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里建在坎都斯齊格河衝擊形成的山谷中,河水從西南往東北貫穿整個商業區,其他區域則散佈在周圍的丘陵之間。
首批移民到來時,谷里還是沼澤遍地,荒煙蔓草。坎都斯齊格河在此分成佩諾布斯科特河與另一條溪流,這對做生意的人是好事,對在河邊種植作物或興建房舍的居民卻是壞事。尤其是坎都斯齊格河,每三四年就會發一次洪水。過去五十年,政府雖然耗費巨資,卻還是免不了鬧水患。假如洪水只是河流惹的禍,修築水壩就行了,但問題沒這麼簡單。坎都斯齊格河河岸低矮是一個因素,排水系統欠佳是另一個麻煩。從二十世紀開始,德里經歷過多次嚴重的洪災,一九三一年那次尤其死傷慘重。
更糟的是,德里鎮的丘陵地帶也是溪流遍佈,謝莉爾·拉摩尼卡陳屍的託洛特溪便是其中之一。只要下大雨,這些溪流就可能氾濫。結巴威的父親曾經說:「雨下個兩週,德里鎮就鼻竇炎氾濫啦!」
坎都斯齊格河流經鎮中心那一段被三公里長的運河河道限制著,在主大街和運河街口潛入地下,成為地底河流,流過大約八百米後再從貝西公園重回地面。運河街是德里鎮的酒吧區,所有店家一字排開,像警局裡站著供人指認的嫌犯似的從街口延伸到鎮郊。雖然河水已經被汙水和工廠廢棄物汙染到足以使人斃命,但警方每隔幾周還是得下水打撈某個醉漢的車。運河裡仍釣得到魚,但都是些不能吃的變種。
德里鎮東北區的河水(運河街一帶)算是控制得不錯,儘管偶爾淹水,店家還是鱗次櫛比,生意興隆。民眾常沿著運河漫步,有時還能見到手牽手的情侶(但只有在風向對的時候,因為要是風向不對,臭味就會將浪漫燻得煙消雲散)。貝西公園和德里高中隔著運河遙遙相望,童子軍露營或幼童軍烤香腸都會選在這裡。一九六九年,公園成了嬉皮吸食大麻和販毒的聚集地,讓鎮上居民心驚膽戰,有一名嬉皮(左派同性戀)將美國國旗縫在褲子臀部,結果還沒來得及嚷嚷就被捕了。到了一九六九年,貝西公園已經成了露天販毒場。居民們常說,等著瞧吧,死上個把人,他們就消停了。後來果真有人死了。一名十七歲的青年被人發現死在運河旁,血管裡幾乎全是海洛因(小鬼都叫它白粉)。之後毒蟲開始淡出公園,甚至有傳言說那青年的鬼魂會在那裡出沒。這當然是子虛烏有,但只要能讓孬種和癮君子遠離,就算傳言很假,也假得很有用。
德里鎮西南區的河水問題比較大。這裡的丘陵被大冰河深深劃開,又被坎都斯齊格河和它星羅棋佈的支流反覆侵蝕,早就傷痕累累,多處岩床裸露,看起來就像出土一半的恐龍骨骸。德里鎮公共工程局的老員工都知道,每年秋天第一場嚴霜落下,西南區的人行道就修不完了。混凝土會收縮變脆,然後突然被岩床戳碎,彷彿地底有東西想破殼而出。
這裡土壤很淺,因此根淺又頑強的植物長得最好。換句話說,就是雜草和垃圾植物,例如枝幹雜亂的樹木和又矮又密的樹叢,而毒藤及毒橡木更是有如蝗蟲過境,不放過一寸能生長的土地。西南區邊緣地勢陡降,連線著德里鎮居民口中的「荒原」。不過,荒原一點也不荒涼,它是一塊長五公里、寬三公里的雜草叢生的土地,一頭是上堪薩斯街,另一頭是老岬區。老岬區是低收入戶集合住宅,排水系統非常糟糕,常有廁所和汙水管爆裂的傳聞。
坎都斯齊格河流經荒原中央,城市朝東北方及河的兩岸擴張,荒原的發展遺蹟只剩德里三號抽水站(鎮立汙水抽水站)和垃圾掩埋場。從空中鳥瞰,荒原就像一把指著鎮中心的綠色大匕首。
這些地質特徵在本心中只留下模糊的印象。他只意識到右邊沒有房子了,土地消失了。人行道旁刷成白色的欄杆搖搖晃晃,大約與腰齊高,只能做做樣子。本隱約聽見水流聲,作為他遐想時的背景音樂。
他停下腳步眺望荒原,心裡依然幻想著貝弗莉的眼睛與清香的秀髮。
從這裡望去,坎都斯齊格河躲在濃密的枝葉後方,只剩點點波光。本聽一些小孩說,這時節林子裡的蚊子和麻雀一樣大,還有些小孩說河邊有流沙。本不相信蚊子的事,但流沙讓他感到害怕。
往左一點,有一群海鷗在盤旋、俯衝。那裡是垃圾場。他聽得見海鷗叫,但那聲音聽起來很遠。
從這個方向看得見德里高地,還有老岬區最靠近荒原的那些房子的屋頂。老岬區右邊,德里儲水塔有如一根粗壯的白手指直插天際。他腳前方有一個生鏽的涵洞穿出地面,不停吐出變色的水,形成一條閃閃發光的小溪,順著山坡向下消失在蔓延的樹叢裡。
本的白日夢戛然而止,因為他想到一件很恐怖的事:涵洞裡會不會冒出一隻死人的手,當著他的面冒出來?萬一他轉身想去找電話報警,會不會看到一個小丑站在面前,穿著鬆垮的西裝,還有橘色的絨毛大釦子?要是——
一隻手忽然按在他肩上,他尖叫了一聲。
有人大笑。本轉過頭,身體縮成一團,靠著隔開安全理智的堪薩斯街人行道和雜亂荒原的白色欄杆,欄杆吱嘎作響。他看見亨利·鮑爾斯、貝爾齊·哈金斯和維克多·克里斯站在面前。
「嗨,大奶。」亨利說。
「你要幹什麼?」本問,努力裝出勇敢的樣子。
「我要好好扁你一頓。」亨利說。他很嚴肅,似乎是當真的。你瞧,他的黑眼珠閃閃發亮。「我要給你上一課,大奶。我想你不會介意的,對吧?你不是最愛學新東西嗎?」
他向前一步,本閃身躲開。
「你們兩個,架住他!」
貝爾齊和維克多抓住他的胳膊,本叫了一聲,聲音很膽怯,像小白兔一樣軟弱無力,但就是忍不住。他心慌意亂地想:老天爺,求求你別讓他們把我弄哭,更不要弄壞手錶。他不敢說他們會不會打爛他的表,但他自己一定會哭,而且會哭得很厲害。
「天哪,他的叫聲跟豬一樣!」維克多說著扭了下本的胳膊,「你們覺得像不像?」
「那還用說?」貝爾齊呵呵笑著說。
本左衝右撞想要掙脫,貝爾齊和維克多先不使力讓他去衝,然後再將他一把拉回來。
亨利抓住本運動衫的前襟往上一拉,讓本的肚子露了出來。只見他腫脹的小腹垂在腰帶上。
「你們看這肚子!」亨利厭惡地大叫,「老天爺啊!」
維克多和貝爾齊又笑了。本左顧右盼想要求助,但附近沒有半個人影。在他背後的荒原上,蟋蟀昏昏欲睡,海鷗盤旋尖叫。
「你最好住手!」他說,雖然還沒發出哽咽聲,但也快了,「現在就住手!」
「不然咧?」亨利問,一副好像真想知道的模樣,「不然咧,大奶?你說啊。啊?」
本忽然想起布羅德迪克·克勞福德,就是《高速公路巡警》裡的丹·馬修斯。那傢伙很兇悍,很壞,誰也別想惹他。本想著想著就哭了。丹·馬修斯一定能將這些壞蛋丟到欄杆外面,讓他們滾下堤防摔進樹叢裡。他會用肚子把他們頂出去。
「哦,你們瞧這個寶貝蛋!」維克多高聲笑道,貝爾齊也跟著大笑,但亨利只是微微笑著,臉上掛著若有所思的神情,甚至有點哀傷。本覺得很害怕,因為那表示亨利想的可能不只是揍他一頓那麼簡單。
亨利彷彿聽見了他的想法,從牛仔褲口袋裡掏出一把巴克摺疊刀來。
本心裡的恐懼暴增。他剛才身體左衝右撞,現在突然往前。他以為自己就要脫身了。他汗流浹背,胳膊很滑溜,讓貝爾齊和維克多很難抓牢。貝爾齊抓著他的手腕,但很勉強,而維克多完全抓不住他。
只要再衝一次——
但他還沒來得及衝刺,亨利就站到他面前撞了他一下。本身體往後仰,欄杆發出更大的聲響。他覺得欄杆被他撞歪了一點。貝爾齊和維克多再次抓住他。
「你們把他抓好,」亨利說,「聽見沒有?」
「沒問題,亨利。」貝爾齊說,語氣有一絲不安,「你放心,他逃不掉的。」
亨利湊到本面前,平坦的小腹幾乎要碰到本的肚子了。本瞪大眼睛看他,淚水不受控制地噴了出來。被抓了,我被抓了!他在心裡喊道。他想停止流淚,因為啜泣讓他無法思考,但就是停不下來。
被抓了!被抓了!被抓了!
亨利扳開折刀,刀身又長又寬,上頭刻著他的名字,刀尖映著午後的陽光閃閃發亮。
「我現在要考考你,」亨利用他那若有所思的語氣說道,「考試時間到了,大奶,你最好是準備好了。」
本哭了。他的心臟在胸口狂跳,鼻涕從鼻孔裡流出來停在上唇。圖書館借來的書散落在腳邊。亨利一腳踩到《推土機》。他低頭瞄了一眼,抬起黑色工程靴將它踢進水溝裡。
「第一題來了,大奶。期末考的時候,如果有人對你說‘讓我抄’,你該怎麼回答?」
「好!」本立刻大喊,「我會說好!當然、沒問題,儘管抄!」
折刀的刀尖往前五釐米,刺到了本的肚子,感覺和剛從冰箱裡拿出來的冰塊一樣冷。本猛縮小腹,世界突然一片灰暗。亨利的嘴巴動個不停,本卻聽不見他在說什麼。亨利就像關掉聲音的電視,而世界不停搖晃……搖晃……
千萬別暈倒!一個驚慌的聲音尖叫道,你要是暈倒,他可能會氣得把你殺了!
世界稍微清晰了一點。本看見貝爾齊和維克多的笑容消失了,變得有些緊張……甚至驚惶。他們的表情讓本頓時清醒過來,彷彿被人打了一巴掌。他們忽然不曉得他要做什麼,做到什麼程度。你想象情況會有多糟,結果就有多糟……甚至更糟。你最好趕快思考。就算從前沒想過,以後也不會想,現在卻非想不可。因為他的眼神。他們是該緊張,因為他的眼神和瘋子一樣。
「答錯了,大奶,」亨利說,「其他人叫你讓他抄,我才不在乎你他媽的怎麼回答,懂嗎?」
「懂,」本說,肚子因為啜泣而起起伏伏,「我懂了。」
「很好。第一題你答錯了,不過關鍵在後面。你準備好了嗎?」
「我……應該吧。」
這時,一輛車朝他們緩緩駛來。一九五一年的福特轎車,很髒,前座坐著一對男女,年紀很大,看起來像沒人注意的百貨公司人體模特。本看見老人的頭緩緩轉向這裡,亨利湊向本,將刀遮住,本感覺刀尖刺進了他的肚臍上方。刀還是很冰,他不曉得為什麼,但事實就是如此。
「你叫啊,放聲叫,」亨利說,「你要是敢叫,就等著腸子流到球鞋上吧。」兩人距離近得可以接吻,本聞到亨利呼吸裡帶著黃箭口香糖的甜味。
車子經過他們,有如玫瑰花車遊行車隊般緩慢優雅地沿著堪薩斯街往前開去。
「好了,大奶,第二題。期末考時,如果我說‘讓我抄’,你該怎麼回答?」
「好,我會說好,馬上說。」
亨利笑了:「很好,這一題答對了,大奶。接下來是第三題:我要怎麼讓你永遠記得這件事?」
「我……我不知道。」本囁嚅。
亨利露出微笑,臉龐亮了起來,這一刻他看起來居然算得上英俊。「我知道!」他彷彿發現了偉大的真理,「我知道,大奶!我要把我的名字刻在你的肥肚皮上!」
維克多和貝爾齊突然哈哈大笑。本覺得困惑,卻又鬆了一口氣,心想亨利只是在唬人。他們三個聯手捉弄他,想嚇得他魂飛魄散。可是,亨利·鮑爾斯沒有笑。本忽然明白維克多和貝爾齊會笑,是因為他們鬆了一口氣。他們顯然以為亨利不是認真的,然而他是。
折刀往上劃,像切牛油一樣順。鮮血在本蒼白的肚皮上形成一道紅線。
「嘿!」維克多大叫一聲,但聲音含混,因為他嚇得倒抽了一口涼氣。
「抓住他!」亨利咆哮道,「你們兩個把他抓好,聽到沒?」亨利的臉龐不再嚴肅,不再若有所思,而是像魔鬼一樣扭曲猙獰。
「天哪,亨利,別真的弄傷他!」貝爾齊大叫,聲音尖得像個小女孩。
接下來的一切發生得很快,但本·漢斯科姆卻覺得很慢,有如慢鏡頭,又像《生活》雜誌攝影集的定格影像。他不再驚慌。他突然發現自己體內有個東西。因為驚慌無濟於事,而那東西一口吃掉了他的驚慌。
第一格影像,亨利將他的運動衫扯到脖子底下,鮮血從他肚臍上方的垂直刀痕汩汩滲出。
第二格影像,亨利再度往下劃了一刀,動作很快,有如槍林彈雨中瘋狂的戰地醫生。流血的地方又多了一個。
本看著鮮血往下流,積在牛仔褲腰和肚皮之間,心裡冷冷地想,後退,我得後退,我只能往後面逃,那是唯一的路。貝爾齊和維克多已經鬆開他了,雖然亨利命令他們抓住他,但兩人還是退縮了,因為害怕。然而,要是他逃跑,鮑爾斯一定會追上他。
第三格影像,亨利橫劃一刀,將兩條直的刀痕聯結起來。本感覺血流過他的內褲,順著他的左腿留下一道有如蝸牛爬痕的黏稠血痕。
亨利稍稍後退,像個風景畫家般皺眉審視他的成果。本想,h刻完就是e了。這個念頭讓他決定行動。本上身前傾,立刻被亨利推了回去。他借力使力,雙腳順勢一蹬,身體撞上隔開堪薩斯街和斜坡的白色欄杆,同時揚起右腳朝亨利肚子上踹了一下。他不是報復,他只想增加後撞的力量。當亨利臉上露出難以置信的神情,他忽然感到強烈而原始的喜悅,興奮得頭頂像要爆開一樣。
欄杆發出斷裂聲。本看見維克多和貝爾齊衝上前去,在亨利一屁股坐進水溝前將他抓住。《推土機》的殘骸散落在水溝邊。本往後墜了下去,發出一聲帶笑的尖叫。
本的背撞上斜坡,臀部摔在剛才看見的涵洞正下方。幸好他跌落在那裡,否則背可能就斷了。他整個人摔進濃密的蕨類植物和雜草裡,幾乎沒有感覺。他往後翻滾,雙腳越過腦袋後坐起身來,一路倒退著滑下斜坡,好像在玩綠色大滑水道的小孩。他的運動衫捲到脖子上,雙手亂抓想讓自己停下來,卻只是拔掉一把又一把的雜草和蕨類。
本看見堤防頂端(很難想象他剛才還站在那上頭)以動畫片裡那種驚人的速度離他而去。他看見維克多和貝爾齊,看見他們的臉像兩個白色的o朝下望著他。本想起他借的書,心裡正難過,忽然猛地撞上某個東西,痛得要命,差點沒把舌頭咬成兩段。
他撞上了一棵倒下的樹,停止下滑,左腿差點兒被它弄斷。本沿著斜坡往上爬了幾步,呻吟著將腿抽出來。那棵樹讓他停在斜坡將近一半的地方,底下樹叢更濃密,涵洞排出的汙水緩緩流過他的手。
上方傳來一聲尖叫。本抬頭一看,只見亨利·鮑爾斯將刀咬在嘴裡,抓著欄杆一躍而過。他雙腳著地,身體猛往後仰以免翻倒,接著幾個大步讓自己穩住,隨即開始像袋鼠似的一跳一跳躍下堤防。
「我要窄了尼,打奶!」亨利咬著刀大叫。本不需要聯合國口譯員告訴他,也知道亨利的意思是:我要宰了你,大奶!
「我塔馬的要窄了尼!」
剛才在人行道上,本找到了冷血將軍般的鎮定。這會兒,這份鎮定讓他意識到自己該怎麼做。
亨利已經將刀拿在手上,匕首似的直直橫在胸前。本在亨利趕到之前及時站起來,隱約察覺左腿牛仔褲破了,血流得比腹部還嚴重……但他還站得起來,表示腿沒有斷。至少他是這麼希望的。
本微微下蹲保持平衡,趁亨利一手抓住他、另一手揚起刀子劃出一道弧線時往旁邊跳去。他失去了平衡,但在跌倒之前伸出流血的左腿,朝亨利的腿用力一絆。亨利雙腳猛然離地,本目瞪口呆地望著他像超人一樣飛過剛才絆住自己的枯樹,心中充滿讚歎,渾然忘了害怕。亨利雙手伸直,和電視劇裡的喬治·裡弗斯一樣。只是喬治·裡弗斯飛得很自然,感覺就像沖澡或在後院吃中餐,亨利的表情卻像被人用火鉗戳進屁眼似的,嘴巴開開合合,嘴角飛出一道口水落在耳垂上。
亨利摔回地上,刀子從手中飛出。他單肩著地滾了一圈,整個人仰面朝天,雙腳張開呈v字形,一路滑進樹叢裡。他尖叫了一聲,接著砰的一聲,之後就再也沒有聲音了。
本頭暈目眩地坐在原地,望著被亨利撞得亂糟糟的樹叢。這時,一堆石塊忽然從天而降,落在他身旁。他抬頭一看,只見維克多和貝爾齊正跑下堤防。他們小心翼翼,動作比亨利謹慎,因此也比較慢,但如果他繼續坐在這兒,三十秒內就會被他們追上。
他嘀咕了一聲。他們要瘋到何時才肯罷手?
他一邊盯著他們,一邊吃力地翻過倒下的樹幹,氣喘吁吁地爬下堤防。他身體有傷,舌頭痛得要命。失控亂長的樹叢和他差不多高,他鼻子裡都是枝葉的腥臭味。他聽見不遠處有水流過石頭的潺潺聲。
本雙腳一滑,整個人又摔倒在地,連滾帶溜衝下堤防。他一隻手的手背打在凸出的石塊上,身體滑過一片荊棘,運動衫被刮出一大堆灰藍毛球,他手掌和臉頰上的幾塊皮也被蹭掉了。
他雙腳衝進水裡,整個人猛然剎住。他坐起來,眼前是一條蜿蜒的小溪,往右流進再生林中,林子裡和洞穴一樣黑。他往左邊看,發現亨利·鮑爾斯仰躺在溪水中,眼睛半睜,只看得到眼白。鮮血從他耳朵裡汩汩流出,在水裡形成幾道血絲,朝他流來。
啊,天哪,我殺了他!天哪,我是殺人兇手!啊,天哪!
本忘了貝爾齊和維克多在後面追趕(也可能因為他知道那兩人發現勇敢的老大死了之後,就不會想痛扁他了),站起來往上游走,弄得水花四濺。他走了有六米遠,來到亨利身邊,運動衫撕裂,牛仔褲浸成黑色,一隻鞋沒了。本隱約察覺自己衣不蔽體,渾身疼痛。最慘的是左腳踝,卡在浸溼的球鞋裡腫得厲害,而他又愛用左腳,此時他不像是在走路,更像是經過長途航行第一次上岸的水手一樣踉踉蹌蹌。
他彎腰檢查亨利·鮑爾斯,沒想到亨利忽然睜開眼睛,用滿是擦傷和鮮血的手抓住了他的小腿。
亨利嘴巴翕動,雖然只能發出呼哨聲,但本還是聽明白了:宰了你這隻肥豬。
亨利抓住本的腿,掙扎著想爬起來。本慌忙抽腿,亨利的手往下滑,接著鬆開。本拼命後退,雙手亂揮,短短四分鐘內屁股第三次著地,還咬到了舌頭。溪水被他坐得水花四濺,他眼前出現了一道彩虹。本才不在乎彩虹,也不想找到他媽的金礦,他只想過自己的肥胖生活。
亨利翻了個身想站起來,結果又摔回溪裡。他用手和膝蓋撐起身子,最後總算站了起來,一雙黑色眼眸盯著本,短短的頭髮分成左右兩邊,有如狂風掃過的玉米田。
本突然很生氣。不,不只是生氣,而是盛怒。他胳膊下夾著圖書館借來的書走得好好的,一邊幻想自己和貝弗莉·馬什接吻,誰也沒招惹,結果弄成這個樣子。你看看,褲子破了,左腳踝可能斷了,起碼一定有扭傷,腳和舌頭傷痕累累,肚皮上還刻了天殺的亨利·鮑爾斯的名字。那些取笑他的討厭的球迷算什麼?真正讓他在意的是那些書,他必須賠給圖書館。想到弄丟的書和斯塔雷特太太得知後的責備眼神,他就火冒三丈。不管出於什麼理由,割傷也好,扭到也罷,或者是圖書館的書,甚至是他放在後口袋的借書卡泡水膨脹,可能已經無法辨讀,總之他一氣之下就朝亨利·鮑爾斯撲去,穿著凱茲帆布鞋的腳踩出陣陣水花。他跑到亨利面前,對準他的胯下就是一腳。
亨利沙啞地慘叫一聲,驚得鳥群都從樹上飛了起來。他雙腿張開,兩手捂著胯下,望著本,滿臉驚詫,氣若游絲地喊了一聲「你」。
「沒錯。」本說。
「你。」亨利又說了一次,聲音更微弱了。
「沒錯。」本又說了一次。
亨利緩緩跪下,但不像摔倒,而是弓起身子。他那雙黑眼睛依然望著本,臉上仍是難以置信的神情。
「你。」
「就是我!」本說。
亨利側身摔倒,雙手依然抓著褲襠,開始左右翻滾。
「你!」亨利呻吟道,「我的蛋!你!你踢破我的蛋了!啊!」他的力氣恢復了一點,本開始一步步往後退。他討厭自己剛剛的舉動,心裡卻又充滿正義伸張的興奮,這種感覺令人著迷。「啊!我他媽的蛋!呃啊!我他媽的蛋!」
若不是一塊石頭擊中了本的右耳,他可能會一直站在那裡,待到亨利復原可以起身追他為止。石頭擊中了他的右耳,他感到一陣錐心的刺痛,要不是開始流血,他還以為是黃蜂咬人。
他轉身發現貝爾齊和維克多已經踏進溪水裡,大步朝他走來,兩人手上都抓著鵝卵石。維克多使勁一丟,本聽見石頭從他耳邊呼嘯而過。他低身閃躲時,另一顆石頭正中他的右膝,他痛得大叫一聲。
第三顆石頭打在他臉上,讓他眼淚直流。
他手忙腳亂走到對岸,抓著突出的樹根和樹叢拼命往上爬,踩到岸上後(翻上去的時候,屁股又被石頭撞了一下)回頭匆匆瞄了一眼。
貝爾齊跪在亨利身旁,維克多站在兩米外朝他扔石頭。一塊棒球大小的石塊落入本身後一人高的樹叢裡。他看夠了,事實上,他看太多了。更糟的是,亨利再度試圖起身。他和本的天美時手錶一樣,就算受到重創也能運作。本轉身衝進樹叢,吃力地朝他認為的西方前進。只要穿過荒原到達老岬區,他就能要到一角硬幣搭公交車回家,將門牢牢鎖上,把沾了血的破爛衣服扔進垃圾桶,到時噩夢就會結束了。本想象自己洗完澡,穿著紅色絨毛浴袍坐在起居室看卡通片《達菲鴨》,用草莓口味的吸管喝牛奶。記住這個念頭,他嚴厲地告訴自己,繼續往前。
樹枝掃過他臉上,本將樹枝推開,盡力不去理會有如爪子般撲來的棘刺。他走到一塊又黑又髒的平地上,那裡密密麻麻長滿形如竹子的植物,惡臭從地表撲鼻而來。他低頭望著深入竹林的死水潭,看著它反射的光澤。不好的預感(流沙)
有如暗影閃過他的心頭。他不想走過去,就算不是流沙,泥巴也會讓他的鞋子陷進去。於是他轉而往右,沿著竹林跑到一片真正的樹林前。
林子裡多半是樅樹,長得非常茂密,為一丁點空間與陽光拼命爭搶,但矮樹叢不多,可以跑得快一點。本已經不曉得自己的方位,但自認應該還保持些微領先。荒原三面被德里鎮包圍,一面是半完工的高速公路擴建工程,他遲早會走到其中一面。
他感到本腸胃翻攪,隱隱作痛。他撩起扯破的上衣檢查傷勢,痛得身體一縮,倒抽一口涼氣。他的肚子看起來像一顆詭異的聖誕球,紅色的是血痕,綠色的是剛才滑下堤防時蹭到的草綠。他放下上衣,看到自己肚皮上一團亂讓他想吐。
忽然,他聽見頭上傳來嗡嗡聲。聲音低沉,幾乎低出聽覺範圍。換成是隻想趕快逃離現場的大人(蚊子已經找上本了,雖然沒麻雀那麼大,但也不小)一定不會理它,甚至根本聽不見。但本還是個孩子,而且已經不那麼害怕了。他轉身向左,撥開低矮的月桂樹叢往前走。樹叢後方,一根直徑大約一米二的水泥管從土裡伸出一米長,上頭還罩著一個鐵鑄的人孔蓋。蓋子上刻了幾個大字:德里鎮汙水處理局。走到這麼近,本才聽出聲音來自水泥管裡,而且不是嗡嗡聲,是低語聲。
本將一隻眼睛湊到蓋孔上,但什麼也沒看見。他聽得見低語聲和水流聲,但僅此而已。他吸了一口氣,聞到一股淡淡的酸臭味,既潮溼又噁心,讓他身體一縮,頭往後仰。是臭水溝,不會是別的。也可能是臭水溝加下水道,這在飽經水患的德里鎮並不少見,沒什麼。但本還是不寒而慄,一是因為在雜草蔓生的荒郊野外竟然看到人造的東西,二是因為那東西的形狀:
突出地面的水泥管。本去年讀過威爾斯的《時間機器》。他先讀完漫畫版,然後讀了小說。
這根水泥管和它上面透氣用的鐵蓋讓他想起小說裡那幾口井。一直往下,就能抵達破敗可怕的莫洛克國。
本匆匆離開水泥管,試著重新找到西方。他走到一小塊空地上,轉動身子直到影子在他正後方,接著便直直往前。
五分鐘後,他聽見水流聲更大了,還有小孩在說話。
他停下來豎起耳朵,忽然聽見後方傳來樹枝折斷的聲音和另外的說話聲。那聲音非常好認,是維克多、貝爾齊和如假包換的亨利·鮑爾斯。
看來噩夢還沒結束。
本四下張望,找了個地方躲了起來。
兩小時後,本從藏身處出來,身上比之前更髒,但精神振作了一點。他覺得不可思議,他剛才竟然睡著了。
之前聽見亨利他們步步緊逼,本就像被卡車車燈照到的小動物一樣,差點沒僵住。他覺得昏昏欲睡,不想動,只想躺下來像只刺蝟一樣縮成一團,讓那三人為所欲為。這想法很瘋狂,很詭異,卻很不賴。
但本沒這麼做,而是繼續朝水聲和小孩的方向走。他想看看他們是誰,聽聽他們在說什麼——只要能甩脫困倦感就好。計劃,他們在討論計劃。本甚至覺得其中一兩個人的聲音有點熟悉。有東西撲通掉進水裡,小孩開懷大笑。本忽然生出一股愚蠢的渴望,這也讓他更加清楚地察覺自己的處境有多危險。
如果他會被抓,那最好別連累那些小孩,於是本繼續往右走。他腳步很輕,許多胖子腳步都很輕。
他走到離他們很近的地方,看見那幾個男孩在他和明亮的溪水之間走動。不過他們沒看見他,也沒聽見他的腳步聲。本繼續往前,他們的聲音漸漸遠去。
他遇到一條人踩出來的狹長小徑,考慮片刻之後搖了搖頭,越過小徑重新鑽入樹叢。他速度變慢了,不再踩著樹葉前進,而是邊走邊撥開樹枝,但方向還是大致和小溪平行。雖然被枝葉遮著,他還是看出這條溪流比他和亨利摔進去的小溪寬闊許多。
本又發現了一根水泥管,隱藏在蔓生的黑莓之間,同樣嗡嗡作響。管子後方是一道堤防,往下直抵溪流,一棵長滿節瘤的老榆樹半躺在水面上,河水沖刷堤岸讓它的根部露出一半,看起來像一團亂髮。
本不想遇到蟲子或蛇,但他又累又怕,已經不在乎了。他走過樹根來到下方的淺洞裡,身體想往後靠,結果撞到樹根,感覺像有人氣得用手指戳他一樣。他稍微移動身體,樹根立刻變成了很好的倚靠。
亨利、貝爾齊和維克多出現了。他以為他們會受騙,會走那條小徑,但運氣顯然不在他這邊。他們在他附近逗留了一會兒,近得他一伸手就能摸到他們。
「我敢說剛才那群笨蛋一定看到他了。」貝爾齊說。
「唔,那就去問個究竟吧。」亨利說完,三人便往回走,不久本就聽見他大叫:「你們幾個他媽的在這裡做什麼?」
有人答話,但本聽不清楚。距離太遠了,而且他離河很近(這顯然是坎都斯齊格河),水聲太大,但他感覺那群孩子很害怕。他可以理解。
維克多·克里斯忽然吼了一句:「這是什麼幼稚的攔河壩?」
攔河壩?爛惡巴?還是維克多罵他們幼稚,而本聽錯了?
「我們把它砸了吧!」貝爾齊提議道。
幾個小孩大聲抗議,接著是一聲哀號。有人哭了。本可以理解。那三個傢伙雖然沒抓到他,但這會兒又有一群小孩兒任他們宰割。
「沒錯,把它砸了。」亨利說。
水花飛濺的聲音、驚恐的大叫,貝爾齊和維克多哈哈蠢笑,還有一個小孩在哭,哭得既傷心又氣憤。
「少在那裡哭哭啼啼,你這個結巴怪胎,」亨利·鮑爾斯說,「我今天受夠你們這群狗屎了!」
有東西碎了。水流聲忽然變大,隨即恢復了原本的平緩。本立刻就明白了。攔河壩,維克多說的是攔河壩。那幾個小孩(他之前經過時覺得是兩三個)剛才在搭水壩,結果被亨利他們踢爛了。本甚至猜到了那幾個孩子是誰。據他所知,德里小學只有一個「結巴怪胎」,就是威廉·鄧布洛。他也在五年級,不過在另一班。
「你們何必這樣!」一個微弱害怕的聲音哭喊道,本立刻認出了那個聲音,只是一時記不起那個小孩的長相,「你們為什麼要這樣?」
「因為我高興,你這個雜碎!」亨利吼了回去,接著是一聲悶響,然後是哀號和哭泣。有人被打了。
「閉嘴!」維克多說,「小鬼,你要是再不閉嘴,我就把你的耳朵扯下來粘到下巴上。」
哭聲變成了一陣哽咽。
「我們要走了,」亨利說,「但離開之前,我想問你們一件事。你們十分鐘前有看到一個小胖子經過嗎?長得很肥,渾身都是傷口和血。」
回答很短,肯定是「沒有」。
「你確定?」貝爾齊問,「你最好搞清楚,結巴鬼。」
「我、我、我確、確定。」威廉·鄧布洛說。
「走吧,」亨利說,「那小子可能從那裡渡河回去了。」
「各位拜拜囉。」維克多·克里斯說,「相信我,那個攔河壩真的很差勁,還不如不要蓋。」
飛濺聲。貝爾齊又說了幾句,但距離比剛才遠,本聽不清楚,事實上也不想聽清楚。近一點的地方,剛才在哭的男孩又開始哭了,另一個男孩在安慰他。本判斷外頭只有兩個人,結巴威和啜泣的男孩。
他半坐半躺,傾聽河邊兩個孩子的交談,還有亨利和他那兩個跟班朝荒原另一頭走去的聲響。陽光在他眼前閃爍,灑在他頭上和四周的樹根上有如發光的硬幣。這裡很髒,但很舒服……又安全,流水聲讓人平靜,就連那個男孩的哭聲也讓人平靜。他的傷口不那麼疼了,只剩微微的抽痛,亨利那些人的聲音也完全消失了。他可以再等等,確定他們不會回來,然後再上路。
本聽見地底排水系統運作的聲音,甚至感覺得到。緩慢穩定的震動從地下傳到他靠著的樹根,再傳到他背部。本又想起了莫洛克人,想起他們裸露的軀體。他想,他們身上的味道應該和人孔蓋裡飄出的臭味一樣,潮溼中帶著屎味。他想起那些深入地心的幽井,內壁釘著生鏽的階梯。他覺得昏昏欲睡,不久幻想便換成了夢境。
本沒有夢到莫洛克人,而是夢到了一月遇見的事。就是那件他不知該如何向母親解釋的事。
那天,聖誕長假剛結束,道葛拉斯太太問班上有沒有人志願留下來,幫忙計算假期前收到的書。
本立刻舉手。
「本,謝謝你。」道葛拉斯太太說完對他露出燦爛的笑容,讓他從心底一路溫暖到腳趾。
「馬屁精。」亨利·鮑爾斯低聲說。
那是個很典型的緬因州冬日,天氣好到不行,又壞到了極點:萬里無雲、陽光明豔,可是冷得有點嚇人。氣溫只有零下十攝氏度,再加上強風,讓人覺得寒冷刺骨。
本一邊數書一邊報數,道葛拉斯太太做記錄。他發現她並沒有重點一遍,心裡很驕傲。每點完一批,他們就將書搬到儲藏室。走廊上,電熱器發出夢囈般的隆隆聲。校園裡吵吵嚷嚷,置物櫃砰地關上,托馬斯太太在辦公室嗒嗒打字,樓上的合唱團唱得有些走調,體育館裡籃球啪啪觸地,聽了令人緊張,球員在打蠟地板上奔跑轉身,弄得球鞋吱吱作響。
這些聲音漸漸消失,等最後一批書點完(少了一本,但也無所謂了,道葛拉斯太太嘆了口氣說,反正這些書已經老態龍鍾了),校園裡只剩電熱器、屋外的強風和法齊奧先生揮動掃把為走廊地板鋪上木屑的沙沙聲。
本從儲藏室的窄窗望出去,發現天色暗得很快。才四點就一副黃昏的樣子了。薄薄的幹雪在方格鐵架四周飛舞,在蹺蹺板之間盤旋。蹺蹺板牢牢凍在地上,得等四月春暖雪融才能解脫。傑克遜街上空無一人。他又注視了一會兒,希望有車經過傑克遜街和威奇漢街口,可是沒有。除了他自己和道葛拉斯太太,德里鎮的人可能都死了或逃走了,起碼給他的感覺是這樣。
他看了道葛拉斯太太一眼,發現她也有幾乎一樣的感覺,這讓他有點害怕。本從她眼裡看得出來。
深沉、悠遠、若有所思,不是四十歲的老師而是孩子的眼神。她雙手抱胸,彷彿在祈禱。
我很害怕,本心想,她也很害怕,但我們到底在怕什麼?
他不曉得。這時,道葛拉斯太太轉頭看他,有點難為情地淺笑一聲。「對不起,把你留到這麼晚,」
她說,「真是不好意思,本。」
「沒關係。」本低頭看著自己的鞋。他有一點喜歡她,不像對一年級老師提波多小姐那種全然的愛……不過依然是愛。
「可惜我沒開車,」她說,「不然我就可以送你回家。我先生五點十五分左右會來接我,你如果不介意等,我們可以——」
「沒關係,謝謝,」本回答,「我得在那之前到家。」其實不然,但他就是不想見到道葛拉斯太太的先生,他也說不上來為什麼。
「你可以請你母親——」
「她不會開車,」本說,「我不會有事的,我家離學校只有一公里半。」
「天氣好的時候,這點距離無所謂,但現在這種天氣就辛苦了。要是外頭太冷,你會自己找地方躲一下,對吧?」
「噢,當然,我會去卡斯特羅大道超市烤個火之類的,我想葛德洛先生不會介意。而且我有雪褲,還有新的聖誕圍巾。」
道葛拉斯太太似乎放心了一點……接著又看了看窗外。「外面看起來好冷,」她說,「好……好辣。」
他不認識那個單詞,但很清楚她想說什麼。有東西不對勁兒,是什麼?
忽然間,他明白了。他剛才將她看成一個「人」,而非僅僅是老師。就是這個。本剛才突然用不同的眼光看她的臉,於是她的臉變了,成了疲憊的詩人的臉。本想象她和丈夫一起回家,她雙手交疊坐在前座,暖氣嘶嘶作響,他聊著一天的工作。他想象她準備晚餐,一個怪念頭忽然閃過,一個聚會寒暄時常問的問題差點脫口而出:道葛拉斯太太,您有孩子嗎?
「我常常想,每年這個時候,其實沒人想住在北方,」她說,「至少不想待在這麼北的地方。」
說完她微微一笑,陌生的感覺從她臉上或他眼裡消失了。本再度看到原本的她,起碼恢復了一部分。
但你再也不會看到那樣的她了,不會那麼完整,他難過地想。
「每到冬天我就覺得自己很老,要到春天才會重拾年輕。每年都這樣。你真的確定你會很安全,本?」
「我確定。」
「好,我想也是。你是個好孩子,本。」
他又低頭看著腳趾,滿臉通紅,心裡更愛她了。
在走廊鋪撒紅色木屑的法齊奧先生頭也不抬地說:「小心寒霜咬人,孩子。」
「我會的。」
本伸手開啟置物櫃,將雪褲穿上。他之前很討厭母親在特別冷的日子強迫他穿雪褲上學,覺得小孩子才會穿雪褲,但這會兒很慶幸今天穿了。他緩緩走向門口,拉上外套拉鏈,將帽子拉緊,戴上手套。他走出校舍,在積滿雪的臺階上站了一會兒,聽門慢慢關好,咔嗒一聲鎖上了。
天空一片青紫,籠罩著德里小學,強風陣陣,繩鉤敲打著旗杆,發出寂寞的鏗鏗聲。冷風刺進本毫無防備的溫暖臉龐,讓他臉頰發麻。
小心寒霜咬人,孩子。
本匆匆拉高圍巾,把自己弄成小胖子版的紅騎士。漸暗的天空呈現出一種奇幻的美,但本沒有駐足欣賞。天氣太冷了,他得趕快走人。
起初風在他背後吹,甚至推著人前進,感覺還不太糟。但他到了運河街不得不右轉,結果變成逆風,幾乎無法邁步……彷彿強風和他有仇似的。圍巾是有一點作用,但幫助不大。本兩眼跳動,鼻子裡的溼氣凍成了冰膜,兩隻腳愈來愈麻。他不時將戴著手套的雙手放到腋下取暖。寒風怒吼,有時甚至像是人在咆哮。
本又害怕又興奮。害怕是因為他現在能理解自己讀過的那些故事了,例如傑克·倫敦在《生火》裡說人真的會凍死。現在這種天氣,氣溫可能降到零下二十六攝氏度,凍死完全有可能。
興奮就難以解釋了。那是一種孤單甚至憂鬱的感覺。他在外頭,乘著風的翅膀前進,待在明亮的窗戶裡的人看不到他。他們在裡面,在溫暖有光的地方,完全不知道他經過,只有他自己知道。這是秘密。
寒風刺骨,但也新鮮而乾淨。他鼻子裡撥出一道道白霧。
夕陽西下,在地平線上只剩一道橘黃的冷光,星星有如粗糙的碎鑽在頭頂的天空閃閃發亮。本走到了運河街。離家只剩三條街,他只想讓臉和雙腳重拾溫暖,讓血液重新流動、激盪。
然而,他還是停下了腳步。
運河凍在水泥閘門前,有如結冰的玫瑰奶河。河面隆起,龜裂,混濁,紋絲不動,但在清冽的冬日陽光下卻像是有生命一般,展現出獨特而隱晦的美。
本轉換方向改朝西南邊的荒原走去。他發現自己又變成順風了,雪褲被風吹得起伏飛舞。運河夾在水泥堤防中間直行大約八百米,之後堤防消失,河水湧入荒原。每年冬天,荒原上只有結冰的野薔薇和光禿禿的枝幹。
有個人影站在冰雪中。
本看著那個人影,心想:那裡可能真的站著一個人,但他真的穿成那樣子?不可能吧?
那人似乎穿著銀白色的小丑服,衣服被極地風吹得像波浪一樣起伏,腳下一雙太大的橘色鞋子,和襯衫的絨毛釦子顏色相同。他手裡抓著一把五彩繽紛的氣球,本發現氣球正朝他飄來,忽然感覺很不真實。他閉上眼睛用手揉了揉,然後睜開。氣球依然在朝他飄過來。
他腦海中浮現法齊奧先生的叮嚀:小心寒霜咬人,孩子。
一定是天氣搞的鬼,讓他產生了幻覺。人是可能站在冰上,穿著小丑服也不是不可能,但氣球不可能朝他飄過來,不可能逆風,但看起來就是那樣。
本!冰上的小丑大喊。聲音從耳朵鑽進來,本卻覺得來自心裡。你想要一顆氣球嗎?
那聲音邪惡可怕到了極點,本只想拔腿就跑,但雙腳卻像操場上的蹺蹺板一樣凍在地上,動也不能動。
氣球在飄,本!全都會飄!你拿一顆試試看!
本站在運河橋上,小丑朝他走來。本愣愣地看著它前進,有如注視毒蛇逼近的小鳥。天氣這麼冷,氣球早就該破了,可是沒有。它們不應該直直地浮在小丑的頭頂,而是應該飄在小丑後方,急著返回荒原……也就是(本在心裡告訴自己)小丑原來在的地方。
本還發現另一件事。
落日餘暉為運河的冰灑上一抹玫紅,但小丑卻沒有影子。完全沒有。
本,你會喜歡這裡的。小丑說,本這會兒已經聽得見他鞋子踩在坑坑窪窪的冰面上的沙沙聲了。
我向你保證,你一定會喜歡這裡。我遇見的男孩女孩都喜歡這裡,因為這兒就像《木偶奇遇記》裡的快樂島和《小飛俠》裡的夢幻島。他們在這裡永遠不需要長大,而所有孩子都不想長大!所以來吧!
看看風景,挑一顆氣球,喂大象,玩溜滑梯!噢,你一定會喜歡的,本,你會飄——
雖然心裡害怕,但本發現自己很想要一顆氣球。這個世界上有誰的氣球能夠逆著風飄?有誰聽過這種事?沒錯……他想要一顆氣球,還想看看小丑的臉,因為小丑低著頭,彷彿要躲開致命的強風。
要不是德里鎮政廳的時鐘響了五下,本真不知道……他也不想知道。重點是鍾確實響了,有如一支冰鑽劃破了嚴寒。小丑似乎嚇了一跳,抬起頭來,本看到了他的臉。
他心裡第一個念頭是:木乃伊!噢,天哪!是木乃伊!他嚇得暈頭轉向,雙手牢牢抓著欄杆才沒昏過去。它當然不是木乃伊,不可能是。埃及有木乃伊,很多木乃伊,這個他知道。但本最先想到的卻是那個木乃伊,就是他上個月熬夜看《驚悚劇場》,在一部老電影裡看到的那個怪物,鮑里斯·卡洛夫飾演的殭屍。
不對,它不是那個木乃伊,不可能。電影裡的怪物不是真的,所有人都知道,連小孩都明白。可是——
那副樣子不是化妝化出來的,也不是用繃帶纏成那樣的。它身上是有繃帶,大半纏在頸部和手腕上,被風吹得往後飛,但本可以清楚地看到小丑的臉。它臉上紋路很深,皮膚有如羊皮紙地圖般滿是皺褶,雙頰凹陷,皮膚乾枯,前額龜裂,毫無血色。它張開暗沉的雙唇咧嘴微笑,露出墓碑一般寥寥可數的牙齒,牙齦發黑,而且坑坑洞洞。本看不見它的眼睛,但看得見它焦炭般的、深陷的眼窩裡有東西在閃著,很像埃及聖甲蟲森冷的寶石眼。雖然本在上風處,卻還是聞得到肉桂、香料、古怪藥物處理過的裹屍布、沙子和已經乾涸碎裂的血的味道……
「我們都在飄。」木乃伊小丑聲音嘶啞地說,本發現小丑已經來到橋邊,就在他正下方,伸出乾枯扭曲的手,讓他又嚇了一跳。小丑手上的皮膚被風吹得有如飛揚的三角旗,發黃的象牙般的骨頭隱約可見。
小丑伸出幾乎沒有肉的手指碰了碰本的鞋尖,本忽然能動了。他轉身拔腿就跑,五點的鐘聲依然在耳邊迴盪。他跑到橋的另一頭,鐘聲正好停止。那是幻覺,一定是。小丑不可能在十到十五秒之間從那麼遠的地方走到他身邊。
然而,他的恐懼不是幻覺,奪眶而出隨即冷卻在臉頰上的滾燙淚水也不是。本拼命奔跑,鞋子踩在人行道上,發出啪啪的聲響。他聽見穿小丑服的木乃伊在他背後,正從運河爬上來,石頭般的指甲刮過鐵條,衰老的肌腱有如沒上油的鉸鏈吱嘎作響。他聽見小丑用鼻子呼吸時發出的乾巴巴的聲音,和大金字塔底下的甬道一樣毫無溼氣。他聞到裹屍布的沙塵和香料味,知道小丑的手(和他用積木搭成的幾何模型一樣,沒有血肉)很快就要摸上他的肩膀,逼他轉身直視那張爬滿皺紋的笑臉,感受死水般的氣息,看著黑眼窩深處的微光湊到他面前,沒有牙齒的嘴巴打著呵欠。他會拿到氣球,沒錯,要多少有多少。
本邊哭邊喘地跑到他家所在的那條街的街口,耳朵裡聽見心臟在狂跳。他回頭一看,發現街上空空蕩蕩,有著低矮水泥護欄和老式石頭路面的拱橋上也不見人影。本看不見運河,但他覺得,就算看得見,也看不到什麼東西。不對,假如木乃伊不是幻覺,是真有其事,那它一定會躲在橋底下,就像《三隻山羊》裡的怪獸一樣。
底下,躲在橋底下。
本飛快地跑回家,不時回頭留意背後的動靜,最後終於進了門,然後將門鎖上。他向母親解釋,說他幫道葛拉斯太太數書,所以回來晚了。但他母親那天工作特別忙、特別累,其實不怎麼擔心他。
之後他坐在餐桌前,對著麵條和週日剩下的火雞肉,吃了整整三人份。吃著吃著,剛才遇見的木乃伊似乎愈來愈遠,愈來愈像一場夢。小丑不是真的,那些東西都不是真的,只存在於深夜或週六下午場的電視電影裡。運氣好的話,二十五分錢就能看到兩種怪物。要是還有二十五分錢,就可以再買一大堆爆米花。
不,它們不是真的,電視、電影和漫畫裡的怪物都是假的。它們也會成真,當你輾轉難眠時,當你將用餐巾紙包好藏在枕頭下的四顆糖果吃完了,當床鋪變成發臭的夢魘,強風在屋外咆哮,當你不敢看窗外,生怕見到一張獰笑的臉,當你發現那張臉雖然沒有腐敗,卻像枯葉一樣幹,眼睛像深陷在眼窩裡的兩顆鑽石,當你看見一隻傷痕累累的爪子抓著一把氣球:過來瞧瞧,挑一顆氣球,喂大象,玩溜滑梯!本,噢,本,你會飄。
本驚呼一聲醒來,木乃伊的噩夢尚未離去,震顫的黑暗依然緊緊地包住他,讓他餘悸猶存。他打了個哆嗦,樹根不再託著他,而是像之前一樣戳著他的背,彷彿生氣了。
他看見光線,便急忙爬了出去,回到午後的陽光下。河水潺潺,一切再度回到現實。現在是夏天,不是冬天。木乃伊沒有將他帶到沙漠上的地窖裡,他只是窩在根鬚半裸的樹下的沙坑裡,躲避那幾個小惡霸。他在荒原,亨利和他的死黨們拿兩個在下游玩的小孩出氣,因為他們找不到本,沒辦法痛打他一頓。各位拜拜囉!相信我,那個攔河壩真的很差勁,還不如不要蓋。
本悶悶不樂地看著自己被扯爛的衣服,他回去一定會被母親嘮叨死。
他睡得夠久,體力恢復了不少。他滑下堤防,沿著溪邊走,每走一步就打一個哆嗦。他渾身疼痛,感覺就像斯派克·瓊斯在他肌肉裡用碎玻璃彈奏快歌一樣。他身上沒有衣服遮蔽的地方,幾乎每一處都有幹掉或未乾的血跡。反正建水壩的那些孩子應該已經走了,他這麼安慰自己。他不曉得自己睡了多久,但就算只有半小時,鄧布洛和他朋友在遇到亨利他們之後,應該也會覺得換個地方(例如外層空間)比較好。
本埋頭往前走。他知道,那幾個小惡霸要是回頭找他,他一定跑不過他們,但隨他們去吧,他不在乎。
他繞過溪流的轉彎處,站在岸邊看了一會兒。建水壩的孩子還在,其中一個果真是結巴威。他跪在另一個男孩身邊,那男孩背靠河岸坐著,頭往後仰,喉結像三角插頭一樣凸出來,鼻子和下巴周圍都是幹掉的血,脖子上也有幾道。他手裡握著一個白色的東西。
結巴威猛然轉頭,看見本站在那裡。本發現背靠河岸的男孩狀況很不妙,心裡非常驚慌。鄧布洛顯然嚇得半死。本絕望地想:這倒霉的一天到底有完沒完啊!
「你、你、你能不、能不能幫、幫我,」威廉·鄧布洛說,「他、他的、噴、噴劑、沒、沒了,我怕他、他會——」
威廉表情僵硬,臉愈來愈紅,那個字怎麼也擠不出來。他像支機關槍般嗒嗒個沒完,口水亂噴,過了將近三十秒,本才明白他想說的是「死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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