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失蹤者之一 一九五八年夏天紀事

不是每個人都被找到了。沒錯,不是每個人都被找到了。在此期間,不時有人錯認兇手。

德里《新聞報》頭版,1958年6月21日:

男童失蹤,居民再陷恐慌

愛德華·科克蘭,家住德里鎮憲章街73號。昨夜,其母莫妮卡·麥克林和繼父理查德·麥克林向警方報案,稱兒子失蹤未歸。這起失蹤案件再度引發恐慌,民眾擔心德里鎮有兇手專門跟蹤青少年。

麥克林太太表示,十九日是暑假前最後一天,其子放學後沒有返家,下落不明。

當被問及為何延遲二十四小時報案,麥克林夫婦拒絕回答,警長理查德·波頓也不願透露細節。

但據警方訊息人士指出,愛德華和繼父關係不佳,之前曾有離家數日的記錄。該人士推測愛德華失蹤可能和期末成績有關。德里小學校長哈羅德·梅特卡夫拒絕透露男童成績,強調期末成績並非公開資料。

波頓警長昨夜表示:「我希望男童失蹤不會造成不必要的恐慌。民眾心情不安可以理解,但我必須強調,每年的未成年失蹤人口為三十到五十人,大多數於報案後一週內便會尋獲。願神保佑愛德華·科克蘭也是如此。」

此外,波頓重申喬治·鄧布洛、貝蒂·裡普森、謝莉爾·拉摩尼卡、馬修·克萊門茨和維羅妮卡·格羅根之死非一人所為。他表示「這幾起命案差異相當明顯」,但拒絕說明細節。他指出市警局正和緬因州檢方密切合作,持續追查幾條線索。本報昨夜電話訪問警長偵查進展,他表示:「非常好。」但被問及是否很快會鎖定嫌犯時,警長不願評論。

德里《新聞報》頭版,1958年6月22日:

法院意外下令開棺驗屍

愛德華·科克蘭失蹤案出現詭異轉折。德里地方法院法官艾爾哈特·莫頓昨日核准郡檢察官和郡法醫要求,下令開棺相驗愛德華之弟多爾希的遺體。

多爾希·科克蘭同樣住在憲章街73號,於去年五月意外身亡。男童被送到德里鎮醫院時,身上多處骨折,顱骨碎裂。將男童送醫急救的繼父理查德·麥克林表示,多爾希當時在車庫玩耍,應該是從四腳梯上墜落受傷。男童昏迷三天後死亡。

警方週三晚接獲報案,十歲的愛德華·科克蘭下落不明。當被問及麥克林夫婦是否涉及意外身亡案或失蹤案時,波頓警長拒絕發表評論。

德里《新聞報》頭版,1958年6月24日:

麥克林因虐童被捕,另涉及孩童失蹤案

德里鎮警局理查德·波頓警長昨日召開記者會,宣佈警方已經以謀殺繼子的罪嫌逮捕理查德·麥克林。麥克林家住憲章街73號,繼子多爾希·科克蘭去年五月三十一日死於德里鎮醫院,死因為「意外事故」。

波頓表示:「法醫報告指出男童遭受嚴重毆打。」儘管麥克林宣稱男童在車庫玩耍時從四腳梯上墜落受傷,警長卻說驗屍報告指出男童遭到鈍器重擊數次。記者詢問系何種鈍器,波頓表示:「可能是鐵錘,但目前重點在於,法醫認為男童遭到硬物重擊多次,導致骨頭碎裂。部分傷口,尤其是顱部骨折,和墜落傷的形態不符。多爾希·科克蘭先被毆打至性命垂危,再被棄置於鎮醫院急診室不治死亡。」

被問及男童的主治醫生是否翫忽職守,並未通報虐童或確切死因時,波頓警長表示:「麥克林先生受審時,醫生也將面對質詢。」

四天前,理查德·麥克林和莫妮卡·麥克林向警方報案,稱男童的哥哥愛德華離家失蹤。記者問多爾希一案的發展是否會影響失蹤案的偵查方向,波頓警長回答:「我認為事態比起先認為的要嚴重,不是嗎?」

德里《新聞報》二版,1958年6月25日:

老師表示愛德華「身上常有瘀青」

海莉耶塔·杜蒙特于傑克遜街的德里小學擔任五年級老師。她表示失蹤近一週的愛德華·科克蘭身上經常「滿是瘀青」。德里小學五年級共有兩個班,杜蒙特太太自第二次世界大戰結束後任教至今。

她表示,愛德華失蹤前三週左右,有一天來學校時「眼睛腫得幾乎睜不開。我問他出了什麼事,他說他沒吃晚餐被父親‘修理了一頓’」。

記者詢問杜蒙特女士,男童受到毒打,她為何沒有通報。杜蒙特說:「當老師這些年,同樣的事我見多了。剛進學校時,我有個學生家長把體罰當成管教。我試著勸阻,但當時的副校長格溫多琳·瑞本要我別管閒事。她說教職員只要插手可能的虐童事件,日後稅款補助一定會被刁難。我去找校長,他也叫我別碰,否則就等著記申誡。我問校長申誡銷不銷得掉,他說看情況,我就明白了。」

記者問德里小學對於這類事件的處理態度有沒有變,杜蒙特女士表示:「根據目前的發展來看,你們覺得變了嗎?而且,若非我這學年教完就退休了,我才不會接受訪問。」

杜蒙特女士又說:「事情發生後,我每晚都跪地禱告,希望愛德華·科克蘭是因為受不了他的禽獸繼父離家出走了。我還祈禱,他從報紙或新聞得知麥克林被捕之後,能夠趕快回家。」

莫妮卡·麥克林接受了簡短的電話採訪,她強烈否認杜蒙特女士的指控。「理查德從來沒打過多爾希,也沒打過愛德華,」她說,「這話是我說的。就算我死後接受最後審判,也會看著神的眼睛這麼說,一字不改。」

德里《新聞報》二版,1958年6月28日:

男童死前告訴幼兒園老師:爸爸修理我,因為我很壞

昨日,一名不願透露姓名的幼兒園教師告知本報,據稱死於車庫意外的男童多爾希·科克蘭,右手拇指和三根手指於死前一週曾出現嚴重扭傷。據瞭解,男童就讀於該幼兒園,每週上兩次課。

該名教師說:「那個小可憐沒辦法給安全海報著色,因為手實在太痛了。他的手指腫得跟香腸一樣。我問多爾希怎麼了,他說爸爸(繼父理查德·麥克林)扳他的手指,因為媽媽才剛洗過地板、上好蠟,就被他踩髒了。他說:‘爸爸修理我,因為我很壞。’我看著他可憐的手指,眼淚差點掉下來。

多爾希真的很想像其他小朋友一樣給海報著色,於是我給他吃了少量阿司匹林,讓他在其他小朋友上故事課時給海報著色。他很喜歡著色,這是他最愛上的課。事後回想起來,我很慶幸自己當時給了他一點快樂。

「得知他的死訊時,我完全沒想到不是意外。我起初以為那孩子一定是從梯子上摔下來的,因為他右手抓不牢。我到現在還是無法想象一個成年人竟然會對孩子做這種事。我現在知道了,但我真希望不知道。」

多爾希·科克蘭十歲的哥哥愛德華依然行蹤不明。理查德·麥克林目前被囚禁在德里郡立監獄,依然堅稱他和繼子之死無關,也未涉及愛德華的失蹤案。

德里《新聞報》五版,1958年6月30日:

麥克林就格羅根和克萊門茨兩起命案接受偵訊

訊息來源稱,麥克林有確鑿的不在場證明。

德里《新聞報》頭版,1958年7月6日:

警長表示,麥克林將只被指控謀殺繼子多爾希一項罪名

愛德華·科克蘭依然下落不明。

德里《新聞報》頭版,1958年7月24日:

繼父哭著承認將繼子棒打致死

理查德·麥克林被控謀殺繼子多爾希·科克蘭一案,於德里地方法院出現驚人進展。麥克林在郡檢察官布拉德利·威特森的嚴厲訊問下情緒崩潰,坦承用無後坐力鐵錘將四歲的繼子擊斃,隨後將兇器埋在妻子的菜園邊上,再將男童送往德里鎮醫院急診室。

麥克林先前僅承認「偶爾會體罰」兩名繼子,並且是「為了他們好」。他此番應訊和盤托出,當場震驚四座,法庭內鴉雀無聲。

「我也不曉得自己發什麼神經。我看見他又去爬那架該死的梯子,便從凳子上抓起鐵錘開始打他。

我不是有意的,老天為證,我不是有意要殺他的。」

威特森檢察官問道:「他陷入昏迷前說了什麼?」

麥克林回答:「他說:‘爸爸,不要再打了。對不起,我愛你。’」

「你停手了嗎?」

「最後停了。」麥克林說完號啕大哭,哭得歇斯底里。艾爾哈特·莫頓法官宣佈休庭再審。

德里《新聞報》十六版,1958年9月18日:

愛德華·科克蘭下落何處?

愛德華的繼父理查德·麥克林因謀殺其四歲胞弟多爾希,將於肖申克監獄服刑二到十年,但仍堅稱不知愛德華的下落。愛德華的母親目前正在訴請離婚。她向本報表示她的準前夫說謊。

是嗎?

監獄神父艾什利·奧布萊恩表示:「我不認為他在說謊。」麥克林入獄服刑後不久,便開始接受天主教信仰,奧布萊恩曾多次與他深談。神父表示:「他對自己的所作所為深感懊悔。」兩人相識之初,他問麥克林為何想當天主教徒,麥克林回答:「我聽說天主教可以悔罪,我很需要悔罪,否則我死後一定會下地獄。」

「他知道自己對幼子所犯的罪行,」奧布萊恩神父說,「但他實在不記得對愛德華做了什麼。對這個大兒子,他相信自己是清白的。」

麥克林和繼子愛德華的失蹤到底有多少關聯,德里鎮居民仍舊沒有定論,但警方已經明確排除他涉及其他孩童謀殺案。頭三起命案,他有確鑿的不在場證明,而六月底到八月的七起命案發生時,他則人在獄中。

這十起命案至今未破。

麥克林上週接受本報獨家專訪,再次強調不清楚愛德華的下落。他向記者痛苦道白,不時因哭泣而中斷。「兩個孩子我都打過。我愛他們,但也會打他們。我不曉得為什麼,也不曉得莫妮卡為何不阻止,就連我打死多爾希,她也替我掩飾。我想我要殺死愛德華並不難,就像害死多爾希一樣簡單。

但我敢對上帝和所有聖徒發誓,我沒有殺害他。我知道看來像是我做的,但我沒有。我猜愛德華只是離家出走了。假如真是那樣,一定是上帝保佑。」

記者問他可不可能有記憶空白,殺了愛德華但刻意遺忘。麥克林說:「我沒有記憶空白。我很清楚自己做了什麼。我已經將生命交託給神,我會用餘生彌補自己犯下的一切罪過。」

德里《新聞報》頭版,1960年1月27日:

警長表示屍體非愛德華·科克蘭

德里鎮警局警長理查德·波頓今日早些時候向記者表示,日前尋獲的少年屍體絕非失蹤多時的愛德華·科克蘭。愛德華自一九五八年六月離家後至今下落不明。屍體於麻省安斯佛德一處墳場被人發現,年齡和愛德華相當,已經嚴重腐爛。麻省和緬因州警方原先分析死者可能是愛德華·科克蘭,離家出走後搭上兒童性侵犯的便車,因而遇害。愛德華家住德里鎮憲章街,弟弟在家遭到毆打致死。

然而,齒檢顯示安斯佛德市發現的屍體並非愛德華。愛德華·科克蘭已經失蹤十九個月。

波特蘭《先鋒報》三版,1967年7月19日:

謀殺犯於法爾茅斯自殺

昨日午後,理查德·麥克林被人發現陳屍法爾茅斯一棟公寓的三樓,應該是自殺。麥克林九年前因殺害四歲繼子而入獄,一九六四年自肖申克監獄獲釋後搬至法爾茅斯低調工作度日。

法爾茅斯警察局副局長說:「死者留下的字條顯示他當時神志極度錯亂。」但他拒絕說明遺言內容。不過,據警方訊息人士透露,字條上只有兩句話:「昨天晚上我看見愛德華了,他死了。」

遺言中的「愛德華」指的應該是死者的繼子,亦即死者一九五八年殺害的幼童的哥哥。愛德華·科克蘭失蹤導致麥克林的罪行敗露,最後因毆打愛德華的弟弟多爾希致死而定罪。愛德華已經失蹤九年。

一九六六年,男童的母親申請依法宣告死亡獲准,取得兒子的賬戶所有權。賬戶記憶體款總額為十六美元。

愛德華·科克蘭的確死了。

他一九五八年六月十九日晚上就死了,和他繼父一點關係也沒有。愛德華遇害當時,本·漢斯科姆正和母親一起看電視,埃迪·卡斯普布拉克的母親正焦慮地摸著埃迪的額頭,尋找不存在的發燒,貝弗莉·馬什的繼父(至少脾氣和愛德華兄弟的繼父像到了極點)在猛踹女兒的屁股,要她「聽媽媽的話去洗該死的碗盤」,邁克·漢倫在自家旁邊(他家很小,在威奇漢路上,離亨利·鮑爾斯的瘋子父親的田地不遠)的花園拔草,被開著舊道奇車經過的幾名高中生(其中一個後來生了個好兒子,就是有恐同症的「威比」約翰·卡頓)謾罵,理查德·託齊爾正在偷看父親藏在放襪子和內衣褲的抽屜裡的《絕代嬌娃》,硬著老二欣賞穿著清涼的女人,威廉·鄧布洛則嚇得將弟弟的相簿扔了出去。

雖然他們日後都不記得了,但六個孩子在愛德華·科克蘭遇害的那一瞬間,全都抬起頭來……彷彿聽見遠處有人喊叫似的。

德里《新聞報》說對了一件事。愛德華成績很糟,很怕回家面對繼父。更糟糕的是,那傢伙和他母親那個月常吵架,每次吵到興起,母親就會開始胡亂數落。繼父先是嘀咕抱怨,接著大吼要她住嘴,最後像鼻子被針刺到的野豬一樣憤怒咆哮。不過,愛德華從來沒見過那老頭對她動粗。他覺得他不敢。

他把氣出在愛德華和多爾希身上。自從多爾希死後,愛德華連弟弟那份也得一起挨。

大人的咆哮對罵總是定期到來,尤其是月底,因為賬單都是那時候來。要是吵得太厲害,就會有鄰居報警叫他們小聲一點,通常很有用。他母親會朝警察比中指,要對方有種就逮捕她,但他繼父很少出言不遜。

愛德華覺得繼父很怕警察。

每回他們吵架,他都很小心地不引起大人們的注意,這麼做比較聰明。不信的話,瞧瞧多爾希是什麼下場?愛德華不知道細節,也不想知道,但他對弟弟的事有自己的看法。他認為多爾希是在錯的時間(月底最後一天)跑到錯的地點(車庫)。他們跟愛德華說弟弟是從四腳梯上摔下來的。他繼父說:「我說了六十次,不是一次,要他別靠近梯子。」但他母親卻不敢看著他……就算不小心目光交會,她眼裡閃爍的恐懼也讓他不舒服。他繼父只是拿著萊茵歌德啤酒愣愣地坐在餐桌旁,低垂著眼,表情茫然。愛德華離他遠遠的。繼父咆哮時通常(不是每次,但通常)還好,反倒是他停下來時才需要小心。

弟弟出事前兩天,他才朝愛德華扔了椅子。那天晚上,愛德華只不過走到電視機前想換臺,他就抓起廚房裡的鋁製摺椅,高舉過頭用力扔了過來。椅子砸到愛德華的屁股,讓他摔倒在地。被砸到的地方還在痛,但愛德華知道自己夠好運了,椅子很可能砸中他的腦袋。

後來有一天晚上,繼父莫名其妙忽然站起來,抓了一把馬鈴薯泥抹在愛德華頭髮上。去年九月,愛德華有天放學回家不小心讓紗門發出砰的一聲,把正在打盹的繼父吵醒了。麥克林挺著鼓脹的四角褲從臥室出來,頭髮呈螺旋狀堆在頭頂,滿臉週末兩天長出的胡楂,滿嘴週末兩天積攢的酒味。他說:

「沒辦法,小子,我得好好修理你,誰叫你關門他媽的這麼大聲。」在理查德·麥克林的字典裡,修理就是痛扁的意思,而他也真的痛扁了愛德華一頓。他一把抓起愛德華扔到前廳。母親在前廳釘了兩個比較低的掛鉤,讓他和多爾希掛外套。愛德華感覺掛鉤有如堅硬的鐵手指戳進自己的腰,之後便不省人事了。他昏迷了十分鐘,醒來只聽見母親吼叫著說要送他去醫院,繼父休想阻止她。

「你難道忘了多爾希出了什麼事?」他繼父回答,「你想坐牢嗎,女人?」

她閉上嘴巴,扶著兒子回房間。愛德華躺在床上發抖,額頭上都是汗珠。接下來三天,只有大人都不在家時,他才敢離開房間。他搖搖晃晃走進廚房,取出繼父藏在水槽底下的威士忌,喝個幾口減緩疼痛。到了第五天,疼痛幾乎消失了,但他尿血將近兩週。

那把鐵錘從車庫裡消失了。

各位,這代表什麼?你們說說看?

哦,那把克雷夫茲曼鐵錘(就是普通的那把)還在。不見的是斯考提牌無後坐力鐵錘。那是繼父的專用鐵錘,他和多爾希都不準碰。買下鐵錘那天,繼父對他們兩個說:「你們要是敢碰這寶貝,我就把你們的腸子挖出來當耳罩。」多爾希怯生生地問鐵錘是不是很貴,老頭說那還用問。他說鐵錘裡有滾珠軸承,再用力敲東西也不會彈回來。

但它不見了。

愛德華的成績不是很好,母親再婚後他漏了許多堂課,但他並不笨。他認為自己知道斯考提無後坐力鐵錘怎麼了。他認為繼父可能把它用在了多爾希身上,之後埋在花園或扔進了運河。這種事在愛德華看過的恐怖漫畫裡經常出現。那些漫畫他都藏在衣櫃的最上層。

他走近運河。河水有如浸了油的絲綢,泛著漣漪流過水泥堤防之間,一彎明月映在漆黑的河面上,閃閃發亮。愛德華坐下來,雙腳在堤防上蹭來蹭去,彷彿在用球鞋塗鴉。過去六週很乾燥,水面離他磨破的鞋底將近三米。但只要仔細觀察兩岸,就會發現不少水位線,顯示河水很容易上漲。此刻水位上方的混凝土是髒兮兮的深棕色,往上逐漸變為黃色,到了接近愛德華腳跟的地方几乎是白色的了。

河水緩緩從鋪滿鵝卵石的水泥拱門下流出來,經過愛德華面前,流向連線貝西公園和德里高中的廊橋。橋的兩側和木頭橋面刻滿人名、電話號碼和各種留言,連頭頂的橫樑上都有。有些留言在示愛,有些留言說誰想「吹」或「吸」,有些說再吹包皮就不見了或屁眼會被灌焦油,還有一些離經叛道、無法歸類的留言。其中一條留言愛德華想了一個春天還是沒明白:拯救俄羅斯猶太人!換取高價獎品!

這句話到底是什麼意思?它真的有意義嗎?有沒有意義重要嗎?

愛德華今晚沒有走上親吻橋,他不想去高中那一邊。他想,他晚上可能會待在貝西公園,也許睡在音樂臺下的枯葉堆裡。但這會兒坐在運河邊感覺很不錯。愛德華喜歡待在公園,每回他需要想事情就會到這裡來。樹叢裡偶爾有人接吻,但愛德華不理他們,他們也不理愛德華。他在學校聽過一些可怕的傳言,說太陽下山之後貝西公園會有同志流連。他想也不想就當真了,但從來沒被騷擾過。公園非常安靜,他覺得公園裡最棒的地方就是他現在坐的地方。尤其是在夏天,河水流得非常慢,經常被石頭分割成許多蜿蜒的小溪,偶爾匯聚在一起。愛德華還喜歡三月底、四月初的這裡,雪剛剛融盡,他有時會在運河邊站(因為太冷了沒辦法坐)一個多小時,舊大衣(已經太小了,是兩年前的尺寸)

的帽子罩住頭,雙手插在口袋裡,渾然不覺自己瘦小的身體在發抖。運河在雪融後的那一兩週,有一種難以抗拒的恐怖魅力。河水冒著白煙從鋪石拱橋下奔騰而出,裹挾著樹枝和各式各樣的人類垃圾從他面前流過,讓他看得如痴如醉。愛德華不止一次幻想和繼父走在三月的運河邊,趁機將那個混賬推進水裡。那老頭會大聲尖叫,雙手亂揮想恢復平衡,而愛德華會站在水泥護牆上看著他被水沖走,腦袋在滿是白色流冰的激流中載沉載浮,有如一個黑點。沒錯,他會站在河邊,雙手攏在嘴邊大喊:你這個大渾蛋,這是我為多爾希做的!下地獄之後記得跟惡魔說,你在世上聽到的最後一句話是,別欺負個子比你小的人!這件事當然不會發生,但幻想一下感覺真棒。坐在運河邊最適合做這種白日夢了,就像——

這時,一隻手忽然摸上他的腳。

愛德華望向運河對岸的校園,想象繼父被洶湧的河水帶走,從此遠離他,臉上露出夢幻般的美麗微笑。那隻手很柔軟,卻抓得很牢,讓他大吃一驚,差點失去平衡摔進運河。

愛德華心想,一定是大孩子們說的同志。他低頭一看,忍不住張大嘴巴,熱騰騰的尿液從腿間流下,弄溼了牛仔褲,褲子在月光下變成了黑色的。抓他的不是同志。

是多爾希。

下葬時的多爾希。穿著藍西裝上衣和灰褲子。只是上衣沾滿泥巴,又破又爛,襯衫發黃,支離破碎,褲子溼淋淋地掛在瘦得像竹竿的兩條腿上,腦袋低垂著,感覺很可怕,好像下陷的後腦勺使臉凸了出來。

多爾希在笑。

「愛德華——」他死去的弟弟啞著嗓子喊他,就像恐怖漫畫中從墳墓裡復活的人一樣。多爾希笑得更開心了。發黃的牙齒閃著微光,漆黑的喉嚨裡似乎有東西在蠕動。

「愛德華……我來看你了,愛德華……」

愛德華想要尖叫,驚恐有如巨浪朝他襲來。他忽然有一種奇特的感覺,覺得自己在飄。但他不是在做夢,他很清醒。抓住他球鞋的手和鱒魚腹部一樣白。弟弟赤腳踩在水泥地上,一隻腳跟不知道被什麼東西咬掉了。

「下來吧,愛德華……」

愛德華叫不出來。他肺裡空氣不夠,叫不出聲,只發出詭異尖細的呻吟,沒法更大聲了。沒關係,因為再過一兩秒鐘,他就會失去神志,一切都不再重要。多爾希的手很小,但難以掙脫。愛德華屁股翻過水泥護牆滑向運河邊。

愛德華一邊尖叫,一邊伸手抓住身後的水泥護牆邊緣往回掙。他感覺那隻手鬆脫了一下,耳邊傳來憤怒的嘶聲。他心想:這不是多爾希。我不知道它是什麼,但絕不是多爾希。這時,他體內的腎上腺素猛增。愛德華掙扎著爬開,還沒站起來就開始跑,試圖逃走。他呼吸急促,發出有如尖叫的呼哨聲。

運河的水泥護牆邊出現了一雙白手,還有溼答答的拍擊聲。水滴從死白的皮膚上甩出去,映著月光向上飛舞。多爾希的臉出現在護牆邊,凹陷的眼窩裡閃著紅色的微光,頭髮溼淋淋地貼著頭顱,泥巴像顏料似的抹在臉上。

愛德華的胸腔終於自由了。他深吸一口氣,放聲尖叫,站起來拔腿就跑。他回頭想看多爾希在哪裡,結果撞上一棵大榆樹。

那感覺就像有人(例如他繼父)在他左肩點燃炸藥,炸得他滿頭金星。他像被斧頭砍中似的跌倒在樹根上,左邊太陽穴流出血來。他半昏迷了大約九十秒鐘,好不容易重新站了起來。他想舉起左臂,卻忍不住呻吟了一聲。左臂不想移動,感覺麻木而遙遠。於是他只好舉起右手,按摩劇痛的頭部。

忽然,他想起了自己撞上榆樹前為什麼發足狂奔,立刻回頭。

月光下,運河邊緣像骨頭一樣白,像線一樣直。沒有那東西的蹤影……假如剛才真有那東西的話。

他緩緩轉身,三百六十度觀察。貝西公園靜悄悄的,和黑白相片一樣靜止不動。柳樹拖著細瘦的黑色枝條,所有東西,無論是低沉的還是失去理智的,可能都躲了起來。

愛德華開始往前走,試著眼觀四方。他心臟每跳一下,扭傷的肩膀就一陣抽痛。

愛德華,微風拂動枝葉,呼喚道,你不想見我嗎,愛德華?愛德華感覺殭屍的手指輕輕地撫上他的脖子。他高舉雙手猛然轉身,兩腳絆了一下摔倒在地,結果發現只是隨風搖擺的柳條。

他再次站起來試圖逃跑,但左肩又是一陣劇痛,讓他不得不停下來。愛德華知道自己不該再害怕了。他罵自己笨,竟然被倒影嚇到,或是不知不覺睡著了,做了個噩夢。但恐懼沒有結束,恰好相反。

他心臟狂跳,跳動聲連在一起分不清楚,感覺隨時都會爆炸。他跑不動,離開柳樹後勉強能跛著腳慢慢往前走。

愛德華眼睛盯著公園大門外的街燈,朝那裡走去。他稍微加快了腳步,心想:我一定能走到街燈那裡,到時就沒事了。我一定能走到街燈那裡,到時就沒事了。燈火通明,整個晚上都是亮的,真壯觀,不用再害怕——

有東西跟著他。

愛德華聽見那東西穿過柳樹林,只要轉身就會看到。那東西在加速。他能聽見它的腳步聲,拖著腳,踩在地上咯吱作響。但他不會回頭。他要看著前面的燈。街燈很好,他只要繼續朝它飛奔過去就好。就快到了,就快——

但一股怪味讓他忍不住回頭。味道很重,就像成堆的死魚在夏日豔陽下腐爛流汁發出的惡臭。是海洋死去的味道。

追趕他的不是多爾希,而是來自黑沼的怪物。那東西的口鼻又長又皺,漆黑的傷口有如垂直的嘴巴,流出綠色的液體,眼睛像果凍一樣白,帶蹼的手指前端長著剃刀般的利爪。它發出低沉的呼吸聲,其間夾雜著冒泡的聲音,聽起來很像呼吸器有問題的潛水員。它看見愛德華在看它,咧開青黑色的嘴唇,露出巨大的尖牙,給了他一個空洞而死氣沉沉的笑臉。

那東西踉踉蹌蹌地跟著愛德華,液體滴了一地。愛德華忽然明白了。它想把他帶回運河,帶到運河地底通道的溼冷幽暗中。再吃了他。

愛德華全力衝刺,大門邊的鈉氣弧光燈愈來愈近,他已經能看見燈光周圍的蟲子和飛蛾了。一輛卡車經過,司機換擋加速朝二號公路呼嘯而去。愛德華焦急害怕的心裡忽然閃過一個念頭。司機可能正在用紙杯喝著咖啡,一邊聽收音機播放巴迪·霍利的歌,完全沒發覺,就在兩百碼不到的地方,有個小男孩可能會在二十秒內一命嗚呼。

那臭味不斷逼近,撲鼻而來,無比強烈,將他團團包圍。

愛德華撞上了公園的長椅。那天傍晚快宵禁時,幾個小孩在趕回家之前隨手將長椅推倒了。長椅從草叢中露出幾釐米,很像兩叢灌木疊在一起,加上月光昏暗,幾乎看不見。愛德華的脛骨撞上長椅邊緣,骨頭像撞碎了一樣奇痛無比。他雙腿往後飛起,整個人撲進草叢中。

愛德華回頭一看,只見那東西壓了過來,水煮蛋般的眼睛閃閃發光,鱗片上沾滿海藻色的黏液,腮幫子一鼓一鼓的,腫脹的脖子和臉頰一時舒展,一時縮緊。

「啊!」愛德華幹吼了一聲。他似乎只能發出這樣的聲音了。「啊!啊!啊!」

他開始在地上爬,手緊緊抓著草皮,舌頭伸了出來。

在那東西用充滿魚腥味的粗硬的手掐住他的脖子之前,愛德華腦海中閃過一個令人安心的念頭:

我在做夢,一定是這樣。那東西不是真的,黑沼澤也不是真的。就算真的有,也是在南美或佛羅里達大沼澤之類的地方。我只是在做夢,過會兒就會醒來,也許發現自己還待在音樂臺下的枯葉裡,而且­——

那頭兩棲怪物的雙手握住他的脖子,掐斷了他的幹吼。它將他翻過來,鉤爪在他頸子上留下有如書法一般的血痕。愛德華望著那東西發亮的白色眼眸,感覺掐住他脖子的指蹼就像活海藻般纏著他。

恐懼讓他睜大了眼睛,看見那東西長滿鱗片和肉突的頭上有一塊鰭狀物,既像雞冠又像角鯰的毒鰭。

那東西收緊雙手,讓他無法呼吸,卻看得更清楚了。他看見鈉氣弧光燈的白光照在薄膜狀的鰭上,變成了霧濛濛的灰綠色。

「你……不是……真的。」愛德華啞著嗓子說。但他眼前的灰色愈來愈近,他隱約明白一切都是真的。那東西是真的,畢竟它正在殺死他。

然而,他始終保持著一絲理性,直到生命最後。當那東西將爪子刺入他柔軟的脖子,頸動脈噴出一道溫暖無痛的血柱,濺在它有如爬蟲類的角質麟片上時,他的手依然在它背後摸索,想找拉鏈。直到那東西將他的腦袋擰下來,發出滿足的低吼,他的手才垂了下來。

那東西的身影在愛德華眼中逐漸模糊。這時,它忽然變成另一個東西。

暑假第一天,被噩夢搞得徹夜未眠的邁克·漢倫天剛亮就起床了。天色微白,空中瀰漫著濃濃的霧氣,到了八點就會揭開,露出完美的夏日。

但現在還早,世界仍然灰濛濛一片,帶著玫瑰的色澤,有如走過地毯的貓一樣安靜無聲。

邁克換上燈芯絨褲子、t恤和高筒凱茲帆布鞋,下樓吃了碗惠提燕麥片(他其實不喜歡惠提,只是想要裡面的贈品:午夜上校的魔術解碼指環),接著跳上腳踏車朝鎮中心騎去。由於霧太大,他在人行道上騎車。霧讓一切都變了。再平凡的東西(如消防栓或停止標誌)都變得神秘莫測,既陌生又有一點邪惡。聽得見車子行駛的聲音,但看不見車子,加上霧有一種奇怪的音屏效果,讓人分不清車子是遠是近,得等它亮著恍如鬼火的車燈衝出濃霧,你才知道車來了。

邁克在傑克遜街右轉,穿過市中心,從帕莫巷切到主大街。在這條一個街區長的小巷裡,有一棟他長大後會住進去的房子。但他經過時並沒有看它,沒有注意那棟有車庫和小草坪的兩層小樓。邁克後來成了那房子的主人,也是唯一的住戶。但在當時,那房子並未在男孩心中引起任何悸動。

到了主大街,邁克右轉騎進貝西公園。他隨意亂逛,騎車享受早晨的寧靜。進了公園大門,他下車放下腳撐,朝運河走去。他自覺是信步而行,沒有受到什麼力量的牽引,完全沒想到昨夜的噩夢和他現在走的路線有什麼關係。他甚至已經不太記得自己做過什麼夢了,只記得他不停地做夢,然後在凌晨五點渾身大汗地醒來,不停地發抖,只想下樓趕緊吃點東西,然後騎車到鎮中心。

這裡的霧有一種味道,他不喜歡。海的味道,很鹹,很古老。他當然聞過這種味道。雖然德里鎮離海岸有六十四公里遠,但早晨經常能聞到海的味道。不過,今天早上這股味道似乎更濃,更鮮活,甚至有一點危險。

他看見一個東西,彎腰將它撿了起來。是一把廉價的雙刃折刀,側面刻了兩個英文字母:。

邁克若有所思地看了一會兒,將小刀收進口袋裡。誰撿到誰做主,誰掉了誰倒霉。

他環顧四下。在他發現小刀的地點附近有一張翻倒的長椅。邁克將長椅扶正,椅腳插回數月或數年下來形成的洞裡。長椅後方,草叢裡有一塊地方被踐踏得很厲害……還有兩條凹痕從那裡延伸開去。

草已經蓋了回去,但凹痕還是很明顯,一路朝運河延伸。

還有血。

(那隻鳥記得嗎那隻鳥記得嗎那隻)

但他不想記起那隻鳥,於是將腦海中的念頭甩開。是狗打架,就這樣。其中一條肯定把對手傷得很重。這個推論很有道理,但邁克卻不怎麼相信。那隻鳥一直在他心裡盤旋。他在基奇納鋼鐵廠看到的。斯坦利·烏里斯在他的鳥類圖鑑裡怎麼也找不到的一種鳥。

停下來,立刻離開這裡。

但他不僅沒有離開,反而沿著凹痕往前,邊走邊在心裡編故事。殺人的故事。有一個小孩晚上在外遊蕩,過了宵禁時間,結果被兇手盯上了。兇手要怎麼毀屍滅跡?當然是把屍體拖到運河邊扔下去囉!就像《希區柯克劇場》裡演的一樣。

邁克心想,他現在跟蹤的凹痕很可能是皮鞋或球鞋拖行留下的。

他打了個哆嗦,猶疑不安地四下看了看。他編的故事有點太真實了。

說不定兇手不是人類,而是怪物。就像恐怖漫畫、驚悚小說、恐怖電影或(噩夢)

童話故事裡的妖怪一樣。

他決定了。他不喜歡這個故事。這個故事太蠢了。他想忘掉它,卻怎麼也忘不了。那又怎樣?就讓它留著吧。真蠢。大清早騎車進城很蠢,跟著草裡的兩道凹痕走也很蠢。他父親今天一定有很多雜事要交代他做。他最好趕快回家開始幹活,否則就得在下午最熱的時候到穀倉二樓耙草。沒錯,他應該掉頭回家。他就打算這麼做。

你一定會掉頭的,他心想,敢打賭嗎?

然而,他並沒有掉頭騎車回家,而是繼續跟蹤那兩道凹痕。乾涸的血跡愈來愈多,但量還是很少,沒有長椅附近多。

他聽見水流聲了。水流得很輕緩。不久,他看見水泥堤岸從霧裡悄悄浮現。

草叢裡有什麼東西。天哪!今天真是你的幸運日!邁克心裡響起一個有點可疑的親切聲音。忽然間,一隻海鷗高聲尖叫,讓他身體一震,再次想起那天看到的那隻鳥。就在今年春天。

不管草裡有什麼,我都不會看。說得對極了。但他在這麼想的時候,已經彎腰躬身,雙手撐在大腿上想看個究竟。

是衣服碎片,上頭沾了一滴血。

海鷗再度尖叫。邁克看著那塊破布,想起春天發生的事情。

每年到了四五月份,漢倫家的田就會從冬眠中甦醒過來。

對邁克來說,春天重回大地的訊號不是廚房窗外出現的第一朵報春花,也不是孩子們開始帶彈珠和青蛙到學校,更不是華盛頓參議員隊開始新的球季(通常沒過多久就被打得落花流水),而是父親喊他幫忙把拼裝卡車從穀倉裡推出來。卡車前半截是舊的福特a型車,後半截是皮卡,後擋板則是用雞舍的門改裝的。要是前一年冬天不太冷,兩人通常推到車道上就可以發動了。卡車沒有車門,也沒有風擋玻璃,座椅是威爾·漢倫從德里鎮垃圾掩埋場挖來的半張舊沙發,排擋杆頭是玻璃門把。

他們會將卡車推上車道,一人推一邊,等車開始滑動,威爾就會跳上車,啟動開關,點火,踩下離合器,用大手抓著門把掛一擋。接著他會大吼:「最後衝刺!」然後鬆開離合器,老舊的福特引擎會咳幾聲、噎住、吱吱嘎嘎、逆火……有時真的就發動了,起初會頓幾下,然後愈來愈順。車子會先轟隆隆駛向魯林農場,在那裡的車道轉彎(要是他開往另一個方向,亨利·鮑爾斯的瘋子老爸巴奇可能會一槍轟掉他的腦袋),然後轟隆隆開回來,引擎張狂地發出刺耳的嘶吼。邁克會興奮地跳上跳下,高聲歡呼,他母親則會站在廚房門口用擦碗布擦手,裝出一臉嫌惡的樣子。

如果卡車沒能順利發動,邁克就得等父親回穀倉去拿曲柄扳手。他父親會一邊嘀咕一邊跑去拿工具。邁克敢說,他父親一定是在罵髒話,這讓他有一點害怕(直到後來父親住院,他三天兩頭跑醫院,才發現父親喃喃自語是因為害怕,因為有一回扳手從承窩裡彈出來,扯裂了他的嘴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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