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他說。他扭動著身體,重又坐直,問斯特萊克道:「你不問我問題?你不是在調查盧拉被謀殺的事麼?」
他顫抖的手指洩露他的外強中乾。跟約翰·布里斯托一樣,他的雙膝也抖個不停。
「你覺得這是謀殺嗎?」斯特萊克問。
「不。」達菲爾德吸了口煙,「嗯,可能吧。我不知道。但不管怎麼說,謀殺總比該死的自殺更可信點。因為,她不會連個便條都不給我留,就那麼去了。我一直在等她給我留的字條出現,那樣,我才會相信她真的是自殺。這事兒太沒有真實感,我甚至連葬禮都記不起來了。該死的,我要瘋了。太多的事兒,我他媽路都走不動了。如果我還能記得葬禮,接受這件事可能會容易些。」
他把煙塞進嘴裡,繼續不停地敲著桌子邊。斯特萊克一直在沉默地盯著他看。顯然,他覺得有點不舒服了,於是主動說道:
「不管怎樣,問我點兒什麼吧。誰僱的你?」
「盧拉的哥哥約翰。」
達菲爾德不敲桌子了。
「那個就會搶錢、賭博的自慰男?」
「搶錢?」
「他對盧拉如何花她該死的錢特別感興趣,好像是他的錢似的。富人總覺得其他人都他媽是吃白食的,你有沒有注意到?盧拉那些該死的家人都認為我在佔她便宜,沒過多久,」他舉起一根手指指著太陽穴,做了個表示厭煩的動作,「他們就開始干涉我們的生活,讓我們之間產生了隔閡,你知不知道?」
他抓起桌上的一個芝寶打火機,飛快地打火。他想把火打著,但斯特萊克注意到,達菲爾德說話間那小小的藍色火星總是一明一滅。
「我想,他可能覺得他妹妹應該找個像他那樣的會計,一個該死的有錢人。這樣才能過上好日子。」
「他是個律師。」
「管他的。有什麼區別呢?都是儘量幫有錢人斂財,不是嗎?他已經從他老爹那兒拿到該死的信託基金了,他妹妹怎麼花自己的錢,跟他有個屁關係?」
「具體來說,他反對他妹妹買什麼呢?」
「我呸。他們全家都一個樣,該死的!如果盧拉按他們的方式放棄那些錢,把錢存在家裡,他們才不會在乎她幹什麼呢,那樣的話,她想幹啥都行。盧拉知道她全家都是些唯利是圖的混蛋。但是,我之前說過了,她家人的態度多少還是影響了我們的關係,影響了她的想法。」
他把熄了火的芝寶扔回桌上,抱著膝蓋,綠松石般的眼睛倉皇失措地看著斯特萊克。
「所以,他還是認為是我殺了他妹妹,是不是?你的委託人還是這麼認為的?」
「不,他應該沒這麼想。」斯特萊克說。
「他那木魚腦袋終於開竅了嘛。我聽說警方斷定是自殺之前,他到處宣揚是我做的。幸好我他媽有鐵板釘釘的不在場證據。去他媽的,死混蛋!他們全家都是混蛋!」
他滔滔不絕地說著,但依然很緊張。接著他站起來,往自己那幾乎沒動的杯子里加了點紅酒,然後又點燃一根菸。
「關於盧拉死的那天,你有什麼事可以對我講講?」斯特萊克問。
「你是說,那天晚上?」
「那天白天也很重要。不過,有些事情我得先跟你確認一下。」
「是嗎?那就說吧。」
達菲爾德一屁股坐回椅子裡,又把膝蓋抱到胸前。
「從中午到晚上六點,盧拉不停地給你打電話,但你都沒接。」
「是的,」達菲爾德說,他開始很孩子氣地摳自己牛仔褲膝蓋上的小洞,「我很忙。我在工作。在做一首歌。我可不想被打斷思路。」
「所以,你不知道她在給你打電話?」
「不,我知道。我看到她的號碼了。」他摸了摸鼻子,抱著胳膊,腿往玻璃桌上一伸,說,「我想教訓她一下,讓她也猜猜我到底在幹什麼。」
「你為什麼覺得她需要教訓?」
「還不是因為那個該死的說唱歌手。要是說唱歌手住進那裡,我希望她能搬來跟我一起住。‘別傻了,你不相信我嗎?’」他惟妙惟肖地模仿盧拉的聲音和表情,女孩子氣十足,「我對她說:‘你他媽才別傻了。要讓我放心,就過來跟我住。’但她不願意。所以我就想,這兩人多半有貓膩。我想,好吧,親愛的,那我們就走著瞧。於是,我叫來埃莉·卡雷拉,跟她一起寫了點東西。然後,我帶著她去了烏齊夜總會。該死的,盧拉憑什麼抱怨!這只是工作,就是寫寫歌而已。我們只是朋友,就像她和那個流氓說唱歌手一樣。」
「我覺得她壓根就沒見到迪比·馬克。」
「她是沒見過,但很明顯,那個該死的傢伙公開了自己的意圖,不是嗎?你聽過他寫的那首歌沒有?爽得盧拉飄飄欲仙!」
「婊子你不能那麼……」西婭拉很好心地唱起來,不過,達菲爾德一個白眼就讓她住了嘴。
「她給你的語音信箱裡留過言嗎?」
「嗯,留了一些。‘埃文,給我打電話,好嗎?我有急事兒,不想在電話裡說。’每次她想知道我在做什麼時,都是急吼吼的。她知道我生氣了,怕我去找埃莉。她真的掛過埃莉的電話,因為她知道我們上過床。」
「她說有急事兒,但不想在電話裡說?」
「嗯。不過,她那麼說只是想讓我給她回電話而已。這是她的一個小把戲。盧拉有時候嫉妒心很強,而且還他媽非常好指使人。」
「那天,她也給她舅舅打了很多通電話,你能想想這是為什麼嗎?」
「什麼舅舅?」
「他叫託尼·蘭德里,也是個律師。」
「他?盧拉不可能給他打電話的。她恨死他了,比恨她哥哥還恨。」
「她給你打電話的那段時間,也一直在給他打電話。留下的資訊大體上差不多。」
達菲爾德瞪著斯特萊克,用髒兮兮的指甲撓了撓他那沒刮鬍子的下巴。
「我想不出來原因。是因為她媽媽嗎?可能是老布里斯托夫人進了醫院之類的事吧。」
「你不覺得那天早上可能發生了什麼事兒嗎?她覺得這件事情要麼跟你們倆有關,要麼就是你們倆都會感興趣?」
「不可能有什麼事兒能讓我和她那個該死的舅舅同時感興趣,」達菲爾德說,「我見過他,他只對股價和狗屎感興趣。」
「或者是跟盧拉有關的事兒呢?一些私事兒?」
「如果是,她不會給那個混蛋打電話的。他們對彼此可沒什麼好感。」
「為什麼這麼說?」
「盧拉對他的感覺就像我對我那該死的父親一樣。他們都認為我們是垃圾。」
「她跟你談過這些嗎?」
「嗯,談過。她舅舅認為,盧拉的心理問題就是一種不良行為而已,為的就是引人注意,是裝的,是為了給她媽媽增加壓力。盧拉開始賺錢以後,他才虛情假意起來,不過,這人之前的所作所為她可不會忘記。」
「盧拉到了‘烏齊’,也沒告訴你之前為什麼打電話?」
「沒有,」說著,達菲爾德又點燃一根菸,「她剛來就他媽走了,因為埃莉在那兒。她正在氣頭上,肯定不想看見那一幕啊,是吧?」
他第一次可憐巴巴地望向西婭拉,西婭拉悲傷地點點頭。
「她幾乎沒跟我說話,」達菲爾德說,「基本上都在跟你說,不是麼?」
「嗯,」西婭拉說,「但她也沒跟我說什麼事情,比如讓她不高興的事。」
「有幾個人告訴我,她的手機被竊聽了……」斯特萊克開口道。
達菲爾德附和道:「噢,沒錯。我們已經被竊聽好幾個星期了。該死的!我們每次見面他們都知道,他們什麼都知道。該死的混蛋!我們發現以後就換了手機號,之後再留任何資訊都他媽非常小心了。」
「所以,如果盧拉有什麼重要或不高興的事要告訴你,但又不想在電話裡細說,你也不會覺得驚訝?」
「嗯,但如果真他媽那麼重要,她會在夜總會里告訴我的。」
「但她沒有?」
「沒有,我說過了,她一晚上都沒跟我說話。」達菲爾德斧鑿般的下巴上有塊肌肉不停地跳動,「她一直在看她那該死的手機。我知道她要做什麼。她想跟我分手,向我表明她已經等不及要回家見那個該死的迪比·馬克了。她一直等到埃莉去上廁所,才站起來跟我說她要走,還說要把手鐲還給我。那可是我在承諾儀式上送給她的!她當著我的面把它扔到桌上,所有的人都他媽驚呆了。於是我把它拿起來,說:‘這玩意兒有誰想要嗎?誰要誰拿走!’然後,她就怒氣衝衝地走了。」
他說這話的口氣一點兒都不像盧拉已經死了三個月,還像在談論昨天才發生的事,彷彿兩人仍有和解的可能似的。
「不過,你想留住她,是麼?」斯特萊克問道。
達菲爾德眯起眼。
「留住她?」
「有目擊者稱,你拽住她的胳膊。」
「是嗎?我不記得了。」
「但是她掙脫了。而你留在原地,對嗎?」
「我等了十分鐘,她想要我當著眾人的面追她,我偏不讓她稱心如意。然後,我離開夜總會,讓司機載我去‘肯蒂格恩花園’。」
「戴著那個狼頭面具。」斯特萊克說。
「嗯,好避開那些該死的卑鄙小人,」他衝著窗戶點了點頭,「他們專拍我萎靡不振或者大發脾氣的照片,然後把那些照片拿出去賣錢。你遮住臉,就等於剝奪了他們這種寄生蟲般的生活。所以,他們討厭你遮住臉。有個人還試圖把我的狼頭面具拉開,但我抓得很牢。我鑽進車裡,他們只拍到了幾張我戴著狼面具,從後窗衝他們豎中指的照片。到了‘肯蒂格恩花園’轉角處時,我看到那兒的狗仔更多。我知道她肯定已經到了。」
「你知道密碼嗎?」
「知道,一九六六。不過,我也知道她已經告訴保安不讓我進去了。我不想當著那麼多人的面走進去,過不了五分鐘又被丟出來。我在車裡給她打電話,但她沒接。她多半已經下樓,歡迎那個該死的迪比·馬克抵達倫敦了吧!所以,我走了。我決定去見那個能讓我得到解脫的男人。」
他在桌邊的一張舊紙牌上把煙掐滅,又開始找煙抽。為了讓談話更順暢,斯特萊克掏了根自己的煙給他。
「哦,謝謝,謝謝。嗯,對了,後來,我讓司機把我放下來就去找我的朋友了。後來,用託尼舅舅的話來說,我朋友在警方面前替我做了證。接著,我四處溜達了一會兒。那個公交站臺有個攝像頭,錄影可以為我作證,那時候應該是……三點多?還是四點多來著?」
「四點半。」西婭拉說。
「對,我去西婭拉那兒過夜了。」
達菲爾德抽了口煙,盯著燃燒的菸頭,吐了個菸圈,快活地說:「所以,這他媽不關我的事了吧?」
斯特萊克覺得他這種滿足感一點都不討人喜歡。
「那麼,你是什麼時候發現盧拉死了的?」
達菲爾德又抱住膝蓋。
「西婭拉弄醒我後跟我說的。我不能——我他媽——對,沒錯,去他媽的!」
他抱著頭,呆呆地盯著天花板。
「該死的我沒法……我沒法相信。實在沒法相信。」
根據觀察,斯特萊克覺得達菲爾德已經接受了現實。那個他如此輕率地談論的女孩,那個用他的話來說,讓他生氣,被他嘲弄、並且深愛著的女孩,真的再也回不來了。她已經在那條白雪皚皚的瀝青路上摔成肉醬。他們再也無法重歸於好。有那麼一瞬間,達菲爾德盯著白色天花板,突然變得很奇怪,他似乎咧嘴笑了。那是個痛苦的笑容,是為了把眼淚逼回去,不得不擠出的笑容。他垂下胳膊,把臉埋進去,前額抵在膝上。
「哦,甜心。」西婭拉「咚」地把紅酒往桌上一放,湊上前去,把一隻手放在他瘦弱的膝上。
「我太他媽受傷了,」達菲爾德把頭埋在臂彎裡,含糊不清地說,「這他媽太傷人了。我想娶她。該死的我愛她,我愛她。該死的,我不想再談論這件事了。」
他跳起來,使勁吸著氣,用袖子擦著鼻子,走了出去。
「我不是跟你說過了?」西婭拉對斯特萊克小聲說,「他簡直是一團糟。」
「噢,我不知道。他不是改過自新,一個月沒吸毒了麼?」
「我知道,而且我也不希望他再舊癮復發。」
「我可比警察溫和多了,我多有禮貌啊。」
「但你臉上已經有嫌惡的表情了。真的,很嚴厲的樣子,好像他說的每一個字你都不信。」
「你覺得他會回來嗎?」
「會,他當然會。求你了,對他好點兒……」
看到達菲爾德走回來,西婭拉飛快地坐回自己的位置。達菲爾德鐵青著臉,走得也沒有之前那般趾高氣揚了。他猛地坐回之前那把椅子裡,對斯特萊克說:
「我沒煙了,還能給我一根嗎?」
斯特萊克很不情願,因為他只剩三根菸了。但最後他還是把煙遞過去,給達菲爾德點上,然後說:「還能接著談嗎?」
「關於盧拉?可以,如果你想談的話。我不知道還能告訴你什麼。我知道的就只有這麼多。」
「你們為什麼分手?我說的是,第一次分手。她在‘烏齊’為什麼甩掉你我已經很清楚了。」
他用眼角的餘光瞥見西婭拉微微做了個憤怒的姿勢。顯然,這話沒夠上「好點兒」的標準。
「該死的,那件事跟這些有什麼關係?」
「都有關係,」斯特萊克說,「這也是她的生活,有助於解釋她為什麼會自殺。」
「你不是在找謀殺兇手嗎?」
「我在找真相。所以,你們第一次為什麼分手?」
「該死,這該死的哪裡重要了?」達菲爾德爆發了。正如斯特萊克所料,他暴躁易怒。「你他媽是不是想證明,她從陽臺上跳下來都得賴我?我們第一次分手和這件事怎麼可能有關係,白痴啊?那是她死前兩個月的事,他媽的!操,我也可以說我是偵探,然後問這麼多該死的問題。我敢打賭,你這次報酬肯定很高,混蛋!你肯定找到了一個蠢到家的有錢僱主吧?」
「埃文,別這樣,」西婭拉挫敗地說,「你說過,你願意幫忙……」
「是,我是想幫忙,但這他媽都是些什麼事兒啊?」
「如果你不想回答的話,沒關係,」斯特萊克說,「你不是非要對我說不可。」
「我已經什麼都坦白了,不過,這他媽是私事,不是嗎?我們分手,是我們自己的事!」他吼道,「因為毒品,因為她的家人和朋友老說我壞話。還有該死的媒體——就是他們讓她不相信任何人!來自各方面的壓力都是原因,行了吧!」
然後,達菲爾德顫抖著蜷起手捂住耳朵,彷彿那雙手是耳機。
「壓力,該死的壓力,就是我們分手的原因。」
「當時,你吸毒吸得很厲害,是不是?」
「嗯。」
「盧拉不喜歡?」
「反正,她身邊的人一直跟她說,她不喜歡,懂了麼?」
「比如說,誰?」
「比如說,她的家人,比如說,那個該死的居伊·索梅,那個該死的娘娘腔。」
「你說因為媒體,她不相信任何人,這話是什麼意思?」
「該死的,這不是很明顯嗎?你從你老爸那裡一點都沒了解到嗎?」
「我爸爸的事,我知道個屁!」斯特萊克冷冷地說。
「好吧,該死,他們竊聽她的手機,太他媽詭異了。你能想象到嗎?她偏執得連賣東西給她的人都要懷疑了。她花了很大力氣琢磨什麼可以在電話裡說,什麼不能說,以及誰有可能報料給報紙之類的。該死,她滿腦子都在想這事。」
「你賣過她的故事,她指責過你嗎?」
「沒有,」達菲爾德斬釘截鐵地說,「好吧,有時候會。他們怎麼知道我們要來這兒的,他們怎麼知道我跟你說過的那件事……我跟她說,出名就這樣,這是你必須承擔的一部分,不是麼?但她認為,她能做到兩全其美。」
「但你根本沒把她的事賣給媒體,是嗎?」
他聽到西婭拉小聲吸氣的聲音。
「沒有,該死的我沒有,」達菲爾德平靜地說,任由斯特萊克一眨不眨地盯著他,「沒有,該死的我沒有。行了吧?」
「那你們分手了多久?」
「大概兩個月左右吧。」
「但是你們又複合了,就在她死前一個星期?」
「嗯。在莫·英尼斯的聚會上。」
「四十八小時後,你們就在科茨沃爾德舉行了承諾儀式?」
「嗯。」
「有誰知道你們要舉行承諾儀式?」
「這是臨時想到的。我買了手鐲,我們就定情了。多美的事啊,兄弟。」
「沒錯。」西婭拉悲傷地附和道。
「但媒體很快就發現了。所以,肯定是在場的誰通知了他們。」
「嗯,應該是吧。」
「因為當時你們的電話沒被竊聽,對吧?你們換了號碼。」
「我他媽真不知道有沒有被竊聽,你去問幹這事的那群垃圾。」
「她跟你提過她要去追尋她爸爸的過往嗎?」
「他已經死了啊……噢,你是說她生父?嗯,她有興趣,但這事根本沒戲,不是嗎?她媽媽連他是誰都不知道。
「她試過,但沒有取得任何進展。所以,她決定好好研究一下非洲。因為她父親就來自那裡,該死的,她要研究整個非洲大陸。索梅肯定在背後慫恿她,那該死的傢伙向來就會做這種破事!」
「他都做什麼了?」
「對他來說,任何能讓盧拉離開我的事,任何能把他倆湊成一對的事,都是好事!他是個佔有慾極強的混蛋,可盧拉居然在乎他!他愛盧拉。但他就是個娘娘腔!」西婭拉開始抗議。於是,達菲爾德不耐煩地接著說:「跟女性朋友在一起就行為怪異,這種人我又不是第一次見到。他能跟所有的男人胡搞,但卻不想讓盧拉離開他的視線。如果盧拉不見他,他就會發脾氣,他不喜歡盧拉為其他任何人工作。
「他特別鄙視我。我也瞧不起他!居然引誘盧拉和迪比·馬克在一起!盧拉要是跟他上床,他會樂瘋了的。這樣就能傷害我了!聽聽這些該死的細節。讓盧拉推薦他的衣服,還讓迪比那個流氓穿上他的衣服拍照。索梅他媽的可不傻,他一直在利用盧拉為自己做生意,把她變成自己的廉價勞動力或免費勞動力。可盧拉呢,居然一聲不吭地由他去了。」
「那是索梅給你的嗎?」斯特萊克指著咖啡桌上的黑色皮手套問道。他已經看到袖口上那個小小的金色gs標誌。
「你說什麼?」
達菲爾德湊上前,用食指勾起一隻手套,拎到眼前仔細檢視。
「操,沒錯。對,它們可以去垃圾箱了。」他一甩手,把手套扔向牆角。手套撞在那把吉他上,發出一聲空落落的迴響。「多半是那次拍照之後帶回來的。」達菲爾德指著那個黑白雜誌封面說,「索梅討厭死我了。你還有煙嗎?」
「沒了,」斯特萊克撒謊道,「埃文,你幹嗎請我來你家?」
一段長時間的沉默。達菲爾德怒氣衝衝地瞪著斯特萊克。斯特萊克直覺地感到,這個演員多半知道自己說沒煙是在撒謊吧。西婭拉也凝望著他,微啟朱唇,極盡魅惑。
「你憑什麼認為我會有事告訴你?」達菲爾德嗤笑道。
「我可不覺得你叫我來是因為你喜歡我的陪伴。」
「我不知道,」達菲爾德帶著明顯的怨氣說,「或許因為你也很有趣,就像你爸爸那樣?」
「埃文!」西婭拉厲聲喝道。
「好吧,如果你沒什麼要告訴我的……」斯特萊克說道,站了起來。讓他微微吃了一驚,也讓達菲爾德明顯不高興的是,西婭拉放下空酒杯,長腿一收,也準備站起來。
「好吧,」達菲爾德厲聲說,「有一件事。」
斯特萊克坐回椅子上。西婭拉遞了根自己的煙給達菲爾德。達菲爾德接過煙,咕噥著道了聲謝。然後,西婭拉也坐下來,仍目不轉睛地盯著斯特萊克。
「繼續。」達菲爾德擺弄打火機時,斯特萊克說。
「好吧。我不知道這算不算重要,」這位演員說,「但我希望你不要說這事是我告訴你的。」
「這點我無法保證。」斯特萊克說。
達菲爾德立刻沉下臉,腳抖個不停。他盯著地面,狠狠地抽著煙。斯特萊克用眼角的餘光瞥到西婭拉想張口說話。於是他手一抬阻止了她。
「是這樣的,」達菲爾德說,「兩天前,我和弗雷迪·貝斯蒂吉一起吃午飯。他去吧檯時,把黑莓手機留在了桌上。」達菲爾德吐了口煙,輕聲笑了,「我可不想被炒魷魚,」他瞪著斯特萊克說,「我還需要這份該死的工作。」
「繼續。」斯特萊克說。
「他收到一封郵件。我看到盧拉的名字,就把它點開了。」
「嗯。」
「是他老婆給他發的。上面說:‘我知道,我們應該通過律師來談,但除非你給的錢超過一百五十萬,不然我就會告訴所有的人,盧拉·蘭德里死的時候我究竟在哪兒,以及我怎麼去的那兒!我他媽不想再為你說那些屁話了。我不是嚇唬你!我已經在考慮要不要把這件事告訴警察。’」達菲爾德說。
掛著窗簾的窗外,隱約傳來幾個狗仔的笑鬧聲。
「這訊息很有用,」斯特萊克對達菲爾德說,「謝謝你。」
「我不想讓貝斯蒂吉知道是我告訴你的。」
「嗯,是沒必要提到你的名字,」斯特萊克說著,又一次站起身來,「謝謝你的水。」
「等一下,親愛的,我也要走。」說著,西婭拉開始打電話,「基蘭?我們現在要出去了,科莫蘭和我。馬上。拜拜,親愛的埃文。」
她彎下身來,在他兩邊臉頰上各親一下。而半起著身的達菲爾德則顯得有些倉皇失措。
「你可以在這兒擠擠,如果你——」
「不了,親愛的。我明天下午有活兒,需要睡個美容覺。」她說。
走出去時,斯特萊克遭遇了比之前更多的閃光燈。但這次狗仔們似乎顯得很困惑。他扶西婭拉下樓梯,跟著她鑽進汽車後座時,其中一個狗仔衝斯特萊克吼道:「你他媽是誰啊?」
斯特萊克摔上門,咧嘴笑了。科洛瓦斯·瓊斯回到駕駛座上。車開了。這一次,沒人再跟著他們。
沉默地開過差不多一個街區,科洛瓦斯·瓊斯才瞅了後視鏡一眼,問西婭拉:
「回家?」
「嗯。基蘭,能把收音機開啟嗎?我想聽點兒音樂,」她說,「大聲點兒,親愛的。噢,我喜歡這首歌。」
車內頓時充滿了蕾蒂嘎嘎那首《電話》。
西婭拉轉向斯特萊克,橘色的街燈掃過她絕美的臉龐。她的呼吸中帶著酒氣,身上散發著那股甜美而濃烈的香水味。
「你不想問我點兒別的事?」
「你猜怎麼著?」斯特萊克說,「我在想,你為什麼要給手提包多加一層裡襯?」
她愣了幾秒,呆呆地看著他,接著哈哈大笑。然後,她往旁邊一倒,柔軟纖細的身子全靠在他肩頭。她輕輕地推搡著他,說道:
「你真有意思。」
「但是,你為什麼要那麼做呢?」
「這個嘛,只是為了讓包更……更有個性。你瞧,包是可以定製的,你可以買些裡襯,把原先的裡襯整個換掉。你還可以把裡襯拉出來當圍巾用。很漂亮吧,都是絲綢的,多華麗的圖案!拉鏈邊緣還挺搖滾風的。」
「有意思。」斯特萊克說。她的大腿湊上來,輕輕地靠著他的大腿。接著,她又低聲笑起來。
你隨便打電話,但是沒人在家,蕾蒂嘎嘎唱道。
音樂蓋過他們的對話。儘管毫無必要,但科洛瓦斯·瓊斯的眼睛還是一會兒看前方的路面,一會兒瞥向後視鏡。又過了一分鐘,西婭拉說:
「居伊說得對,我的確喜歡大的。你真的很壯。唷,還很酷。真性感!」
駛過一個街區後,她像只貓一樣用絲綢般光滑的臉蹭著他的面頰,低聲問道:「你住在哪兒?」
「我在辦公室的行軍床上過夜。」
她又咯咯笑了。她肯定有點醉了。
「真的嗎?」
「嗯。」
「那麼,我們去我那兒,好嗎?」
她的舌頭又涼又甜,嚐起來有法國綠茴香酒的味道。
「你跟我爸爸上過床沒?」她豐滿的嘴唇不斷落到他唇上,但他找到機會,趕緊問了一句。
「沒有……天啊,沒有……」她輕笑道,「他染了頭髮……幾乎完全染成了紫色……我過去常叫他搖滾梅乾……」
十分鐘後,他腦海中響起一個十分清晰的聲音,那個聲音不斷地催促他:剋制住你的慾望!別做出丟人現眼的事!他抬頭換氣,低聲咕噥道:「我只有一條腿。」
「別犯傻了……」
「我沒犯傻……我在阿富汗斷了條腿。」
「寶貝兒,真可憐……」她低聲說道,「我幫你揉好它。」
「好吧,但那不是我的腿啊……管他的,還是有幫助的……」
九
羅賓跑上鏗鏘作響的金屬樓梯,穿著她前一天穿的那雙低跟鞋。二十四小時前,她滿腦子都是「套鞋」這個詞,於是,就選了這雙最過時、但最好走路的鞋。雖然穿著這雙黑色舊鞋走了一天,但她的收穫不小。她非常興奮,覺得這雙鞋簡直能媲美灰姑娘的水晶鞋。她迫不及待地踏著灑滿陽光的碎石路面,跑向丹麥街,想著一定要趕緊把她的發現告訴斯特萊克。她相信分享了她前一天的那些驚人發現後,斯特萊克兩天前醉酒的那段尷尬小插曲一定會消失得無影無蹤。
然而,走到二樓時,她卻突然停住了。玻璃門還鎖著,這已經是第三次了!辦公室裡沒開燈,也沒有半點聲響。
她走進去,飛快地檢視一番。裡間辦公室的門開著。斯特萊克的行軍床整整齊齊地收在一邊。垃圾箱裡沒有任何跡象表明有人在這兒吃過晚飯。電腦顯示屏是暗的,水壺也是冷的。羅賓不得不得出這樣一個結論:斯特萊克沒有(她只想到了這個)在這兒過夜。
她掛好外套,從手提包裡拿出一個小筆記本,開啟電腦。她滿懷希望地等了幾分鐘,但斯特萊克還是沒有出現。於是,她開始把自己前一天發現的東西打出來。一想到要親口告訴斯特萊克這些事,她就興奮得無法入眠。把這些打出來可真有點掃興。他到底跑哪兒去了?他不會衝著整條查令十字街大喊,說夏洛特不愛傑戈·羅斯吧?難說,畢竟事實的確如此。也許,夏洛特已經投入斯特萊克的懷抱。沒準兒他們已經和好了,正睡在四周前他被趕出來的那棟房子裡,親密相擁,四肢交纏。露西對夏洛特的旁敲側擊的詢問,以及她對這個女人含沙射影的嘲諷,羅賓都還記憶猶新。她懷疑如果他們重修舊好,她的工作就保不住了。沒什麼大不了的,她憤怒地敲著鍵盤,連連出錯,你還有一個星期就走了。然而,想到這兒她更生氣了。
當然,事情也可能是另外一個樣子。斯特萊克去找夏洛特,但她卻把他趕走了。那樣的話,他現在在哪兒就成了個更急迫、但卻沒那麼私人的問題。如果他出去了,不受約束、沒人保護,又喝醉了怎麼辦?羅賓忙碌的手指慢了下來,停在一句話中間。她猛地一轉電腦椅,看向辦公室裡那部靜悄悄的電話。
科莫蘭·斯特萊克不在他該在的地方,她可能是唯一一個知道這事的人。或許,她該打他的手機?他要是不接怎麼辦?她還要等幾個小時才能報警?她想給馬修的辦公室打電話,徵求他的意見。但再一想,她又打消了這個念頭。
上一次,她陪喝醉的斯特萊克從托特納姆酒吧回辦公室,很晚才到家。她剛到家,馬修就跟她吵了一架。馬修又跟她說,她太天真,容易受別人的影響,聽到什麼悲慘的故事都相信。他說,斯特萊克根本就是在找廉價秘書,用情感敲詐達到自己的目的。所以,可能根本就沒有夏洛特這個人,那完全是斯特萊克耍的手段,為的是博取羅賓的同情和服務。接著羅賓情緒失控,她告訴馬修,如果有人在敲詐她,那個人也是他。他一直在喋喋不休地念叨她應該掙多少錢,諷刺她沒有盡心盡力。他難道沒有注意到,她喜歡為斯特萊克工作嗎?他那顆遲鈍的會計師腦袋難道就沒想過,人力資源那種無聊得要死的工作,可能正是她避之唯恐不及的嗎?馬修很驚訝,然後(不過,他還是保留了譴責斯特萊克行為的權利)向她道了歉。但一貫和藹可親的羅賓仍舊一副冷冰冰的氣憤模樣。他們雖然休戰,但第二天早晨仍然受到戰爭的影響,併產生了對抗情緒,尤其是羅賓的對抗情緒。
此刻,在一片靜謐中,她盯著電話,把對馬修的一部分怒氣轉移到斯特萊克身上。他上哪兒去了?他在做什麼?馬修控訴他不負責任,他就真的要用實際行動證明馬修說得對麼?她還在這兒堅守陣地,可他卻跑去追前未婚妻,一點兒都不關心他們的生意……
……好吧,是他的生意……
樓梯上傳來腳步聲。羅賓覺得她能聽出這就是斯特萊克那略微有些不平衡的腳步。她瞪著樓梯口,等確認腳步聲已經穿過二樓,才堅決地把椅子轉回來,面對顯示器,又開始狂敲鍵盤,心也越跳越快。
「早上好。」
「早上好。」
她打著字,飛快地瞥了斯特萊克一眼。他看上去很累,沒刮鬍子,但不同尋常的是居然穿戴整齊。她立刻確認了自己的想法:他去找夏洛特和解,而且看樣子成功了。她接下來的兩個句子全打錯了。
「事情進展得怎麼樣?」斯特萊克注意到羅賓緊繃著下巴的側臉,以及她冷冰冰的態度。
「不錯。」羅賓說。
現在,她想把這份完美的報告呈現在他面前,然後用無比冷靜的口氣討論一下她離職的事。她可能要建議他這周再僱個臨時工。這樣,她就能在離開之前在日常工作上指點一下那個替代她的人。
幾個小時前,斯特萊克簡直鴻運當頭,他覺得自己馬上就可以繼續過很久之前那種無憂無慮的生活了。他想見到秘書,卻不想告訴她自己昨晚做的事(至少不想多說修補了他那殘破的自尊心的事)。對於那些事,他本能地想要保持沉默。他喝了太多「厄運沙洲」,很多限制都被打破了。現在,他要加固那些邊界。於是他開始醞釀一篇聲情並茂的道歉詞,以彌補自己兩天前的失態行為。他要向羅賓表達感激之情,還要把他從昨晚會面得出的所有有趣結論都說給她聽。
「想喝杯茶嗎?」
「不,多謝了。」
他看了看錶。
「我只晚了十一分鐘。」
「你想什麼時候來就什麼時候來。我是說,」她試圖挽回,因為她的語氣已經極不友善,「你做——你什麼時候到這兒來都不關我的事。」
四十八小時前,斯特萊克喝醉了。他或許會為自己的行為道歉。她已經在腦中演練過無數遍,自己會如何寬宏大量地原諒他,並好心安慰他。現在她卻覺得他毫無悔意,也沒有任何羞恥感。
斯特萊克手忙腳亂地擺弄著水壺和茶杯。幾分鐘後,一大杯冒著熱氣的茶便擺在她身旁了。
「我說了我不要——」
「你能把那份重要檔案先放一放嗎?我有話跟你說。」
她重重地敲了幾下鍵盤,儲存報告。然後她抱起胳膊,轉向坐在舊沙發上的斯特萊克。
「前天晚上的事兒,我得跟你說聲抱歉。」
「不用了。」她聲音很小,也很緊張。
「不,有必要。大部分的事情我都記不清了。我希望我沒惹你不高興。」
「你沒有。」
「你應該已經大體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我的未婚妻跟她前男友訂婚了。我們分手以後,她只用三個星期就在手指上戴了另一枚戒指。我只是打個比方,其實我從沒給她買過戒指。我一直都沒錢。」
羅賓從他的語氣推測出他和夏洛特沒有和解。但如果是這樣,他在哪兒過的夜?她放下手臂,不假思索地端起茶杯。
「你沒有義務來找我,還看到我那副樣子。但也許正是因為有你,我才沒栽進水溝,也沒跟別人幹上一架。所以,非常感謝。」
「不客氣。」羅賓說。
「還有,謝謝你的阿司匹林複方製劑。」斯特萊克說。
「有用嗎?」羅賓生硬地說。
「我差點吐出來,」斯特萊克邊說邊捶了塌陷的沙發一拳,「但藥效一發揮出來,的確還挺管用的。」
羅賓笑了,而斯特萊克則第一次想起她趁他睡覺時塞進門裡的便條,以及她老練地為迴避尋找的藉口。
「好了,講講你昨天的收穫吧,我可盼望好久了,」他撒謊道,「別吊我胃口了。」
羅賓就像水中的花兒一樣,展開了笑顏。
「我正在打……」
「直接說吧,你待會兒再把它整理成檔案。」斯特萊克心想這樣就很容易剔掉沒用的資訊了。
「好的,」羅賓既興奮又緊張地說,「就像我在便條上說的,我看到你要調查阿杰曼教授,還有牛津的康乃馨酒店。」
斯特萊克點點頭,對她的提醒深表感激。他只在宿醉最厲害時讀過一遍,簡直沒法記住便條上的細節。
「所以,」羅賓激動得都有些喘不過氣了,「首先,我去了羅素廣場,還去了亞非學院。你在筆記上就是這麼寫的,對吧?」她補充說,「我查了一下地圖:那兒離大英博物館只有幾步遠。便條上那些潦草的字跡就是這意思吧?」
斯特萊克又點點頭。
「嗯,我去了那兒,謊稱我正在寫一篇有關非洲政治的論文,想了解一下阿杰曼教授。後來我在政治系遇到一個願意幫忙的秘書。事實上她為阿杰曼教授工作過。她給了我很多跟教授有關的資訊,包括一份參考書目和一本簡短的傳記。教授本科就是在亞非讀的。」
「是嗎?」
「是的。」羅賓說。「我還拿到了一張照片。」
她從筆記本里拿出一張影印的照片,遞給斯特萊克。
他看到一個長臉的黑人,顴骨很高。灰白的頭髮和鬍鬚都剪得很短。超大的耳朵上架著一副金邊眼鏡。他盯著照片看了好半晌,才終於說道:「天啊!」
羅賓十分得意。
「天啊!」斯特萊克又驚歎一聲,「他是什麼時候死的?」
「五年前。秘書說起這事時很沮喪。她說,教授那麼聰明,人那麼好,是個虔誠的基督徒。」
「有家人嗎?」
「有。他留下了一個寡婦和一個兒子。」
「一個兒子。」斯特萊克重複道。
「沒錯,」羅賓說,「在部隊裡。」
「在部隊裡,」斯特萊克腦中迴盪著她低沉悲哀的聲音,「不要告訴我。」
「他在阿富汗。」
斯特萊克猛地站了起來,攥著喬賽亞·阿杰曼教授的照片,不停地走來走去。
「沒查到哪個團,是麼?不過沒關係,我能查出來。」他說。
「我的確問了,」羅賓翻著筆記,說,「不過我沒搞懂——真有一個叫‘工兵團’的團麼?」
「是皇家工兵軍團,」斯特萊克說,「這個我完全可以查出來。」
他停在羅賓桌旁,又盯著喬賽亞·阿杰曼教授的臉看。
「他是迦納人,」她說,「但他們全家都住在克拉肯維爾,直到他去世。」
斯特萊克把照片遞迴給她。
「別弄丟了。你幹得太漂亮了,羅賓。」
「還不止這些,」她紅著臉,努力剋制著笑意,激動地說,「下午,我坐火車去了牛津,去了康乃馨酒店。你猜怎麼著,那是家舊監獄改造的酒店。」
「真的嗎?」斯特萊克說著又坐回到沙發上。
「真的。事實上還挺不錯的。總之,我想我得裝成艾莉森,查查託尼·蘭德里有沒有什麼東西落在那兒……」
斯特萊克啜了口茶,心想,調查這麼一件三個月前發生的事,秘書還願意親自跑一趟,真是太難以置信了。
「但我真是大錯特錯了。」
「是麼?」他說,謹慎地不讓語調帶有感情。
「嗯。七號那天,艾莉森真的去過康乃馨酒店,試圖找到託尼·蘭德里。真是太尷尬了,因為有個接待小姐那天也在場,而且,她還記得艾莉森。」
斯特萊克放下杯子。
「這樣的話,」他說,「就真的很有意思了。」
「是啊,」羅賓興奮地說,「所以,接下來我腦子就得轉快點兒了。」
「你跟她們說你叫安娜貝爾?」
「沒有,」她險些笑出來,「我說,那好吧,我說實話,我是託尼的女朋友。而且,我哭了一會兒。」
「你哭了?」
「其實也沒怎麼哭,」羅賓說,聲音中帶著一絲驚喜,「我只是立刻進入了角色。我說,我覺得他在亂搞。」
「不是跟艾莉森吧?她們要是見過她,肯定不會相信的……」
「沒有,我說我壓根就不相信他在酒店裡……總之,我小鬧了一場。那個跟艾莉森說過話的姑娘把我拉到一旁,努力安慰我。她說,除非必要,她們都不能洩露客人的資訊,這是酒店的規定……不過,為了讓我不哭,最後她還是告訴我,託尼六號那天晚上開過房,直到八號早晨才退。退房時,因為給他的報紙錯了,他還發了通脾氣。所以她對這事有印象。看來他的確去過那兒。我甚至問了那姑娘一些……呃,有點兒歇斯底里地問她,怎麼知道就是託尼。於是她便詳細描述了一番託尼的長相。我知道他長什麼樣,」斯特萊克還沒來得及問,她就補充道,「我去之前就查過,‘蘭德里、梅和帕特森事務所’的網站上有他的照片。」
「聰明!」斯特萊克說,「不過,這些都他媽太可疑了。關於艾莉森的事,她是怎麼說的?」
「艾莉森到那兒之後就要求見他,但他不在。不過,她們確認他還沒退房。接著艾莉森便走了。」
「真奇怪。她應該知道他在開會啊,她幹嗎不先去會場?」
「我不知道。」
「除了開房和退房之外,那個熱心的員工還在別的什麼時候見過託尼嗎?」
「沒有,」羅賓說,「但他的確去開會了,不是嗎?我已經查過這事,還記得嗎?」
「嗯,我們知道他去報到了,可能還拿了張名牌。然後,他就回切爾西去見他姐姐——布里斯托夫人了。為什麼呢?」
「因為……她病了。」
「是嗎?她剛做完手術,據說能治好。」
「子宮切除術,」羅賓說,「做完這種手術,誰都不會感覺良好吧。」
「這人跟他姐姐可不親。這話是他自己說的。他相信他姐姐剛做完一場能夠拯救她生命的手術。也知道有兩個孩子正在照顧她。那他幹嗎還要急著去見她?」
「這個嘛,」羅賓不那麼篤定了,「因為……他姐姐剛出院……」
「開車去牛津前,他就應該知道會發生什麼事。所以,如果真那麼有必要的話,他幹嗎不待在城裡,等看過他姐姐之後,再去參加下午那個會議?為什麼要多開五十英里,在那個豪華的監獄過一夜。然後去會場報到之後又折回城裡呢?」
「也許他接到電話,聽說他姐姐不舒服?也許約翰·布里斯托給他打電話叫他過去?」
「布里斯托從沒提過要他舅舅順道來看望他媽媽的事。我敢說,他們那時候正在鬧矛盾。一說起去看望布里斯托夫人的事,兩人心裡都有鬼。誰也不願意提。」
斯特萊克站起身,又開始踱來踱去。他微微有些跛,但沒怎麼在意腿上的疼痛。
「不對,」他說,「約翰·布里斯托讓他妹妹去了。他妹妹是他媽媽的心頭肉,所以……這倒也說得通。但讓他媽媽的弟弟來,就有點說不通了。首先,他舅舅跟他媽媽一直不怎麼親。其次,他當時還不在城裡,叫他繞那麼遠的路回來……不太對勁。現在,我們還發現艾莉森去了牛津,去酒店找託尼。那天還是工作日。她是為自己去的,還是別人派她去的呢?」
電話響了。羅賓拿起電話。讓斯特萊克驚訝的是她立刻操起一種很不自然的澳大利亞口音。
「噢,不好意思,她不在這兒……不,不,我不知道她在哪兒……不知道……我叫安娜貝爾……」
斯特萊克無聲地笑了。羅賓佯裝生氣地瞪了他一眼。說了將近一分鐘蹩腳的澳大利亞英語後,她掛上電話。
「是‘應急’中介公司。」她說。
「我最近老是遇到叫安娜貝爾的。有一個說起話來更像南非口音,而不是澳大利亞口音。」
「好啦,說說你昨天發生了什麼事吧。我現在想聽聽了。」羅賓再也無法隱藏自己的迫不及待,「你見過布萊妮·雷德福和西婭拉·波特了?」
斯特萊克把所有的事都告訴了她,只略去他離開埃文·達菲爾德公寓之後的遭遇。他尤其強調了這幾件事:一、布萊妮·雷德福堅持認為,是閱讀障礙讓她無意中聽了厄休拉·梅的語音留言。二、西婭拉·波特不斷重申,盧拉跟她說過會把一切都留給自己的兄弟。三、盧拉在烏齊夜總會不停地看時間,讓埃文·達菲爾德十分惱火。四、唐姿·貝斯蒂吉給已分居的丈夫發了敲詐郵件。
「那麼,盧拉墜樓時,唐姿到底在哪兒?」羅賓說,她十分滿足地聽完斯特萊克說的每個字,「如果我們能找到……」
「噢,我知道她在哪兒。我十分肯定,」斯特萊克說,「但她要是承認,可能就沒法訛到弗雷迪幾百萬英鎊了。所以,這一點還挺難辦的。再看一遍警方的那些照片吧,我相信你也能找出來的。」
「但是……」
「看看盧拉死的那天早上,那棟大樓的正面照。然後,再想想我們看見那棟樓時,它是什麼樣子。這有助於鍛鍊你的偵查能力。」
羅賓一下子激動起來,心頭湧起一股巨大的幸福感。但接著這種愉悅的心情又被一陣失望的痛楚壓了下去。因為,她很快就要離開這裡,去做人力資源了。
「我要換身衣服,」斯特萊克站起來,「再幫我聯絡一下弗雷迪·貝斯蒂吉,行嗎?」
他走進裡間,關上門。他脫下那套幸運西裝(他覺得以後都可以這麼稱呼這套衣服了),換上一件舒服的舊襯衫、一條更寬鬆的褲子。經過羅賓的桌子去廁所時,他發現她在打電話,一臉專注卻不感興趣的樣子。可想而知等著接電話的是什麼人了。斯特萊克就著那個裂了縫的洗臉盆刷牙,心想:既然已經心照不宣地承認自己就住在辦公室裡,那有羅賓在,生活肯定會輕鬆得多啊。他回到外間辦公室,發現她已經掛上電話,但卻一臉怒氣。
「我覺得他們現在甚至都懶得幫我捎口信了,」她告訴斯特萊克,「他們說他出去了,去了派恩伍德的電影製片廠,不能被打擾。」
「啊,好,至少我們知道他回國了。」斯特萊克說。
他從檔案櫃裡拿出那份臨時報告,坐回沙發裡,開始一言不發地把昨天談話的筆記加進去。羅賓用眼角餘光瞥了一眼,就立刻被斯特萊克一絲不苟的樣子吸引了。他做了個表格,詳細記錄每條資訊的獲取方式、獲取地點和洩露該資訊的人。
然後,兩人沉默了很長一段時間。在此期間,羅賓用谷歌地圖檢視「肯蒂格恩花園」十八號的正面照,一邊不住地偷偷打量工作中的斯特萊克。終於,她開口了:「我想,你一定得非常仔細,以免忘掉什麼東西。」
「不止如此,」斯特萊克邊寫邊說,並未抬頭,「還不能給辯護律師留下任何把柄。」
他的口氣太冷靜、也太理智,害得羅賓想了好半天,生怕誤解了什麼。
「你是指……大體上?」最後她說,「原則上?」
「不是,」斯特萊克繼續寫著報告,「我的意思是,我特別不希望在審判殺害盧拉·蘭德里的兇手時,辯護律師指出,由於我做的記錄有問題,請求法官考慮我證詞的可靠性,從而讓兇手逍遙法外。」
斯特萊克又開始炫耀了,他自己也知道,但就是忍不住。用他自己的話來說,他已經做得順風順水。有些人可能會質疑,調查兇殺案的過程中真的會有樂趣嗎?是的,他的確在暗處找到了樂趣。
「羅賓,能出去買點兒三明治嗎?」他又說道。只有這樣,他才能一抬頭就看到她滿足且驚異的表情。
她不在時,他完成了筆記。他正要打電話給德國的一箇舊同事時,羅賓突然進來了,手裡拿著兩個三明治和一份報紙。
「你上《旗幟報》頭版了。」她氣喘吁吁地說。
「什麼?」
是一張西婭拉跟達菲爾德回他公寓的照片。西婭拉看上去美極了。那一瞬間,斯特萊克彷彿又回到了今天凌晨。兩點半,她赤裸著白皙的身子,躺在他身下。婉轉低吟之際,美人魚般柔軟絲滑的長髮披散在枕頭上。
斯特萊克重新集中一下注意力:照片上的他已經被剪得只剩下一半了。他抬起一條胳膊,擋著狗仔隊。
「沒關係,」他聳聳肩,把報紙遞迴給了羅賓,「他們以為我是保鏢。」
「上面說,」羅賓轉到內頁,「凌晨兩點,她和兩名保鏢離開達菲爾德的住處。」
「嗯,瞧,你都知道了。」
羅賓瞪著他。他說的都是在達菲爾德公寓裡,他和達菲爾德、西婭拉的事。她對呈現在自己面前的各種證據太感興趣了,都沒顧得上想他到底是在哪兒過夜的。她以為他是同時跟那個模特和那個演員道別的。
他回到辦公室時,仍然穿著照片裡的衣服。
她轉過身,開始讀報紙的第二頁。文中清楚地暗示:西婭拉和達菲爾德享受二人世界時,他們以為的保鏢一定在走廊上等著。
「她本人是不是很漂亮?」羅賓合上《旗幟報》,隨口問道。
「嗯,很漂亮。」斯特萊克說。是他的幻覺嗎,怎麼這三個字聽起來就跟打雷一樣響?「你想要乳酪泡菜餡的,還是蛋黃醬的?」
羅賓隨便挑了一個,回自己桌子後面吃去了。她對斯特萊克在哪兒過夜的新假設,甚至澆熄了案子進展帶來的興奮感。她很難想象剛剛感情破滅的他,竟然就跟一個超模上床了。雖然這似乎太不可思議,但她還是聽出了他口氣中掩飾不住的驕傲。電話又響了。斯特萊克滿嘴乳酪麵包,但還是抬起一隻手阻止羅賓。他嚥下食物,自己接起電話。
「科莫蘭·斯特萊克。」
「斯特萊克,我是沃德爾。」
「你好,沃德爾。你好嗎?」
「呃,不太好。我們剛從泰晤士河撈起一具屍體,死者身上有你的名片。你想對我們解釋解釋嗎?」
十
這是斯特萊克把自己的東西搬出夏洛特的公寓後,第一次找到一個正當的理由搭計程車。車子開向沃平時,他注視著計費表,它已經開始跳了。計程車司機非得跟他講戈登·布朗為什麼是個該死的敗類。一路上,斯特萊克都沉默地坐著。
斯特萊克不是第一次去停屍間。所以,這也不是他見過的第一具屍體。他對幾乎所有槍炮造成的傷口都已經免疫了。支離破碎、內臟橫流的屍體就像屠宰店裡的貨物一樣,亮閃閃、血淋淋。斯特萊克從來不覺得噁心,即便最破碎的屍體也會蒼白冰冷地躺在冷藏抽屜裡。總會有人替它們消毒,並進行標準處理。反而是那些既沒經過處理、也未依照官方程式保護的完整屍體,時常站起來,爬進他的夢中。殯儀館裡,他媽媽穿著她最喜歡的鐘形袖長裙,雖然瘦削,卻顯得很年輕,身上看不到任何針孔的痕跡;阿富汗濺滿鮮血的路上,加里·託普利中士雖然臉還完好無損,但胸部以下的身體卻已經不見了。斯特萊克躺在炙熱的沙土路上,努力剋制著不去看加里那張空洞的臉。他怕瞥到下面,會發現自己的哪部分身體也不見了……但很快他便昏過去。再次醒來時,人已經躺在戰地醫院……
接待室很小,磚牆上空空如也,只掛著一張印象派的印刷畫。斯特萊克盯著那幅畫,覺得以前應該在哪兒見過。終於,他想起來了。露西和格雷格家的壁爐上方,也掛著一張這樣的畫。
「斯特萊克先生嗎?請進。」一位殯葬人從門裡仔細往外看了看,說道。他頭髮灰白,穿著白外套,戴著橡膠手套。
這些管理屍體的幾乎都是快樂高興的人。斯特萊克跟著他走進燈火通明的寒冷內室。這裡很寬敞,卻沒有窗戶。巨大的鋼製冷庫門都開在右邊牆上。鋪著瓷磚的地板有一些坡度,傾向中央排水管。所有的聲音都回蕩在閃亮堅硬的物體表面,聽上去就像一小群人正列隊進入房間。
一輛金屬手推車已經等在一個冷藏庫門前。車邊是英國刑事調查局的兩名警官——沃德爾和卡佛。沃德爾衝斯特萊克點點頭,咕噥著打了聲招呼。而大腹便便、滿臉斑點、制服肩上還撒著頭皮屑的卡佛,則只是哼了一聲。
殯葬人使勁擰了一下冷藏庫門上厚重的金屬把手。三顆不知道是誰的腦袋露了出來。它們排成一個豎列,每個都用柔軟的白布包著。看得出來,那些布已經洗過很多遍了。殯葬人翻開裹著中間那顆腦袋的布,看了看別在布上的名牌——沒有名字,只潦草地寫著前一天的日期。他熟練地把載著屍體的長托盤平順地滑出來,放在一旁的手推車上。斯特萊克注意到,卡佛退到一邊讓殯葬人把手推車推出冷藏庫大門時,下巴一直在動。隨著一聲沉悶的金屬碰撞聲,其他屍體從視線裡消失了。
「既然只有我們幾個,就不另外找觀察室了吧,省得麻煩。」殯葬人飛快地說,「中間的燈光是最好的。」然後,他把推車推到排水管邊,拉開被單。
羅謝爾·奧涅弗德腫脹的屍體露了出來。她的臉上再也沒有懷疑,只餘下某種空洞的驚異神情。沃德爾已經在電話裡簡單說過,所以斯特萊克知道被單下的人是誰。但死者身上散發出的那種極端脆弱之感,還是讓斯特萊克吃了一驚。看起來,她比之前小多了。當時她隱瞞了某些資訊,坐在他對面吃著薯條。
斯特萊克把她的名字告訴了他們,還拼讀一遍,讓那位殯葬人和沃德爾分別將其準確地抄在寫字板和筆記本上。她的地址他只知道一個:哈默史密斯的流浪漢之家——聖埃爾莫收容所。他把這個地址也告訴了他們。
「誰發現她的?」
「昨天深夜,河警把她撈了起來。」卡佛第一次開口。他操一口倫敦南部口音,聲音裡透著明顯的嫌惡:「通常,大約三週後屍體才會浮到水面,是吧?」他衝著殯葬人補上最後兩個字,口氣更像是陳述事實,而非提問。而殯葬人則謹慎地輕輕咳嗽了一下。
「兩週是個可以接受的平均值,但這件案子中,如果她在河裡的時間不足三週,我也不會覺得奇怪。某些跡象表明……」
「好,這些我們會去問病理學家。」卡佛輕蔑地說。
「不可能有三週。」斯特萊克說。殯葬人衝他微微一笑,表示同意。
「為什麼不可能?」卡佛問。
「因為兩週前的昨天,我請她吃了漢堡和薯條。」
「嗯,」殯葬人越過屍體衝斯特萊克點點頭,「我正要說,死前攝入大量碳水化合物也會影響屍體的浮力。這裡涉及腫脹度的問題……」
「你就是在那次見面時給了她名片,是嗎?」沃德爾問斯特萊克。
「嗯。真意外,居然還能看得清。」
「她把名片插進帶塑封的公交卡,塞在牛仔褲後袋裡了。那個塑膠封套起到了保護作用。」
「她穿的是什麼衣服?」
「一件寬大的粉紅色人造毛外套,活像個長毛的提線木偶。下身是牛仔褲和運動鞋。」
「我請她吃漢堡時,她穿的也是這一身。」
「這樣的話,就應該仔細檢查一下胃裡的東西——」殯葬人開口道。
「她還有什麼至親嗎?」卡佛問斯特萊克。
「有個姑姑在基爾本。我不知道她的名字。」
羅謝爾的眼瞼沒合攏,露在外面的那顆眼球上帶著溺水者特有的閃亮光澤。她鼻孔周圍的皺褶裡依稀可見一些血沫的痕跡。
「她的手是什麼樣子?」斯特萊克問那位殯葬人。羅謝爾的胸部以下都還蓋在被單裡。
「別管她的手了,」卡佛厲聲說,「我們看完了,多謝。」他衝那位殯葬人大聲說,弄得整個房間都是回聲。接著他又對斯特萊克說:「我們想跟你談一談。車在外面。」
對於警察的問題,斯特萊克向來都樂意回答。他記得小時候第一次在新聞裡聽到這句話時,他就對警察的工作著了迷。他媽媽總是把他這種怪異的童年迷戀,怪到他舅舅特德頭上。特德以前當過憲兵。斯特萊克聽到的所有跟旅行、推理、探案有關的驚悚故事,也都來自特德舅舅。協助警方調查。五歲時,斯特萊克就把自己想象成一個高尚無私的市民,樂意花時間和精力幫助警察。在他的想象中,那些警察還發給他一副超大的眼鏡和一根警棍,允許他扮演披著斗篷的無名氏,魅力十足。
現實卻是:小小的審訊室裡,沃德爾遞給斯特萊克一杯從咖啡機裡買來的咖啡。他對斯特萊克的態度跟卡佛不一樣。卡佛每一個張開的毛孔都散發著敵意,一點兒都不友善。斯特萊克懷疑,沃德爾的上司對他們此前的合作情況並不瞭解。
滿是刮痕的桌上有個小小的黑色托盤。裡面裝著十七便士的零錢,一把耶魯電子鎖的鑰匙,以及一張帶塑膠殼的公交卡。斯特萊克的名片已經褪色,皺巴巴的,但仍看得清上面的字。
「她的包呢?」斯特萊克問桌子對面的卡佛。沃德爾斜靠在角落的檔案櫃上。「灰色的。便宜貨,看起來挺有塑膠感的一個包。沒找到,是不是?」
「可能被留在她的非法住所裡了。或者說,她那該死的落腳點。」卡佛說,「通常,自殺的人可不會拎著包跳河。」
「我不認為她是自己跳下去的。」斯特萊克說。
「哦,是嗎?」
「我想看看她的手。她告訴過我,她討厭水沒過臉的感覺。人們只要在水中掙扎過,手的位置——」
「啊,很高興能得到你的專業意見,」卡佛不無諷刺地說,「我知道你是誰,斯特萊克先生。」
他往椅背上一靠,雙手擱在後腦勺上,露出襯衣腋下那兩片已經乾涸的汗漬。一股酸臭刺鼻、帶著洋蔥味兒的狐臭從桌子對面飄過來。
「他以前在特別調查局幹過。」檔案櫃旁的沃德爾插嘴道。
「我知道,」卡佛叫道,抬起滿是頭皮屑的長眉,「我從安斯蒂斯那兒聽說過了。那條該死的腿,還有那枚該死的救生勳章。簡歷很豐富嘛。」
卡佛放下手,傾身向前,手指緊扣著桌子。條形燈光下,他那鹹牛肉般的膚色和冷硬眼睛下的紫色眼袋都顯得更難看了。
「我知道你爸爸是誰,我什麼都知道。」
斯特萊克抓了抓自己沒刮鬍子的下巴,等著他往下說。
「想跟你爸爸一樣有錢、有名,是不是?你乾的事,不就是為了這個嗎?」
卡佛明亮的藍眼睛裡佈滿血絲。斯特萊克一直認為,有這種眼睛的人全都暴躁易怒。他曾在帕拉見過一位眼睛也像這樣的上校。後來,那人因為嚴重的人身傷害賠了別人很多錢。
「羅謝爾沒跳河。盧拉·蘭德里也沒跳樓。」
「一派胡言,」卡佛吼道,「你在跟兩位已經證實蘭德里是跳樓自殺的人說話!他媽的每一條可能的證據我們都仔細求證過了。我知道你想做什麼。你想榨乾那個可憐又怪異的布里斯托,好得到你想要的一切。該死的,你幹嗎朝我笑?」
「我想,要是把這次談話報道出來,你他媽會被認為是個徹頭徹尾的蠢貨。」
「別他媽拿媒體威脅我,白痴!」
卡佛那張粗糙的胖臉已經漲成紫紅色,藍眼睛都快噴出火來了。
「夥計,你可遇到麻煩了!一個名人父親、一條假腿、立過戰功,這些都救不了你!我們怎麼知道你有沒有嚇唬那個可憐的婊子,害得她他媽的跳了河?她心理有問題,不是嗎?難道不是你讓她覺得自己做錯了嗎?夥計,她死前見過的最後一個人可是你!知道你現在是什麼處境嗎?反正,我可不想跟你扯上什麼關係!」
「羅謝爾穿過格蘭特利路之後,我們就各走各的了。當時,她還像你一樣活生生的!她之後一定還見過其他人,你會找到的!沒有人會忘記那件外套。」
沃德爾離開檔案櫃,拉過一把硬塑膠椅,坐到桌邊。
「那就跟我們說說你的理論吧。」他對斯特萊克說。
「她在敲詐殺害盧拉·蘭德里的兇手。」
「胡扯。」卡佛打斷他。沃德爾也有些誇張地哼了一聲。
「蘭德里去世的前一天,」斯特萊克說,「在諾丁山那家服裝店見過羅謝爾,她們一起待了十五分鐘。她直接把羅謝爾拖進一個更衣室。她就是在那兒打的電話,求一個人第二天凌晨去她的公寓見她。店裡的一個導購無意中聽到了那通電話。當時,她就在隔壁的更衣室裡。中間只隔了一層簾子。那個女孩叫梅爾,紅頭髮,身上有刺青。」
「只要是跟名人有關的事,人們就會胡說八道。」卡佛說。
「蘭德里即使在那個更衣室給誰打過電話,」沃德爾說,「那個人也肯定是達菲爾德,或者她舅舅。通話記錄顯示那天下午她只給這兩個人打過電話。」
「她打電話給達菲爾德,為什麼要讓羅謝爾在場?」斯特萊克問,「為什麼把朋友也拖進更衣室?」
「女人不就那樣麼,」卡佛說,「就連上個廁所都要一起去。」
「動動你該死的腦子:她在用羅謝爾的手機打電話!」斯特萊克被徹底激怒了,「盧拉曾經試探過認識的每一個人,看誰會把她的事爆給媒體。結果,羅謝爾是唯一一個守口如瓶的人。於是盧拉覺得這姑娘值得信任,就給她買了部手機。註冊名用的是羅謝爾,但所有的賬單都是她支付。她自己的手機被竊聽了,知道麼?人們竊聽她的電話,報道她的事,讓她越來越多疑。所以,她買了部諾基亞,用別人的名字登記,這樣,只要她想,就有了一條絕對安全的通話線路。
「照理說她也應該用羅謝爾的手機給她舅舅或達菲爾德打電話。因為盧拉用另外一個號碼給他們打電話或許就是他們之間約定的一個暗號。但她一整天都是用自己的手機給這兩個人打電話。所以,她用羅謝爾的號碼是給另外的人打電話,她不想讓媒體知道這個人。我有羅謝爾的手機號碼。找到她用的網路就能查到所有東西。手機是鑲著水晶玻璃的粉紅色諾基亞。不過,你應該找不到了。」
「嗯,因為它已經沉到泰晤士河底。」沃德爾說。
「當然不是,」斯特萊克說,「它應該被兇手拿走了。兇手把羅謝爾扔進河裡之前,得先把手機拿到手。」
「胡扯!」卡佛嘲笑道。但沃爾德似乎對他的理論很感興趣。不過他還是有些懷疑,所以搖了搖頭。
「蘭德里打電話時,為什麼想讓羅謝爾也在場?」斯特萊克又問道,「為什麼不在車裡打?羅謝爾無家可歸、窮得要死,她為什麼不把蘭德里的事賣給媒體?他們肯定出了一個好價錢。她幹嗎不賣?蘭德里都死了,還能造成什麼傷害?」
「因為她正派?」沃德爾設想。
「嗯,這是一種可能,」斯特萊克說,「另外一種可能是,通過勒索兇手,她可以賺得更多。」
「胡扯。」卡佛悲嘆道。
「是嗎?她那件提線木偶外套值一千五百英鎊。」
一陣短暫的沉默。
「可能是蘭德里給她買的。」沃德爾說。
「盧拉死的時候那件衣服還沒上市,她怎麼給羅謝爾買?」
「蘭德里是模特,她有內部渠道啊,該死的!」卡佛插嘴道,彷彿在生自己的氣。
「為什麼,」斯特萊克說著,傾身向前,卡佛的體味像瘴氣一般罩住他,「盧拉·蘭德里要繞道去那家店待十五分鐘?」
「她在趕時間。」
「究竟為什麼要去那裡呢?」
「她不想讓那個女孩失望。」
「羅謝爾身無分文、無家可歸。通常,盧拉會在見面之後讓司機順便把羅謝爾送回住處。那麼,這次她為什麼要讓這樣一個姑娘穿過整座城市來見她?把她拖進更衣室,十五分鐘後,還讓她自己回家。」
「因為盧拉是個被寵壞的婊子。」
「如果她是個被寵壞的婊子,為什麼還要去那裡?她完全可以不去。因為值得,因為她想做成什麼事。如果她不是一個被寵壞的婊子,那她肯定處於某種情緒中,行為才會這麼反常。我們有個活生生的見證人說盧拉的確在電話上求某人,讓其凌晨一點以後去她公寓找她。她去瓦什蒂之前,也的確有張藍色的紙。但之後那張紙就沒人見過了。她在那張紙上寫了什麼?又為什麼要在見羅謝爾之前在汽車後座上寫?」
「可能是——」沃德爾說。
「那不是什麼該死的購物清單,」斯特萊克重重地捶著桌子,低吼道,「也沒有人提前八小時寫自殺留言,在寫完之後還去跳舞。她寫的是一份該死的遺囑,你還不明白嗎?她把這份遺囑帶到瓦什蒂,讓羅謝爾做見證人……」
「胡扯!」卡佛說。但斯特萊克再次忽略了他,對沃德爾說:
「……她告訴過西婭拉·波特,要把所有的東西都留給她兄弟,不是嗎?她要讓遺囑具有法律效力。她當時一定在思考這件事。」
「為什麼要突然立遺囑?」
斯特萊克猶豫片刻,坐回去。卡佛瞥了他一眼。
「想不出來了?」
斯特萊克長嘆口氣。他想起那個酩酊大醉、極度不舒服的夜晚。想起昨晚的縱情歡愉。還想起不到十二小時前,吞下的那半塊乳酪醃黃瓜三明治。他覺得太累了,整個人似乎像被掏空了。
「如果我有確實的證據,早就拿來給你了。」
「現在,自殺率在上升,你知道嗎?這個羅謝爾很抑鬱。她那天過得很糟糕,想起她朋友走的路,就學著跳了河。所以,夥計,我們再回到你的結論上。你說有人圖謀不軌,將她們……」
「……從邊上推下去的,是的,」斯特萊克說,「人們總這麼說。在現今這個時代,這麼做真是品位太差了。唐姿·貝斯蒂吉的證據呢?」
「還要我說多少次啊,斯特萊克?我們已經證明她不可能聽到什麼,」沃德爾說,「這點早就確證無誤了。」
「不,你們沒有確證,」斯特萊克沒想到自己竟然這麼憤怒,「你們整件案子的基礎都他媽大錯特錯。你們要是認真對待唐姿·貝斯蒂吉說的話,徹底突破她,讓她把該死的真相說出來,羅謝爾·奧涅弗德就不會死!」
卡佛也異常憤怒,所以把斯特萊克多扣留了一個小時。他為了表達不屑做的最後一件事就是告訴沃德爾,讓他一定要看著這個「小羅克比」走出警察局。
沃德爾一言不發地把斯特萊克送到前門。
「我需要你做一些事。」斯特萊克在出口處停下來,說。他們可以看到已經變暗的天空。
「你從我這兒得到的已經夠多了,兄弟,」沃德爾苦笑道,「我得忍受他好幾天了,」他拇指一伸,指了指暴跳如雷的卡佛,「全都怪你。我告訴過你那是自殺。」
「沃德爾,除非有人把那個該死的混蛋抓住,不然,還有兩個人隨時都可能被幹掉。」
「斯特萊克……」
「要是我能證明盧拉墜樓那晚,唐姿·貝斯蒂吉根本不在公寓裡呢?要是她在別的地方呢?別的可以聽見那一切的地方?」
沃德爾抬頭望向天花板,閉上眼。
「如果你有證據……」
「現在還沒有,但過幾天就有了。」
兩個人又笑又鬧地從他們身邊走過。沃德爾搖搖頭,一副很不高興的樣子。不過,他還是沒有轉頭去看。
「如果你想要警察這邊的什麼東西,給安斯蒂斯打電話。欠你情的人是他。」
「這事安斯蒂斯做不了。我需要你給迪比·馬克打電話。」
「你說什麼?」
「你聽到了。他不會接我電話的,知道吧?但他會跟你說話,你有這個權力,而且,聽你上次講,他好像也喜歡你。」
「你想說盧拉·蘭德里死的時候,迪比·馬克知道唐姿·貝斯蒂吉在哪兒?」
「不,他當然不會知道,他當時在‘軍營’夜總會。有人從‘肯蒂格恩花園’送衣服到克拉里茲酒店給他,我想知道他拿到的是什麼衣服。說得更具體一點,蓋伊·索梅送給他的是什麼。」
斯特萊克對沃德爾仍然沒有念出「居伊」的讀音。
「你想知道這個……為什麼?」
「因為監控錄影裡,有個奔跑的人就穿著了件迪比的運動衫。」
沃德爾愣了一下,但緊接著就怒了。
「那種東西滿街都是,」他頓了頓,「那種印有gs的衣服很常見啊——反光運動服和運動長褲,多得不得了。」
「那是一件定製的連帽衫,全世界只有一件。給迪比打電話,問他都從索梅那兒拿到了什麼。我就想知道這個。沃德爾,如果事實證明我是對的,你會站在哪邊?」
「別威脅我,斯特萊克……」
「我沒威脅你。我只是覺得,一個已經殺了好幾個人的兇手還在逍遙法外,還在不緊不慢地計劃著下一個該殺誰——不過如果你擔心的是檔案問題,那下一具屍體出現之前,那些抱自殺理論的人的確不怎麼好對付。沃德爾,在更多人被殺之前,快給迪比·馬克打電話。」
十一
「不行,」當晚,斯特萊克在電話上堅決地說,「這事兒越來越危險了。監視不是秘書該乾的活。」
「去牛津的康乃馨酒店,去亞非學院,也不是我該乾的活啊!」羅賓說,「但我做了這兩件事,你不是很高興麼!」
「誰也別去跟蹤,羅賓。我想,馬修也不會樂意你這麼幹的。」
羅賓穿著睡衣坐在床上,手機貼在耳邊,心想:斯特萊克都沒見過她未婚夫,怎麼就記住他的名字了呢?以她的經驗來看,男人一般都不會記得這種事情。馬修就經常忘記別人的名字,連他剛出生的外甥女叫什麼他都不記得。不過她想,斯特萊克肯定接受過相關訓練,所以能記住這樣的細節。
「我幹嗎需要馬修同意,」她說,「管他的,反正又不危險。你也不覺得厄休拉·梅會殺人的……」
(羅賓幾不可聞地在最後加了兩個字:「對吧?」)
「嗯,但我不希望任何人知道我對她的行蹤感興趣。不然可能會讓兇手覺得不安,我可不想再有誰被從高處扔下去。」
羅賓可以聽到自己薄睡裙下的心怦怦直跳。她想:他可能已經知道兇手是誰,但卻不會告訴她。其實她有點害怕知道兇手是誰,一時間根本無法思考。
電話是她打給斯特萊克的。幾個小時前,她收到一條簡訊,說他被強制帶去倫敦警察廳了,讓她五點鐘以後鎖好辦公室的門。從那以後,羅賓一直都心緒不寧。
「如果你還是睡不著的話,就給他打電話。」馬修說。他的語氣不是太強烈。在不瞭解任何細節的情況下,他雖然沒有明確表態,但還是堅定地站在警察那邊。
「聽著,我想讓你幫我個忙,」斯特萊克說,「明天早上第一件事就是給約翰·布里斯托打電話,告訴他羅謝爾的事。」
「好的。」羅賓盯著那個大大的毛絨玩具象說。那個毛絨玩具是八年前她第一次和馬修過情人節時,他送給她的禮物。現在,這個送禮物的人正在客廳裡看晚間新聞。「你打算做什麼?」
「我去派恩伍德的製片廠,跟弗雷迪·貝斯蒂吉聊聊。」
「怎麼去?」羅賓說,「他們不會讓你靠近他的。」
「不,他們會的。」斯特萊克說。
羅賓掛了電話以後,斯特萊克一動不動地在昏暗的辦公室坐了一會兒。從倫敦警察廳回來的路上,儘管還想著羅謝爾腫脹屍體裡那些未消化完的麥當勞,他仍舊毫無障礙地吞掉了兩個巨無霸、一大包薯條和一杯麥旋風。此刻,胃裡咕嚕作響的脹氣聲,加上這些天來已被他忽略的「十二號」咖啡酒吧低音號的咚咚聲,似乎便是他的脈動。
西婭拉·波特凌亂不堪、卻非常女性化的公寓,她那嬌喘連連的大嘴,以及緊緊纏繞在他背上的白皙長腿……現在,這一切都已經過去了。此刻他腦中全是矮胖庸俗的羅謝爾·奧涅弗德。他還記得她才離開自己五分鐘,就開始噼裡啪啦地打電話的樣子。他們把她從河裡撈起來的時候,她身上穿的就是當時的那套衣服。
他知道發生了什麼,他非常肯定。羅謝爾給兇手打了電話,說她剛和一個私家偵探吃完飯。於是,通過那部亮閃閃的粉紅色手機,他們約好晚上見面,一起吃頓飯或喝點什麼東西。夜色中,他們溜達到河邊。他想到那座灰綠中帶金色的哈默史密斯橋,羅謝爾還說自己在那片區域有了一套新公寓。那是個有名的自殺勝地:橋欄矮,下面就是湍急的泰晤士河。而她,是不會游泳的。夜色中,兩個爭吵的情侶、一輛絕塵而去的汽車、一聲尖叫和一片水花。誰看得到?
如果兇手意志堅定、運氣很好的話,應該沒有人看見。而這恰恰是個意志非常堅定、運氣極好的人。毫無疑問,辯護律師肯定會要求遞減責任。因為在斯特萊克的從業經歷中,這樣自負而不切實際的兇手並不多見。他想,或許能在病理學上找到一些解釋,這應該屬於某種躁狂症。但是,他對心理學可不太感興趣,跟約翰·布里斯托一樣,他想要的——是正義!
在幽暗的辦公室裡,他的思緒突然不受控制地回到過去,想起他最親的那個人是怎麼死的。露西認為,那個人的死影響了斯特萊克的每一場調查,扭曲了他經手的每一件案子。但她錯了,大錯特錯。他和露西的人生以及他們所有的記憶,被明顯地分為兩個時期:他們的母親去世之前和去世之後。露西覺得,他是因為萊達的死,因為不相信繼父無罪,才跑去參加皇家憲兵隊的。他職業生涯中見到的每一具屍體,都會讓他想起母親。見到的每個兇手,似乎也都會讓他想起自己的繼父。母親的死驅使他不斷調查其他死亡案件中申辯無罪的情況。
然而,早在最後一根針刺入萊達的身體之前,斯特萊克就渴望從事這份職業了。早在知道媽媽(以及其他所有的人)終有一死之前,他就明白有些兇殺案比任何謎題都難解。真正無法忘懷的人是露西,她的記憶就像縈繞在棺材裡的蒼蠅,久久揮之不去。所有非自然的死亡都會讓她激動不已地想起過早離世的母親。
不過,今晚他又要做露西認為是他的習慣的事了。他又想起萊達,並把她跟這件案子聯絡起來。超模萊達·斯特萊克。談到她時,人們總會提起那張最出名的照片,也是他父母唯一的一張合影。照片裡,她穿著黑白兩色的衣服,心形臉,閃亮的黑髮,還有一雙狨猴般的大眼睛。兩人中間隔著一個藝術商和一個貴族出身的花花公子(一個自殺了,另一個得了艾滋病),還有他父親的第二任妻子——卡拉·阿斯托爾菲。喬尼·羅克比站在最右邊,中性而狂野,頭髮幾乎跟萊達的一樣長。他的母親戴著馬蒂尼眼鏡,抽著煙。繚繞的煙霧中,這位模特顯得比其他所有的人都時髦漂亮。
除斯特萊克外,其他人似乎都覺得萊達的死雖然可悲,卻一點也不讓人意外。因為她一直過著極不正常的危險生活。即使那些認識她最久、最瞭解她的人,發現她因吸毒過量而死,也覺得這就是她命定的歸宿。人們幾乎都認為他母親一直遊走在生活邊緣,終有一天會越過邊線,冰冷、僵硬地死在一張被褥骯髒的床上。
她為什麼會這樣,卻沒人解釋得清。特德舅舅(趴在廚房水槽上,一言不發,筋疲力盡),或瓊舅媽(坐在她那張小餐桌前,憤怒地紅著眼,摟著露西。露西那時候十九歲,趴在她肩頭哭泣)都不行。看起來,吸毒過量很合乎萊達的生命軌跡;合乎她滿是非法居所、樂手和瘋狂派對的人生;合乎最後她跟家人關係極度惡劣的現狀;合乎她在毒品中醉生夢死、不顧一切追求刺激的行為。只有斯特萊克追問,有沒有人知道他媽媽是不是被別人注射的毒品;只有他發現,她對大麻的偏愛和突然喜歡上海洛因兩相矛盾;也只有他,滿腹狐疑,並看出情況有異。但當時他只是個二十歲的學生,沒有人會聽他說話。
審判及裁決結束之後,斯特萊克便收拾行囊,把一切拋在身後:瘋狂一時的媒體;他從牛津輟學給瓊舅媽帶來的失意絕望;夏洛特被他的失蹤激怒,已經跟別人睡在一起;露西亂髮脾氣、尖叫連連。只有特德舅舅支援他。他隱身在軍隊中。在那裡他重新找到了萊達教給他的生活:洗心革面,自力更生,不斷追尋新事物。
今晚,他忍不住覺得:他媽媽跟那個痛苦失意、摔死在冰天雪地裡的美麗姑娘,跟那個如今躺在冰冷太平間裡、無家可歸的姑娘在精神上是姐妹。萊達、盧拉和羅謝爾不是露西或瓊舅媽那樣的女人。她們對暴力或可能存在的暴力沒有防範意識。她們不會過被貸款束縛的生活,不會自願工作,不喜歡安穩地找個丈夫,將孩子乾乾淨淨地養大。因此,她們的死不算「悲劇」,不能將她們與那些安穩沉靜、受人尊敬的家庭主婦相提並論。
將一個人的毀滅歸結為咎由自取,是件多麼容易的事!無動於衷地看著他們死去,接著往後一退,聳聳肩,認為混亂的人生就該有這般命定的結局,這是多麼簡單的做法!
跟盧拉謀殺案有關的物證都已煙消雲散。不是被踩在腳下,就是被皚皚白雪徹底掩埋。畢竟,斯特萊克手中最有說服力的證據,只是黑白監控錄影裡那兩個逃跑的男人。這份證據警方只草草地瀏覽了一下,便扔到一邊。他們確信沒人進過大樓,蘭德里是自殺。錄影裡的那兩人不過是一對閒蕩的小偷。
斯特萊克站起身,看了看錶:十點半。但那人肯定還醒著!他按亮檯燈,拿出手機撥號。這一次,他撥的是個德國號碼。
「奧吉?」電話那頭,傳來一個細弱的聲音,「你他媽怎麼樣?」
「幫個忙,夥計。」
然後,斯特萊克讓格雷厄姆·哈迪卡中尉在皇家工兵軍團找一個名叫阿杰曼的人,並把所有能找到的資訊都給他。比如教名、軍階等。斯特萊克特別強調,一定要找出他在阿富汗服役的具體時間。
十二
這是他被炸斷腿後第二次開車。他上次試著開過夏洛特的雷克薩斯,但今天他想表現得更有男子氣概些,所以,最後租了輛自動擋的本田思域。
一個小時不到,他便抵達艾弗·希思。一陣胡侃、一張已經過期的官方證件,再加點恐嚇和靈光一閃,他便順利通過派恩伍德電影製片廠的大門。開始,保安還一副冷漠的表情。但斯特萊克自信滿滿的樣子,那句「特別調查局」以及那張貼著他照片的證件,便把保安徹底震住了。
「你預約了嗎?」保安手捂著電話聽筒,坐在電動欄杆旁的小房子裡問斯特萊克。
「沒有。」
「什麼事?」
「埃文·達菲爾德先生的事。」斯特萊克說。保安眉頭一皺,轉臉對著電話一陣嘀咕。
約一分鐘後,保安告訴斯特萊克該怎麼走,便揮手放他進去了。製片大樓外圍有一圈小路,彎並不多。他一邊順著這條路往前開,一邊又回想起來:達菲爾德狼藉的壞名聲還真好用。
他停下車,不緊不慢地鑽出來。前方几排停了一輛賓士,車前有塊牌子,上面寫著:「製片人弗雷迪·貝斯蒂吉」。自始至終,那輛賓士的司機都在從後視鏡裡看著他。斯特萊克穿過一扇玻璃門,踏上那道普普通通的樓梯。一個長得有點像斯潘納、但卻比他乾淨點兒的小夥子正慢跑著下樓。
「弗雷迪·貝斯蒂吉先生在哪兒?」斯特萊克問他。
「二樓,右手邊第一個辦公室。」
他和照片上一樣醜:脖子粗短、滿臉麻子。此刻正坐在玻璃隔牆那頭的一張桌子後面,怒氣衝衝地盯著電腦顯示器。外面的辦公室一片嘈雜。年輕漂亮的女員工們都在忙碌地工作。樑柱上用大頭針釘著電影海報、拍攝計劃和寵物照片。離門最近的那個漂亮姑娘戴著個連通總機的麥克風。她抬頭看著斯特萊克,說:「您好,有什麼事嗎?」
「我是來見貝斯蒂吉先生的。沒事兒,我自己進去就行。」
沒等她回答,他便踏進了貝斯蒂吉的辦公室。
貝斯蒂吉抬起頭,他眼袋很重,黝黑的皮膚上滿是雀斑。
「你是誰?」
他已經站起來,短粗的手指緊緊抓著桌子邊。
「我叫科莫蘭·斯特萊克。我是個私家偵探,是……」
「埃琳娜!」貝斯蒂吉一不留神打翻了咖啡杯。咖啡灑了一桌,把所有檔案都弄溼了。「該死的,滾出去!給我滾出去!出去!」
「……是盧拉·蘭德里的哥哥,約翰·布里斯托僱的我。」
「埃琳娜!趕緊叫保安,你這個蠢婊子!」
埃琳娜連忙衝出去。貝斯蒂吉只有五英尺六英寸高,但他還是從桌子後擠出來,毫不畏懼身材高大的斯特萊克,活像一條被羅特韋爾犬侵佔了地盤的鬥牛犬。埃琳娜走的時候沒關門。於是,外間辦公室的員工們全都驚恐、困惑地盯著這邊看。
「貝斯蒂吉先生,我已經找你幾個星期了。」
「朋友,你麻煩大了。」貝斯蒂吉挺起寬肩,咬牙切齒地說。
「約翰·布里斯托僱我來跟你談談盧拉·蘭德里墜樓那晚的事。」
兩個身穿白襯衣、拿著對講機的男人沿著玻璃牆跑向斯特萊克。他們年輕強壯,一臉緊張。
「把他弄出去!」貝斯蒂吉指著斯特萊克吼道。門口的兩名保安猛地撞在一起,接著,又忙不迭地擠進屋來。
「尤其,」斯特萊克說,「要談談盧拉墜樓時,你老婆唐姿在哪兒的事。」
「把他弄出去!打電話給門口那個該死的保安!怎麼會把他給放進來的!」
「……我看到一些照片,總算弄明白了你老婆的證詞。」那個稍微年輕點的保安正在猛拽斯特萊克的上胳膊。斯特萊克大叫道:「放開!不然我一拳把你揍到窗外去!」
那個保安還是沒放手,而是望向貝斯蒂吉,等他指示。
製片人一雙精光四射的黑眼睛死死地盯著斯特萊克。他暴怒地攥緊拳頭,又鬆開來。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擠出一句:
「你這個該死的混蛋!」
但是,他卻沒再叫保安把斯特萊克拖出去了。
「一月八日晚上早些時候,有個攝影記者就站在你家對面的人行道上。那傢伙拍下了那些照片,卻根本不知道自己拍的是什麼。你要是想辯駁,沒問題。跟警察說,還是跟媒體說?隨便。反正,最後結果都一樣。」
斯特萊克朝門口走了幾步,兩個仍拽著他胳膊的保安嚇了一跳,他把他們掙脫開了。他們不得不以一種十分奇怪的姿勢再次拽住他。
「出去。」貝斯蒂吉突然對手下說,「需要的時候我會叫你們。把門帶上。」
他們走了。門關好後,貝斯蒂吉才開口道:
「好了,你他媽叫什麼名字來著?給你五分鐘,說吧。」
斯特萊克也沒管他同不同意,便一屁股坐進貝斯蒂吉辦公桌對面的一張黑皮椅裡。製片人則回到桌子後面,冷冰冰地怒視著斯特萊克,完全不像他那個一臉疏遠的妻子。他的目光就像在審視一名職業賭徒。貝斯蒂吉掏出一包小雪茄,拉過一個黑色的玻璃菸灰缸,用一個金色打火機點著雪茄。
「好吧,說說,這些所謂的照片都讓你明白了什麼。」他眯起眼睛,透過刺鼻的煙霧,斜睨著一張黑手黨電影海報。
「輪廓。」斯特萊克說,「你家客廳的陽臺上蹲著個女人。她似乎是全裸的,不過,我們倆都知道她應該還穿著內衣。」
貝斯蒂吉狠狠地抽了好一會兒煙,然後才拿下小雪茄,說:
「胡扯。人在街上根本不可能看見。陽臺是用石頭做的,從街上你不可能看見任何東西,只能看到石頭底部。你詐我的吧?」
「客廳亮著燈。所以,可以從石頭縫裡看見她的輪廓。陽臺上的空間足夠她容身了。當時,還沒擺上那些盆栽灌木,是吧?人們總是喜歡事後搞鬼。」接著,斯特萊克又加一句,「就算已經僥倖逃脫,也不例外。你試圖製造一種假象,讓人覺得陽臺絕對沒有能蹲下一個人的空間,是吧?但是,你沒法回到過去,也沒法抹殺真實拍攝到的影像。盧拉·蘭德里死時,從你老婆站的位置正好可以一字不落地聽完四樓上的那場爭吵。
「我想,事情也許是這樣的,」貝斯蒂吉繼續盯著小雪茄騰起的嫋嫋煙霧時,斯特萊克接著說道,「你老婆脫衣上床時,你跟她吵了一架。也許是因為你找到了她藏在廁所裡的存貨,也可能是你撞見她正在吸毒。你認為應該好好懲罰她一下。於是,儘管外面已是零下幾度,你還是把她推到了陽臺上。
「人們或許要問,頭頂上有個半裸的女人被推到陽臺上,滿街的狗仔怎麼就沒注意到呢?要知道雪下得很大,他們得不停地跺腳取暖。而且,他們在等盧拉和迪比·馬克,所以,關注的焦點應該是街頭。再說,唐姿肯定沒發出任何聲音,對吧?她蹲下去了,藏得很好。她可不想半裸著身子,出現在三十個攝影記者面前。你把她推出去那會兒,可能盧拉的車正好轉過街角。試想:要是穿著緊身小禮服的盧拉·蘭德里現身,誰還會朝你家窗戶看?」
「你撒謊,」貝斯蒂吉說,「你根本就沒拿到照片。」
「我沒說我拿到了啊。我只是說,我看見過。」
貝斯蒂吉拿下小雪茄,想換種方式說話。但接著他又把雪茄塞回嘴裡。斯特萊克等了一會兒,察覺到貝斯蒂吉沒有搭話的意思後,他繼續說道:
「蘭德里剛從她身旁掉下去,唐姿肯定立刻開始猛砸窗戶。你不希望看到你老婆敲玻璃、放聲尖叫的樣子,對吧?可以理解,你肯定不想讓任何人知道你虐妻,所以,你開了門。她拼命叫著,徑直從你身邊跑出去,下樓便遇到了德里克·威爾遜。
「也就是在那一刻,你越過欄杆,看到已經摔死在下面的盧拉·蘭德里。」
貝斯蒂吉慢悠悠地抽著煙,眼睛卻一刻也沒離開過斯特萊克的臉。
「在陪審團看來,你接下來做的事是有罪的。你沒撥九九九,也沒去追自己凍得半死、歇斯底里的老婆。你甚至沒去廁所沖掉那些可卡因——你知道它們還在那兒,而且,如果你真做了那件事,或許陪審團會覺得更合理一些。
「但你沒有。在出去追你老婆或給警察打電話之前,你先把那扇窗戶擦乾淨了。那樣,就不會有指紋顯示唐姿的手曾按在外面的玻璃上,是吧?你最先考慮的是,誰也無法證明你曾在零下十度的天氣下把你老婆推到陽臺上去。你已經落下強姦的惡名,那位年輕僱員的事雖然不了了之,但你還是差點因此吃上官司。所以,你是不會再給媒體或任何原告留下證據的,是吧?
「把玻璃上的所有痕跡都擦乾淨了,你才滿意地下樓,將她強行帶回公寓。在警察抵達之前的那一小段時間裡,你威脅她,逼她就範,讓她同意不說出死者墜樓時,她其實是在什麼地方。我不知道你對她承諾了什麼好處,或怎麼威脅她的。但是,不管怎麼樣,你成功了。
「不過,你還是沒有完全放心,因為她太震驚、太緊張,你怕她一不小心就把整件事給捅出去。所以,你大喊大叫,說迪比·馬克公寓裡的花瓶倒了,一邊藉此干擾警方的注意力,一邊希望唐姿能冷靜下來,並遵守協議。
「她的確遵守了,對吧?天知道這得花掉你多少錢。她任由媒體往她身上潑髒水,說她是神志不清、滿腦子臆想的吸毒者。她死死咬住那個隔著隔音玻璃還聽見兩層樓上蘭德里和兇手爭吵的荒唐說法。
「不過,一旦她知道自己當時被拍下來了,」斯特萊克說,「我想她會樂意坦白招供的。或許你老婆的確非常愛錢,但她也會受良心的譴責。我有信心,很快她一定會全部招供。」
貝斯蒂吉的小雪茄已經快抽完了。他慢慢地在那個黑色的玻璃菸灰缸裡將它捻滅。時間一秒一秒過去,外間辦公室的嘈雜聲從他們身邊的玻璃牆滲進來:有說話聲,也有電話鈴響的聲音。
貝斯蒂吉站起身,放下玻璃隔牆上的羅馬簾,徹底擋住辦公室那些姑娘們緊張兮兮的目光。接著,他又坐下來,若有所思地伸出粗壯的手指,摸索著凹凸不平的下巴。他瞥了斯特萊克一眼,又轉開目光,望向自己設計的那片奶白色帆布遮光簾。斯特萊克幾乎猜得出這位製片人要作何選擇,他腦中一定念頭飛閃,就像在洗牌一般。
「窗簾是放下來的。」終於,貝斯蒂吉說,「透出窗子的光線絕對不夠照出一個藏在陽臺上的女人。唐姿不會改口的。」
「不信就打個賭,」斯特萊克伸長腿,義肢仍舊很不舒服,「我會告訴她,你們倆乾的這些事用法律術語來說就叫‘密謀妨礙司法公正’,但是,遲到的良心發現也許能讓她逃脫牢獄之災。我會再說說民眾的看法,說公眾一定會認為她是家庭虐待的受害者。或者,我會再跟她聊聊要是爆出這個獨家訊息,她會得到多少錢……她會意識到她可以在法庭上說出這一切並得到認可;等她意識到自己有能力指正那個謀殺了鄰居的男人時——貝斯蒂吉先生,我不認為,你還有足夠的錢能讓她保持沉默。」
貝斯蒂吉嘴邊粗糙的皮膚顫動了幾下。他拿起那包小雪茄,卻沒再抽一根出來。他拿著那包煙,在手指間繞來繞去,沉默了好一會兒。
最後,他說:「我什麼都沒承認。出去。」
斯特萊克沒動。
「我知道,你等不及要打電話給律師了。」他說,「但我覺得這事還有一線希望,只是你沒注意到。」
「夠了,滾出去!」
「儘管承認那晚發生的事會很不愉快,但還是好過成為一場謀殺案中的頭號嫌疑犯吧。兩害相較,你可以取其輕!你要是能坦白那晚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在這場謀殺案中你就徹底清白了。」
這話引起了貝斯蒂吉的興趣。
「兇手不可能是你。」斯特萊克說,「因為,如果你把兩層樓上的蘭德里從陽臺上推下去,你就不可能在她墜樓的那幾秒鐘裡把唐姿放進屋。我想,你把老婆推出去以後就徑直回到臥室,爬上了床——因為警察說床上很亂,有睡過的痕跡——說不定還舒舒服服地盯著鍾。我想,你應該不會睡著的。如果把她關在陽臺上太久,你多半要犯過失殺人罪了。難怪威爾遜說她抖得就像小靈犬,多半就是之前凍的吧。」
又是一陣沉默。貝斯蒂吉胖胖的手指一下下地輕敲著桌子邊。斯特萊克掏出筆記本。
「現在,你可以回答我一些問題了嗎?」
「操你媽!」
製片人壓抑已久的憤怒終於爆發,他伸出下巴,肩膀聳得老高。斯特萊克想,他那憔悴消瘦並吸毒的老婆伸出手哀求他開啟窗戶時,他多半也是這副樣子吧。
「你麻煩大了!」斯特萊克冷靜地說,「不過,到底要陷多深,全取決於你自己。你可以否認一切,和你老婆在法庭和報紙上鬥法,最後以‘偽證罪和妨礙司法公正罪’被投入監獄。或者,你也可以從現在開始合作,最後贏得盧拉家人的感激和祝福。懺悔的確不容易,但要想獲得寬大處理,它能派上用場。如果你提供的資訊能幫助捉到殺害盧拉的兇手,我認為,你充其量只會受到法庭的訓斥。媒體和公眾是不會關注你的,警方才是他們要譴責的物件。」
貝斯蒂吉的呼吸沉重起來,他似乎在考慮斯特萊克說的話。終於,他怒吼道:「根本就沒有什麼該死的兇手。威爾遜在上面沒找到任何人。蘭德里是自己跳下去的。」說著,他輕蔑地搖搖頭,「她就是個愚蠢的癮君子,跟我那個該死的老婆一樣!」
「有兇手。」斯特萊克說,「而且,你還幫助他逃跑了。」
貝斯蒂吉正要表示不屑,卻突然被斯特萊克臉上的表情鎮住了。他眯起眼,開始仔細思考斯特萊克說過的話。
「我聽說,你很想讓盧拉出演一部電影?」
斯特萊克突然轉變話題似乎讓貝斯蒂吉有些措手不及。
「只是個想法而已,」他咕噥道,「她雖然怪,但也確實真他媽迷人。」
「你還想讓迪比·馬克也一起演?」
「他們倆要是一起出現,票房肯定大賣。」
「她死前你一直想拍的這部片子是什麼樣的電影?他們怎麼說的,傳記片?我聽說託尼·蘭德里可不太喜歡這個主意。」
讓斯特萊克吃驚的是,貝斯蒂吉鬆弛的臉上居然浮現出一個色迷迷的笑容。
「這事你聽誰說的?」
「難道不是真的嗎?」
貝斯蒂吉似乎第一次在對話中佔了上風。
「不,當然不是真的。託尼·蘭德里很明顯地暗示過我,等布里斯托夫人死了,他會很樂意談談這件事。」
「他那時候不生氣嗎?就是給你打電話談這件事的時候?」
「只要好好操作,電影……」
「你跟託尼·蘭德里熟嗎?」
「我認識他。」
「怎麼認識的?」
貝斯蒂吉撓了撓下巴,笑了。
「當然,他是你老婆的離婚律師。」
「到目前為止,他的確是。」貝斯蒂吉說。
「你覺得你老婆會解僱他?」
「也許吧。」貝斯蒂吉說,臉上的微笑變成自鳴得意的睨視,「反正就是利益之爭。等著瞧吧。」
斯特萊克低頭瞥了一眼筆記本,像個極有天賦的撲克玩家一樣,不動聲色地尋思著:在沒有證據的情況下,問下面這個問題風險有多大?
「我可以認為,」他抬起頭,說,「你已經跟蘭德里說過你知道他睡了合夥人的老婆麼?」
貝斯蒂吉吃了一驚,隨即放聲大笑,笑得極為狂放粗野。
「你知道這事?」
「你是怎麼知道的?」
「我僱了個像你這樣的私家偵探。我還以為做壞事的是唐姿,結果卻發現厄休拉跟託尼·蘭德里搞在一起時,唐姿為她這個該死的妹妹做了不在場證明。看著梅離婚,那就真他媽好玩了。兩邊都是能幹的律師。老家族企業要破產嘍。西普里安·梅可不像看起來那麼無能。他是我第二任老婆的代理律師。我他媽可要好好看場戲,看看這些律師是怎麼互相敲竹槓的。」
「你老婆的離婚律師被你抓住的小辮子就是這個?」
貝斯蒂吉抽著煙,笑得極其猥瑣。
「不過他們倆都不知道我已經知道了。我還在等待一個好時機,再告訴他們。」
然而貝斯蒂吉似乎一下子又想起來,在他們的離婚大戰中,或許唐姿現在已經掌握了更有力的武器。於是,笑容從他那張皺巴巴的臉上消失,只剩下一臉苦澀。
「最後一件事,」斯特萊克說,「盧拉死的那晚,你追老婆追到樓下大廳,把她帶回樓上時,公寓外有什麼聲響嗎?」
「根據你他媽那套該死的理論,只要關著窗,屋裡就什麼也聽不見,不是嗎?」貝斯蒂吉厲聲說。
「我問的不是大街上的動靜,而是你家大門外的動靜。唐姿弄出的動靜太大,我估計她什麼都沒聽見。但我想知道,你們回到自家走廊上後,聽到門外有什麼動靜嗎?那時候你或許正站在走廊上,試圖讓唐姿冷靜下來?還是唐姿叫得太大聲,你也什麼都沒聽見?」
「她真他媽吵!」貝斯蒂吉說,「我什麼也沒聽見。」
「一點兒都沒聽見?」
「沒什麼可疑的聲響。就只有威爾遜從門外跑過的聲音。」
「威爾遜?」
「嗯。」
「他什麼時候從門外跑過去的?」
「就是你說的那時候啊。就是我們剛進屋那時候。」
「你們剛剛關上門時?」
「嗯。」
「但你們還在樓下大廳時,威爾遜就已經跑上樓了,不是麼?」
「嗯。」
貝斯蒂吉額頭和嘴角上的皺紋更深了。
「那麼,等你們回到公寓時,威爾遜應該早就跑得沒影兒了啊,也不可能再聽見他的腳步聲,不是嗎?」
「沒錯……」
「但你剛關上門,就聽見樓道上有腳步聲?」
貝斯蒂吉沒搭話。斯特萊克看見他正在努力整合資訊,這可是破天荒頭一遭。
「我聽見……沒錯……是聽見腳步聲了。跑得很快。就是樓道上傳來的。」
「很好,」斯特萊克說,「你能辨認出那是一個人的腳步聲,還是兩個人的麼?」
貝斯蒂吉皺起眉頭看著偵探,眼神漸漸迷茫,思緒飄回那段危險的時刻。「只有……一個人的腳步聲。所以,我以為是威爾遜。但不可能啊……他還在四樓檢查盧拉的屋子……後來,我聽見他下樓的聲音……我給警察打過電話之後,聽到他從門口跑過去……
「我記不太清楚了。」貝斯蒂吉說。有那麼一瞬間,他似乎顯得無比脆弱。「我忘了。發生了太多的事。唐姿一直都在尖叫。」
「當然,你肯定想明哲保身。」斯特萊克飛快地說著,把筆記本和鋼筆塞回口袋,從皮椅裡站起來,「好了,我就不打擾你了。想打電話給律師的話,就請便吧。不過,你真是幫了我不少忙。回頭咱們法庭上見。」
十三
第二天,埃裡克·沃德爾打電話給斯特萊克。
「我給迪比打過電話了。」他說。
「然後呢?」斯特萊克問道,示意羅賓拿紙筆給他。他倆正湊在她的桌前喝著茶、吃著餅乾,討論布萊恩·馬瑟斯剛發來的死亡威脅。在這封最新的威脅信中,他又說要把斯特萊克開膛破肚,還要往他屍體上撒尿。
「索梅給了他一件定製的連帽衫。正面是飾釘組成的手槍圖案,背面是幾行迪比的歌詞。」
「只有一件?」
「嗯。」
「還有什麼?」斯特萊克問。
「他記得還有一條腰帶、一頂無邊便帽和一對袖釦。」
「沒有手套?」
沃德爾頓了頓,也許是在檢視筆記。
「沒有,他沒提到手套。」
「這下就清楚了。」斯特萊克說。
沃德爾沒搭話。斯特萊克靜靜地等著,心想:他要麼掛電話,要麼會再提供一點什麼資訊。
「羅謝爾·奧涅弗德的屍檢,」沃德爾突然說,「在星期四舉行。」
「好。」斯特萊克說。
「聽起來,你好像不大感興趣嘛!」
「嗯。」
「我還以為你一定會覺得那是場謀殺。」
「是啊,但不管怎樣,屍檢也證明不了什麼。對了,知道她的葬禮在什麼時候舉行嗎?」
「不知道,」沃德爾有些生氣地說,「問這幹嗎?」
「我想,我或許會去參加。」
「去幹嗎?」
「她不是還有個姑姑麼,記得嗎?」斯特萊克說。
斯特萊克覺得沃德爾幾乎是十分嫌惡地結束通話了電話。
那天早上晚些時候,布里斯托給斯特萊克打電話,告訴他羅謝爾葬禮的時間和地點。
「是艾莉森打聽來的。」他在電話裡對偵探說,「她真是太有效率了。」
「的確。」斯特萊克說。
「我也會去的。代表盧拉去。我應該幫幫羅謝爾的。」
「約翰,我覺得事情無論如何都會演變成這樣。你會帶上艾莉森嗎?」
「她一直說她想去。」布里斯托說,但聲音裡卻沒什麼寵溺的感覺。
「那到時候見。我想跟羅謝爾的姑姑談談,如果她也去的話。」
斯特萊克告訴羅賓,布里斯托的女朋友已經知道葬禮的時間和地點,羅賓顯得有些生氣。她一直在努力完成斯特萊克的指示,結果卻被艾莉森搶了先。
「我還不知道你原來這麼爭強好勝啊。」斯特萊克樂了,「別愁了,也許她是比你多了點先機。」
「什麼先機?」
斯特萊克沒搭話,反而若有所思地盯著她。
「怎麼了?」羅賓有些生氣。
「我希望,你能跟我一起去參加葬禮。」
「噢,」羅賓說,「好啊。不過,為什麼呢?」
她希望斯特萊克說點扮成情侶會更自然之類的話,就像去瓦什蒂時要拖上個女人一樣。然而他卻說:
「我想讓你幫我做點事兒。」
等他清楚詳細地把要她做的事解釋一遍後,羅賓徹底迷惑了。
「為什麼啊?」
「因為我不能說。」
「為什麼不能?」
「或者說,我不願意說。」
羅賓早已不再用馬修的眼光看待斯特萊克,不再想他是在做假、炫耀,還是試圖顯得更聰明。現在她對他很好,也覺得他不會再故作神秘。不過,她還是難以置信地重複了一遍,彷彿生怕自己聽錯一樣:「布萊恩·馬瑟斯?」
「沒錯。」
「那個老是威脅要殺掉你的人?」
「嗯。」
「但是,」羅賓說,「他怎麼可能跟盧拉·蘭德里的死有關係?」
「沒什麼關係。」斯特萊克說,聲音顯得無比真誠,「現在還沒有,但難保以後不會有。」
三天後,羅謝爾的葬禮在冷冰冰的北倫敦火葬場舉行。這是一個毫無特色又無比壓抑的地方。從深色長椅和光禿禿的牆面,到頗具抽象特色、滿是菱形馬賽克的窗戶——一切都顯得那般小心翼翼,看不出它們到底是哪個宗教的裝飾。一個暴躁的牧師坐在硬木板凳上,把羅謝爾的名字念成了「羅塞爾」。頭頂,綿綿細雨落在華麗的拼貼格的風窗戶上。斯特萊克明白人們為什麼會喜歡這些東西:鍍金的小天使和聖人石膏像,滴水嘴和舊約聖經裡的天使,以及綴著寶石的金色十字架。他也理解所有那些或許會帶來莊嚴宏偉之感的東西,對來世許下的堅定誓言,對羅謝爾這種人的生命價值的追認。這位如今已香消玉殞的姑娘,曾匆匆地在這「地上樂園」走了一遭:有人施捨過她名設計師的作品,她曾對名人嗤之以鼻,也跟英俊的司機開過玩笑。而她對塵世的渴望,最終導致了這樣的結局:七個送葬者,以及一個連她的名字都不知道的牧師。
整個場面顯得俗豔而冷漠。大家都有些尷尬,並痛苦地發現他們都不怎麼了解羅謝爾的一生。所有的人都覺得自己沒有坐第一排的資格。就連那個胖嘟嘟的黑人老太太,也坐得離焚屍爐有三排遠,跟那具廉價棺材保持著距離。她頭頂針織帽,臉上戴了副眼鏡,鏡片很厚。斯特萊克想,那多半就是羅謝爾的姑姑吧。斯特萊克在招待所見過的那個有些謝頂工人也來了。他穿著開襟襯衫和皮夾克,身後是個面帶稚氣、西裝筆挺的亞洲小夥子。斯特萊克想,那小夥子應該是負責羅謝爾那組門診病人的精神病醫師。
斯特萊克穿著他那身舊海軍服,羅賓則黑裙配黑外套,是之前參加面試的打扮。兩人坐在很後面。走廊對面是布里斯托和艾莉森。布里斯托臉色蒼白,表情痛苦。在清冷的光線中,艾莉森身上溼漉漉的雙排扣黑雨衣微微泛著光。
廉價的紅色幕簾開啟,棺材慢慢地滑出人們的視線。這位溺水身亡的姑娘被大火吞噬。焚屍爐後面,沉默的送葬者看著彼此,紛紛露出尷尬的苦笑。之後,眾人都在周圍逗留,努力剋制著急於離開的不得體行為,免得讓場面顯得更加寒酸。羅謝爾的姑姑給人一種古怪而反覆無常的感覺。她先說自己叫威妮弗雷德,接著又帶些責備地大聲宣佈道:
「我們在酒吧裡準備了三明治。我還以為會來不止這點兒人呢。」
然後,彷彿受不了任何拒絕似的,她率先走出了火葬場,朝街頭的紅獅酒吧走去。其他六個送葬人連忙跟上去。細雨中,他們都微微低下頭。
那家邋遢酒吧的一個角落裡有張小桌子,她說的那些三明治躺在桌上的鐵托盤裡,又幹又難吃。在去紅獅酒吧的路上,這位威妮弗雷德姑姑知道了約翰·布里斯托是誰。現在她幾乎揪著他不放,將他堵在吧檯,滔滔不絕地數落他。布里斯托只能在她偶爾允許他搭話時,趕緊做出點回應。但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他越來越頻繁地望向斯特萊克,眼神也愈加絕望。不過,斯特萊克正在跟羅謝爾的精神病醫師說話。
斯特萊克每次想打探醫師負責的那組門診病人,都被他擋了回去。最後,斯特萊克說到羅謝爾或許曾透露過什麼事時,他禮貌而堅決地說他不能洩露病人的隱私。
「她自殺了,你吃驚嗎?」
「不怎麼吃驚。她很不安,你知道的,盧拉·蘭德里的死對她打擊太大。」
沒過多久,他便禮貌地道別離開。
在窗下的一張小桌子旁,羅賓費了好一番功夫,試圖跟話極少的艾莉森聊點什麼。但這會兒她也放棄了,徑直走向其他女士。
斯特萊克慢悠悠地走到小沙發前,坐在羅賓之前的位置上。艾莉森很不友好地瞥了他一眼,又一臉擔憂地望向布里斯托。羅謝爾的姑姑仍在滔滔不絕地訓斥布里斯托。艾莉森仍穿著那件溼漉漉的雨衣。她面前擺了一杯類似葡萄酒的東西,嘴角掛著一抹嘲諷的微笑,彷彿她十分鄙夷這寒酸之地。斯特萊克正想著說什麼好時,她突然開口道:「今天早上,約翰本來應該跟康韋·奧茨的遺囑執行人開會的。結果他到了這裡,留下託尼一個人應付他們。託尼簡直氣得要死。」
她的口氣暗示斯特萊克得為此負一部分責任,因此他有權知道自己惹下了什麼麻煩。她啜了口紅酒。頭髮軟綿綿地垂在肩頭,手很大,所以杯子顯得很小。雖然其貌不揚很容易讓她成為其他女人的陪襯,但她顯示出一種極為強烈的自尊心。
「你不認為約翰來參加葬禮是很友好的舉動嗎?」斯特萊克說。
艾莉森尖刻地「哼」了一聲,又象徵性地笑一下。
「他幾乎都不認識她。」
「那你幹嗎來呢?」
「託尼想讓我來。」
斯特萊克注意到,她提到老闆的名字時下意識地顯得有些高興。
「為什麼?」
「好盯著約翰。」
「託尼覺得約翰需要被監視,是麼?」
她沒搭話。
「約翰和託尼,他們倆是共用你的,對嗎?」
「什麼?」她尖聲說。
他很高興把她惹惱了。
「他們共享你的服務,對吧?你是他們倆共同的秘書?」
「噢,噢,不,我為託尼和西普里安工作。我是資深合夥人的秘書。」
「啊,那我怎麼會以為你也是約翰的秘書呢?」
「我乾的完全是另一個層次上的活,」艾莉森說,「約翰用的是打字小組。在工作上我跟他可沒什麼關係。」
「但愛情之花還是超越了樓層和秘書等級?」
他的幽默引來她更久的倨傲的沉默。她似乎極端厭惡斯特萊克,覺得他就是那種完全不值得尊重、讓人忍無可忍的人。
收容所的那位工人獨自站在角落,吃著三明治,明顯在消磨時間,直到可以禮貌地離開。羅賓剛從那些女士們身邊走開,就立刻被布里斯托纏住。布里斯托似乎亟需幫手,跟他一起對付威妮弗雷德姑姑。
「那麼,你跟約翰在一起多久了?」斯特萊克問。
「幾個月吧。」
「盧拉死前,你們就在一起了,對嗎?」
「之後。她死了沒多久,約翰就開始約我。」
「他狀態一定很不好,對吧?」
「糟糕透頂。」
聽起來,她並不怎麼同情他,相反似乎還有些鄙視他。
「他先跟你曖昧過一段時間嗎?」
他本以為她不會回答,然而錯了。他準確無誤地聽出她聲音中的滿足和驕傲,儘管她試圖掩飾。
「他到樓上來見託尼。託尼正忙,所以他就來到我的辦公室。我們聊起了他妹妹,結果,他變得非常激動。我不停地遞紙巾給他,後來他便邀我一起吃晚飯。」
儘管布里斯托表現得不夠熱烈,斯特萊克還是覺得他的主動邀約讓她頗為自豪。他的主動就像她的某種戰利品。斯特萊克甚至懷疑,在絕望的約翰·布里斯托邀她共進晚餐之前,到底有沒有人約過艾莉森。這就好比兩個需求都很怪異的人擦出了火花:我給他紙巾,他邀我吃晚飯。
那個工人開始扣外套釦子。他捕捉到斯特萊克的目光,衝斯特萊克揮了揮手,沒再跟別的人打招呼便離開了。
「秘書在跟侄子約會,這事兒大老闆怎麼看?」
「我的私生活不歸託尼管。」她說。
「這倒是,」斯特萊克說,「不管怎麼說,他也沒資格討論公私不分這種事,不是麼?他自己都把西普里安·梅的老婆給睡了。」
他的口氣太隨意,所以一開始艾莉森沒有反應過來。她正準備開口,才猛地意識到他這句話的意思,頓時慌了神。
「你胡說!」她激動地說,臉漲得通紅,「誰跟你說的?胡說八道!絕對是胡說八道!這不是真的,不是!」
他覺得這個抗議的女人就像個被嚇壞了的孩子。
「是嗎?那一月七日,西普里安·梅乾嗎讓你去牛津找託尼?」
「那是因為——只是因為,他有些檔案忘了讓託尼籤,就這樣。」
「他沒用傳真機,也沒找郵差,是因為……」
「因為那些檔案很敏感。」
「艾莉森,」斯特萊克說,「我們都心知肚明,你在撒謊。西普里安覺得託尼和厄休拉肯定是在哪兒鬼混,不是嗎?」
「他沒有,他沒有!」
酒吧那頭,威妮弗雷德姑姑正在跟布里斯托和羅賓講話,手臂揮得像風車。另外兩人的臉都要笑僵了。
「你在牛津找到他了,是麼?」
「沒錯,但是——」
「你幾點到那兒的?」
「十一點左右,但是他已經——」
「你剛開始工作,西普里安就把你派出去了,是嗎?」
「那些檔案很緊急。」
「但你在酒店或會議中心都沒找到託尼?」
「我跟他錯過了,」她非常挫敗地說,「因為,他回倫敦看望布里斯托夫人了。」
「噢,」斯特萊克說,「他回倫敦了,卻沒告訴你或西普里安,這真有點奇怪,不是麼?」
「不,」她說,努力找回已經消失的優越感,「我們可以用手機聯絡到他,所以他說不說都沒關係。」
「你給他打電話了嗎?」
她沉默了。
「你打了,但他沒接?」
她怒氣衝衝地啜著紅酒,仍舊沒說話。
「平心而論,你要真打了電話,肯定會破壞氣氛的。誰會高興正在辦事兒的時候被秘書打斷?」
他覺得這話一定會惹惱她,果不其然。
「你真噁心,你簡直太噁心了!」她沙啞著嗓音說,臉漲得通紅。要知道之前她一直在努力表現得很有優越感,滿臉假正經。
「你是一個人住嗎?」他問。
「怎麼了?和你有什麼關係?」此刻她已經徹底憤怒了。
「就是隨便問問。那麼,託尼頭天晚上在牛津一家酒店定了房間,第二天一早便開車回倫敦,接著又返回牛津,就為退房,你難道不覺得奇怪嗎?」
「他回牛津是為參加下午的會議。」她固執地說。
「哦?真的?你在那兒見到他了?」
「他就是在那兒!」她還是死鴨子嘴硬。
「你有證據?」
她啞口無言。
「說實話,你覺得託尼是一整天都跟厄休拉·梅在床上,還是和外甥女進行了某種形式的對峙?」斯特萊克說。
那邊吧檯上,威妮弗雷德姑姑整了整她那頂線帽,又重新系一系腰帶。看樣子,她是準備走了。
艾莉森掙扎了好幾秒,接著再也壓抑不住,爆發了。她憤怒地低吼道:
「他們沒有偷情。絕對沒有!這不可能!厄休拉眼睛裡只有錢,她只在乎錢。託尼賺得還沒西普里安多。厄休拉不會要託尼的,絕對不會。」
「哦,你不知道有時候唯利是圖也抵不過性的誘惑嗎?」斯特萊克緊緊盯著艾莉森,說,「這種事完全有可能發生。雖然讓一個男人來評價這事有點困難,但託尼長得不難看,是吧?」
她的痛苦和憤怒都真真切切地落進他眼裡。她氣得話都快說不出話來了:
「託尼說得對,你太會利用人了。每個人都被你利用!約翰腦子不清楚!盧拉就是自己跳下去的。她自己跳下去的。她向來都顛三倒四。約翰就像他媽媽,歇斯底里,胡思亂想。盧拉還吸毒,她就是那種缺乏管束、成天闖禍、恨不得所有的人都圍著自己轉的人。她被寵壞了。她亂花錢,想要什麼就買什麼,想要什麼人也一定要搞到手。然而,她還是不滿足。」
「我還不知道,原來你認識她啊。」
「我——託尼告訴我的。」
「看來託尼是真不喜歡她,是吧?」
「他不過說了實話,盧拉就是那樣的人。她不是好人。有些女人就不是好人!」她的胸膛在毫無形狀的雨衣下劇烈地起伏著。
羅謝爾的姑姑推門出去的一剎那,一股冷風灌進來,攪動室內沉悶的空氣。布里斯托和羅賓望著彼此,勉強擠出一個笑容。等門終於完全關上,他們才交換一個如釋重負的眼神。
酒保不見了。此刻,屋子裡只剩下四個人。斯特萊克這才第一次意識到,酒吧裡的背景音樂是一首上世紀八十年代的民謠——珍妮弗·拉什唱的《愛情的力量》。布里斯托和羅賓朝他們走過來。
「我還以為你會想跟羅謝爾的姑姑聊聊。」布里斯托說。他顯得十分委屈,彷彿白白受了場折磨。
「沒興趣,」斯特萊克快活地說,「你可以跟我說說你們都聊了什麼。」
斯特萊克看得出羅賓和布里斯托都覺得他太不積極。艾莉森正埋頭在包裡找著什麼,所以看不清她臉上到底是什麼表情。
雨停了。人行道仍舊溼滑,天空也依然陰霾一片,似乎隨時都會再下起傾盆大雨。兩個女人默默地走在前面,布里斯托則在後面熱切地跟斯特萊克復述自己跟威妮弗雷德姑姑的談話。不過,斯特萊克卻沒怎麼聽。他盯著前方都是一身黑的兩個女人。要是不注意,說不定會將她們搞混。他想起女王門兩邊的那些雕像。就算眼神不好的人也能看出它們很不一樣。沒錯,一個男人、一個女人,雖然是同一物種,但模樣卻大相徑庭。
他看見羅賓和艾莉森停在一輛寶馬前。那一定是布里斯托的車。於是,他也放慢腳步,打斷滔滔不絕的布里斯托,不讓他繼續複述羅謝爾跟家人的關係是如何糟糕。
「約翰,有件事我需要跟你核實一下。」
「說吧。」
「你說,盧拉死的那天早上,你聽見你舅舅走進你媽媽的公寓?」
「嗯,沒錯。」
「你確定你聽到的那個人是託尼嗎?」
「當然啊。」
「但你沒看見他?」
「我……」布里斯托那張兔臉一下子困惑起來,「……我,我的確沒看到他。但我聽見他自己開門進來。我聽見他在走廊上說話的聲音。」
「別那麼想。或許你潛意識裡希望是託尼,所以才認為那個人是他?」
又是一陣沉默。
然後,他換了種口氣,說道:「你是說,當時託尼不在那兒?」
「我只是想知道,你有多確定那個人一定是託尼。」
「這個嘛……直到剛才,我都還完全肯定。有我媽媽公寓鑰匙的不可能是別人。只能是託尼。」
「所以,你聽見有人開門進來了。然後,你聽見一個男人的聲音。他在跟你媽媽說話,還是在跟盧拉說話?」
「呃……」布里斯托苦苦思考時,大門牙總會變得更顯眼,「我聽見他進門了。我想,他應該是在跟盧拉講話……」
「你聽見他離開了嗎?」
「嗯。我聽見他穿過走廊。然後,我還聽見關門的聲音。」
「盧拉跟你告別時,提到託尼剛剛來過嗎?」
又是一陣沉默。布里斯托伸出一隻手捂著嘴,思考起來。
「我——她擁抱了我一下,然後……嗯,我想,她提到了,她剛剛跟託尼說過話。她說了麼?還是我以為她剛剛跟他說過話,因為我……但如果不是我舅舅的話,又會是誰呢?」
斯特萊克耐心地等待著。布里斯托盯著人行道,又陷入沉思。
「應該是他。盧拉一定是看見了那個人,但卻沒表現出任何吃驚的樣子。那還能有誰呢?肯定是託尼啊。除了他,誰還會有鑰匙?」
「那套公寓一共有幾把鑰匙?」
「四把。還有三把備用的。」
「真夠多的。」
「盧拉、託尼和我各有一把。媽媽希望我們能自己開門進出,尤其在她還生著病時。」
「這些鑰匙都還在,並且都得到了妥善保管,是麼?」
「是的……呃……應該是吧。我想,盧拉所有的東西現在都在我媽媽那兒,當然包括那把鑰匙。託尼的鑰匙在他自己手上,我的也還在,而我媽媽的……我想,應該在公寓裡的什麼地方吧。」
「這麼說,如果有一把鑰匙丟了,你也不知道?」
「不知道。」
「你們都沒有把自己的鑰匙借給別人過?」
「天哪,我們幹嗎要借給別人?」
「我總是想起盧拉筆記型電腦放在你媽媽那兒時,有人刪掉了裡面那些照片。如果有把鑰匙丟了……」
「不可能。」布里斯托說,「這是……我……你幹嗎老說託尼不在那兒?他一定在那兒。他說過他在門外看見我了。」
「那天你從盧拉那兒走了之後就回辦公室了,對嗎?」
「嗯。」
「去拿檔案?」
「嗯。我就是順便去拿個檔案,接著就走了,一點都沒耽擱。」
「然後,你就去了你媽媽那兒?」
「嗯,最多十點,我就到那兒了。」
「那麼,那個男人是什麼時候到的?」
「也許……也許是半個小時以後吧。坦白地說,我記不太清了。我沒看鐘。不過,如果託尼沒去那兒的話,他幹嗎要說自己去過?」
「好吧,如果他知道你在家裡工作,他就可以很輕易地說,他進去了,但因為不想打擾你,便穿過走廊去跟你媽媽說話。而你媽媽估計也明確地跟警察說,她的確見到他了吧?」
「應該是。嗯,沒錯。」
「可你不確定?」
「我們沒討論過這件事。我媽媽很虛弱,也很痛苦。那天大部分時間她都在睡覺。然後,第二天早上,我們就聽說盧拉……」
「但託尼沒有走進書房來跟你打招呼,你一直都沒覺得這事奇怪,對嗎?」
「確實不奇怪啊,」布里斯托說,「他正為康韋·奧茨的事煩得不得了,要是他還有心情跟我閒聊,我才覺得奇怪呢。」
「約翰,我不想危言聳聽,但我覺得,你跟你媽媽可能都有危險。」
布里斯托緊張的笑聲聽起來又尖又假。斯特萊克發現艾莉森正站在五十碼開外,叉著胳膊,盯著兩個男人,完全無視羅賓。
「你——你不是認真的吧?」布里斯托說。
「我很認真。」
「但是……科莫蘭……你是說,你已經知道殺死盧拉的兇手是誰了?」
「嗯,應該吧。但最後確定之前,我還得跟你媽媽談談。」
布里斯托的表情彷彿在說,他恨不得立刻搞清楚斯特萊克腦中所有的念頭。他睜著那雙近視眼,仔細盯著斯特萊克的臉,一寸都沒有放過。一副又驚恐、又哀求的神情。
「我一定要在場,」他說,「她已經非常虛弱了。」
「當然。明天早上怎麼樣?」
「我要是再請假,託尼會氣死的。」
斯特萊克一言不發地等待著。
「好吧,好吧,明天早上十點半。」布里斯托說。
十四
第二天早上,空氣清新,陽光明媚。斯特萊克坐上開往切爾西的地鐵。切爾西是個樹木繁茂的高雅之地。他不熟悉倫敦這部分的地區。因為春日暖陽下淡雅的切爾西皇家醫院,是萊達從未有幸踏足過的地方。
富蘭克林街很迷人:滿街的紅磚建築和梧桐,還有一大片圍著護欄的草地,一大群小學生在這裡玩耍,他們穿著埃爾特克斯牌淡藍色上衣和海軍藍短褲,附近有穿著運動衫的老師負責看護他們。除了他們歡快的嬉鬧聲,寧靜的社群只有偶爾幾聲啁啾的鳥鳴。斯特萊克手插在口袋裡,順著人行道,朝伊薇特·布里斯托夫人的住所走去。一路上,他一輛車也沒看到。
踏過四級石頭臺階,就看見一扇半開著的玻璃門。門邊的牆上安著個老式的樹脂門鈴。斯特萊克仔細一瞧,「e號公寓」幾個字旁的確寫著伊薇特·布里斯托夫人的名字。然後,他退回到人行道上,站在和煦的陽光下等著,不時朝街上張望。
十點半到了,但約翰·布里斯托沒有出現。廣場上仍然一片冷清,在圍欄的另一頭,二十來個小孩在拱形小門和彩色的圓錐間跑來跑去。
十點四十五分,斯特萊克口袋裡的手機震了兩下。是羅賓的簡訊:
艾莉森剛打電話來,說約翰·布里斯托不巧被耽擱了。他不希望你在沒有他在場的情況下單獨跟他媽媽說話。
斯特萊克立刻給布里斯托發簡訊:
你要耽誤多久?今天還能見面嗎?晚一點也沒關係。
他剛把簡訊發出去,手機就響了。
「喂,你好。」斯特萊克說。
「奧吉?」電話裡傳來格雷厄姆·哈迪卡細小的聲音,此刻他還在德國,「我查到阿杰曼的資料了。」
「你可真會挑時間。」斯特萊克拿出筆記本,「接著說。」
「他全名叫喬納·弗朗西斯·阿杰曼中尉,隸屬皇家工兵軍團。二十一歲,未婚,最後一次執勤是在一月十一日。六月份回國。只有一個親人,就是他媽媽。沒有兄弟姐妹,也沒有孩子。」
斯特萊克把手機夾在下頜和肩膀中間,把這些都寫在筆記本上。
「算我欠你一個人情,哈迪,」他說道,把筆記本收起來,「你還沒拿到照片吧?
「我可以從電子郵件給你發一張。」
斯特萊克把辦公室的電郵地址給了哈迪卡。隨後,兩人寒暄一陣,便掛了電話。
現在是十點五十五分。斯特萊克拿著手機,等在草木蔥蘢的廣場上。周圍仍舊一片安寧:嬉戲的孩子們有的在玩鐵環,有的在丟沙包。遠處,一架銀色飛機劃過長春花般蔚藍的天際,留下一條粗粗的白線。終於,斯特萊克的手機輕響了一下,但在靜謐的街道上,那聲細弱的「吱喳」聲還是清晰可聞。是布里斯托的簡訊:
今天沒辦法。我還得去拉伊。明天怎麼樣?
斯特萊克嘆了口氣。
「抱歉,約翰。」他咕噥一聲,拾級而上,按響了布里斯托夫人家的門鈴。
門廳寬敞安靜,光線很好。不過,整體裝潢顯得有點沉悶:一個插著乾花的桶狀花瓶,暗綠色的地毯,淡黃色的牆。也許,主人覺得這樣的搭配既不會讓人反感,又經濟實惠吧。和「肯蒂格恩花園」一樣,這裡也有一部電梯,不過是木門的。斯特萊克選擇爬樓梯。房子雖然已有些微破舊,但貴氣依舊。
開啟頂層公寓門的是麥克米蘭中心一個笑容滿面的西印度護士。剛才,大門也是她開的。
「你不是布里斯托先生。」她快活地說。
她讓他進了門。布里斯托夫人家的門廳裡東西很多,卻井然有序。淡粉紅色的牆上掛滿了用舊鍍金相框裝著的水彩畫。傘架上掛滿手杖,牆上的一排釘子掛滿外套。斯特萊克朝右邊瞥了一眼,盡頭處有個長方形的書房,書房裡有一張厚重的木桌和一張背對門口的轉椅。
「請在客廳稍等一會兒,我去看看布里斯托夫人準備好了沒有。」
「嗯,好的。」
他跨過她指的那扇門,走進迷人的房間。淡黃色的牆邊是擺著照片的書櫃。鋪著印花棉布的沙發旁,一架老式撥號電話靜靜地躺在茶几上。直到完全看不見那個護士了,斯特萊克才從掛鉤上提起聽筒。放下時故意傾斜一下,沒有放到位。
飄窗旁邊的疊櫥式寫字檯上立著一個銀相框,是亞力克·布里斯托爵士和爵士夫人的結婚照。照片上的新郎比新娘老很多,是個結實矮胖、蓄著鬍子、紅光滿面的男人。新娘是個苗條的金髮女郎,有種淡雅的美。斯特萊克背對著門,假裝欣賞照片,然後悄悄把櫻桃木書桌的抽屜拉開一些。裡面有一些上好的淡藍色信紙和配套的信封。隨後,他關上抽屜。
「斯特萊克先生?你可以過來了。」
斯特萊克再次穿過貼著淡粉紅色牆紙的走廊,走了一小段路,踏進一個大臥室。臥室房間的主色調是鴨蛋青和白色,房間裡處處都顯得既高雅又有品味。左邊兩扇半敞著的門後面是廁所和一個大衣櫥。房間裡擺放著頗有法國風味的精緻傢俱,以及重病病人會用到的各種器具:金屬架上掛著靜脈點滴,衣櫃上有個閃亮乾淨的便盆,還有琳琅滿目的藥瓶。
那個垂死的女人穿著一件厚厚的象牙色睡衣,斜躺在木雕床上。因為墊了很多白色枕頭,她整個人似乎都縮小了,瘦骨嶙峋,絲毫看不出曾經的年輕和美貌。她的眼睛深深地凹進去,顯得迷濛而黯淡。稀疏的灰髮就跟嬰兒的頭髮一般,露出大片粉紅色的頭皮。消瘦的手臂無力地貼著被子,上面還插著導管。很明顯,她快要死了。死亡彷彿已經踏進這個房間,正耐心而禮貌地等在窗簾後面。
空氣中瀰漫著萊姆花的味道,但也沒能完全蓋過消毒水的氣味和身體的腐朽之氣。這些氣味讓斯特萊克想起他在醫院裡度過的那幾個月。當時,除了無助地躺在那兒,他什麼也幹不了。這裡的大飄窗抬起了幾英寸,清新溫暖的空氣和遠處孩子們的嬉鬧聲都飄進房間裡。從這裡望出去,正好可以看見沐浴在陽光下的梧桐樹頂。
「你就是那個偵探?」
她的聲音很輕,斷斷續續的,吐字也不怎麼清楚。斯特萊克本來還想,不知布里斯托有沒有將自己的職業告訴她。真高興,她已經知道了。
「嗯,我是科莫蘭·斯特萊克。」
「約翰在哪兒?」
「他還在辦公室。」
「又是辦公室,」她嘟囔一聲,繼續說道,「託尼給他的工作太多了。這不公平。」她迷迷糊糊地看向斯特萊克,微微抬起一根手指,指向一張小漆凳,「坐那兒吧。」
斯特萊克看到她褪了色的虹膜裡有絲絲白線。坐下來之後,斯特萊克注意到,床頭櫃上還擺著另外兩張鑲在銀質相框裡的照片。突然,他像觸電般看見了十歲的查理·布里斯托:胖乎乎的小臉,留著鯔魚式髮型。他這副穿著尖領校服、打著大領結的模樣,就那樣永遠地留在了八十年代。當時,他還跟自己最好的朋友——科莫蘭·斯特萊克揮手道別,說復活節之後再見。照片裡的他,跟那時候一模一樣。
查理照片旁是另一張稍小一點的照片,照片裡是一個非常標緻的小女孩:一頭烏黑的長卷發,大大的棕色眼睛,穿著海軍藍校服。這就是盧拉·蘭德里,那時她還不到六歲。
「瑪麗,」布里斯托夫人喚道,聲音還是那麼微弱,護士急忙趕過來,「能給斯特萊克先生來點……你是要咖啡?還是要茶?」她問斯特萊克。可斯特萊克的思緒已經飄回到二十五年前。他想起陽光燦爛的花園,查理·布里斯托,這位金髮碧眼、舉止優雅的母親,還有冰鎮檸檬汁。
「來杯咖啡就好,非常感謝。」
「真抱歉,沒能親自為你準備,」布里斯托夫人說,「但正如你看到的,我現在根本沒有自理能力,只能依靠陌生人的憐憫度日。就像可憐的布蘭奇·杜波依斯。」說話間,護士已經「咚咚咚」地走開了。
她閉上眼睛,靜靜地躺了一會兒,彷彿在全神貫注地感受體內的疼痛。他看在眼裡,突然很想知道她的病到底有多嚴重。她說話時,他分明感覺到一絲微弱的痛苦,萊姆花的香氣都無法掩蓋的一股腐朽氣息。他很好奇,同時也明白,布里斯托的大部分時間一定都在照顧她。
「約翰怎麼沒來?」布里斯托夫人閉著眼,又問了一聲。
「他被公事絆住了,這會兒在辦公室呢。」斯特萊克又說了一遍。
「噢,對,對,你說過了。」
「布里斯托夫人,我想問您幾個問題。如果問題涉及隱私或惹您不高興,還希望您能原諒。」
「如果你和我一樣,也經歷了那麼多事,」她靜靜地說,「你就知道再也沒有什麼事能傷害到你了。叫我伊薇特吧。」
「謝謝。我做點兒筆記,您不介意吧?」
「不,不介意。」然後,她饒有興致地看著他掏出鋼筆和筆記本。
「如果您不介意的話,就先談談盧拉是怎麼來到這個家的吧。您收養她時,知道她的背景嗎?」
她手搭在被子上,被動而無助地望著那張照片。
「不,我什麼都不知道。」她說,「亞力克可能知道。但即便如此,他也從沒跟我說過什麼。」
「你因為什麼覺得他會知道一些?」
「亞力克遇到什麼事都喜歡刨根問底,」她說,回憶讓她露出一絲笑容,「要知道,他可是個非常成功的商人。」
「但他從來沒和你提過盧拉的家庭是什麼樣的?」
「噢,沒有,他不會那樣做。」她似乎覺得這樣說有點奇怪,「我希望盧拉成為我的孩子,只是我一個人的孩子,懂嗎?如果亞力克真的知道些什麼,也會為了保護我而選擇什麼都不說。如果某一天突然有人來要回盧拉,那我肯定會受不了的。我已經失去查理,我太想能有個女兒。失去她……噢,想到這個……」
護士端著一個托盤回來了。托盤上放著兩個杯子和一盤巧克力味波旁餅乾。
「咖啡一杯,」她歡快地說,把杯子放在斯特萊克身旁的床頭櫃上,「還有一杯柑橘茶。」
隨後,她又風風火火地離開房間。布里斯托夫人又閉上眼。斯特萊克啜了口黑咖啡,然後問道:「盧拉死前在尋找親生父母,對嗎?」
「是的。」布里斯托夫人閉著眼答道,「當時,我剛被診斷出患有癌症。」
她頓了會兒。斯特萊克放下咖啡,磕出一聲輕響。遠處廣場上孩子們的笑鬧聲從窗外飄進來。
「約翰和託尼為此很生盧拉的氣,」布里斯托夫人說,「他們認為她不應該在我重病時去尋找生母。發現的時候,腫瘤已經惡化了。我只能直接接受化療。約翰很照顧我,他開車一趟一趟把我送到醫院,並在我最難過時來陪我。就連託尼都來關心我。可盧拉卻只關心……」她嘆了一口氣,睜開黯淡無光的雙眼,尋找斯特萊克,「託尼總說她被寵壞了。這應該是我的錯。你知道,我已經失去查理,所以,我總盡力寵著盧拉。」
「關於盧拉尋找親生父母這事,你知道她進展到什麼程度了嗎?」
「不,我不知道,因為我很害怕。她應該也知道,這事會讓我多麼不高興,所以沒跟我提太多。我知道她找到了媽媽,當然了,這都得拜媒體所賜,真可怕。那個女人簡直跟託尼料想的一模一樣。她根本不想要盧拉,真是個很壞、很壞的女人。」布里斯托夫人低聲說,「但盧拉還是一直去見她。那段時間,我一直在做化療,還開始掉頭髮……」
她的聲音漸漸低下去。斯特萊克覺得,她或許希望他別再繼續說了。然而,他還是殘忍地問了下去:
「那她的生父呢?盧拉有沒有跟你說過,她已經找到了關於生父的什麼資訊?」
「沒有,」布里斯托夫人虛弱地說,「我沒問。我感覺自從她找到那個糟糕的媽媽,就放棄那個念頭了。我不想討論這個話題,一點都不想。太難受了。我想,她應該也意識到了這一點。」
「你最後一次見到她時,她也沒跟你提過生父?」斯特萊克繼續追問。
「噢,沒有,」她低聲說,「沒提。你知道的,那次探訪時間不長。我記得她剛到就跟我說不會待太久,因為她要去見西婭拉·波特。」
她覺得自己被苛待了。這種感覺就像因久病不起而散發出的其他氣味一樣飄向斯特萊克。這種情緒帶著幾分腐敗和衰萎的氣息,讓他想起羅謝爾。這兩人儘管截然不同,卻都感覺自己被欺騙和忽視了。
「你還記得當天都跟盧拉談了些什麼嗎?」
「當時,我吃了很多止痛藥。你知道的,我剛做了個大手術,沒法記住所有細節。」
「但你記得盧拉來看你了,是嗎?」斯特萊克問。
「噢,是的,」她說,「我本來在睡覺,被她吵醒了。」
「你還記得當時都聊了些什麼嗎?」
「當然是聊我的手術。」她的氣息有些不穩,「然後,稍微聊了一下她的大哥。」
「她的大哥……」
「就是查理,」布里斯托夫人說,樣子十分可憐,「我跟她說起查理死的那天。之前我從沒好好跟她說過那事。那是我這輩子最難過、最痛苦的一天。」
斯特萊克完全能想到當時布里斯托夫人的樣子:虛弱地歪在病床上,將不情不願的女兒留在身邊,跟她訴說自己的痛苦,以及那個死去的兒子。
「我怎麼知道那將是我最後一次見到她?」布里斯托夫人喘著氣說,「我根本沒有意識到,我馬上又要失去一個孩子。」
她的眼裡佈滿血絲。一眨眼,眼淚便撲簌簌地順著凹陷的雙頰滾落下來。
「能幫我開一下那個抽屜,拿點兒藥出來嗎?」她伸出一根乾枯的手指,指了指床頭櫃,聲音幾不可聞。
斯特萊克開啟抽屜,裡面放著各種貼著各色標籤的白盒子。
「哪一瓶……」
「沒關係,都是一樣的。」她說。
於是,他拿了一瓶出來。瓶子的標籤上寫著「安定」。這東西可太多了,起碼超過規定藥量十倍。
「能幫我倒兩片出來麼?」她說,「我可以就著茶水吃下去,現在溫度應該剛剛好。」
他把藥片和茶杯都遞給她。她的手抖得厲害,他只得幫她託著茶托。他突然萌發一個不合時宜的想法,覺得此情此景很像牧師在發放聖餐。
「非常感謝,」她低喃一聲,又靠回枕頭裡,滿眼悲傷地看著斯特萊克把茶杯放回到床頭櫃上,「約翰是不是告訴過我,你認識查理?」
「嗯,」斯特萊克答道,「我從沒忘記過他。」
「是啊,的確難忘。他是這世上最可愛的孩子。每個人都這樣說。在我見過的孩子中,他是最討人喜歡的。我沒有一天不想他。」
窗外孩子們歡快的尖叫聲和梧桐樹的沙沙聲,讓斯特萊克不由地想起幾個月前。那時,樹枝肯定是光禿禿的,而盧拉·蘭德里就坐在他此刻坐的這個地方。也許,聽著虛弱的媽媽講述那段可怕往事時,她那雙美麗的眼睛就盯著查理的照片。
「之前,我從沒跟盧拉好好講過那件事。當時,兩個男孩騎腳踏車出去了。然後我們突然聽到約翰的尖叫聲。接著,託尼不停地喊,不停地喊……」
斯特萊克握著筆,卻沒有寫字。自始至終,他都一直盯著這個瀕死女人的臉。
「亞力克不讓我去現場,也不讓我靠近採石場。他告訴我出了什麼事時,我一下子暈過去了。我還以為自己活不成了。我真的想一死了之。上帝啊,為什麼會發生這種事!
「不過,也就是從那時候開始,我想也許一切都是我自作自受,」布里斯托夫人的聲音越來越輕,眼睛直直地盯著天花板,「這是上天對我的懲罰嗎?因為我太愛他們,把他們寵得無法無天?查理、亞力克和盧拉,我對他們都百依百順。一定是懲罰!如果不是的話,就太殘忍了,不是嗎?讓我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地經歷這些。」
斯特萊克不知道該說什麼。她希望得到同情,但他卻生不出一絲一毫的同情。或許,她的確是咎由自取吧。她毫無生氣地躺在那裡,無助而被動。但斯特萊克最主要的感覺還是厭惡。
「我很需要盧拉,」布里斯托夫人說,「我從未想過她會……她是個可愛的小東西。那麼漂亮。我願意為她做任何事。但她卻不像查理和約翰那樣愛我。也許,是因為太遲了吧。也許,我們應該早點兒收養她。
「她剛來時,約翰非常嫉妒。曾經,查理也讓他很難受……但最後,他和盧拉還是成了好朋友,非常好的朋友。」
她輕蹙起眉頭。
「所以,託尼大錯特錯了。」
「他怎麼錯了?」斯特萊克輕聲問道。
她放在被單上的手指猛地一抽搐。然後,她吞了口口水。
「託尼覺得,我們不應該收養盧拉。」
「為什麼?」斯特萊克問道。
「託尼不喜歡我的孩子,一個都不喜歡,」伊薇特·布里斯托夫人說,「我弟弟是個鐵石心腸的人,一點人情味都沒有。查理死後,他說了些很可怕的話。亞力克揍了他。不是真的,不是!託尼說的——都不是真的。」
她渾濁的雙眼掃過斯特萊克的臉。那一瞬間,他彷彿看到這個女人年輕時風華仍在的樣子:有點黏人,有點孩子氣,什麼事都依靠別人,女人味十足,深得亞力克爵士的疼惜呵護。亞力克爵士總是盡全力滿足她所有的奇思妙想。
「託尼說了什麼?」
「跟約翰和查理有關的事。非常可怕的事。我不想,」她虛弱地說,「不想再重複一遍。託尼聽說我們打算收養一個女孩時,給亞力克打電話說我們不應該這麼做。亞力克非常生氣,從此,他就再也不讓託尼來我們家了。」
「盧拉來看你的那天,這些話你都跟她說了?」斯特萊克問,「查理死後託尼說的那些話,以及你們什麼時候收養她的,你都說了嗎?」
她似乎感到斯特萊克的一絲責備之意。
「我記不清跟她說了些什麼。當時,我剛做完一個大手術。那些藥讓我暈乎乎的。現在,我真的記不太清……」
然後,她突然轉變話題:
「那個男孩讓我想起查理。盧拉的男朋友。那個很帥的男孩。他叫什麼名字來著?」
「埃文·達菲爾德?」
「對,就是他。不久前他來看過我,這你也是知道的。應該就是最近。我不是很確定……我已經有點搞不清楚時間了。他們給我開了太多的藥。不過,他的確來看過我,想跟我聊聊盧拉。他真好。」
斯特萊克想起布里斯托曾斬釘截鐵地說,他媽媽不知道達菲爾德是誰。他不禁好奇,難道布里斯托夫人是把自己的兒子給騙了?其實,她並沒有看起來那麼糊塗。所有偽裝都是為了激發兒子的保護欲。
「如果查理還活著,肯定也像他那麼帥,沒準兒也會成為一名歌手,或者演員。他喜歡錶演,你還記得嗎?我真為那個叫埃文的孩子難過。他在我面前哭了,說他以為盧拉移情別戀了。」
「戀上誰了?」
「一個歌手,」布里斯托夫人含糊其辭,「那個歌手為盧拉寫了不少歌。年輕漂亮的時候,人就是能挺狠心。我真為他難過。他說他很內疚。我跟他說,他根本不需要內疚。」
「他為什麼會說自己很內疚?」
「因為沒跟著她進公寓,沒待在她身邊,沒能阻止死神把她帶走。」
「伊薇特,我們能否回到前一天,盧拉死的前一天?」
她臉上露出責備之色。
「恐怕我想不起什麼別的。能想起來的,我都告訴你了。我剛出院,整個人都很不舒服。為了止痛,他們給我用了很多藥。」
「我理解。我只是想知道,那天你弟弟託尼來看過你,你記得嗎?」
在一片短暫的靜默中,斯特萊克看到她虛弱的臉突然有些僵硬。
「不,我不記得。」最後,布里斯托夫人開口道,「他說他來過這兒,但我不記得他是什麼時候來的,也許,我睡著了吧。」
「他說盧拉來看你時,他也在場。」斯特萊克說。
布里斯托夫人微微聳了聳瘦弱的雙肩。
「也許吧,」她說,「但我想不起來。」隨後,她提高聲音說,「他知道我快死了,變得比以前友善多了。現在他經常來看我。當然,還是會一如既往地經常說約翰壞話。不過,約翰一直都對我很好。我生病的時候,他很照顧我……沒有兒子能跟他一樣。其實,這些本該盧拉來做……但她真是個被寵壞的姑娘。我愛她,不過,她真自私,非常自私。」
「所以,那天你最後看到盧拉時……」斯特萊克想要把話題繞回到重點上,但布里斯托夫人打斷他。
「她走後,我很難過。」她說,「真的很難過。每次說到查理,我都會這樣。她明明看到我傷心難過,但還是去見朋友。於是,我只得吃了些藥,然後便睡著了。不,我根本沒看到託尼,除了盧拉,我沒見到任何人。也許託尼說過他當時在場,但我真的一點都沒印象。後來,約翰端著晚餐盤,把我叫醒了。他很生氣,還把我說了一通。」
「為什麼?」
「他認為我藥吃多了,」布里斯托夫人像個小姑娘一樣,怯怯地說,「我知道,他想讓我得到最好的休養。可憐的約翰,但他沒有意識到……他不能……我這輩子,已經苦夠了。那天晚上,他陪了我很久。我們聊起查理,一直聊到凌晨。聊著聊著,」她的聲音陡然降低,幾近耳語,「聊著聊著,盧拉她……她就摔下了陽臺。
「第二天早晨,是約翰把這個訊息告訴我的。警察是黎明時到的。他走進臥室,告訴我……」
她吞了口口水,無力地搖搖頭,幾乎昏了過去。
「這就是癌症復發的原因,我心裡清楚。人類是承受不了這麼多痛苦的。」
她的聲音越來越模糊,整個人也昏昏欲睡,慢慢闔上雙眼。他真想知道她到底吃了多少片安定。
「伊薇特,我能用一下廁所嗎?」他問。
她迷迷糊糊地點了點頭。
斯特萊克站起身,迅速閃進那個大衣櫥。他那麼大的塊頭還能如此悄無聲息,真是讓人驚歎。
這裡,一扇扇紅木門直達天花板。斯特萊克拉開其中一扇,往裡看去。掛滿連衣裙和大衣的衣杆上,是個堆滿手提包和帽子的架子。儘管裡面的東西都價值不菲,但一股舊鞋子和舊衣物的黴味還是撲鼻而來,讓人想起破舊的慈善商店。他悄無聲息地開啟一扇又一扇門,然後又將其一一關上。開啟第四扇門後,他看見高處的擱架上擺了一堆顏色各異的嶄新手提包。
他拿起那個藍色的手提包。它完全是新的,閃閃發亮,上面印著「gs」商標,襯裡是絲綢做的。他伸手進去仔細掏了一遍,然後敏捷地把手提包放回到架子上。
接著,他拿下那個白色的包。這個包的襯裡印著漂亮的非洲印刷字。同樣,他把手伸進去仔細搜尋一番,然後拉開襯裡。
跟西婭拉描述的一樣,它就像一條帶金屬邊的圍巾,下面是白色皮革的粗糙內裡。粗看什麼也沒有,他又仔細看了一遍,才發現硬硬的矩形包底有一條淡藍色的線。他摳起那塊裹著襯布的包底,找到一張疊好的紙。紙是淡藍色的,寫滿了潦草的字。
斯特萊克匆匆將手提包襯裡塞回去,迅速把包放回到架子上,然後從夾克衫的內袋掏出一個乾淨的塑膠袋,把那張淡藍色的紙塞進去。剛才雖然抖開了那張紙,但他沒來得及看上面都寫了什麼。他關上這扇門,接著去開別的門。在倒數第二個門裡,有個帶數字鍵盤的保險箱。
斯特萊克又從夾克衫的內袋掏出一個塑膠袋。他把袋子套在手上,開始按鍵,但還沒試完密碼,便聽到外面有動靜。他趕緊把袋子塞回口袋,輕手輕腳地關上衣櫥門,重新走回臥室。麥克米蘭中心的那個護士正傾身檢視伊薇特·布里斯托,聽到他的腳步聲,立刻回過頭。
「走錯地方了,」斯特萊克說,「我以為那是廁所。」
他走進一個小廁所,關上門,讀完盧拉·蘭德里的遺囑。這份遺囑草草地寫在她媽媽的信紙上,由羅謝爾·奧涅弗德見證。為了不讓護士起疑心,他衝了馬桶,然後擰開水龍頭。
再次回到臥室裡時,伊薇特·布里斯托仍閉著眼,躺在床上。
「她睡著了,」護士輕聲說,「她現在經常這樣。」
「嗯,」斯特萊克覺得血液快要衝上腦門,「她要是醒了,請代我說聲再見。我差不多也該走了。」
他們一起穿過舒適的走廊。
「布里斯托夫人似乎病得很重。」斯特萊克突然說道。
「嗯,是啊,的確病得很重,」護士回答,「她實在太虛弱了,隨時都可能會死。」
「我好像落下……」斯特萊克含糊地支吾一句,進入他待過的第一個房間——左邊那個黃色客廳。他在沙發前彎下身子,擋住那個護士的視線,小心翼翼地把之前拿下來的聽筒掛回去。
「啊,真的在這裡。」他邊說邊假裝握住某樣小物件,把它放進口袋裡,「對了,非常感謝你的咖啡。」
斯特萊克握著門把手,回頭看向護士。
「她是不是還和以前一樣,對安定上癮?」他問。
護士毫不起疑,寬容地笑了。
「嗯,沒錯。不過,現在這種藥已經不會傷害她了。告訴你吧,」她說,「我要教訓一下那些醫生,從那些盒子上的標籤看這些年一直有三個醫生給她開處方藥。」
「真不專業,」斯特萊克說,「再次謝謝你的咖啡,拜拜。」
他掏出手機,一路小跑著下樓。因為太過高興,沒注意腳下,還在臺階上就拐彎了。義肢踩滑,膝蓋一扭,他慘叫一聲,重重地從六級臺階上摔下去。膝蓋關節和義肢末端都傳來一陣劇痛,痛得好像剛截肢或是瘢痕組織剛開始癒合一樣。
「媽的!該死!」
「你還好嗎?」麥克米蘭中心的那個護士扶著欄杆朝下望,大聲問他。倒著看,她的臉顯得很滑稽。
「我沒事——沒事!」他也大喊道,「只是滑了一下!別擔心!媽的,他媽的,真他媽的!」他呻吟著,扶著樓梯扶手站了起來,完全不敢讓義肢承受半點重量。
他儘量倚著扶手,一瘸一拐地走下樓梯,幾乎是半跳著穿過大廳。最後,他撐著厚重的大門,挪到前門臺階上。
在外面玩的孩子們已經開始排隊離開,那抹淡淡的海軍藍越來越遠。他們折回學校吃午飯去了。斯特萊克靠著溫暖的紅磚牆,狠狠地咒罵一通,然後才開始琢磨自己到底傷成了什麼樣。腿痛得厲害,就跟剛截肢時一樣,凝膠墊下的創面火燒火燎的。看來,走去地鐵站是絕對不可能了。
他坐在最高的臺階上,打電話叫了輛計程車。接著,他又依次給羅賓、沃德爾,以及「蘭德里、梅和帕特森」律師事務所去了電話。
黑色的計程車轉過街角,疾馳而來。斯特萊克掙扎著站起來,強忍劇痛,一瘸一拐地走下門階,走向人行道。鑽進車裡時,他第一次覺得這種黑色汽車跟靈車如此相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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