣。」布拉多克先生回答,「你沒看報紙嗎?全美國都是這副慘樣。

好了,快走開,這裡不是小孩子玩的地方。」

之後,埃迪有時會沿著四號鐵道走,也就是南海岸線,在想象中聽見火車售票員用可愛的下東腔高聲喊出那些充滿魔力的站名:卡姆登、羅克蘭、巴爾港(讀成靶港)、威斯卡西特、巴斯、波特蘭、奧甘奎特和伯威克。他會沿著四號鐵道往東走,一直走到累了或枕木間的雜草太多讓他感傷為止。有一回,他抬頭看見海鷗(其實可能是根本不在乎看不看得到海的垃圾場鷗,但埃迪當時沒想到)在空中盤旋鳴叫,忍不住哭了一會兒。

調車場入口從前有一扇大門,被暴風捲走了,之後也沒換。埃迪通常進出自由,但要是被布拉多克先生看到,就會被趕出去(所有小孩都一樣)。卡車司機偶爾會追人,但不會追很遠,因為他們懷疑小孩是來賣東西的。有些小孩確實如此。

大部分時候,那裡都很安靜。雖然有哨亭,但裡面沒有人,玻璃窗都被石頭砸破了。調車場自一九五〇年左右便不再僱用全職警衛,白天由布拉多克先生趕小孩,晚上由看守員開著老斯圖特貝克轎車出勤四五趟,用架在通風窗上的探照燈巡邏,就這樣。

不過,這裡有時會出現遊民和流浪漢。調車場只有一樣東西讓埃迪害怕,就是他們。那些人不刮鬍子,皮膚皸裂,雙手長滿水泡,嘴唇上生著皰疹,搭一段路就下車休息幾天,到德里鎮晃晃,然後再爬上火車去別的地方。有些人還少了幾根手指。他們通常醉醺醺的,見到人就問有沒有煙。

那天,一名流浪漢從內波特街29號那棟房子的門廊底下鑽出來,說他只要兩毛五就幫埃迪吹喇叭。埃迪後退幾步,皮膚像冰一樣冷,嘴和毛球一樣幹。那傢伙的鼻子少了半邊,露出結痂的紅色鼻道。

「我沒有兩毛五。」埃迪一邊說,一邊朝腳踏車倒退。

「十分錢我就做。」那人朝埃迪走來,啞著嗓子說。他穿著舊法蘭絨褲,腿間沾著幹掉的黃色嘔吐物。他拉下拉鏈伸手進去,臉上試著擠出微笑,鼻子紅得很恐怖。

「我……我也沒有十分錢。」埃迪說完忽然想到:噢,天哪,這人有麻風病!被他碰到會染上病的。他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立刻拔腿就跑。他聽見那人拖著腳步跟在後面,舊鞋帶打在蔓生的雜草上啪啪作響。草地後方,那棟鹽盒形的房子裡空無一人。

「回來啊,孩子!我免費幫你吹,回來呀!」

埃迪跳上腳踏車。他已經開始喘了,覺得喉嚨縮得和針孔一樣小,胸膛彷彿有千斤重。他踩動踏板正要加速,那傢伙一把抓住了置物架。腳踏車晃了一下。埃迪回頭一看,發現那人跟在後輪後面(愈來愈近!),咧開嘴唇,露出殘缺的、又髒又黑的牙齒,表情可能是絕望,也可能是暴怒。

儘管胸口像是壓著塊石頭,埃迪還是騎得更快了,心想那傢伙滿是痂疤的手隨時會抓到他的胳膊,把他拉下藍令腳踏車,甩進水溝裡,誰曉得接下來會怎樣?埃迪一直騎到過了教堂小學和2號公路路口才敢回頭。那個流浪漢已經不見了。

埃迪將這件事藏在心裡,過了將近一週才跟一起在車庫樓上看漫畫的理查德·託齊爾和威廉·鄧布洛說了。

「你白痴啊,他得的才不是麻風病,」理查德說,「是梅毒。」

埃迪看了看威廉,想知道理查德是不是在唬他。他從來沒聽說過叫「黴毒」的病,感覺像是理查德瞎掰的。

「威廉,真的有黴毒這種東西嗎?」

威廉認真地點點頭說:「只不過不、不是黴毒,而是梅、梅毒,一種由梅、梅毒螺旋體引、引起的疾病。」

「那是什麼?」

「就是幹炮會得的病。」理查德說,「你知道幹炮是什麼吧,小埃?」

「當然知道。」埃迪說。他希望自己沒臉紅。他知道男生長大以後,陰莖變硬會跑出東西來。有一天在學校,「鼻涕蟲」文森特·塔裡恩多又給他上了一課。根據鼻涕蟲的說法,幹炮就是男生用雞雞摩擦女生的肚子,變硬後(是雞雞,不是肚子)繼續摩擦,直到「感覺來了」為止。埃迪問什麼是感覺來了,文森特只是神秘地搖搖頭,說那種感覺沒辦法形容,但來了就會知道。他說你可以自己練習,躺在浴缸裡用肥皂摩擦雞雞(埃迪試過了,但只發現弄個幾下就會想小便)。鼻涕蟲繼續說,總之「感覺來了」之後,陰莖裡就會流出東西。他說大部分小孩都說那叫「來了」,但他哥哥告訴他正式名稱是「射了」。「感覺來了」的時候,必須趕快抓著雞雞,在東西出來之前射進女生的肚臍。那東西會進到女生肚子裡,變成小孩。

女生喜歡那樣嗎?埃迪問鼻涕蟲。他自己覺得有點恐怖。

我猜她們一定喜歡,鼻涕蟲回答,但表情也很困惑。

「聽好了,小埃,」理查德說,「免得等一下你又來問。有些女人有這種病,有些男人也有,但主要是女人,男人可能從女人身上感染到這種病——」

「也可能從、從男人身、身上感染到,如果是、是同志的話。」威廉補充道。

「沒錯,重點是跟得了梅毒的人幹炮就會染病。」

「得了梅毒會怎樣?」埃迪問。

「身體爛掉。」理查德只答了這麼一句。

埃迪一臉驚恐地看著他。

「我知道很糟,但事實就是如此。」理查德說,「鼻子最先爛。有些梅毒患者的鼻子直接掉下來了。再來是雞雞。」

「拜、拜託,」威廉說,「我、我才剛、剛吃飽。」

「嘿,老兄,我在講解科學。」理查德說。

「所以,麻風病和梅毒有什麼差別?」埃迪問。

「幹炮不會得麻風病。」理查德冒出這麼一句,隨即哈哈大笑,讓威廉和埃迪一頭霧水。

經歷過那天的事之後,內波特街29號的房子在埃迪的想象中就增添了某種光彩。只要見到那長滿雜草的院子、坍塌的門廊和封住窗戶的木板,他就會感到一種病態的迷戀。六週前,他將腳踏車停在鋪著碎石的馬路邊緣(人行道在四棟房子前就沒了),穿過草坪走向門廊。

他的心臟在胸腔裡狂跳,嘴巴又開始發乾。他聽威廉說起恐怖相片的故事,知道他接近那棟房子時的感覺就和威廉走進喬治房間時一樣。他感覺自己不受控制,被人推著往前。

他的雙腳似乎沒有移動,是那棟令人不安的寂靜的房子在朝他走來。

他隱約聽見調車場的柴油引擎啟動的聲音,還有聯軸器耦合時的液態金屬碰撞聲。他們正在將車廂匯入旁軌,和其他車廂聯結成列車。

埃迪一隻手抓著噴劑,奇怪的是氣喘並未出現,不像他逃離爛鼻子流浪漢那天。他只感覺自己靜靜站著,屋子彷彿沿著隱形軌道悄悄朝他移過來。

埃迪看了看門廊底下,沒有人。其實沒什麼。現在是春天,流浪漢最常出現在九月底到十一月初之間。那六週左右的時間,只要儀容過得去,就能在外圍的農場找到一日的差事。他們可以收馬鈴薯、摘蘋果、築防雪牆、在十二月來臨前修補穀倉和棚屋的屋頂,以便過冬。

門廊下沒有流浪漢,但許多跡象顯示他們曾到此一遊。空啤酒罐、空啤酒瓶和空酒瓶。一條沾滿塵土的毯子像死狗般躺在磚地上。幾張皺巴巴的報紙、一隻舊鞋、垃圾味和厚厚一層枯葉。

埃迪並不想那樣做,卻不由自主鑽到門廊下。他感覺心臟好像衝進腦袋裡了,他眼前出現許多白色光點。

底下味道更糟,瀰漫著酒味、汗臭和深棕色落葉腐爛的味道。那些葉子踩在他腳下並未發出碎裂聲,只是如舊報紙般輕輕嘆息。

我是遊民,埃迪胡思亂想,是白搭火車的流浪漢。這就是我。我沒錢沒家,只有一瓶酒、一美元和一個睡覺的地方。我這星期摘蘋果,下星期收馬鈴薯,等霜凍像銀行金庫裡的鈔票一樣鋪滿大地,我就會跳上飄著甜菜味的大南方和西緬因線火車,坐在角落裡用乾草蓋住自己,喝點小酒,嚼點菸草,最後會到達波特蘭或比恩鎮。假如沒被該死的火車安保人員逮到,我就跳上「巴馬之星」朝南走,下車之後去採檸檬、酸橙或橘子。要是被抓了,我就幫遊客修橋鋪路。拜託,這種事我又不是沒幹過,是吧?我只是個孤獨的老遊民,沒錢沒家,但我有一樣東西,一種不斷吞噬我的病,讓我皮裂齒落。你知道嗎?我能感覺到自己正在敗壞,就像蘋果變軟一樣。我能感覺那正在發生,從裡向外吞噬我,不停吞吃、吞吃。

埃迪用拇指和食指拈起發硬的毯子,將它扔到一邊,那毛茸茸的觸感讓他忍不住皺起眉頭。剛才毯子正好遮住一扇低矮的地下室窗戶,一塊玻璃破了,另一塊沾滿灰塵,模糊不清。埃迪身體前傾,像被催眠似的湊到窗邊,湊近漆黑的地下室,呼吸著充滿酒臭和幹腐味的凝滯的空氣,繼續朝黑暗前進。要不是哮喘及時發作,他一定會被那個麻風病人逮到。哮喘沉沉地壓迫著他的肺,不痛,但令人害怕。他的喉嚨立刻開始發出熟悉又討厭的嘶嘶聲。

哮喘讓他往後退。就在這時,那張臉出現了。它出現得太突然,太嚇人(卻又完全在他意料之中),就算哮喘沒發作,埃迪也喊不出來。它眼睛腫大,嘴巴呀一聲張開。這不是鼻子缺一邊的流浪漢,但有幾分相似。恐怖的相似。然而……這東西不可能是人。人不可能被吞噬了那麼多還活著。

那東西額頭的皮膚裂了,白骨包在一層黃色黏液裡,有如穿透汙濁鏡面的探照燈燈光。鼻子只剩鼻樑骨,下面兩條紅通通的鼻管。一隻藍眼笑眯眯的,另一個眼窩裡是一團棕黑色有如海綿的東西。

這個麻風病人的下唇腫得和肝臟一樣,沒有上唇,牙齒露在外面,像在冷笑。

它從窗戶的破洞裡伸出一隻手,另一隻手落在髒玻璃左邊,將玻璃砸得粉碎。兩隻手張牙舞爪,皮膚上長滿爛瘡,還有蟲子忙碌地爬上爬下。

埃迪邊哭邊喘,弓起身子往後退。他幾乎無法呼吸,心臟在胸腔裡宛如失控的引擎般瘋狂運轉。

麻風病人身上的衣服破破爛爛,似乎是一件銀色西裝。它披頭散髮,許多小東西在它的棕發裡鑽進鑽出。

「想不想找人幫你吹喇叭啊,埃迪?」那怪物用沙啞的聲音說,咧開不像嘴的嘴對著他笑,接著輕快地唱起了歌:「鮑比十分吹一次,隨時都能來一下,多給五分再一發。」唱完它眨了眨眼說,「鮑比就是我,埃迪。我叫鮑伯·格雷。現在自我介紹完了……」他一隻手搭上埃迪的右肩,埃迪發出虛弱的叫聲。

「別怕。」那怪物說。埃迪害怕地看著它往窗外爬,感覺像在做噩夢。怪物裂開的額頭裡的顱骨撞斷了木頭窗格,雙手抓住佈滿落葉的地面,銀西裝(還是戲服?管他的)的肩部開始往外擠,晶亮的藍眼一直盯著埃迪。

「我來了,埃迪,別害怕,」它啞著嗓子說,「你會喜歡下來和我們一起的,下面有你的朋友。」

怪物的手再度伸了過來。埃迪在心裡尖叫,簡直快瘋了,但腦袋忽然冷靜地想到一件事。要是那東西碰到他的皮膚,他也會開始腐爛。這個想法破解了他的癱瘓狀態。他手和膝蓋並用,飛快地後退,接著轉身朝門廊另一頭衝去。陽光穿過門廊地板的縫隙,形成一道道細長的光束,裡面滿是飛舞的灰塵,讓他的臉時隱時現。他的腦袋不停地撞破沾滿灰塵的蜘蛛網,蛛絲沾了滿頭。他回頭看,發現麻風病人已經從下面鑽出半個身子。

「跑也沒用的,埃迪。」它喊道。

埃迪衝到門廊另一頭,一道格子圍欄擋在面前。陽光照進來,在埃迪的臉頰和額頭形成菱形的光影。他低下頭,毫不遲疑地朝圍欄撞去,將它整個撞裂,生鏽的鐵釘脫出木柱噼啪作響。外頭是薔薇樹叢,埃迪一邊往外擠,一邊掙扎著站起來,絲毫沒有察覺薔薇的刺在他手臂、臉頰和脖子上劃出一道道淺淺的傷口。

他轉身彎著腿往後退,從口袋裡拿出噴劑摁了一下。剛才的事肯定沒有發生過,對吧?他只是想起了那個流浪漢,然後他的腦袋就……呃,就(演了一齣戲)

給他看了一場電影,恐怖電影,就像畢朱、寶石或阿拉丁電影院週六下午偶爾會放映的科學怪人或狼人電影。絕對是這樣。他只是自己嚇自己!真是混賬!

他的想象竟然如此生動,他顫抖著笑了。這時,那雙爛手突然從門廊下伸出來,在薔薇樹叢裡瘋狂掃蕩,亂扯亂拔,留下滴滴血珠。

埃迪厲聲尖叫。

麻風病人就要爬出來了。埃迪看見它穿著小丑服,胸前有橘色大紐扣。它看見了埃迪,咧開嘴笑了。上唇消失不見的嘴大開著,舌頭伸了出來。埃迪再次尖叫,但調車場的柴油引擎太吵,沒有人聽見男孩喘不過氣來的呼喊。麻風病人的舌頭有近一米長,不僅垂在嘴巴外面,還像卷哨一樣伸展開來。

舌頭上爬滿了蟲子,箭頭狀的舌尖在地上拖行,留下又黃又稠的泡沫。

埃迪剛才經過時,薔薇樹叢還長著春天的綠芽,這會兒卻焦黑蜷曲。

「吹喇叭。」怪物輕聲說道,搖搖晃晃站了起來。

埃迪朝腳踏車衝去,和上回一樣死命飛奔,只是這回更像夢魘,無論怎麼努力加速,感覺仍舊慢得可憐……在噩夢中,難道不是總會聽見什麼,感覺到某個東西,某個「它」在逼近?不是總會聞到它的惡臭,就像埃迪現在聞到的一樣?

埃迪忽然異想天開:也許這真的是一場噩夢。也許他會在床上醒來,發現自己滿身是汗,不停地顫抖,甚至在哭……但活著。安然無恙。他將這個念頭拋開。這麼想只會害死你,安慰你但讓你喪命。

他沒有立刻跳上車,而是抓著握把低頭往前跑。他覺得自己快溺死了。只不過不是在水中,而是在自己的胸腔裡。

「吹喇叭,」那怪物低聲說道,「隨時歡迎,埃迪,記得帶朋友來。」

埃迪感覺怪物腐爛的手指碰到了他的脖子,但或許只是剛才在門廊底下沾到的蜘蛛絲從他髮梢垂下來拂過顫抖的肌膚。埃迪跳上腳踏車猛踩踏板,不吸噴劑也不回頭,毫不理會緊得要命的喉嚨,直到快到家了才敢回頭,不過當然什麼都沒看見。到了家門口,兩個小孩正要去公園玩球。

那天夜裡,埃迪像根火鉗似的直挺挺地躺在床上,一隻手緊緊握著噴劑,兩眼看著房裡的暗影,耳中聽見怪物低聲說:跑也沒用的,埃迪。

威廉·鄧布洛說完之後,理查德是第一個有反應的。「哇!」他敬佩地說。

「理、理查德,你還、還有煙、煙嗎?」

煙是理查德從父親書桌抽屜裡偷來的。他將最後一根給了威廉,還幫他點著了。

「你不是在做夢對吧,威廉?」斯坦利忽然問。

威廉搖搖頭:「不、不是做、做夢。」

「真的。」埃迪低聲說。

威廉緊緊盯住他說:「你、你說什、什麼?」

「我說真的,」埃迪看著他說,眼神近乎憤慨,「事情是真的,千真萬確。」接著,他來不及阻止自己(他完全沒想到自己會開口),已經開始說起麻風病怪物爬出內波特街29號房子地下室的事。

他說到一半哮喘來了,用了一次噴劑,說完他號啕大哭,纖瘦的身軀不停地發抖。

大家都有些不自在地看著他。斯坦利伸手摸摸他的背,威廉給他一個笨拙的擁抱,其他孩子則是尷尬地撇過頭去。

「沒、沒關係,埃、埃迪,沒、沒事了。」

「我也看到了。」本·漢斯科姆忽然說。聲音很平,很刺耳,充滿恐懼。

埃迪抬起頭來,臉上依然爬滿淚水,瞪著紅腫的雙眼,說:「你說什麼?」

「我也看見小丑了,」本說,「只是和你形容的不一樣。至少我看到的不是那樣。它一點也不黏溼,而是很……很乾。」他頓了一下,低頭看著放在自己象腿上的蒼白雙手,「我覺得它是木乃伊。」

「你是說電影裡的木乃伊?」埃迪問。

「有點像,又不太像。」本緩緩說道,「電影裡的木乃伊感覺很假,雖然非常可怕,但看得出來是人扮的,你知道,例如繃帶太整齊之類的。但那個人……我想他看起來就像真的木乃伊,就是在金字塔底下找到的那種,只是穿的衣服不一樣。」

「什、什麼衣、衣服?」

本看著埃迪:「銀色小丑服,胸前有橘色大紐扣。」

埃迪張大了嘴巴。過了一會兒,他閉上嘴巴說:「你要是在開玩笑,最好明說。我現在……現在還會夢到門廊下的那個人。」

「我沒開玩笑。」本說完開始交代來龍去脈。他講得很長,從他志願幫道葛拉斯太太數書、放書說起,一直講到他夜裡做的噩夢。他說得很慢,沒有看其他人,彷彿深感羞愧似的,直到講完了才抬起頭來。

過了半晌,理查德說:「你一定是在做夢。」他看見本身體一縮,急忙補上一句:「我不是想找碴,大本,但你也曉得氣球不可能,呃,逆著強風飄——」

「相片裡的人也不可能眨眼哪。」本說。

理查德看看本又看看威廉,一臉困惑。說本做白日夢還無所謂,說威廉在做夢則非同小可。威廉是老大,是他們敬重的人。沒有人公開說過,但也沒必要說。威廉是點子王,總是能在他們無聊的時候想出事情做,記起別人都忘了的遊戲。說來奇怪,但他們都覺得威廉像個令人放心的大人。或許是他負責的態度,只要得扛責任,他一定當仁不讓。老實說,理查德相信威廉的遭遇,雖然離譜,但他就是相信。或許他只是不想相信本……或埃迪說的事。

「你沒遇到過這種事嗎?」埃迪問理查德。

理查德遲疑了片刻,開口想說點什麼,搖搖頭又沉默了片刻,才說道:「我最近看到的最嚇人的東西就是馬克·普倫德里斯特在麥卡倫公園尿尿,我從來沒見過那麼醜的鳥。」

本說:「那你呢,斯坦?」

「我沒有。」斯坦利匆匆回答,隨即移開視線。他小小的臉龐毫無血色,雙唇抿得發白。

「是、是不是有、有什麼、麼事,斯、斯坦?」威廉問。

「沒有,我都說沒有了!」斯坦利站起來,手插在口袋裡走向岸邊,望著河水越過第一道水壩,在第二道水壩前不斷漲高。

「快點說,斯坦利!」理查德尖著嗓子說。這是另一個模仿:嘮叨老太婆。只要用嘮叨老太婆的聲音說話,他就會腳步蹣跚地兜圈子,一隻手握拳抵在腰上,嘴裡不停地嘀咕。不過他再怎麼模仿,聽起來還是像理查德·託齊爾。

「斯坦利,快點從實招來,告訴老太婆我那個壞——小丑的事,我就賞你一塊巧克力餅乾。只要告訴——」

「閉嘴!」斯坦利忽然大吼一聲撲向理查德,嚇得他倒退了兩步,「我叫你閉嘴!」

「遵命,老大。」理查德說完坐下來,一臉狐疑地看著斯坦利。斯坦利的臉紅得發亮,但感覺像是恐懼,而非暴怒。

「沒關係,」埃迪輕聲說,「算了,斯坦。」

「不是小丑。」斯坦利說。他的目光逐一掃過其他人,似乎內心非常掙扎。

「你、你沒看出、出來,」威廉說,聲音也很輕,「但我、我們看出來了。」

「它不是小丑,是——」

就在這時,內爾先生喝了威士忌的粗糲洪亮的嗓音傳了過來,打斷了斯坦利的話,把他們嚇得像是中彈一樣跳了起來。「老天爺啊!你們這群狗屁小王八蛋,瞧你們把這裡搞成什麼樣了?天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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