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廉·鄧布洛心想:我他媽的好像在做太空旅行,說不定就坐在槍管打出去的子彈裡。
這個想法雖然完全正確,卻沒有讓他好過一點。事實上,這架協和客機從希思羅機場起飛(用發射可能還比較貼切)之後的頭一個小時,他一直在適應輕微的幽閉恐懼症。機艙很窄,讓人很不舒服,餐點還不賴,但空乘必須像體操選手一樣又扭又彎又蹲才能把餐點送上。看他們那麼費勁,食物帶來的愉悅也減少了幾分,不過坐在他隔壁的那位先生倒是無動於衷。
那位先生是這趟旅程的第二個缺點。他長得很胖,又不是特別乾淨,雖然身上飄著拉皮迪斯香水味,但威廉很清楚地聞到一絲汗臭和土味。他也不是很注意自己的左手肘,不時就會輕輕碰威廉一下。
威廉的目光不停地飄向機艙前方的數字螢幕。畫面上顯示著這枚英國子彈現在的飛行時速。這架協和客機已經達到巡航速度,也就是兩馬赫出頭。威廉從襯衫口袋掏出筆來,用筆尖按了下智慧手錶的按鈕。這隻表是奧黛拉去年送他的聖誕禮物。如果馬赫表是對的(威廉沒有理由懷疑它會出錯),那麼他們目前正以每分鐘二十九公里的速度前進。他不曉得自己是不是真的想知道這件事。
飛機的窗子又小又厚,和水星號太空艙一樣。雖然接近中午,但威廉看見天空不是藍的,而是向晚的紫色,海天交會處的地平線微微彎曲。我坐在飛機裡,威廉心想,手裡拿著一杯血腥瑪麗,右邊一個髒兮兮的胖子不停地用手肘戳我的二頭肌,而我在看地球的弧線。
他微微笑了,心想連這種事都能面對,就沒什麼好怕的了。但他很害怕,不只是因為坐在窄小的薄殼機艙裡以每分鐘二十九公里的速度飛行。他幾乎可以感覺到德里正朝他衝來,這麼形容絲毫不誇張。無論速度是不是每分鐘二十九公里,他都感覺自己靜止不動,而德里鎮有如巨大的肉食動物,蟄伏許久之後終於現身,朝他俯衝而來。德里,德里!我們該寫歌讚頌它嗎?讚頌工廠和河流的惡臭味、寧靜莊嚴的林蔭道、圖書館、德里儲水塔、貝西公園和德里小學嗎?
還是荒原?
威廉忽然靈光一閃,彷彿有幾道弧光燈的亮光照進他的腦袋。他像是坐在漆黑的電影院裡等待開映的觀眾,一等就是二十七年,但總算等到了。不過,對威廉·鄧布洛來說,弧光燈照亮的場景卻不是《毒藥與老婦》之類的純喜劇,而是《卡里加里博士的小屋》那樣的驚悚片。
他懷著一種無聊的興味,心想:我寫的那些故事,那些小說,全都來自德里。那裡是源頭,一切都來自那年夏天發生的事,以及前一年喬治遭遇的意外。所有問我那個問題的採訪者……我都給了他們錯誤的答案。
那個胖子的手肘又頂了他一次,讓他的酒灑出來一點。威廉差點罵人,但忍了下來。
不用說,那個問題就是:「你的靈感都來自哪裡?」威廉覺得,所有小說家都得回答(或假裝回答)這個問題,至少每週兩次,但像他這種靠寫子虛烏有之物維生的作家,必須回答(或假裝回答)
的次數更多。
「作家都有一條直通潛意識的管道,」他對訪問者說,刻意不提他愈來愈懷疑是不是真的有潛意識這種東西,「不過,恐怖小說家的管道可能更深入……你要說它是潛潛意識也行。」
很優雅的回答,但他並不真的相信。潛意識?是有某種東西沒錯,但威廉覺得大家對「意識」這個功能太言過其實了。就像沙子跑進眼睛會流淚或飽餐一頓之後會放屁,誰曉得意識是不是同樣的東西?用放屁來比喻可能比較好,但你不太可能這麼回答訪問者,跟他們說夢境、模糊的渴望和似曾相識這類感覺其實都只是心靈在放屁。但他們好像真的需要一個答案,那些拿著筆記本和日產小型錄音機的記者,而威廉很想幫助他們。他知道寫作很難,難極了,沒有必要給他們添麻煩,跟他們說「朋友,你還不如問我‘乳酪是誰切的?’比較快。」
他心想,早在邁克來電話之前,你就知道他們老是問錯問題,但你現在終於知道怎麼問才是對的。
不是你的靈感從哪裡來,而是為什麼會有靈感?管道確實存在,但不是通往弗洛伊德或榮格所謂的潛意識。人的心裡沒有排水道,也沒有住滿莫洛克人的洞穴。管道彼端只有德里,此外無他。只有德里,還有——
還有,那個踢踢踏踏走過我的橋的傢伙是誰?
威廉忽然坐直身體。這回輪到他手肘一甩,猛地撞在鄰座胖子的腰間。
「朋友,注意點,」胖子說,「你也知道座位很窄。」
「你別用手肘頂我,我就不、不用手肘撞、撞你。」胖子一臉慍怒和詫異,露出你有沒有搞錯的神情。威廉一直盯著他,最後胖子終於別過臉去,嘴裡念個不停。
是誰?
是誰踢踢踏踏走上我的橋?
威廉又望向窗外,心想:我們在打擊魔鬼。
他的手臂和頸背一陣刺痛。他一口將剩下的血腥瑪麗喝光,另一組弧光燈跟著亮起。
銀仔,他的腳踏車。那是他取的名字,和《獨行俠》裡的那匹馬一樣。施文牌,很大一輛,高七十釐米。「威廉,你騎那輛車會把自己害死。」父親這麼對他說,但不是真的很擔心。喬治死後,他對任何事都不太在乎了。從前他很嚴厲。雖然公正,但很嚴厲。喬治死後,你做什麼他都不攔著。他動作像父親,行為像父親,但僅此而已。他好像永遠豎著耳朵,等著聽見喬治回家的聲音。
威廉是在中央街的腳踏車店櫥窗裡看見銀仔的。它悶悶地斜倚著腳架站著,車身比其他腳踏車都高大。人家亮的地方它暗,彎的地方它直,直的地方它彎,前輪上立著一張牌子,寫著:二手車,議價出售。
於是威廉走進店裡。出價的是老闆,二十四美元。威廉接受了,因為他覺得那輛車就是他的生命,他不曉得該怎麼討價還價,而且他覺得那個價錢挺公道的,夠便宜。威廉用自己存了七八個月的錢(生日、聖誕節和除草拿到的錢)買下銀仔。他從感恩節就看中櫥窗裡的它了。他付了錢,等到雪融化並且不會再下的時候,把它騎回家。他去年根本沒想到自己會有一輛車,想想還真有趣。買車的念頭似乎是突然冒出來的,或許就在喬治(被殺)死後那段漫長的日子裡。
剛買車那陣,威廉有幾次差點害死自己。他頭一天騎新車出門,就被迫跳車逃命,免得撞上科索斯巷盡頭的木板圍牆(他怕的不是撞到牆,而是撞穿它,然後跌落十八米摔到荒原上),結果就是左手多了一道十釐米長的傷口,從手腕劃到手肘。不到一星期,他又剎車過慢,以將近五十六公里的時速衝過威奇漢街和傑克遜街口,輪輻上的紙牌機關槍似的嗒嗒作響。幸好路上沒車,否則他這個騎著髒灰色(只有色盲才會說銀仔是銀色的)大腳踏車的小鬼肯定會被撞成鹹肉泥,和喬治一個下場。
春日荏苒,威廉愈來愈懂得駕馭銀仔,但無論是他父親還是母親,都沒發現兒子在用腳踏車找死。他覺得除了剛買車的那幾天,他們根本就沒注意過銀仔。銀仔在他們眼中只是下雨天會靠在車庫牆邊的破銅爛鐵。
不過,銀仔才不是破銅爛鐵,雖然外表不起眼,跑起來卻像風一樣快。威廉的朋友(真正的朋友)
埃迪·卡斯普布拉克對機械很在行,他告訴威廉該怎麼讓銀仔發揮實力,例如,哪些螺絲該擰緊和定期檢查,齒輪哪裡該上油,怎麼調緊鏈條,以及輪胎破了怎麼補,等等。
「你應該重新上漆。」他記得埃迪曾經跟他說過,但他不想。他說不出理由,但就是想讓那輛施文牌腳踏車維持原貌。它看起來真的很破,很像不愛惜東西的孩子的車,經常被放在草坪上淋雨,騎起來應該吱吱嘎嘎,又搖又晃。它外表很糟糕,跑起來卻像風一樣快。它能——
「打敗魔鬼。」他脫口而出,忍不住笑了。隔壁的胖子狠狠瞪他一眼。那笑聲和他之前讓奧黛拉不寒而慄的笑聲一樣,很像吠叫。
沒錯,銀仔看起來很破,漆皮剝落,後輪還裝了老氣的置物架,喇叭也是黑色橡膠球那種,拴在握把上,生鏽的螺絲和嬰兒的拳頭一樣大。真的很破。
但它能跑嗎?能嗎?拜託!
銀仔能跑得很!威廉·鄧布洛的命就是它救的。事情發生在一九五八年六月的第四周——一週前,他才認識本·漢斯科姆,和他、埃迪一起建了攔河壩。而那周的週六下午看完電影之後,本、「賤嘴」理查德·託齊爾和貝弗莉·馬什一起到荒原來。銀仔救了他的那一天,理查德就坐在銀仔的置物架上……
因此,他想銀仔也救了理查德一命。威廉還記得他們從某幢房子逃出來,他記得很清楚。內波特街上那幢該死的房子。
他那天飆車打敗了魔鬼。沒錯,對極了。那魔鬼眼睛有如古錢,閃閃發光,渾身毛茸茸的,張著血盆大口。不過,那是後來的事了。銀仔救了他和理查德一命,而在那之前,埃迪·卡斯普布拉克的命或許也是它救的。就在威廉和埃迪遇到本那一天,也就是他們的攔河壩被踢爛那一天。亨利·鮑爾斯(他那天看起來就像被廚餘攪碎機攪過一樣)給了埃迪鼻子一拳,讓埃迪氣喘發作,而噴劑又正好用完了。所以是銀仔的功勞,是銀仔救了他們。
威廉·鄧布洛已經將近十七年沒騎過腳踏車了。這會兒,他坐在一架一九五八年沒人會相信(除了科幻小說雜誌,也沒人能想象)的飛機里望著窗外,心想:唷嗬,銀仔,衝吧!刺痛的淚水突然湧上眼眶,逼得他閉上了眼睛。
銀仔後來怎麼了?他想不起來了。那部分回憶仍然一片漆黑,弧光燈還沒有亮起來。或許這樣比較好,或許這是老天慈悲。
唷嗬!
唷嗬,銀仔!
唷嗬,銀仔!
「衝吧!」他大喊一聲。風將他的叫聲撕裂,吹向他肩後,有如一條皺紋紙綵帶。他的叫聲又高亢又有力,是勝利的高呼。他只有這句話喊得最順。
他沿著堪薩斯街騎向鎮中心,起初速度並不快。要讓銀仔跑起來不容易,但它一旦跑起來就快了。
看著銀仔加速,就像欣賞跑道上的灰色大飛機,一開始很難相信這麼大的機器有辦法離開地面,感覺很荒謬。但當你見到機身底下出現影子,還來不及搞清楚是不是幻覺,那影子已經落在後頭,而飛機昂然升空,有如心滿意足的夢想,優雅地破空而去。
銀仔就像這樣。
威廉遇到一段向下的緩坡,開始加快速度。他站起來,身子往前傾,雙腳不停地上上下下。他學得很快。自從重要部位被撞了兩次,他就知道上車前要儘量將內褲拉高。後來埃迪看到他那樣做,就說,威廉那樣做是因為他覺得以後可能要生小孩。我覺得最好不要,但誰曉得?說不定他的小孩長得像他太太,對吧?
他和埃迪已經將座位放到最低了,但當他踩動踏板時,坐墊還是不停地撞擊他的腰背。一位婦女在花園裡除草,她用手遮著眼睛看威廉騎車經過,忍不住微微一笑。男孩騎這麼大的車,讓她想起在巴努貝利馬戲團看到的騎獨輪車的猴子。這孩子會害死自己的,她低頭繼續除草,心想,那車對他來說太大了。不過,那不關她的事。
那三個大孩子從樹叢裡冒出來,威廉一眼就看出最好別和他們起衝突,因為他們看來就像同伴被野獸咬傷、正怒氣衝衝追趕兇手的獵人。但埃迪卻貿然開口,結果被亨利·鮑爾斯當成了出氣筒。
他知道他們是誰。亨利、貝爾齊和維克多是德里小學最壞的三個學生。他們之前打過理查德。他和理查德有時會一起玩,算是朋友。威廉覺得理查德被揍是活該,他被同學叫「賤嘴」不是沒有原因的。
事情發生在四月。那天亨利他們在操場和理查德擦肩而過,理查德講了他們的領子幾句。那三人的衣領全都豎著,就像電影《黑板叢林》裡的維克·莫洛一樣。威廉當時坐在校舍旁邊漫不經心地玩著彈珠,沒聽清楚理查德講了什麼,亨利他們也一樣……但他們回頭朝理查德走去,顯然是聽到了什麼。威廉猜理查德只是喃喃自語,但問題是他向來嗓門不小。
「四眼田雞,你剛才說什麼?」維克多·克里斯問。
「我什麼都沒說。」理查德說,而且臉上明明白白寫著驚慌和害怕。他原本應該能逃過一劫的,只是嘴巴不太聽使喚,話像匹野馬似的脫韁而出:「大個兒,我看你該清一清耳屎了。需要炸藥嗎?」
亨利三人難以置信地看了他半晌,接著開始追他。威廉從頭到尾靠著牆沒動,看著這場不公平的賽跑走向早就註定的結局。沒必要插手。那三個笨蛋有兩個人可以打,只會更開心。
理查德斜向跑過操場,跳過蹺蹺板,在鞦韆之間左閃右躲,最後撞上隔開校園和公園的鐵鏈,這才發現自己鑽進了死衚衕。他試著翻過鐵鏈,手指和鞋子拼命往縫隙裡鑽,眼看只剩三分之一左右就要翻過去了,卻被亨利和維克多逮個正著。亨利抓著他的外套,維克多扯住他的牛仔褲,將不停尖叫的理查德揪了下來。理查德摔在柏油地面上,眼鏡飛了出去。他伸手去抓,但貝爾齊·哈金斯一腳將眼鏡踢開。那年夏天,他眼鏡的一隻鏡腳纏著膠帶,就是因為這個。
威廉打了個哆嗦,走到校舍正面,看見四年級的老師莫蘭太太已經衝過去要把他們分開。但他曉得在她趕到之前,他們一定會狠狠修理他一頓。等她到了那裡,只會見到哭哭啼啼的理查德。愛哭鬼,羞羞臉!愛哭鬼!
亨利他們很少找威廉麻煩。他們當然會取笑他的口吃,偶爾欺負他一下。一個下雨天,大夥兒正要去體育館吃中餐,貝爾齊·哈金斯將威廉的餐包踢飛,再用穿著工程靴的大腳猛踩,把裡面的食物踩得稀巴爛。
「噢,天、天哪!」貝爾齊假裝驚慌失措,雙手在面前揮舞,「對、對不起,把你、你的午餐弄、弄爛了,賤、賤胚!」說完便大步朝走廊走去,去找靠在男生廁所門外飲水機上笑得差點得疝氣的維克多·克里斯。不過,事情沒有想象的糟。威廉吃了埃迪·卡斯普布拉克半片花生醬果醬吐司,理查德也很樂意將自己沾了芥末的蛋分給他吃。理查德的母親每兩天就會在理查德的午餐裡放一顆蛋,但理查德說他看到就想吐。
你得少惹他們。要是做不到,就得想辦法隱形。
埃迪忘了規矩,就被教訓了。
那三個惡少丟下他,稀里嘩啦過河朝對岸走去時,埃迪其實還不算太慘,只是鼻血像噴泉似的流個不停。他的手帕溼透之後,威廉把自己的手帕給他,讓他一隻手攬著自己的脖子,頭往後仰。威廉記得他母親這樣做過,因為喬治有時候會流鼻血——
唉,想到喬治就心痛。
三個大孩子像野牛一樣走進荒原,窸窣聲逐漸消失,埃迪的鼻血也停了,哮喘卻在這時開始發作。
他呼吸吃力,雙手像脆弱的陷阱般開開合合,喉間發出既像笛聲又像口哨的喘息聲。
「可惡!」埃迪喘著氣說,「哮喘!該死!」
他伸手想找噴劑,最後總算在口袋裡找到了。那瓶子看起來像穩潔清潔劑一樣,頂端有一個噴嘴。
埃迪將噴嘴塞進嘴裡,用力摁下按鈕。
「有沒有好一點?」威廉緊張地問。
「沒有,噴劑用完了。」埃迪看著威廉,驚慌的眼睛裡寫著:我完了,威廉,我完了!
用完的噴劑從他手中滑落。小溪依然潺潺流動,毫不關心埃迪·卡斯普布拉克就快不能呼吸了。
威廉心慌意亂,心想那三個大孩子說對了一件事:那個水壩真的很幼稚。但他們玩得很開心,媽的。
他突然很生氣結果會變成這樣。
「別、別緊、緊張,埃、埃迪。」他說。
接下來四十分鐘左右,威廉坐在埃迪身邊,心想他的哮喘很快就會停,但這份期望不久就變成了不安。本·漢斯科姆出現在兩人眼前時,不安已經變成真正的恐懼。埃迪的噴劑要在中央街的藥店補充,而那兒離這兒有五公里遠。要是他去幫埃迪拿噴劑,回來卻發現埃迪已經不省人事了怎麼辦?不省人事,甚至(可惡,千萬別想這個)
(但他心裡執拗地這麼想)死了呢?
(就像喬治那樣,像喬治那樣)
別說傻話!他不會死的!
對,埃迪也許不會死。但要是他回來發現埃迪變成植物人了呢?他知道植物人是什麼。他甚至推論過,那個詞是用夏威夷衝浪客最愛的大浪命名的。以浪為名感覺很有道理,畢竟植物人其實就是大腦被浪捲走了。電視劇《卡西大夫》中常有人變成植物人,就算卡西大夫大吼大叫,他們依然昏迷不醒。
威廉坐在埃迪身邊,知道自己該去拿藥,待在這裡對埃迪沒好處,但就是不想留下他一個人。他心裡有個不理性的、迷信的聲音告訴他,只要他一走,埃迪就會陷入昏迷。威廉往上游看,發現本·漢斯科姆站在那裡。他當然認識本。無論哪一所學校,最胖的學生肯定人人皆知,只是這種有名並不讓人開心罷了。本是五年級另一班的學生,威廉有時下課會看到他,通常一個人站在角落裡,不是看書就是吃東西。他的午餐盒和洗衣袋一樣大。
威廉看著本,心想他看起來比亨利·鮑爾斯還狼狽。雖然很難相信,但事實就是如此。威廉無法想象兩人打架打得有多激烈。本頭髮亂糟糟的,沾滿泥土,毛衣(或運動衫?威廉看不出來它原本是什麼樣子,反正也無所謂了)全毀了,沾滿血跡和雜草,看起來亂七八糟,褲子也破得只剩膝蓋以上。
他看見威廉在看他,忍不住身體一縮,眼神警覺。
「別、別、別走!」威廉大喊,同時高舉雙手張開手掌用力揮舞,讓本知道他沒有惡意。「我、我們需、需要幫、幫助。」
本上前一點,眼神依然充滿警覺,好像每走一步都會要了他的命似的。「他們走了嗎?鮑爾斯他們?」
「對、對,」威廉說,「聽著,你、你可以在、在這裡陪、陪我朋、朋友,讓我、我去拿、拿他的、的藥嗎?他哮、哮——」
「哮喘?」
威廉點點頭。
本匆匆邁過水壩殘骸,忍著痛彎下一條腿跪在埃迪身旁。埃迪躺在地上,眼睛幾乎睜不開了,胸口劇烈起伏。
「揍他的是誰?」過了一會兒,本抬頭問道。威廉在這個胖小孩臉上看到和自己一樣的挫折與憤怒。「亨利·鮑爾斯嗎?」
威廉點點頭。
「想也知道。沒問題,你去吧,我會在這裡陪他。」
「謝、謝謝。」
「嘿,別謝我,」本說,「是我害你們被揍的。去吧,動作快點。我得趕回家吃晚餐。」
威廉立刻動身。他應該告訴本別介意的。發生這種事不是本的錯,也不是埃迪的錯,即使埃迪不該傻得開口。亨利和他的死黨是意外,是孩童世界中的洪水、颶風和膽結石。他應該這麼對本說,但他現在太緊張,可能要二十分鐘才講得完,到時埃迪可能已經陷入昏迷了(這一點他也是從卡西大夫和齊戴爾大夫那兒學來的。人不是進入昏迷,而是陷入昏迷)。
威廉匆匆往下游跑,途中回頭望了一眼。他看見本·漢斯科姆認真地在河邊撿石頭。他起初不曉得本想做什麼,後來忽然明白了。本在收集彈藥,以防他們回來。
威廉對「荒原」瞭如指掌。他春天常來這兒玩,有時和理查德一起,不過更常和埃迪做伴,偶爾自己單獨來。雖然不是每一寸土地都摸熟了,但起碼知道怎麼從坎都斯齊格河回到堪薩斯街。他來到一座木橋上,堪薩斯街在這裡橫過一條無名小溪。小溪來自德里鎮的下水道系統,匯入坎都斯齊格河。
銀仔就藏在橋下,握把用繩子拴在橋柱上,這樣車輪就不會浸到水裡。
威廉解開繩子塞進襯衫裡,使勁將銀仔拖上人行道。他汗流浹背,氣喘吁吁,中間幾次失去平衡,一屁股摔在地上。
最後,他終於把車弄上去了。威廉抬起腳,跨過高高的橫杆。
和往常一樣,威廉一騎上銀仔,就立刻變了個人。
「唷嗬,銀仔!衝吧!」
這聲吆喝比他平常的聲音還低沉,幾乎就是他長大後的聲音。銀仔緩緩加速,夾在輪輻上的紙牌的嗒嗒聲也愈來愈快。威廉直起身子踩動踏板,手腕向上抓著握把,看起來就像一個想要舉起超大槓鈴的人。他的脖子青筋暴露,太陽穴跳得厲害,抿著嘴像是在冷笑,其實是在用力對抗重量與慣性,使盡渾身力氣讓銀仔向前飛奔。
和往常一樣,努力是值得的。
銀仔的輪子愈來愈輕快,兩旁的房子不再緩緩遠離,而是呼嘯而過。到了堪薩斯街和傑克遜街口,左邊無拘無束的坎都斯齊格河變成了運河。過了街口,堪薩斯街一路下坡,通往中央街和主大街(也就是德里鎮的商業區)。
這一段十字路口很多,但威廉路過時恰好都是綠燈,他壓根沒去想會不會有位司機擅闖路口將他軋成肉泥。就算有,他也不在乎,反正他還是會這樣騎。只是,那年春天和初夏對他來說是一段詭異而險惡的時光。就像有人問本寂不寂寞,他會覺得莫名其妙,如果你問威廉是不是在尋死,他也會一頭霧水,立刻回答(而且憤憤不平):當、當然不、不是!但這並不能改變一個事實,那就是,他這會兒從堪薩斯街騎向鎮中心時,感覺愈來愈像衝鋒敢死隊。
堪薩斯街的這一段人稱一里坡。威廉全速前進,身體弓向握把減低風阻,一隻手握著龜裂的橡膠喇叭,準備警告不當心的行人。他的紅髮有如海浪甩在腦後,抿嘴用力的表情變成瘋狂的獰笑,輪輻上的紙牌發出低沉的嘶吼。他飛快前進,感覺既恐怖又痛快。左邊的房子從住家變成了商業建築,大部分是倉庫和肉類包裝廠,全都變得面目模糊,而右邊的運河則像火苗般閃爍。
「唷嗬,銀仔!衝吧!」他得意地大喊。
銀仔飛過第一道邊石,威廉雙腳離開踏板。幾乎每次都這樣。他讓銀仔自由滑行,將自己完全交到神指派的庇護天使手中。他猛然轉向騎上馬路,這裡限速四十公里,他可能超了二十四公里。
他的口吃、父親在車庫裡茫然難過的眼神、樓上鋼琴罩布上厚厚的灰塵(因為他母親再也不彈琴了),一切都被他拋到了腦後。母親最後一次彈琴是在喬治的葬禮上,彈了三首衛理公會的聖歌。喬治穿上黃雨衣,手裡拿著抹了石蠟的紙船跑向雨中。二十分鐘後,加德納先生抱著他的屍體進了門。
喬治被裹在沾滿鮮血的毛毯裡,母親悽聲尖叫。一切都被拋到了腦後。他是獨行俠,是約翰·韋恩,是波·迪德利。他想當誰就當誰,再也不是那個害怕得哭著找媽的小孩。
銀仔向前飛奔,結巴威也跟著飛翔,他們井架形狀的影子緊隨其後,一塊兒衝下一里坡,紙牌嗒嗒狂響。他的雙腳再度踩上踏板,希望銀仔再快一點,達到想象中的極速——不是音速,而是記憶的速度——一舉衝破痛苦的屏障。
威廉向前衝刺,身體弓向握把。他向前衝刺,為了擊敗魔鬼。
堪薩斯街、中央街和主大街的三岔口一下就到了。這裡是單行道,交通標誌和燈亂成一團,該有的路控完全沒有,搞得《新聞報》一年前公開埋怨,這個路口根本是撒旦設計的俄羅斯輪盤。
和往常一樣,威廉匆匆環顧左右,留意對面過來的車輛和地上的坑洞,稍有誤判(就好像說話結巴一樣)便是非死即傷。
他衝進擁塞的車流,闖過紅燈向右一偏,繞過了一輛慢吞吞的別克轎車,回頭瞥了一眼,確定中間車道沒有車。他再往前看,發現自己五秒內就會撞上停在路口正中央的一輛皮卡。皮卡駕駛員長得一副山姆大叔樣,拉長了脖子研究路牌,免得轉錯彎一路開到邁阿密海灘。
威廉右邊的車道被一輛從德里開往班戈的巴士佔著。他向右微切,從皮卡和巴士中間的縫隙鑽了過去,時速依然保持在六十四公里。眼看皮卡右側後視鏡就要撞得他滿地找牙,他猛然將頭一偏,像軍人行注目禮一樣,在千鈞一髮之際逃過一劫。巴士排出的熱辣辣的柴油臭氣有如烈酒刮過他的喉嚨,他聽見車的握把劃過巴士的鋁質車身,發出輕而尖銳的摩擦聲。巴士司機戴著哈德森客運公司的鴨舌帽,威廉正巧瞄到他的神情,只見他臉色像紙一樣白,一手握拳朝威廉大呼小叫。威廉心想肯定不是祝他生日快樂。
三位老太太正在過馬路,從新英格蘭銀行穿過主大街到鞋船鞋店那一邊。她們聽見紙牌的嗒嗒聲,抬頭看見一個男孩騎著大車像幽魂似的衝了過來,離她們不到十五釐米,全嚇得張大了嘴巴。
最糟(也是最好)的一段已經過去了。威廉三番兩次面對死亡關卡,發現自己順利脫身。他沒有撞上巴士,也沒害死自己和拿著購物袋及老人年金支票的三位老太太,更沒有撞上山姆大叔的老道奇皮卡的後擋板,血濺五步。他現在又得上坡了。速度開始流失,而那東西——噢,就叫它慾望吧,感覺很不賴,對吧?——也隨著消退。思緒和回憶追了上來——天哪,威廉,我們剛才差點追丟了,幸好這會兒又趕上了——攀上他的襯衫和耳邊,像滑下滑梯的小孩在他腦海中歡呼。威廉感覺它們又回到了原位,興奮地推來推去。哇!天哪!我們又回到威廉的腦袋裡了!讓我們來回憶喬治吧!好了!
誰先開始?
你想太多了,威廉。
不對——問題不在這裡。他不是想太多,是想象太多。
他彎進理查德巷,不久便來到中央街。他緩緩踩動踏板,感覺背部和頭髮滿是汗水。到了中央街藥店門口,他下車走了進去。
喬治遇害前,威廉如果有事想告訴藥劑師基恩先生,他會說出來。基恩先生不是很親切(起碼威廉覺得不是),但很有耐心,而且不會逗他或取笑他。然而,喬治過世後,他的口吃惡化了,而且,他很怕自己要是拖太久,埃迪會出事。
因此,當基恩先生說:「嗨,威廉·鄧布洛,我能為你效勞嗎?」威廉直接拿起一張維生素廣告,翻過來在背面寫下:我和埃迪在荒原玩,他哮喘發作得很厲害,幾乎不能呼吸了。可以請您給我一個噴劑補充罐嗎?
他將廣告單放到玻璃櫃臺上給基恩先生看,基恩讀了那幾行字之後看著威廉焦慮的藍色眼眸說:
「沒問題。在這裡等著,別亂碰東西。」
基恩先生走到後方的櫃檯,威廉雙腳動來動去,侷促不安地等待著。雖然基恩先生只去了不到五分鐘,感覺卻像過了幾個世紀。他拿著埃迪要的塑膠噴劑罐回來,笑著交給威廉,說:「有了這個應該就沒問題了。」
「謝、謝謝,」威廉說,「我、我身上沒、沒有——」
「沒關係,孩子。卡斯普布拉克太太在我這裡登記過,我會記在賬上的。我想她一定會感謝你這麼好心。」
威廉如釋重負,謝過基恩先生便匆忙告辭。基恩先生走出櫃檯目送威廉離開。他看著威廉將噴劑扔進車籃,笨拙地跨上腳踏車,心想:他真的能騎這麼大的車?我很懷疑,實在懷疑。但鄧布洛家的男孩真的騎上去了,緩緩踩動踏板,並沒有摔破頭。基恩看著腳踏車瘋狂地左右搖晃,噴劑在籃子裡滾來滾去,覺得真是滑稽。
他微微一笑。威廉若是看到了,可能會覺得自己想得沒錯,基恩先生果然不是世上第一的大好人。
因為那笑容帶著酸味,只有覺得人無法克服悲慘命運的人才會這麼笑。沒錯,他會把埃迪的哮喘藥記在索尼婭·卡斯普布拉克的賬上,而她一定會和往常一樣吃驚(同時深感懷疑,而非感激),埃迪的藥竟然這麼便宜。其他的藥都那麼貴,她說。基恩先生知道卡斯普布拉克太太是那種相信便宜沒好貨的人。他其實大可以用「氫氧噴霧」好好敲她一筆……但那個女人笨就算了,他何必與她一般見識?
反正他還沒餓肚子。
便宜?是啊,便宜極了。「氫氧噴霧」(他用膠水為每罐噴劑貼上標籤,上頭整整齊齊印著「必要時使用」幾個字)便宜得不可思議。但就連卡斯普布拉克太太也不得不承認,雖然它很便宜,但抑制她兒子的哮喘還真有效。這東西會那麼便宜,因為它只是氫氧化合物,再加上一點樟腦油,讓噴霧帶著輕微的藥味。
換句話說,埃迪的哮喘藥其實就是自來水。
回程比去程久,因為是上坡。有幾處威廉必須下車,推著車走。除了緩坡,他再也沒有力氣讓銀仔奮力往上爬了。
等他藏好腳踏車走回河邊。已經四點十分了。他心裡閃過各種不祥的念頭。本那小子可能走了,讓埃迪自生自滅。或是那群小惡霸回來了,將他們兩人痛揍了一頓。甚至……最糟的是……那個專門殺害小孩的傢伙逮到了他們其中一個,或兩個都抓到了,就像他之前逮到喬治一樣。
威廉知道大夥兒都在說這件事,傳聞和揣測很多。他雖然口吃得很厲害,但是並不聾。不過,大家有時似乎認為他肯定聽不見,因為他只有必要時才會開口說話。有些人認為他弟弟的死跟貝蒂·裡普森、謝莉爾·拉摩尼卡、馬修·克萊門茨和維羅妮卡·格羅根的死無關。有些人則說喬治、裡普森和拉摩尼卡是被同一個男人所殺,另外兩個小孩則是「模仿犯」下的手。還有人說殺死男孩的是一個人,殺死女孩的則是另一個。
威廉認為這些孩子都是同一個人殺的……但他不確定那傢伙是人。他有時會思索這件事,就像他偶爾會思索自己對這年夏天的德里的感覺一樣。一切都是喬治遇害的影響嗎?威廉的爸媽似乎完全沉浸在失去么兒的痛苦中,徹底忘了他的存在,看不見他們還有威廉,即使這個兒子很可能會自戕。這些事和其他命案都是因為喬治過世而起的嗎?還有,最近他腦海中偶爾會有聲音對他說悄悄話(而且顯然不是他自己的聲音,因為不結巴。這些聲音雖然輕,語氣卻很肯定),建議他做這個,別做那個。
這也是嗎?是這些事讓德里似乎變了個樣?充滿威脅,街道陌生而冷漠,寧靜中隱藏著敵意?讓某些臉變得不再坦然,神色驚惶?
他不曉得,但就像他認為所有兒童命案都是出自一人之手,他也相信德里真的變了,而他弟弟的死標誌著改變的開始。他腦海中的不祥預感來自一種揮之不去的感覺,就是德里現在什麼事都可能發生。任何事情。
當他繞過最後一個彎,卻發現一切安然無恙。本·漢斯科姆還在,坐在埃迪身旁,而埃迪也坐起來了,雙手垂在腿間,頭低低的,還是在喘。太陽快落下去了,在河面留下長長的綠色光影。
「天哪,你真快,」本站起來說,「我以為還要半小時。」
「我的腳、腳踏車、車很快。」威廉帶著幾分驕傲說。兩人警惕地互望了一會兒,接著本試探地笑了笑,威廉也報以微笑。這小孩是挺胖的,但應該沒問題,再說他沒有走開,這得有點勇氣才行,因為亨利和他的死黨可能還在附近遊蕩。
威廉朝埃迪眨眨眼睛,埃迪愣愣地用感激的眼神看著他。「拿、拿去吧,埃、埃迪。」他將噴劑扔給埃迪。埃迪將噴頭塞進嘴裡摁了一下,猛吸了一口氣,接著閉上眼睛往後躺。本一臉關切地望著他。
「天哪,他真的很嚴重,對吧?」
威廉點點頭。
「我擔心了一會兒,」本低聲說,「心想他萬一痙攣之類的,我該怎麼辦?我一直在回想四月參加紅十字會活動的時候他們是怎麼說的,但只記得塞一根棍子到他嘴裡,免得他把舌頭咬斷。」
「我以為癲、癲癇才、才要那、那麼做。」
「哦,嗯,我想你說得對。」
「反正他、他不會痙、痙攣,」威廉說,「那、那藥會馬、馬上治好、好他,你、你看。」
埃迪不再喘氣。他睜開眼睛看著本和威廉。
「謝了,威廉,」他說,「這回真是夠難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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