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威廉·鄧布洛打擊魔鬼(一)

「我猜起因是他們給了你鼻子一拳,對吧?」本問。

埃迪懊悔地笑了笑,站起來將噴劑塞進褲子的後口袋:「我完全沒想到鼻子,只想著我媽。」

「是嗎?」本似乎很驚訝,卻忍不住伸手去摸運動衫的破洞,有些不安。

「她只要看到我襯衫上有血,一定會馬上把我送到德里醫院的急診室。」

「為什麼?」本問,「血已經止住了,不是嗎?我記得上幼兒園的時候,有個外號叫‘小滑板車摩根’的,他從方格鐵架上摔下來,撞得鼻子流血。老師把他送到急診室,但那是因為他的血一直在流。」

「是嗎?」威廉很感興趣,「他死、死了嗎?」

「沒有,但他缺了一星期的課。」

「不管血有沒有止住,」埃迪悶悶地說,「她都會把我送進急診室。她會認為我骨折了,骨頭碎片插進腦袋裡之類的。」

「骨、骨頭能進、進到大、大腦裡嗎?」威廉問。他已經好幾周沒有遇到這麼有趣的話題了。

「我不曉得,但什麼事被我媽一說都變成可能的了,」埃迪對本說,「我媽每個月都會送我到急診室一兩次。我討厭那個地方。那裡有一個男醫護人員,你認識嗎?他對我媽說她應該付租金給醫院,把她氣炸了。」

「哇!」本說,心想埃迪的母親一定很怪,完全沒發覺自己兩手都在摸運動衫,「那你為什麼不拒絕?跟她說,媽,我覺得很好,我只想待在家裡看《海上追捕》?」

埃迪不安地「噢」了一聲,就沒再說話了。

「你是本·漢、漢斯科姆,對、對吧?」威廉問。

「沒錯,你是威廉·鄧布洛。」

「沒、沒錯,他、他是埃、埃、埃——」

「埃迪·卡普斯布拉克,」埃迪說,「威廉,我最討厭你念我名字時口吃,感覺好像埃爾默·法德在說話一樣。」

「對、對不起。」

「呃,很高興認識你們兩個。」本說,但語氣有一點弱,不是很有說服力。三人陷入沉默,但不是令人難受的沉默。他們就這樣成了朋友。

「那幾個傢伙為什麼要追你?」過了一會兒,埃迪問。

「他們老、老是在、在追人,」威廉說,「我討、討厭那、那幾個渾蛋。」

本的母親有時會說那個詞是髒話。本聽見威廉說出那個詞之後沉默了半晌,主要是因為崇拜。他從來沒有說過那個詞,只寫過一次,前年萬聖節的時候,寫在一根電線杆上,字非常小。

「考試的時候,鮑爾斯坐在我旁邊,」本說,「他想抄我的答案,但我不讓他抄。」

「小子,你還真不怕死。」埃迪崇拜地說。

結巴威哈哈大笑,本狠狠瞪他一眼,發現威廉不是在笑他(很難解釋他是怎麼知道的,但他就是知道),便咧嘴笑了。

「應該吧,」本說,「總之,鮑爾斯得上暑期班,他很不爽,就和另外兩個傢伙伏擊我,就這樣。」

「你、你看起、起來就像死、死過一回。」威廉說。

本說:「我從堪薩斯街摔到這兒,從山坡上滾下來。」接著,他對埃迪說:「話說回來,我們等一下可能會在急診室碰面。我媽看到我衣服變成這樣子,一定也會送我過去。」

這回,威廉和埃迪一起大笑,本也跟著笑了。他一笑肚子就隱隱作痛,但他還是尖聲大笑,有點歇斯底里。後來,他不得不坐在岸邊。他屁股重重著地,發出沉悶的聲響,他又是一陣狂笑。本喜歡自己的笑聲和他們的笑聲混在一起的感覺。他從來沒聽過這樣的聲音。不是一般的鬨堂大笑,那種他聽過很多,而是有他的笑聲在裡面的笑。

他抬頭看著威廉·鄧布洛,兩人四目相對,結果又是一陣大笑。

威廉拉拉褲頭,豎起衣領,彷彿穿著帶帽運動衫似的,開始一臉鬱悶地拖著腳步兜圈。他壓低嗓音說:「我要宰了你,小鬼。別糊弄我。我腦袋很笨,但塊頭很大,可以用額頭敲碎胡桃。我小便酸得像醋,大便硬得像水泥。我叫哼哈·鮑爾斯,是德里這一帶的頭號混賬。」

埃迪笑得捧著肚子倒在河邊滾來滾去。本笑得低頭彎腰,笑聲像鬣狗一樣,眼淚都流出來了,還拖著兩道長長的白色鼻涕。

威廉在他們身旁坐下,三人慢慢安靜下來。

「這樣至少有個好處,」埃迪馬上說,「鮑爾斯如果要上暑期班,我們在這裡就不會經常見到他。」

「你們常到荒原玩嗎?」本問。荒原惡名昭彰,他從來沒想過要到這裡玩。但他現在就在這裡,感覺似乎還好。事實上,這一片低矮的河岸讓人感覺很舒服,尤其在午後到黃昏這段漫長的時光。

「當、當然,這裡很、很好,幾、幾乎沒有人來、來這裡。我們經、經常在、在這裡混,鮑、鮑爾斯和、和他的死、死黨都不會、會來。」

「你和埃迪?」

「還有理、理、理——」威廉搖搖頭。一結巴起來,威廉的臉就會像溼抹布一樣糾結成一團。本看著他,心裡忽然浮現一個怪念頭:威廉模仿亨利·鮑爾斯的時候完全沒結巴。「理查德!」威廉大聲說出來,接著頓了一下,說,「理查德通、通常也會、會來,但他和他爸、爸爸正在清閣、閣——」

「閣樓。」埃迪把話補完,扔了一塊石頭到河裡。撲通。

「嗯,我認識他。」本說,「你們常來這裡是吧?」來這裡玩一定很有趣,讓他心癢癢,感覺有點蠢。

「挺、挺常、常來的。」威廉說,「你明、明天要、要不要來?我、我和埃、埃迪想要、要蓋水、水壩。」

本愣住了。他沒想到他們竟然邀他來,而且說得那麼輕鬆自然,好像根本沒什麼。

「也許我們該做點別的,」埃迪說,「反正水壩也不怎麼管用。」

本起身拍掉碩大的臀部沾上的泥土,走到河邊。他們剛才做的東西都被沖走了,只剩一些小枝幹雜亂地堆在河道兩側。

「你們應該找幾塊木板,」本說,「插成兩排……彼此相對……像三明治一樣。」

威廉和埃迪滿臉困惑地望著他。本單膝跪地說:「板子放在這裡和那裡。你們把板子面對面插進河床,懂嗎?然後在板子被河水沖走之前,用石頭和沙子把中間的空隙填滿。」

「我、我、我們。」威廉說。

「什麼?」

「我、我們一起。」

「哦。」本說,覺得自己很蠢(他們一定也這麼覺得)。但他不在乎,因為他很開心。他已經想不起自己上回這麼開心是什麼時候了。「嗯,我們。總之,你們——我們——只要用石頭之類的東西把空隙填滿,它就會固定住。等河水增高,上游這邊的板子會擠壓石頭和沙子,下游的板子就會傾斜,然後漂走,但只要我們再用一塊板子……呃,你們看。」

他用樹枝在地上畫了一幅示意圖。威廉和埃迪·卡斯普布拉克立刻湊上前認真研究起來。

「你蓋過水壩?」埃迪問,語氣充滿敬意,甚至有一點敬畏。

「沒有。」

「那、那你怎、怎麼知道會有、有用?」

本一臉困惑地望著威廉。「當然有用,」他說,「怎麼會沒用?」

「但你、你怎麼知、知道?」威廉問。本聽出威廉不是在挖苦或懷疑他,而是真的感興趣。「你、你怎麼知、知道?」

「我就是知道。」本說完又低頭看了看那幅圖,彷彿想確認一下。他從來沒見過攔水壩,實物或圖片都沒有,也不曉得自己畫得其實有模有樣。

「好、好的,」威廉說完拍了下本的背,「明、明天見。」

「幾點?」

「我、我和埃、埃迪八、八點半左、左右會、會到。」

「如果我和我媽沒有去急診室的話。」埃迪嘆了口氣說。

「我會帶幾塊板子來,」本說,「隔壁街有個老先生,他有一堆木板,我去偷幾塊。」

「還有補給品,」埃迪說,「你知道,就是吃的東西,三明治或甜甜圈之類的。」

「好。」

「你、你有、有槍嗎?」

「我有一把黛西空氣槍,」本說,「是我媽媽送給我的聖誕禮物。但如果我在家裡玩,她會瘋掉。」

「那、那你帶、帶來,」威廉說,「我們可、可能也、也會玩槍、槍戰。」

「好,」本開心地說,「嘿,兩位,我得趕緊回家了。」

「我、我們也、也是。」威廉說。

他們一起離開荒原。本幫威廉將銀仔推上堤防,埃迪又開始大喘氣,悶悶地看著沾血的襯衫,跟在兩人後頭。

威廉向他們道別,踩著踏板離開,一邊使勁大喊:「唷嗬,銀仔!衝吧!」

「那輛車好大。」本說。

「廢話!」埃迪說。他剛才又吸了噴劑,所以呼吸又正常了。「他偶爾會騎車帶我,速度快得能把我嚇死。威廉人很好,真的。」最後一句說得漫不經心,眼神卻很認真,近乎虔誠,「你知道他弟弟的事吧?」

「不知道——他弟弟怎麼了?」

「去年秋天死了,被人殺死的。一隻胳膊被扯斷了,就像蒼蠅翅膀被扯掉一樣。」

「老、天、爺啊!」

「威廉之前只有一點點口吃,現在變得很嚴重。你發現他講話結巴了嗎?」

「呃……有一點。」

「但他腦袋沒結巴——你懂我的意思嗎?」

「懂。」

「總之,我會告訴你是因為,假如你想和他做朋友,最好不要提到他弟弟。什麼都別問,什麼都別說。他對這件事很敏感。」

「天哪,換成我也一樣。」本說。關於去年秋天那個孩子遇害的事,他現在記起一點了。他想,母親給他手錶時,心裡想的會不會就是喬治·鄧布洛,還是隻想著最近的幾件命案?「那件事是不是發生在大洪水剛結束時?」

「對。」

這時,他們已經走到堪薩斯街和傑克遜街口。兩人要在這裡分道揚鑣。孩子們跑來跑去,有的在玩捉鬼遊戲,有的在扔棒球。一個穿著寬大的藍色短褲的蠢小孩得意揚揚地走過本和埃迪面前。他頭上的大衛·克羅浣熊帽故意反著戴,尾巴垂在兩眼中間。他一邊轉著呼啦圈,一邊大喊:「呼啦環喲,各位,呼啦環,要買一個嗎?」

本和埃迪興味盎然地看著他走過。埃迪說:「呃,我得走了。」

「等一下,」本說,「我有一個辦法讓你不用進急診室。」

「哦,是嗎?」埃迪看著本說。他雖然有點懷疑,但很想給自己一線希望。

「你身上有五分錢嗎?」

「我有十分錢,怎麼了?」

本看著埃迪襯衫上快要幹掉的褐色斑點,說:「你去店裡買一瓶巧克力牛奶,潑半瓶左右在身上,然後回家跟你媽媽說你把牛奶灑出來了。」

埃迪眼睛一亮。他父親過世這四年來,母親的視力愈來愈差。但出於面子,加上不會開車,她一直沒去找驗光師配眼鏡。幹掉的血跡和巧克力奶的顏色差不多,也許……

「說不定有用。」他說。

「萬一被她識破,別說是我的點子。」

「沒問題,」埃迪說,「回頭見,鱷魚一號。」

「好。」

「不對,」埃迪很有耐心地說,「你聽到我那麼說,應該回答:回頭見,鱷魚二號。」

「哦。回頭見,鱷魚二號。」

「沒錯。」埃迪微笑著說。

「你知道嗎?」本說,「你們兩個真的很酷。」

埃迪一臉難為情,甚至有點緊張。他說:「威廉才酷。」說完就走了。

本看著他朝傑克遜街走去。他站了半晌,接著轉身回家。走過三條街後,他發現三個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身影站在傑克遜街和主大街交叉口的公交車站旁。他們差不多背對著他,好險。本立刻躲到樹籬後面,心臟怦怦狂跳。過了五分鐘,從德里開往新港的公交車到了。亨利和兩名死黨把煙扔到街上,跳上公交車。

本等到公交車消失在視線之外,才匆匆跑回家。

那天晚上,威廉·鄧布洛遇到一件很可怕的事。那是他第二次遇到。

他爸媽在一樓看電視,兩人像書立一樣坐在沙發兩頭,沒什麼交流。而就在不久之前,只要廚房通往起居室的門沒關,就一定聽得到說笑聲,有時甚至會蓋過電視的聲音。威廉會大吼:「喬治,閉嘴!」喬治會吼回去:「誰叫你一個人把爆米花吃完了!麻,叫威廉分一點爆米花給我。」「威廉,分一點爆米花給弟弟。喬治,別叫我麻,只有羊才會麻麻叫。」有時他爸爸會說笑話,逗得兄弟倆哈哈大笑,連媽媽也會笑。威廉知道有些笑話喬治其實聽不懂,但因為大家都在笑,所以他也跟著笑。

那時候,他爸媽也是像書立一樣坐在沙發兩頭,但中間有他和喬治當書。喬治死後,威廉試過繼續當書,和爸媽一起看電視,但感覺好冷。寒氣從沙發兩頭傳來,威廉的解凍功能實在無法應付,只好離開,因為那種寒氣總會凍結他的臉頰,讓他眼眶泛淚。

幾個月前,他曾經試過一次:「你、你們想聽、聽我今天在學、學校聽到的、的笑話嗎?」

爸媽沒有說話。電視裡,一名罪犯正在懇求當牧師的哥哥藏匿他。

威廉的父親正在看《真相》雜誌。他抬頭瞥了兒子一眼,表情有些驚訝,接著又低頭讀起了雜誌。

他看的那一頁有張相片,一個獵人趴在雪坡上仰頭望著一頭正在咆哮的、高大的北極熊。文章標題是《白雪荒地遇襲記》。威廉心想,我也知道一塊白雪荒地,就在我爸媽坐的沙發中間。

他母親連頭都沒抬。

「你們知、知道多少法、法國人才、才能旋好一盞燈、燈泡?」威廉決定照說不誤。他覺得額頭冒出薄薄一層汗水。有時候在學校裡,他知道老師其實已經拖延不下去了,馬上就會叫他答題,他也會頭上冒汗。他聲音有一點大,但好像降不下來。剛才說的話在他腦海中瘋狂迴盪、迴盪,擠成一團然後再度脫口而出。

「你、你們知、知道要多少、少法國人嗎?」

「一個人握住燈泡,四個轉動房子。」扎克·鄧布洛一邊翻閱雜誌,一邊漫不經心地說。

「寶貝兒,你剛才說了什麼嗎?」他母親問。「四星劇場」裡的牧師哥哥勸流氓弟弟自首,祈求原諒。

威廉坐著沒動,滿頭是汗卻全身發冷,冷到了骨髓裡。因為沙發上不只有他這一本書,還有喬治。

只是換成了他看不見的喬治,不會討爆米花也不會大聲嚷嚷威廉捏他的喬治。這個喬治不討價還價。

這個喬治只有一隻胳膊,臉色蒼白,若有所思,默默地對著摩托羅拉電視機發出的藍白相間的光。也許寒氣不是來自他爸媽,而是來自喬治。也許白雪荒野殺手其實是喬治。最後,威廉不得不逃離他冷冰冰的、隱形的弟弟,躲進自己房裡。他趴在床上,把頭埋在枕頭裡哭泣。

喬治的房間和他生前一模一樣。葬禮後兩週左右,扎克將喬治的一些玩具裝進紙箱,威廉覺得應該是想捐給慈善商店或救世軍之類的團體吧。但莎倫·鄧布洛一看到丈夫抱著紙箱走出房間,兩隻手立刻像受驚的白鳥一樣鑽進她的頭髮裡,握緊了拳頭。威廉目睹這一幕,忽然雙腿無力,倚著牆才沒倒下。他母親看起來就和《弗蘭肯斯坦的新娘》裡的艾爾莎·蘭徹斯特一樣瘋狂。

「你別想拿走他的東西!」她尖叫道。

扎克打了個哆嗦,一言不發地將那箱玩具放回喬治房間,甚至還將所有玩具擺回原位。

威廉走進房間,看見父親跪在喬治床邊(母親依然會換洗床單,只不過從每週兩次改為一次),兩隻毛茸茸的粗壯手臂抱著頭。他看見父親在哭,內心更加驚惶。他腦海中突然閃過一個可怕的念頭:也許壞事不是發生了就結束,而是愈來愈糟,直到一切都完蛋為止。

「爸、爸爸——」

「走吧,威廉。」他父親說,聲音模糊而顫抖。扎克的背上下起伏,威廉很想伸手撫摸,看能不能撫平那不斷出現的隆起,但他不太敢。「走吧,走開。」

威廉離開房間,悄悄走過二樓走廊。他聽見母親在一樓廚房。她也在哭,聲音尖銳而無助。威廉心想,他們為什麼分開來哭?但隨即將這個念頭拋開。

暑假的第一天晚上,威廉走進喬治的房間。他覺得心臟在胸膛裡猛跳,雙腿僵硬緊繃,很不靈活。

他常到喬治的房間,但不表示他喜歡那裡。房間裡隨處可見喬治的影子,讓人感覺陰森森的。他每回進去都覺得衣櫃的門可能會突然開啟,喬治會像襯衫和褲子一樣掛在杆上,穿著血跡斑斑的黃色雨衣,少了一隻手臂,眼神就像恐怖電影裡的殭屍一樣空洞駭人。喬治會走出衣櫃,踩著吱嘎作響的橡膠雨鞋走過房間,朝嚇得僵在他床上的威廉走來。

偶爾會遇到停電。這時,不管是坐在喬治床上還是在看牆上的圖片或梳妝檯上的模型,他都覺得自己十秒鐘內一定會心臟病發,甚至一命嗚呼。但他還是經常去。他怕遇到喬治的鬼魂,但對抗這份恐懼是一種無言又執著的需要,甚至是一種渴望。唯有如此才能克服喬治的死帶來的傷痛,找到活下去的路,讓他既不必忘記弟弟,又能他媽的不讓喬治在他心中顯得這麼可怕。

威廉知道他父母做得不是很成功,他只能自己拯救自己。

但他這麼做不只為了自己,也為了喬治。他愛喬治。以兄弟來說,他們倆處得很好。沒錯,他們有時會很討厭對方,例如,威廉用雙手扭喬治的手臂,喬治向爸媽告密,說威廉晚上熄燈之後溜下樓把剩的檸檬奶油糖霜吃光了。但兩人通常相處愉快。對威廉來說,喬治遇害就夠糟了,把他看成妖魔鬼怪……更是糟到極點。

是啊,他很想念那個小孩兒。想念他的聲音、他的笑容,還有他仰頭看他的信任眼神,相信哥哥一定能回答他的問題。不過,最怪的是他偶爾會有一種感覺,覺得他的恐懼最能證明他對喬治的愛。

因為就算他怕得要命(覺得喬治的殭屍可能躲在衣櫥或床底下),還是記得自己深愛喬治,而喬治也愛他。威廉覺得,努力化解這份矛盾的情感(他對弟弟的愛和恐懼),有助於他接納事實,走向最終的和解。

這些想法他說不出口。對他的腦袋而言,這些念頭只是胡言亂語。但他溫暖而渴求的心卻能理解,這就夠了。

他偶爾會翻閱喬治的書,或把玩喬治的玩具。

但從去年十二月到現在,他一次也沒看過喬治的相簿。

在遇見本·漢斯科姆的這天晚上,威廉開啟喬治的衣櫥(和往常一樣振作精神,以防看見喬治穿著帶血的雨衣站在衣服中間。和往常一樣,他生怕會有一隻蒼白的手伸著炸魚條般的手指從暗處冒出來抓住他的胳膊),將相簿從上層架子上拿了出來。

相簿封面上有幾個燙金字:我的相片。下方用膠帶(已經有點泛黃剝落了)貼住小心印上的幾個字:喬治·埃爾默·鄧布洛,六歲。威廉將相簿拿到床邊,心臟跳得比往常都要劇烈。十二月才出了那件事,他不曉得自己為什麼會再次拿出相簿……

再看一眼,如此而已。只是想確定自己上一回看錯了,是腦袋的錯覺而已。

唔,要這麼說也行。

說不定真的是這樣。但威廉覺得應該是相簿的問題。是相簿對他有一種瘋狂的吸引力。因為他上回看到的東西,或者說他以為自己看到的東西——

威廉翻開相簿。裡面都是喬治向媽媽、爸爸、叔叔、阿姨要來的相片。喬治不在乎相片裡的人和地方他認不認識,他就是喜歡相片。要是找不到人給他新相片,他就會蹺著二郎腿坐在威廉此刻坐著的床邊翻閱舊相片。他會小心翼翼地翻頁,審視一張張黑白的柯達相片。這張是媽媽年輕的時候,美得不可方物。這張是爸爸十八歲左右拍的,和另外兩個年輕人扛著槍站在一頭睜著眼的死鹿旁邊。這張是霍伊特叔叔抓著一條梭魚站在岩石上。這張是德里鎮農產品展,福圖納姑姑驕傲地跪在自己種的一籃西紅柿旁。這張是一輛老別克轎車、是教堂、是房子、是甲地到乙地的馬路。這些相片都是別人拍的,理由早就忘了,全都封存在一個死去的孩子的相簿裡。

威廉看見一張自己的相片。三歲的他在醫院裡,頭上纏滿繃帶,臉頰和骨折的下巴也纏著繃帶。

他在中央街的a&p超市停車場被車撞了。他不太記得住院的經歷了,只記得有人給他一杯插了吸管的冰淇淋奶昔,還有他整整三天頭痛欲裂。

接下來這張相片是全家人在房前草坪上。威廉站在母親身邊,牽著她的手,小喬治還是嬰兒,在扎克懷裡熟睡。這張——

相簿還沒翻完,但重點在這最後一頁,因為往後都是空白。最後一張相片是喬治在學校裡拍的,去年十月,離他遇害不到十天。喬治穿著圓領衫,蓬亂的頭髮因為沾溼了披垂著。

他咧著嘴笑,能看見少了兩顆牙。新牙沒機會長了——除非死後還能發育。威廉想到這裡,不禁打了個哆嗦。

他對著那張相片看了好一會兒,正準備合上相簿時,去年十二月發生的那件事忽然又發生了。

相片裡,喬治轉動眼珠望向威廉,臉上不自然的微笑變成了可怕的邪笑。他眨了下右眼:晚點見,威廉。或許今晚就在衣櫥見!

威廉將相簿扔了出去,雙手捂住嘴巴。

相簿砸到牆壁,落在地板上,開啟了。雖然沒風,相簿卻沙沙翻頁,再度翻到那張可怕的相片,底下寫著:學校的朋友,1957—1958。

血開始從相片上汩汩滲出。

威廉嚇呆了。他寒毛直豎,渾身都起了雞皮疙瘩,舌頭在嘴裡腫得不能動彈。他想要尖叫,卻只能發出微弱的抽噎聲。

血流過相簿滴到地板上。

威廉逃出房間,砰地將門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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