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部

布穀鳥的呼喚 J.K.羅琳 第1頁,共2頁

俗話說得好,最好的謀略是利用別人的愚蠢獲利。

——老普林尼,《自然史》

去居伊·索梅工作室那天,斯特萊克一早就到倫敦大學聯合會洗了澡,穿衣服也格外講究。仔細研究過這位設計師的網站後,他發現索梅倡導的都是這樣的東西:做舊的皮套褲、金屬網領帶以及黑邊頭巾——看起來好似去掉了圓頂的破舊禮帽。斯特萊克起了一絲挑釁心理,故意選擇一件傳統而舒適的深藍色西裝,就是他在西普里亞尼吃飯時穿的那件。

居伊·索梅工作室是泰晤士河北岸一個廢棄的十九世紀倉庫。閃閃發亮的河水晃得他眼花繚亂,半天沒找著隱蔽的入口在哪裡。這棟建築從外觀上來看,找不到任何能體現其用處的特徵。

最後,他終於發現一個極不顯眼的門鈴。接著電控門便自動從裡面開啟了。走廊沒有任何裝飾,卻十分通風,因為開著空調而多了幾分寒意。一陣叮叮噹噹的聲音從屋內傳過來。一個渾身都是銀鐲子的姑娘走出來,她穿一身黑,頭髮卻是番茄紅色。

「噢。」看見斯特萊克,她說。

「我和索梅先生約在十點見面,」他對她說,「我是科莫蘭·斯特萊克。」

「噢,」她又開口道,「好的。」

她又像來時那樣消失。斯特萊克利用等待的時間撥打羅謝爾·奧涅弗德手機。自從見過她之後,這個號碼他每天都要撥上十次,卻一直都沒有得到迴音。

又過了一分鐘。一個矮小的黑人男子突然穿過走廊,朝斯特萊克走來。他穿著膠底鞋,像貓一般悄無聲息。他誇張地晃動著臀部,上半身卻紋絲不動,只有肩膀輕微搖動,雙臂則幾近僵硬。

居伊·索梅幾乎比斯特萊克矮了一英尺,體重或許只有斯特萊克的百分之一。這位設計師的黑t恤的前胸綴著上百顆小銀釘。那些小銀釘組成一幅貓王頭像的三維立體圖,彷彿他的胸膛是個玩引針藝術的地方似的。更令人眼花繚亂的,是那件緊身萊卡面料上清晰可見的六塊腹肌。索梅整潔的灰色牛仔褲是細直條紋的,腳上的帆布膠底運動鞋則似乎是黑色小山羊皮和漆皮材質的。

他的臉上滿是誇張的線條,和矮小結實的身材形成十分奇怪的對比:眼球突出,好似魚眼,而且彷彿都快跑到腦袋兩側去了。圓圓的臉蛋就像亮晶晶的蘋果,寬厚的嘴唇呈橢圓形,小小的腦袋則幾近滾圓。索梅彷彿就是一位烏木雕刻大師厭倦技術,突然轉向怪誕之後的作品。

他伸出一隻手,手腕微彎。

「嗯,有點像喬尼。」他仰望著斯特萊克的臉說,聲音很娘,還帶點兒倫敦東區的腔調,「但壯實多了。」

斯特萊克跟他握手。他意外地發現索梅還挺有力氣。那個紅頭髮的姑娘又叮叮噹噹地回來了。

「特魯迪,接下來的一個小時我會很忙,別叫我。」索梅對她說,「親愛的,給我們弄點茶和點心來。」

他像個舞者似的猛一轉身,招呼斯特萊克跟上。

他們順著白色走廊經過一扇敞開的門,屋裡有個正朝人體模型拋金色薄紗的東方女子。這個女人扁平臉,已到中年,她透過薄紗盯著斯特萊克。那個房間亮得像整形手術室,但卻滿是工作臺和各種織物。牆壁也成了一幅幅拼貼畫,遍佈各種草圖、照片和便條。一個嬌小的金髮女郎開啟一扇門,從他們面前穿過走廊。斯特萊克覺得她整個人都好似裹在一個巨大的黑色管狀繃帶裡。金髮女郎和特魯迪一樣,也給了他一個冷淡的白眼。斯特萊克覺得自己就像個毛髮旺盛的龐然大物,一頭試圖融入僧帽猴群中的猛獁象。

他跟著昂首闊步的設計師來到走廊盡頭,爬上一架鋼板橡膠螺旋梯。梯子頂端是一大片白色的矩形辦公區。右側一排落地窗盡顯泰晤士河及其南岸的驚人風光。落地窗間的白色石灰牆壁上掛滿照片。引起斯特萊克注意的,是索梅辦公桌對面牆上那幅名叫《墮落天使》的照片。這幅聲名狼藉的照片被放大到十二英尺。然而,仔細檢視一番後,他才意識到它跟公眾熟悉的那幅有些不一樣。這張照片上,盧拉大笑著望向身後:脖子歡快地高高揚起,不僅弄亂了一頭長髮,半邊黝黑的乳頭也凸顯出來。西婭拉·波特抬頭看著盧拉。她的臉上也浮現出笑容,但卻要淺一些。和那張更著名的版本一樣,觀者的注意力還是會立刻被盧拉吸引。

別處也是她的照片。到處都是她的照片。左邊那張照片上,她站在一群模特中間。那群模特穿的衣服依次為彩虹的七色。更遠處是張側面照,照片中的她在嘴唇和眼瞼上各放了片金色的葉子。她學過如何將臉擺在最適合拍攝的角度,知道該流露出何種感情,所以才顯得如此美麗麼?或者,她其實就是個透明體,所以情感才能如此自然地發散出來?

「隨便坐。」索梅邊說邊一屁股坐在一張木鋼結構、鋪滿素描的深色桌子後面。斯特萊克拉過一張用單片有機玻璃彎成的椅子。桌上有一件印著戴安娜王妃的t恤,不過是墨西哥式聖母瑪利亞形象的戴安娜。戴安娜不僅在玻璃和珠子的映襯下閃閃發光,一片心形的緋紅綢緞上還繡了個斜斜的王冠。

「你喜歡?」注意到斯特萊克目不轉睛地盯著那件衣服,索梅問道。

「哦,嗯。」斯特萊克撒謊道。

「幾乎到處都在賣,還引得天主教徒寫抗議信。不過,喬·曼庫拉上朱爾斯·荷蘭德的節目時,也穿過這件。我想,今年冬天要不要做一件耶穌形象的威廉王子長袖衫。或者,哈里也行。光著身子,就用ak47遮住老二,你覺得這主意怎麼樣?」

斯特萊克心不在焉地笑了一下。索梅頗有些誇張地翹起二郎腿,故作驚訝地問道:

「這麼說,那個會計覺得布穀或許是被謀殺的?我一直叫盧拉‘布穀’。」他多此一舉地補充道。

「嗯,不過,約翰·布里斯托是個律師。」

「我知道。不過,布穀和我一直叫他會計。好吧,是我這麼叫,布穀有時候也會跟著這麼叫,如果她想故意淘氣的話。那傢伙總是刺探布穀賺了多少錢,巴不得把每個人口袋裡的錢都掏出來。我想,他應該是按最低標準給你付偵察費吧?」

「事實上,他給了我雙倍酬金。」

「噢,好吧,或許他現在大方點了。」索梅說道,咬起指甲來,「我一直都不喜歡約翰·布里斯托。他總是挑布穀的刺。做點有意義的事吧!出櫃吧!你聽過他狂熱地讚美他媽媽嗎?說到鬍子這事兒,你見過他女朋友嗎?我覺得她就有鬍子。」

他說得義憤填膺、口沫橫飛。接著他停下來,拉開一個暗抽屜,拿了包薄荷香菸出來。斯特萊克注意到,索梅的指甲已經快被啃光了。

「她生活如此糟糕,完全是那家人害的。以前我常跟她說:‘別管他們了,親愛的,你得往前看。’可她偏不聽。布穀就是這樣,總是白白為別人奉獻,做些徒勞無益的事。」

他遞了根純白的煙給斯特萊克,斯特萊克拒絕了。接著,索梅彈開那個有雕花圖案的芝寶打火機點菸時,說:

「真希望我也能想到要請個私家偵探。我真的壓根沒想到這一茬。真高興有人已經這麼做了。我完全不相信她會自殺。我的理療師說這叫否認。我一週接受兩次治療,但他媽的根本就沒什麼用。如果吃那玩意兒不會影響我設計的話,我會像布里斯托夫人一樣大嚼安定。不過,布穀死後一週,我嘗試了一下。結果發現自己就像個殭屍。但我想至少它還是幫我挺過了葬禮。」

螺旋梯那邊傳來一陣叮噹聲,特魯迪順著奇形怪狀的樓梯再次出現。她把一個黑色漆器托盤放在桌上,托盤上放著兩個俄羅斯銀絲玻璃茶杯,淺綠色的茶水上漂著幾片枯萎的葉子。托盤裡還有一盤跟木炭似的華夫薄餅。斯特萊克頓時懷舊地想起鳳凰餐館的餡餅、麥片糊,以及紅褐色的茶。

「謝了,特魯迪。親愛的,再給我拿個菸灰缸來吧。」

姑娘猶豫片刻,明顯一副想反對的樣子。

「趕緊去。」索梅吼道,「我他媽才是老闆,我就是燒了這棟樓又怎麼樣。把火災警報器裡那些該死的電池摳出來!不過,還是先去把菸灰缸拿來。」

「上週,警報器響了,招來一堆消防車。」索梅向斯特萊克解釋道,「所以,後臺老闆們不希望再有人在樓裡抽菸。他們能不擇手段地制止你。」

他深吸一口氣,然後從鼻孔裡撥出來。

「你不提問題嗎?或者,你就準備一臉驚恐地坐在這兒,等著別人不假思索地招供?」

「嗯,可以開始提問了。」斯特萊克掏出筆記本和鋼筆,「盧拉死的時候,你在國外,是嗎?」

「事發前幾個小時我剛回來。」索梅輕輕彈一下手中的煙,「我去了東京,八天都沒怎麼閤眼。飛機十點半左右在希思羅機場降落。該死的時差。害得我在飛機上根本睡不著。不過,要是飛機失事,我還是寧願自己醒著。」

「你怎麼從機場回到家的?」

「計程車。埃爾莎沒給我約到車。本來應該有個司機來接我的。」

「誰是埃爾莎?」

「沒約到車,被我開除了的那個傢伙。晚上那個時間,還要自己找計程車,我他媽最不想遇到的就是這種事。」

「你一個人住嗎?」

「不,晚上我跟維克托和羅爾夫睡。我的貓。」他笑著補充一句,「我吃了一顆安眠藥,睡了幾個小時。然後,五點時醒了。我在床上按電視遙控器,調到天空新聞臺,看到一個男人戴了頂極其糟糕的羊皮帽,在大雪中站在布穀家的那條街上,說她死了。螢幕下方滾動的字幕也這麼說。」

索梅重重地吸了口煙,再開口說話時,白色菸圈也跟著話語從他嘴裡蹦了出來。

「我他媽差點死掉。我以為還在做夢,或者到了他媽的另外一個次元,還是什麼東西……我開始給每個人打電話……西婭拉、布萊妮……她們的電話全都佔線。自始至終,我都盯著螢幕,希望他們能突然從電視裡跳出來說‘搞錯了,死的不是她’。我不斷祈禱,希望是那個無家可歸的羅謝爾。」

他頓住了,好像在期待斯特萊克發表點意見似的,但斯特萊克還在記錄索梅說的話。不過,他一邊寫,一邊開口問道:

「你認識羅謝爾,對吧?」

「嗯,布穀帶她來過這兒一次。她就是個自私鬼。」

「為什麼這麼說?」

「她討厭布穀,嫉妒死她了。布穀可能沒看出來,我可看出來了。她想得到免費的東西。她根本不在乎布穀是死是活。算她走運,最後的結果是……

「所以,越看新聞,我越明白沒搞錯。我他媽的差點難受死。」

他夾著那根白色香菸使勁吸時,手指都微微顫抖了起來。

「他們說,有個鄰居聽見了爭吵聲。所以肯定是達菲爾德。我覺得就是達菲爾德把她推出窗子的。要告訴警察嗎?我準備好了!我要跟他們好好說說,這該死的傢伙有多討厭!我隨時可以站上被告席指證他。還有,要是這截菸灰掉下去,」他用跟剛才一模一樣的語氣接著說,「我就燒死那個小賤人。」

彷彿聽見了他的話一般,特魯迪的腳步聲越來越大。終於,她再次走進來,喘著粗氣,抓著個沉重的玻璃菸灰缸。

「謝謝。」索梅尖聲道了個謝。她把菸灰缸往他面前一放,又匆匆下樓去了。

「你為什麼會覺得是達菲爾德?」確定特魯迪聽不見之後,斯特萊克問道。

「凌晨兩點布穀會放進屋的人,還能有誰?」

「你有多瞭解他?」

「夠了解的,他就是個垃圾。」索梅端起薄荷茶,「女人為什麼都那樣?布穀也是……她並不蠢——事實上,她非常犀利——那,她到底是看上埃文·達菲爾德哪點了?我告訴你,」他沒等對方回應就緊接著說道,「他覺得自己是飽經滄桑的詩人了?靈魂受到了重創,痛苦不堪,痛得連梳洗收拾的時間都沒有了?醒醒吧,小混蛋。還真把自己當拜倫啦!」

他重重地放下杯子,左手託著右肘,支撐著前臂,繼續狠狠地抽菸。

「沒人受得了達菲爾德那種人。除了女人。如果你問的話,我會說這叫扭曲的母性本能。」

「你覺得他對盧拉是有可能動殺唸的,是嗎?」

「當然。」索梅不屑地說,「他當然有殺念。我們每個人都有,都會有殺人的衝動。所以,達菲爾德怎麼可能例外?他的心智完全是個十二歲的壞小孩。我都可以想象他怒氣衝衝、暴跳如雷,然後就——」

他用另一隻沒拿煙的手,做了個猛然前推的動作。

「去年,在我的慶功派對上,我看見他對布穀大吼大叫。我插了進去。我跟他說,有什麼事兒衝我來。我也許有點婆婆媽媽,」索梅沉著臉說,「不過,無論如何,我都能把那個吸毒的雜種揍趴下。他在葬禮上也表現得像個蠢貨。」

「真的?」

「嗯。看他那副醉醺醺、站都站不穩的樣子!去他媽的……不過,我也吞了不少鎮靜劑,不然我會告訴他我是怎麼想的。什麼悲痛欲絕,都他媽是裝出來的!這個虛偽的垃圾!」

「你覺得盧拉的死不是自殺?」

索梅那雙突出的怪眼直勾勾地盯著斯特萊克。

「我從沒覺得她是自殺。達菲爾德說他戴了個狼頭面具,待在毒品販子那兒。這他媽算什麼不在場證據?我希望你仔細查查他。但願你別像那些警察一樣,被他那該死的名人頭銜弄得暈頭轉向。」

斯特萊克想起沃德爾對達菲爾德的評論。

「我不認為他們有多迷達菲爾德。」

「至少比我想象的迷。」索梅說。

「你為什麼這麼肯定這不是自殺?盧拉心理方面有問題,不是嗎?」

「嗯。不過我們有個約定。就像瑪麗蓮·夢露和蒙哥馬利·克利夫特一樣。我們發過誓,要是誰真的想自殺,先給對方打電話。她應該給我打電話的。」

「你們最後一次聯絡是什麼時候?」

「她星期三給我打過電話。當時我還在東京。」索梅說,「這個笨蛋總是忘了我比她早八個小時。凌晨兩點,電話調的是靜音,所以我沒接到。不過,她留了個言。她不是自殺。來,聽聽這個。」

他再次把手伸進抽屜裡。按了幾個鍵後,他把手機遞給斯特萊克。

盧拉·蘭德里的聲音真真切切地傳出來,帶著幾分嘶啞和不成熟。在斯特萊克聽來,她有些故意模仿倫敦東區的口音。

「好了,親愛的。我有些事要告訴你。我不敢肯定你一定會喜歡,但這是件大事。我真是他媽的太高興了,我一定要告訴誰才行。所以,方便時給我回個電話吧!趕緊,啵——啵——」

斯特萊克把手機遞回去。

「你給她回電話了嗎?你知道是什麼大事嗎?」

「不知道。」索梅抽完這根菸,緊接著又點燃一根,「那些日本人不停地找我開會。每次想起給她打電話,時差的問題就出來了。總之……實話告訴你吧,我覺得我知道她要說什麼。我他媽的確實不太高興。我想,她應該是懷孕了。」

索梅叼著那根剛點上的煙,點了好幾下頭,才把煙拿下來,繼續說道:

「嗯,我覺得,她一定是懷孕了。」

「達菲爾德的?」

「我希望他媽的最好別是他的。那時候,我還不知道他們又複合了。如果我沒出國,她肯定沒膽子再跟他勾搭上。不,布穀就是等著我去日本呢,這狡猾的小賤人。她知道我討厭那小子,而她很在乎我的看法。我們就像家人,布穀和我。」

「你為什麼會覺得她可能是懷孕了?」

「聽起來很像。你也聽到了,她很興奮……所以我就有這個感覺。這種事布穀幹得出來。她希望我跟她一樣高興。她那該死的工作,見鬼去吧!我他媽也該見鬼去,居然指望她給我代言新一批的配飾……」

「就是她哥哥說的那個五百萬英鎊的合同嗎?」

「嗯。我打賭會計肯定也會逼著她堅持抬價,抬到不能抬為止。」說到這裡,索梅的怒火又躥上來,「但布穀並沒有跟我討價還價。她知道這事非同小可,一旦拿下,肯定會讓她邁上一個新的臺階。錢應該不是唯一的原因。所有的人都把她和我的東西聯絡在一起。她的重要突破——為《時尚》雜誌拍照那次,穿的就是我設計的那條參差不齊的裙子。布穀喜歡我的衣服,也喜歡我。不過,你達到某個層次後,每個人都會對你說你還可以擁有更好的。於是,他們便忘了到底是誰將自己推到那樣一個高度的。接著,‘砰’的一下子,他們墜落谷底。」

「你一定覺得她值得,所以才把那份五百萬英鎊的合同給她?」

「嗯,我很可能會為她設計出一個系列。但頂著個肚子到處拍照,可他媽不是鬧著玩兒的!而且,我都想象得到,布穀之後肯定會犯傻,寧願拋棄一切,也不想打掉那個該死的孩子。她就是那種人,一直都渴望有人愛,渴望有個家。布里斯托一家根本就沒好好待她。他們收養她,卻只把她當作伊薇特的玩具。那個女人真他媽是個最嚇人的婊子。」

「在哪方面嚇人?」

「佔有慾。病態的佔有慾。她時刻都要見到布穀,不然,就擔心她會像之前的那個孩子一樣死掉。以前,布里斯托夫人會來參加每場時裝秀,拖累每個人,直到病得來不了為止。對了,還有個待布穀就像待廢物一樣的舅舅。布穀開始賺大錢之後,他才稍微禮貌了些。他們都知道美鈔的價值,那些姓布里斯托的人都知道。」

「他們家不是很有錢麼?」

「亞力克·布里斯托沒留下多少錢,至少不像傳說中那麼多。反正是不夠用的。不像你老爸。怎麼會,」索梅突然話鋒一轉,「喬尼·羅克比的兒子怎麼當起私家偵探了?」

「因為這就是他的工作,」斯特萊克說,「繼續講布里斯托那家的事。」

這種頤指氣使的口氣似乎並沒有惹索梅不快。他反倒是一副很享受這句話的樣子。很可能是新鮮的緣故吧。

「我只記得布穀跟我說過,亞力克·布里斯托留下的就是那家老公司的股份。經濟衰退時期,他的公司(阿爾布里斯)就已經垮了,徹底一蹶不振。布穀還沒到二十歲時,就賺得比他們都多了!」

「那張照片,」斯特萊克指著他身後牆上那張巨大的《墮落天使》說,「也是五百萬英鎊那份合同裡的?」

「嗯。」索梅說,「那四個包是第一批。這張照片裡她挎著的是‘卡希爾’。因為她,我給這些設計都取了非洲名字。她對非洲異常迷戀。她找到的那個下賤生母說她爸爸是非洲人,這簡直讓布穀發了狂。不停地說要去那兒學習,去那兒做志願者工作……毫不在意或許老淫婦早就跟五十個亞迪上過床了。非洲人,」居伊·索梅在那個玻璃菸灰缸裡掐滅菸頭,「我的天哪,那婊子盡揀布穀愛聽的說。」

「你還是決定繼續用這張照片參賽,儘管盧拉已經……」

「這他媽就是一種致敬,」索梅大聲衝他說,「這是她最漂亮的樣子。這他媽就是向她致敬。她是我的繆斯。如果那些混蛋搞不懂這一點,那就去他媽的!這個國家的媒體比垃圾還不如,什麼都是他們說了算。」

「盧拉死的前一天,有人送了些手提包給她……」

「嗯,我送的。我每個系列都送了她一個。」索梅又拿了根菸,指著照片說,「我還讓那個送信人給迪比·馬克送了些衣服過去。」

「他訂購的,還是……」

「親愛的,這是免費贈品,」索梅拉長聲調說,「這可是筆好生意。一些定製的套頭衫和配件。名人的支援永遠都不是壞事。」

「他穿過那些東西麼?」

「我不知道。」索梅的聲音低了些,「第二天我就忙別的事去了。」

「我在youtube上看過他的一個短片,他在裡頭就穿了件帶飾釘的套頭衫。我挺喜歡的。」斯特萊克指著索梅的胸口說,「是個拳頭圖案。」

「嗯,是其中之一。一定是誰送給他的。一件是拳頭,另一件是手槍,背面印著他的歌詞。」

「盧拉跟你說過,迪比·馬克要住到她樓下嗎?」

「嗯,說過。不過她根本不興奮。我不停地跟她說,寶貝兒,如果他為我寫三首歌,我就脫光了,躲在前門後面等他進去。」索梅從鼻孔裡噴出兩道長長的煙霧,斜眼看向斯特萊克。「我喜歡他們的強壯粗暴,」他說,「但布穀不喜歡。好吧,瞧瞧她最後勾搭上的都是什麼人。我一直跟她說,既然你他媽要這樣大肆宣揚你的出身,那就去找個靠譜的黑人小夥安定下來。迪比不就他媽的最合適嗎!幹嗎不找他?」

「上季時裝秀上,我給她放的走秀音樂就是迪比的《醜女孩》,‘婊子,別自我感覺良好啦。你得趕緊去買面新鏡子。現在這面在糊弄你呢!醒醒吧,因為你跟那個盧拉可沒得比。’達菲爾德很討厭這首歌。」

索梅盯著牆上那些照片,靜靜地抽了會兒煙。斯特萊克問道:

「你住在哪兒?這附近嗎?」儘管知道答案,他還是問了。

「不,我住在查爾斯街,」索梅說,「去年才搬到那兒去的。不瞞你說,離哈克尼真他媽遠,後來覺得彆扭了,不得不搬走。那兒太吵了。我是在哈克尼長大的,」他解釋道,「那時候,我還是默默無聞的凱文·奧烏蘇。走的時候我改了名字。跟你一樣。」

「我從來沒叫過喬尼,」斯特萊克輕彈著筆記本說,「我爸爸媽媽沒結過婚。」

「親愛的,這個我們都知道。」說著,索梅臉上又閃過一絲不懷好意的笑容,「去年,你老爸為《滾石》雜誌拍照時,他的服裝是我負責的:緊身西裝配破圓頂禮帽。你經常見到他嗎?」

「不常。」斯特萊克說。

「哦,遺憾。好吧,你們在一起會讓他顯得特別老,不是嗎?」索梅咯咯笑著說。他在椅子裡坐立不安地又點燃一根菸。然後,他叼著煙,透過層層薄荷煙霧,斜睨著斯特萊克。

「不過,幹嗎要談論我呢?通常,你一拿出那個筆記本,人們就會開始講他們的人生經歷麼?」

「有時候會。」

「你不喝茶嗎?沒關係。我都不知道我幹嗎要喝這種垃圾。要是我老爸叫了一杯茶,上來的卻是這玩意兒,肯定會氣出心臟病的。」

「你的家人還在哈克尼嗎?」

「我也不知道,沒去了解。」索梅說,「我們很少交流。我實踐的,就是我宣揚的,瞧見了麼?」

「你覺得盧拉為什麼改名?」

「因為她恨死她那個該死的家庭了。和我一樣。她不想再跟他們有半點關係。」

「那她為什麼選擇跟她舅舅託尼一樣的姓。」

「那個舅舅不出名。而那是個好姓。如果她變成盧拉·布里斯托,迪比就不能寫《ll,你是我的》了,不是麼?」

「查爾斯街離‘肯蒂格恩花園’不太遠,是嗎?」

「走路的話二十分鐘吧。布穀說再也受不了那個老宅子時,我想讓她搬來跟我住,但她沒來。她選擇那套該死的五星級牢房,就為了躲開媒體。是他們把她逼到那兒去的。他們也要負責!」

斯特萊克想起迪比·馬克的話:該死的媒體把她逼出了那扇窗。

「她帶我去見識過那地方。倫敦上流社會住宅區,到處都是有錢的俄國人和阿拉伯人,還有像弗雷迪·貝斯蒂吉那樣的混蛋。我對她說,寶貝,你不能住在這裡。到處都是大理石。在我們看來,大理石可不漂亮……跟住在自己的墳墓裡一樣……」

他支吾片刻,接著說道:

「有件該死的事已經困擾她好幾個月了。有個人老是跟蹤她,還每天凌晨三點往她前門裡塞信。郵筒的聲音不斷將她吵醒。那人在信上說的事把她嚇壞了。接著,她跟達菲爾德分了手,搞得狗仔隊隨時守在她家門外。再然後,她就發現自己所有的電話都被他們竊聽了。可她又非出去找那個該死的婊子不可。事態越來越糟,終於到了忍無可忍的地步。她想要擺脫那一切,找回安全感。我叫她搬來跟我住,但她卻買了那個陰森森的墳墓,該死的!

「那裡的全天候安保就像一座要塞,所以她才買了那兒。她覺得,這樣一來就徹底安全了,任何人都沒法再對她下手。

「但她立刻就會討厭它的。我知道,她一定會。她跟自己喜歡的一切都斷了聯絡。布穀喜歡五光十色和吵吵鬧鬧。她喜歡走在街上的感覺,喜歡自由的感覺。警察認為是自殺,還有個原因就是窗戶開啟了。她自己開啟了窗戶,因為把手上只有她的指紋。但我知道她為什麼要開窗。她從來不關窗,就算外面冷得要死也不關。因為她受不了那種死寂,她想聽見倫敦。」

索梅聲音裡的狡猾和諷刺全都消失了。他清了清喉嚨,繼續說道:

「她想接觸到活生生的東西。過去,我們常常說起這事。對我們來說這是件大事。這也是她為什麼會跟那個該死的羅謝爾攪到一起的原因,什麼‘上帝的恩典’之類的。布穀覺得,要是她不漂亮,或者布里斯托家的那些人沒有把她當作一件玩具送給伊薇特收養,她應該就是羅謝爾那個樣子。」

「跟我說說那個跟蹤者。」

「精神病患者。他認為他們是夫妻,或類似的關係。他已經被強制收容治療了。」

「知道他現在在哪兒嗎?」

「應該被趕回利物浦了吧,」索梅說,「不過警察已經查過他了。他們跟我說,在布穀死的那天晚上,他好好地待在那兒的安全病房裡。」

「你瞭解貝斯蒂吉夫婦嗎?」

「只聽布穀提起過。男的是垃圾,女的就是一尊會走的蠟像。我沒了解她的必要。我知道她是哪種人——花醜陋丈夫票子的富婆。她們會來參加我的時裝秀。她們想勾搭我,像高階妓女一樣,隨時想爬上我的床。」

「盧拉死之前的那個週末,弗雷迪·貝斯蒂吉和她待在同一家酒店裡。」

「嗯,我聽說了。他很想睡她。」索梅輕蔑地說,「她也知道。這種事她見得多了。不過,她對我說,他一直沒能得手。」

「他們在迪基·卡伯裡飯店度過那個週末之後,你就沒再跟盧拉說上話,對嗎?」

「嗯。那傢伙之後又做了什麼嗎?你不會是懷疑貝斯蒂吉吧?」

索梅坐直身子,死死地盯著他。

「該死……弗雷迪·貝斯蒂吉?好吧,他是個混蛋,我知道!有個姑娘——我一個朋友的朋友——在他的製片公司上班。該死的他居然想強姦她。我沒誇張,」索梅說,「就是強姦。下班後把人家灌醉,然後按倒在地。有個忘拿手機的助理回去取手機,正好撞見那一幕。貝斯蒂吉給了他們錢。所有的人都叫那姑娘起訴,但她卻拿了錢跑了。人們說,他以前常拿些非常變態的做愛方式懲罰自己的第二任妻子。她用媒體威脅他,最後拿著三百萬分手費走了。所以,布穀是絕對不會凌晨兩點還放弗雷迪·貝斯蒂吉進屋的。就像我說的,她可不蠢。」

「你跟德里克·威爾遜熟不熟?」

「他是誰?」

「盧拉死那天當值的保安。」

「不認識。」

「他是個大塊頭,有牙買加口音。」

「吃驚吧?但是,倫敦的黑人真的不可能彼此都熟悉。」

「我想知道,你跟他說過話嗎?或者聽盧拉談起過他嗎?」

「沒有。有趣的事情多了,我們才不會談一個保安。」

「那她的司機呢?基蘭·科洛瓦斯·瓊斯?」

「噢,我知道基蘭·瓊斯,」索梅輕笑一下,說,「他每次以為我在朝窗外看的時候,都會擺出點造型來。但要當模特,他媽的這傢伙還差得遠。」

「盧拉跟你談起過他嗎?」

「沒有。幹嗎要談他?」索梅煩躁地說,「他只是她的司機。」

「基蘭對我說他們關係很好。他還說,盧拉曾經給過他一件你設計的外套。價值九百英鎊。」

「真他媽是筆好買賣,」索梅輕蔑地說,「我的正版外套,可都是三千美金起價!在休閒裝上印我的標籤,就能讓那些衣服賣瘋。所以,不這麼幹才叫傻!」

「嗯,我正要問你這個。」斯特萊克說,「那就是你的成衣生產線,是嗎?」

索梅一副被逗樂的樣子。

「好吧,那玩意的確不是定做的,從架子上拿下來就可以賣了。懂了麼?」

「懂了。那些東西到底有多受歡迎?」

「到處都是。你最後一次去服裝店是什麼時候?」索梅那雙凸眼淘氣地掃視著斯特萊克那件深藍色外套。「不過,這是什麼東西啊,你的退伍西裝?」

「你說‘到處都是’……」

「漂亮的百貨公司、精品服裝店、網上,」索梅噼裡啪啦地說,「怎麼了?」

「那天晚上,監控錄影拍到兩個人跑出盧拉住處,其中一個身上穿的外套就印著你的商標。」

索梅的頭猛地輕晃一下,這是個表示拒絕和生氣的動作。

「沒什麼奇怪,其他成千上萬的人也會有!」

「你難道沒看——」

「那種垃圾我才不看,」索梅兇狠地說,「所有——所有的調查。我一點都不想讀,壓根兒就不願意去想這件事。我告訴過他們把那玩意兒拿遠點。」他邊說邊指著那些樓梯和自己的員工,「我只知道,她死了!而達菲爾德,就是一副心裡有鬼的樣子。我知道的就是這些。不過也足夠了!」

「好吧,還是說衣服。盧拉的最後一張照片上——就是她走入大樓時拍的那張,似乎還是裙子配外套……」

「沒錯,她穿著瑪麗貝爾和費伊,」索梅說,「那條裙子叫‘瑪麗貝爾’——」

「嗯,明白了。」斯特萊克說,「但她死的時候穿得卻不一樣。」

這話似乎讓索梅吃了一驚。

「是麼?」

「嗯,警方拍的屍體照片上——」

一聽到這話,索梅立刻條件反射地做出了一個抗拒的動作、一個自我保護的動作。然後,他站起身,喘著粗氣,走向照片牆。那裡,無數個盧拉——微笑的、充滿希望的、安寧祥和的——都在盯著他看。設計師再次面向斯特萊克時,那雙怪異而凸出的眼睛已經溼潤。

「去他媽的,」他低聲說,「不準再那樣說她。‘屍體’。見你媽的鬼!你他媽就是個冷血動物,混蛋!怪不得喬尼那該死的老傢伙不喜歡你。」

「我不是存心要惹你不痛快,」斯特萊克平靜地說,「我只是想了解一下,你知不知道她為什麼會在回家之後還換衣服。她墜樓時穿的是亮片上衣配牛仔褲。」

「我他媽怎麼知道她為什麼換衣服?」索梅狂暴地問,「也許她冷了。也許她——這真他媽荒謬。我怎麼可能知道?」

「我就是問問而已,」斯特萊克說,「我在什麼地方讀到過一條訊息,說你告訴媒體,她死的時候穿著你設計的裙子。」

「不是我說的。我從沒說過這話。某個小報的婊子打電話到辦公室,問那條裙子的名字。一個女裁縫跟她說了,結果他們就說她是我的發言人。他們覺得我想借此出名,那個賤貨!我操!」

「你能幫我聯絡上西婭拉·波特和布萊妮·雷德福嗎?」

索梅似乎被打了個措手不及,一臉困惑。

「什麼?哦,好……」

可接著他一下子痛哭起來。不同於布里斯托的號啕大哭,他哭得悄無聲息,眼淚嘩嘩地淌過他那黝黑光潔的面頰,流到t恤上。他閉上眼,轉身背對斯特萊克,額頭抵著牆壁,止不住地顫抖。

斯特萊克靜靜地等待著。終於,索梅擦了幾把臉,轉過來。他沒說為什麼哭,只是走回自己的椅子,坐下來,又點燃一根菸。猛吸兩三口之後,他用一種不帶感情的理智口吻說道:

「如果她換了衣服,那就說明她在等人。布穀向來都是什麼場合穿什麼衣服。她一定在等誰。」

「嗯,我也是這麼想的,」斯特萊克說,「不過,我對女人和她們的衣服可不在行。」

「嗯。」索梅又隱隱露出那種不懷好意的笑容,「看起來,你的確不像那種人。你想跟西婭拉和布萊妮聊聊?」

「或許能有幫助。」

「星期三她們都要去我那兒拍照。伊斯靈頓一號阿靈頓露臺公寓。如果你五點左右來,她們會有空跟你聊聊的。」

「你真是太好了,謝謝。」

「我不好,」索梅平靜地說,「我只是想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你什麼時候跟達菲爾德談?」

「一找到他,就立刻談。」

「他覺得他僥倖逃脫,可以為所欲為了,該死的垃圾!布穀換衣服,肯定是因為知道他要來。難道不是麼?就算他們吵架了,她也知道他肯定會來找她的。但這事他永遠都不會跟你說!」

「他會跟我說的。」斯特萊克隨口說道。他收拾起筆記本,看了看錶,「我佔用了你不少時間。再次感謝。」

索梅領著斯特萊克走下螺旋梯,再次經過那條白色走廊時,他的那副氣勢好像又都回來了。在涼爽的門廳握手告別時,他臉上已經看不到半點悲痛之色。

「減減肥,」他對斯特萊克說出臨別前的最後一句話,「那我就送點xxl號的東西給你了。」

倉庫大門在斯特萊克身後啪地關上後,他還能聽見索梅衝桌邊那個番茄紅頭髮的姑娘大叫:「我知道你在想什麼,特魯迪。你在想,讓他從後面狠狠地幹你,對吧?對吧,親愛的!強壯的兵哥哥!」索梅的聲音中夾雜著特魯迪驚訝的尖笑聲。

夏洛特居然接受了斯特萊克的沉默,這真是前所未有的怪事。她沒再繼續打電話或發簡訊。她一直裝作他們最後一次撕破臉皮的猛烈爭吵永遠改變了她,她的愛徹底轉換成滿腔怒火。然而,斯特萊克太瞭解夏洛特了。後者就像在他血液中潛伏了十五年的細胞。他知道,對於疼痛,她唯一的反應就是不惜一切代價,儘量重創那個惹到她的人。要是他一直拒絕見面,而且是不斷拒絕,會怎麼樣呢?他從沒用過這個策略。可現在他能用的只有這個策略了。

偶爾,斯特萊克抵抗情緒較弱時候(深夜,獨自躺在行軍床上時),這種叫「夏洛特」的病便會復發:悔恨和渴望刺痛著他的心。她近在眼前——美麗、赤裸、輕吐著情話。要不就是在無聲地哭泣,告訴他,她知道自己已經墮落、腐壞、無可救藥,但斯特萊克,卻是她最真、最美的回憶。事實上,抵禦這份誘惑的屏障似乎不堪一擊。只需按幾個鍵,他便能跟她通話。有時,他甚至會爬出睡袋,在黑暗中跳到羅賓工作的那張桌前,擰開臺燈,一連數小時都撲在案件報告上。有那麼一兩次,他在清晨給羅謝爾·奧涅弗德的手機打電話,但她卻從未接起來過。

週四清晨,斯特萊克來到聖托馬斯醫院,在外面守了三個小時,想再見到羅謝爾。但她沒出現。他和羅賓給醫院打電話。但這一次院方拒絕透露羅謝爾不在的原因,並且任他們如何試探,也對她的地址守口如瓶。

週五清晨,斯特萊克剛從星巴克回來,就發現斯潘納坐在羅賓的桌上,而不是桌旁的沙發上。他嘴裡叼著根還沒點燃的煙,俯身傾向她。在斯特萊克看來,此刻的他顯然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高興。因為羅賓那種稍微有些收斂的笑法,正是被取悅的女人才會有的。不過,她也希望藉此表明對方企圖的事絕對無法實現。

「早上好,斯潘納。」斯特萊克說。不過,他這稍顯壓抑的問候既沒能讓這位電腦專家熱情的肢體動作有所收斂,也沒能影響到他臉上那個燦爛過頭的笑容。

「好啊,斯特。喏,戴爾,給你帶回來了。」

「不錯。兩杯脫因拿鐵。」斯特萊克把咖啡放在羅賓身旁。看她伸手去拿錢包,趕緊補了一句:「不要錢。」

她向來不喜歡奢侈品,哪怕是再微小的奢侈品。羅賓沒有在客人面前表現出半點異議,只是謝了斯特萊克一聲,就按順時針方向把椅子一轉繼續工作,不再管那兩個男人。

突如其來的火光使斯特萊克把注意力從那兩份濃縮咖啡轉移到客人身上。

「斯潘納,這是無煙辦公室。」

「什麼?你他媽就是個老煙槍。」

「我從不在這裡抽。跟我來。」

斯特萊克將斯潘納領進自己的辦公室,然後緊緊地關上門。

「她已經訂婚了。」他坐進自己的老位子,說。

「那我是白費力氣了,是吧?哈,那好吧,如果婚事黃了,一定要趕緊告訴我一聲。她就是我喜歡的那一型。」

「但我不覺得你是她喜歡的那一型。」

斯潘納狡黠地笑了。

「你已經在排隊了,是吧?」

「沒有,」斯特萊克說,「我只知道她的未婚夫是個會計,強壯得就像橄欖球運動員。是個乾淨整潔、下巴方方的約克郡人。」

儘管他連馬修的照片都沒見過,但馬修的樣子還是格外清晰地在他腦海中浮現出來。

「這事你永遠也說不準。也許她會喜歡一點與眾不同的東西?」說著,斯潘納將盧拉·蘭德里的筆記型電腦往桌上一甩,在斯特萊克對面坐了下來。他身穿一件有些破舊的長袖運動衫,光腳踩了一雙涼鞋。這是今年最暖和的一天。「我已經仔細檢查過這玩意兒了。你想知道多少技術細節?」

「一點也不想知道。不過我希望你能告訴我,你能在法庭上把這玩意兒解釋清楚。」

斯潘納第一次露出真正感興趣的樣子。

「你是認真的?」

「非常認真。你能向辯護律師證明你很清楚這玩意兒,對吧?」

「當然。」

「那好,把重點給我就行。」

斯潘納猶豫片刻,試圖讀懂斯特萊克的表情。終於,他開口了:

「密碼是‘阿杰曼’。而且,她死前五天重設過密碼。」

「拼給我聽聽。」

斯潘納照辦了。出乎斯特萊剋意料的是他還加了一句:「這是一個姓,迦納人的姓。她把倫敦大學亞非學院的主頁新增到了收藏夾裡。瞧,就在這兒。」

斯潘納說道,敏捷地敲著鍵盤,開啟他說的主頁。亮綠色邊框的網頁上分出各種板塊:學校、新聞、教職員工、學生、圖書館等。

「不過,她死的時候,網頁是這樣子的。」

又狂敲一陣之後,他復原了一個幾乎一樣的網頁。竄動的游標很快便連結到一張訃告上。死者是非洲政治學名譽教授——j.p.阿杰曼。

「她儲存了這個頁面。」斯潘納說,「瀏覽器歷史記錄顯示,她死前一個月曾在亞馬遜上瀏覽過他的書。那時候她看了很多關於非洲歷史和政治的書。」

「有她申請過亞非學院的證據嗎?」

「這裡沒有。」

「還發現了什麼?」

「還有件事引起了我的注意。三月十七號,一個放照片的資料夾被刪除了。」

「你怎麼知道?」

「用軟體。就連那些人們以為永遠從硬碟上消失了的東西,都能恢復過來。」斯潘納說,「警察可一直在用這東西抓那些戀童癖呢,你以為呢?」

「你把資料夾找回來了嗎?」

「嗯。我把它存在這裡了。」他遞給斯特萊克一根記憶棒,「你應該不會希望我把它恢復在電腦中吧?」

「嗯,不——那麼,這些照片是……」

「沒什麼特別的。就是刪掉了。一般人根本意識不到,如果真的想隱藏什麼東西,需要做的事情可多了,絕不僅僅是按下‘刪除’鍵而已。」

「三月十七日?」斯特萊克問。

「嗯,聖帕特里克節那天。」

「她死後十週。」

「也許是警察干的?」斯潘納推測道。

「不是警察。」斯特萊克說。

斯潘納前腳剛走,他就急忙衝到外間辦公室,佔據了羅賓的位置,準備看看那些從電腦上刪除的照片。他能感覺到羅賓的期待,於是一邊開啟那個記憶棒,一邊跟她說斯潘納做了什麼事。

一開始,羅賓有些害怕,怕顯示器上跳出來的照片會是什麼可怕的東西。比如犯罪證據或變態畫面什麼的。她聽說過網路披露出來的那些照片,全是關於可怕的虐待案的。然而,過了幾分鐘,斯特萊克的聲音表達了和她相同的感受。

「只是些生活照。」

不過聽起來他沒有羅賓那麼失望。羅賓不禁有些羞愧,難道她還想看到什麼可怕的東西不成?斯特萊克滾著屏,全是些合照:傻笑著的姑娘們、模特們,偶爾出現幾個名人。還有一些盧拉和埃文·達菲爾德的合照。一部分顯然是他們中的一個伸長胳膊、舉起相機自拍的。照片中的他們顯得有些醉醺醺的。索梅也出現了幾次。站在他身邊的盧拉顯得要正經、柔順一些。此外,還有很多西婭拉·波特和盧拉摟在一起的酒吧照、在俱樂部的跳舞照和在某人擁擠的公寓裡大笑打鬧的照片。

「那就是羅謝爾。」斯特萊克突然指著一張集體照上西婭拉胳膊下那張悶悶不樂的小臉說。基蘭·科洛瓦斯·瓊斯也在裡面。他站在最後,笑得一臉燦爛。

「幫我個忙,」瀏覽完所有兩百一十二張照片後,斯特萊克說,「再過一遍這些照片。至少確認那些名人的身份。這樣,我們就可以開始研究從她電腦上刪掉這些照片的到底是誰。」

「但這些照片跟案子沒什麼關係啊。」羅賓說。

「肯定有關係。」斯特萊克說。

他回到裡間辦公室,打了幾個電話:約翰·布里斯托(他正在開會,而且不能被打擾。「請讓他儘快給我回個電話。」),埃裡克·沃德爾(語音信箱:「關於盧拉·蘭德里的筆記型電腦,我有個問題想問你。」),和羅謝爾·奧涅弗德(只是碰碰運氣,沒人接,留言的機會也沒了:「語音信箱已滿」。)。

「我還是沒能聯絡上貝斯蒂吉先生。」羅賓對斯特萊克說。他走出裡間辦公室,發現羅賓正在努力確認海灘上跟盧拉坐在一起的那個深褐色頭髮、淺黑皮膚的白人女子是誰。「今天早上我又打了一次電話,但他就是不回我。什麼法子都試過了,什麼人我也都裝過了,我還說了這事很緊急——為什麼笑?」

「我在想,那麼多面試你的人,怎麼就沒一個錄用你。」斯特萊克說。

「噢,」羅賓微微紅了臉,「他們錄用了。所有的人都給了我錄用通知。我接受了一個人力資源崗位。」

「哦,這樣。」斯特萊克說,「你都沒提過。那祝賀你了。」

「不好意思,我還以為已經告訴過你了。」羅賓撒謊道。

「這麼說,你就要離開了……什麼時候?」

「兩個星期後。」

「啊,我想,馬修一定很高興,對麼?」

「嗯。」她有些驚訝地說,「他很高興。」

那一瞬間,斯特萊克彷彿覺察到了馬修多麼不喜歡她為他工作。但應該不可能吧。她已經非常小心,不透露出半點家中的緊張氣氛了。

電話響了,羅賓接起來。

「科莫蘭·斯特萊克辦公室……嗯,請問哪位……是德里克·威爾遜。」她說道,把電話遞給他。

「好啊,德里克。」

「貝斯蒂吉先生要出門幾天,」威爾遜說,「如果你想過來看看房子……」

「半個小時,我馬上過來。」斯特萊克說。

他站起來,檢查錢包和鑰匙是不是都放在兜裡。羅賓仍在仔細研究那些看不出什麼犯罪動機的照片,但斯特萊克感覺到她有些沮喪。

「要一起去嗎?」

「好啊!」她興奮地一把抓起手提包,關掉電腦。

在「肯蒂格恩花園」十八號樓那扇厚重的黑門後,是一個大理石門廳。入口正對面是張漂亮的內嵌式紅木桌。桌子右邊是樓梯,臺階是大理石的,扶手是黃銅和木頭的。樓梯蜿蜒曲折,很快便看不見了。電梯門是兩扇鋥亮的金黃色大門,旁邊的白牆上有扇堅實的深色木門。入口和前門之間的角落裡,有個白色的立方體。從前門過來的一路上都擺著高高的管狀花瓶。暖暖的空氣中,深粉紅色的東方百合的香味濃郁芬芳。左邊是面鏡牆。它不僅營造出一種雙倍空間之感,也照出目不轉睛的斯特萊克和羅賓、電梯門和頭頂掛成立方形的現代枝形水晶吊燈。而保安那張長長的拋光木桌,在鏡中也顯得更長了。

斯特萊克想起沃德爾說的話:「所有的公寓都是用大理石裝飾的,他媽的就像……就像豪華的五星級酒店!」他身邊的羅賓正在努力剋制過於驚訝的表情。這就是百萬富翁們住的地方麼!她和馬修還住在克拉珀姆負一層的一套雙拼式屋子裡,客廳就跟這裡的保安休息室一樣大。威爾遜最先帶他們參觀的,就是那個僅能容納一張桌子、兩把椅子的休息室。休息室的牆上掛滿盒子,裡面裝著所有業主的鑰匙。屋裡還有一扇門,通往一個很小的盥洗室。

威爾遜身上那套黑色制服設計得就跟警服似的:銅釦、黑領帶、白襯衫。

「監視器。」從後面走出來,停在一張桌前時,他指著訪客看不見的四個黑白小螢幕,對斯特萊克說。第一個螢幕上,不斷變換的畫面顯示著前門大街上的場景。第二個螢幕是地下車庫裡的情景,不過相比之下,畫面就顯得冷清多了。第三個是十八號樓空曠的後花園,畫面上是一大片草坪、一些精美的花草,和一面斯特萊克之前爬上過的高牆。第四個是內部電梯裡的情景。除了監視器,那裡還有兩個社群警報控制器、游泳池和停車場大門的控制器,以及兩部電話——一部外線,另一部是隻覆蓋這棟樓的內線。

「那個,」威爾遜指著那扇堅實的木門說,「是通向健身房、游泳池和停車場的。」應斯特萊克要求,他領著他們穿過那扇門。

健身房不大,但卻像門廳一樣裝著鏡面牆,所以看起來似乎大了一倍。它有一扇臨街的窗,有一臺跑步機、幾臺划船機、散步機和一套舉重器材。

第二扇紅木門通向一條狹窄的大理石樓梯,樓道上裝著立方形的壁燈。他們順著樓梯來到一個較低的小樓梯平臺。那扇上過漆、看似很普通的門後,便是地下停車場。威爾遜掏出兩把鑰匙,開啟門上的丘伯保險鎖和耶魯電子鎖。然後,「啪」地按下開關。被照亮的區域幾乎跟街道一樣長,停滿價值數百萬英鎊的法拉利、奧迪、賓利、捷豹和寶馬。後牆上每隔二十英尺就有一扇門,跟他們進來時走的那扇一樣。這便是通往「肯蒂格恩花園」每套房子的內部通道。銀白色的燈光下,依稀可見十八號樓通向農奴衚衕的電動車庫門是關著的。

羅賓尋思,身邊這兩個一言不發的男人在想什麼呢?這裡的住戶如此奢華的生活,威爾遜已經見怪不怪了嗎?他已經習慣了地下車庫、游泳池和法拉利?斯特萊克是不是和她一樣,也覺得那一長排門代表著她從未考慮過的可能:這裡的秘密、鄰里間不為人知的那些事,以及隱匿和逃離的途徑,應該一點都不比街上的那些房子少吧?接著,她又注意到陰暗的頂壁上那無數個指向主要位置的黑色突起。將畫面傳回無數個監視器的,就是這些突起。晚上,會不會沒有人看那些監控畫面呢?

「好了。」斯特萊克說。於是威爾遜又帶著他們走回那條大理石樓梯,並鎖上通向車庫的那道門。

繼續往下走,氯水的味道變得越來越濃。最後,威爾遜開啟底層的一扇門,一股溫暖潮溼、帶著化學試劑味的空氣便撲面而來。

「這就是那晚沒有鎖上的門?」斯特萊克問威爾遜,威爾遜點點頭,按下開關。屋內頓時燈火通明。

他們朝蓋著厚塑膠膜的泳池走去。泳池寬闊的邊緣部分都是大理石材質。對面又是鏡牆。羅賓在鏡中看見他們三人穿戴整齊地站在這裡,跟屋頂上滿是熱帶植物和蹁躚蝴蝶的壁畫極不相稱。泳池大約長十五米,最那頭有個六角形按摩浴缸,再往前是三個帶鎖的小更衣室。

「這裡沒有攝像頭麼?」斯特萊克環顧四周,問道。威爾遜搖了搖頭。

羅賓感覺後頸和手臂下的汗開始扎得她難受。游泳池裡太壓抑了。於是,她很樂意在他倆之前先回到門廳裡去。相比這裡,那裡可舒服、通風得多。他們離開這段時間,門廳來了一位身材嬌小的金髮女郎。她穿著粉紅色罩衫、牛仔褲和t恤,提著一個裝滿清潔用具的塑膠桶。

「德里克,」看到爬上樓的保安,她趕忙說(帶著濃重的口音),「我要兩家的鑰匙。」

「這是萊辛卡,」威爾遜說,「清潔工。」

她衝羅賓和斯特萊克露出一個甜美的微笑。威爾遜繞到紅木桌後,從下面把鑰匙遞給她。然後,萊辛卡就上樓去了。不僅手中的塑膠桶一搖一擺,她那緊緊包裹在牛仔褲中的臀部也誘惑地一搖一擺,豐滿動人。感覺羅賓在斜眼看自己,斯特萊克才不情願地收回黏在清潔工身上的目光。

斯特萊克和羅賓跟著威爾遜上樓,來到一號公寓。威爾遜用萬能鑰匙開啟門。斯特萊克注意到,公寓大門上安了個老式窺視孔。

「這就是貝斯蒂吉先生家。」威爾遜說道,在門右側的鍵盤上輸入密碼,關掉警報,「萊辛卡今天早上已經來過了。」

斯特萊克還能聞到光澤劑的味道,他看見走廊白色地毯上有吸塵器留下的痕跡。走廊上裝著黃銅壁燈,還有五扇毫無瑕疵的白門。他注意到右邊牆上有個不顯眼的警報操作鍵盤。鍵盤與一幅畫垂直。畫上是一片藍色的村莊,裡面散佈著一群夢幻般的山羊和農人。在夏加爾那幅畫下面的一張黑漆桌上,有幾個插著蘭花的高花瓶。

「貝斯蒂吉上哪兒去了?」斯特萊克問威爾遜。

「洛杉磯。」保安答道,「兩天後回來。」

明亮的客廳有三扇高窗,每一扇外面都有個淺淺的石頭陽臺。客廳牆面貼著淡藍色的韋奇伍德瓷磚,除此之外的一切則幾乎都是白色的:純樸、優雅,擺放得恰到好處。客廳裡也有一幅極好的畫,一幅以死亡為主題的超現實主義傑作。畫的是一個戴著黑鸝面具、手執長矛的男人,他挽著一個蒼白赤裸的無頭女人。

唐姿·貝斯蒂吉就是在這個房間裡,聽見兩層樓上的尖聲爭吵。斯特萊克湊近那排高高的窗戶,注意到上面那些現代化的窗扣。儘管他的耳朵離冰冷的玻璃不足半英寸,但玻璃太厚,根本聽不見外面街上的聲響。窗前的陽臺很窄,擺滿了被修剪成圓錐形的盆栽灌木。

斯特萊克朝臥室走去。羅賓仍站在客廳。她慢慢轉動身子,看見威尼斯玻璃做的枝形吊燈,淡藍和淡粉紅色的柔軟地毯,巨大的等離子電視,現代玻鋼結構的餐桌和放著絲綢墊子的鐵椅,以及玻璃邊櫃和白色大理石壁爐臺上那些銀質小古董。她有些悲哀地想起家中那個迄今讓她頗為驕傲的宜家沙發。接著,她又想起斯特萊克辦公室裡那架行軍床,頓時感到一陣內疚。撞上威爾遜的目光,她下意識地重複了埃裡克·沃德爾的話:

「同一片天下,不同的世界,不是嗎?」

「是啊,」他說,「可不能在這裡養小孩。」

「嗯。」羅賓說。不過,她壓根就沒往那方面想。

她的老闆走出臥室,又來到客廳,一副顯然有所收穫的樣子。

事實上,斯特萊克確認:從唐姿的臥室到他們的廁所,合乎邏輯的路線是穿過走廊和客廳。此外他還堅信,整套公寓裡,唐姿只有在客廳才能目睹盧拉·蘭德里的墜落,並意識到自己看見了什麼。儘管埃裡克·沃德爾有不同意見,但站在廁所,任何人都只能看到一部分窗子。晚上,就算墜落的蘭德里經過那扇窗子,也很難確認掉下去的是一個人,更別提認出到底是誰了。

斯特萊克回到臥室。此刻,主臥裡只有他一個人。從床頭櫃上亂七八糟的藥片、眼鏡,以及那堆書可以看出,貝斯蒂吉睡的地方靠門和走廊更近些。斯特萊克想,以後他有了妻子,他們的生活也會是這樣嗎?

一進臥室門,就能看見一個巨大的玻璃門衣櫥。裡面掛滿義大利西裝和「滕博阿瑟」成衣店的襯衫。兩個淺淺的抽屜全用來裝黃金和鉑金袖口了。鞋架後的一塊假嵌板後面還有個保險箱。

斯特萊克再次走進客廳,和他倆站在一起,然後對威爾遜說:「差不多了。」

威爾遜設好警報器後,三人便離開這套公寓。

「你知道每套公寓的密碼?」

「嗯。」威爾遜書說,「必須知道,以防他們不在。」

他們順著樓梯往三樓走去。樓梯圍繞電梯井而上,轉勢極猛,因此不斷出現死角。二號公寓的門和一號公寓很像,只不過這扇門是半開著的。萊辛卡在裡面,他們可以聽見真空吸塵器的轟鳴聲。

「高爾察克夫婦住在這裡,」威爾遜說,「他們是烏克蘭人。」

這套公寓的過道跟一號公寓很像,許多東西都相同。包括牆上和前門垂直的警報操作鍵盤。不過,這裡鋪的是地磚,而不是地毯。衝著門的不是畫,而是一面鍍金大鏡子。一邊一個精巧細長的桌子,支撐著華麗的蒂凡尼燈。

「貝斯蒂吉的玫瑰是不是也放在這麼一張桌子上?」斯特萊克問。

「嗯,跟這張一樣。」威爾遜說,「那張桌子現在放在休息室裡。」

「是你把它放在走廊中央的,那個擺著玫瑰花的桌子,是麼?」

「嗯,貝斯蒂吉希望馬克一進門就能看見。而且,你瞧,周圍也有足夠的空間。其實完全不會打翻的。不過那個警察還是太年輕了。」威爾遜寬容地說。

「你跟我說過的那個緊急呼救按鈕在哪兒?」斯特萊克問。

「在這兒。」威爾遜說著,引他從走廊進入臥室,「床邊只有一個,還有一個在客廳。」

「所有的公寓都有嗎?」

「嗯。」

臥室、客廳、廚房和廁所的位置都跟一號公寓相似。許多裝飾也差不多。斯特萊克走到巨大的玻璃門衣櫥前,打算看看裡面的東西。他正要開啟櫃門,看看裡面價值數千英鎊的女士裙裝和外套時,萊辛卡從臥室走出來,胳膊上掛著剛從乾洗機裡拿出來的衣物:一條腰帶、兩條領帶和一些套著塑膠薄膜的裙子。

「你好。」斯特萊克說。

「你好。」她走向他身後的一扇門,從裡面拿出一個領帶夾,「勞駕,謝謝。」

他讓到一邊。她身材嬌小,有種天真俏麗的美。她的臉略微扁平,有個短而翹的鼻子和一雙斯拉夫人的眼睛。在他的注視下,她整齊地掛好領帶。

「我是個偵探。」他說。接著他想起埃裡克·沃德爾曾經用「很差」來形容她的英語。

「就跟警察一樣。」他又冒險加了一句。

「哦,警察啊。」

「盧拉·蘭德里死的前一天,你在這兒,對嗎?」

他試了好幾次,才讓對方徹底搞清楚他的意思。不過,只要讓她繼續收拾衣服,她一旦聽懂問題都很樂意回答。

「我總是先打掃樓梯。」她說,「蘭德里小姐跟她哥哥說話的聲音很大。她哥哥衝她大吼,說她給男朋友的錢太多了,對自己一點兒也不好。」

「我開始打掃二號公寓,裡面沒有人。打掃好了。很快。」

「你打掃時,德里克和安保公司的那個傢伙都在嗎?」

「德里克和什麼?」

「修理工?修警報器的那個人?」

「嗯,修警報器的人和德里克,沒錯。」

斯特萊克能聽見羅賓和威爾遜在走廊上說話。剛才,他就是從那兒過來的。

「你打掃完之後,重新設好了警報器?」

「你是說調好嗎?嗯。」她說,「一九六六,和大門的密碼一樣,德里克告訴過我。」

「他是在修警報器的那個人離開之前告訴你密碼的?」

他又嘗試好幾次,才讓對方明白自己的意思。等她終於弄懂,似乎已經有點不耐煩了。

「嗯,我已經說過了。一九六六。」

「這麼說,你打掃完這裡後,設定好了警報器?」

「嗯,調好了。沒錯。」

「那個修警報器的男人,他長什麼樣?」

「修警報器的男人?」她蹙眉的樣子很吸引人,小鼻子也微微皺起。她聳聳肩:「我沒看見他的臉。藍的、藍的——渾身上下都是藍的……」她補充一句,並用那隻沒拿裙子的手做了個大幅度的揮手動作。

「穿著工作服嗎?」他問,但一臉茫然的她顯然沒聽懂這個詞。「好吧,打掃完這兒之後,你又去了哪兒?」

「一號公寓。」萊辛卡說道,繼續掛衣服,繞過他,尋找合適的橫杆,「擦那些大窗子。貝斯蒂吉夫人在打電話。非常生氣。很不開心。她說,她再也不想撒謊了。」

「她不想撒謊了?」斯特萊克重複道。

萊辛卡點點頭,踮起腳掛一件長禮服。

「你聽見她這麼說了?」他清楚地又問了一遍,「在電話裡,她說她再也不想撒謊了?」

萊辛卡又點點頭,臉上什麼表情也沒有,顯得十分天真。

「然後,她看見我,便大叫:‘走開,走開!’」

「真的嗎?」

萊辛卡點點頭,繼續整理衣服。

「貝斯蒂吉先生那時候在哪兒?」

「沒在那兒。」

「你知道她在跟誰說話嗎?跟誰在電話那頭說話?」

「不知道。」但接著她又有些狡黠地說,「跟個女人。」

「一個女人?你怎麼知道的?」

「大叫,電話那頭的人在大叫。我聽見了,是個女人。」

「在吵架?爭執?她們在衝彼此大聲嚷嚷?很大聲,是嗎?」

斯特萊克聽見自己語無倫次,也知道自己越來越詞不達意。此刻,萊辛卡手上只剩下那根腰帶了。她拉開抽屜找地方時,又點了點頭。最後,她把腰帶卷好,直起身,走進臥室。他也跟了進去。

趁她鋪床和整理床頭櫃時,他向她詢問那天她的最後一項工作,就是在盧拉·蘭德里出門看望她媽媽時打掃這位模特的公寓。她沒有發現任何異常現象,也沒有看見任何用過、或沒用過的藍色信紙。她收工時,居伊·索梅的手提包和各種送給迪比·馬克的東西被送到了前臺。那天,她做的最後一件事就是把那位設計師的禮物分別送到盧拉和馬克的公寓。

「把東西送過去之後,你又設好了警報器?」

「嗯,我調好了警報器。」

「盧拉的?」

「嗯。」

「二號公寓的密碼也是一九六六?」

「嗯。」

「你還記得你放在迪比·馬克公寓的是些什麼東西嗎?」

她不得不用手比劃,但最終還是成功地讓對方明白,她記得那是兩件上衣、一條腰帶、一頂帽子、一些手套和(她在腰間瞎摸一氣)袖釦。

她把這些東西掛在大衣櫥的開架區,好讓馬克不會錯過。接著,她設好警報器,便回家去了。

斯特萊克感謝了她,並在回走廊去找羅賓和威爾遜之前,儘可能多磨蹭一會兒,在萊辛卡整理羽絨被時,又欣賞一番她那包裹在牛仔褲中的結實臀部。

他們一起走向四樓時,斯特萊克向威爾遜求證萊辛卡的說法。威爾遜承認,他的確讓修理工把警報器的密碼調成一九六六,跟前門一樣。

「我就是選了個讓萊辛卡好記的數字,因為前門也是這個數字。馬克如果想換,他可以重設。」

「你還記得那個修理工長什麼樣嗎?你說過,他是新來的?」

「一個非常年輕的小夥子。頭髮大概有這麼長。」

威爾遜指著自己的脖根說。

「白人?」

「嗯,白人。似乎沒刮鬍子。」

他們來到三號公寓門前。這裡曾經是盧拉·蘭德里的家。這第三扇噴漆精良的白色大門上有個子彈孔大的玻璃窺視孔。威爾遜開啟門時,羅賓不禁顫抖起來——她既害怕、又興奮。

頂層公寓的結構和其他兩套都不一樣:這裡更小,也更通風。房間最近剛被刷成奶白色和棕色。居伊·索梅告訴斯特萊克,這套公寓著名的上任房客喜歡這種顏色。然而,此刻這裡已經看不出什麼個人特徵,和高檔酒店的套房並無兩樣。斯特萊克安靜地在前面開路,徑直走入客廳。

這裡的地毯不像貝斯蒂吉公寓裡那般奢華,也不是羊毛的,而是粗糙的沙丘色黃麻纖維。斯特萊克用腳後跟在地毯上劃了劃,沒有任何痕跡。

「盧拉住著的時候,地面是這樣子嗎?」他問威爾遜。

「嗯,她選的。這地毯幾乎是新的,所以他們沒換。」

樓下公寓的高窗排列規則,每扇都附帶獨立小陽臺,但頂層公寓不同,這裡有一對直通一個大陽臺的雙開門。斯特萊克開啟鎖,推開這兩扇門走出去。羅賓不喜歡看見他這樣。瞥了一眼威爾遜無動於衷的臉之後,她凝視著那些靠墊和黑白版畫,努力不去想三個月前這裡發生過什麼。

斯特萊克低頭看向下面的大街。此刻,他的思緒並不像羅賓想的那樣客觀冷靜,羅賓要是知道這點,說不定會很吃驚呢。

他看見了一個完全失控的人,一個朝蘭德里衝過去的人。蘭德里站在那兒,纖細美麗,為了迎接那位她急切盼望的客人,特意換了衣服。暴怒的兇手半推半拽著她。終於,一股強橫且極為狂躁的力量將她拋了出去。她從空中墜向水泥地,那片水泥地鋪著厚厚的積雪,彷彿十分柔軟。那幾秒鐘,似乎便是永恆。她一定揮舞著雙手,試圖在無情的虛空中抓住什麼。然而,沒人能預知即將到來的死亡。所以,沒來得及改過或解釋,沒來得及遺贈或道歉,她便已經支離破碎地躺在馬路上。

要了解死者,只能通過那些依然活著的人,或死者生前留下的種種印記。從她生前寫給朋友們的信,斯特萊克感覺到了這個活潑的女人。從舉到他耳邊的手機,他聽到了她的聲音。但此刻,看著下方她此生看見的最後一幕場景,他非常奇怪地覺得自己離她很近。大量零散的細節開始慢慢拼湊出真相。現在,他只缺證據。

他站在那兒時,手機響了。螢幕上出現的是約翰·布里斯托的名字和號碼。他接起電話。

「你好,約翰,謝謝你給我回電話。」

「沒事。有什麼新訊息嗎?」這位律師問道。

「也許吧。我找了個電腦專家檢查盧拉的筆記型電腦。他找到一個盧拉死後便被人刪掉了的資料夾。是裝照片的資料夾。你知道麼?」

電話那頭一片沉默。聽到布里斯托那邊嘈雜的背景聲,斯特萊克才知道電話還沒被結束通話。

終於,律師說話了,但語調卻全變了:

「盧拉死後,它們就被刪了?」

「專家是這麼說的。」

斯特萊克看見下方街道上一輛緩緩駛過的車停在半路。一個裹著毛皮大衣的女人鑽了出來。

「對——對不起。」布里斯托說,聲音裡有止不住的顫抖,「我就是——我就是有點吃驚。也許,是警察刪掉的?」

「他們什麼時候把電腦還給你的?」

「哦……二月的什麼時候吧。我想,應該是二月初。」

「這個資料夾是三月十七日被刪掉的。」

「但是——但是,這不可能啊。沒人知道密碼。」

「好吧,顯然,有人知道。你說警察把密碼告訴過你媽媽。」

「我媽媽肯定不會刪——」

「我沒說是她。她有可能開啟電腦,然後又走開了嗎?或者,她把密碼給了別的什麼人?」

他想,布里斯托一定是在辦公室。因為他能聽見微弱的說話聲,遠處還傳來一個女人的笑聲。

「有可能。」布里斯托慢慢地說,「但誰會刪掉那些照片呢?除非……噢,天啊,太可怕了……」

「怎麼了?」

「你不會認為是某個護士拿走了那些照片吧?拿去賣給報社?但是,這想法真可怕……護士……」

「專家只知道照片被刪除了。沒有證據表明照片被複制或偷走。不過,就像你說的——萬事皆有可能。」

「但還會有誰——我的意思是說,一般來講,我很不願意去想這事是某個護士乾的,但除此以外,還會有誰呢?警察把電腦還回來之後,它就一直在我媽媽那裡。」

「約翰,過去三個月裡,你知道都有誰去看望過你媽媽嗎?」

「不太清楚。我的意思是說,顯然,我不能確定……」

「不能確定。好吧,這下麻煩了。」

「可是為什麼——怎麼會有人幹這種事?」

「我也想不通。不過,約翰,如果你能問問你媽媽,那就是幫了我大忙了。問問她三月中旬的時候有沒有用過電腦。或有沒有什麼來訪的客人對電腦表現出感興趣的樣子。」

「我——我試試吧。」布里斯托的聲音顯得很緊張,幾乎都有點哭腔了,「她現在已經非常、非常虛弱了。」

「很抱歉,」斯特萊克鄭重地說,「我會盡快再跟你聯絡的。再見。」

他離開陽臺,關上門,朝威爾遜走去。

「德里克,你能讓我看看你是怎麼搜尋這個地方的嗎?那天晚上,你是按什麼順序檢查這些房間的?」

威爾遜想了一會兒,說道:

「我先來到這裡。四下瞅了瞅,發現門開著。不過,我沒碰門。」他示意他們跟上自己,「我看了這裡……」

羅賓跟在兩個男人身後,她察覺到斯特萊克的問話方式有了些微變化。他的問題變得簡潔高明,並主要詢問威爾遜在公寓裡踏出每一步時所感覺到、摸到、看到和聽到的事。

在斯特萊克的引導下,威爾遜的身體語言也發生變化了。他開始再現自己做過的所有動作:抓住門邊框,傾身探進屋裡,飛快地掃視一圈。穿過最後一間臥室時,在斯特萊克目不轉睛的注視下,他做了個奔跑的慢動作。他跪下來,演示他是如何檢查床底的。經斯特萊克提示,他還想起當時自己的腿壓到一條皺巴巴的裙子。他一臉專注地領著他們去了廁所,然後向他們展示自己衝回前門之前,是如何又回去檢查廁所門後的(他就像在演啞劇似的,一邊走,一邊誇張地伸長胳膊)。

「接著,」斯特萊克開啟門,招呼威爾遜過來,「你就出來了……」

「嗯,我就出來了。」威爾遜說,聲音低沉,「然後,我按了電梯按鍵。」

他做出按鍵的動作,裝出緊張地推開門,探頭進去檢視的樣子。

「沒什麼特別的。所以,我又開始朝樓下衝。」

「那你聽見什麼了嗎?」斯特萊克問,緊跟其後。兩人都沒有管羅賓,羅賓關上了公寓的門。

「貝斯蒂吉夫人在大叫——在很遠的地方——然後我在這裡拐彎,然後——」

威爾遜突然停在樓梯上。斯特萊克似乎預見到了這一點,也停下來。羅賓徑直從他身邊擠過去,連聲道歉,但斯特萊克揚手打斷了她。羅賓覺得威爾遜正在發呆。

「我滑倒了。」威爾遜說。他的聲音顯得很震驚,「我居然把這事忘了。我滑倒了。就在這裡。往後倒的,重重地坐下去。這裡有水。這裡。到處都是水滴,就在這裡。」

他指著樓梯。

「水滴。」斯特萊克重複道。

「嗯。」

「不是雪?」

「不是。」

「沒有溼腳印?」

「水滴。就是大顆大顆的水滴。我踩滑了,跌了下去。但接著我就爬起來,繼續往下衝。」

「你跟警察說起過這事嗎?」

「沒有,我忘了。直到現在才想起來。」

某件困擾了斯特萊克很久的事終於變得清晰。他長長地嘆了口氣,笑了。另外兩人呆呆地看著他。

週末緩慢悠長、溫暖閒適。斯特萊克又坐到窗前,抽著煙看下方丹麥街上熙攘的人群。他腿上攤著案件報告,桌子上放著警方案宗。他正在篩選那些亂糟糟的資訊,把仍需要進一步調查的事羅列出來。

他盯著一張十八號樓正面的照片出了一會兒神。那張照片是盧拉死後第二天拍的。跟以前相比,屋子正面似乎有了些微變化。但在斯特萊克眼中,這變化卻是巨大的。他時不時湊到電腦前面。第一次是為了找迪比·馬克的經紀人,第二次是檢視阿爾布里斯的股價。他的筆記本攤開了放在旁邊,攤開的那頁上全是被刪減過的句子和問題,還有他那密密麻麻、又尖又長的筆跡。突然,手機響了。他看都沒看便接了起來。

「啊哈,斯特萊克先生,」電話裡傳來彼得·吉萊斯皮的聲音,「真謝謝你接電話啊!」

「噢,你好,彼得,」斯特萊克說,「他讓你週末也上班?」

「我們有些人沒得選,只能週末上班哪!工作日打給你電話,你從來沒回過。」

「我很忙。幹活呢。」

「懂了。這是不是說我們很快就能拿到錢了?」

「但願吧。」

「但願?」

「是啊,」斯特萊克說,「再過幾周,我應該就能給你點兒了。」

「斯特萊克先生,你真是讓我震驚!你答應每個月都還錢給羅克比先生的,可你現在已經欠了這麼多——」

「我沒錢,拿什麼還你。如果你再等等,我應該能全部還給你。沒準兒還能一次性付清。」

「這恐怕不行。除非,你按時還掉這些——」

「吉萊斯皮,」斯特萊克盯著窗外明亮的天空,說,「我們都知道,老喬尼不會因為他這個只有一條腿的戰爭英雄兒子還不起貸款,導致他的男管家少了幾個子兒買浴鹽,就起訴他。再過幾個月,我會還他錢的,連本帶利!他可以把錢塞進屁眼裡,或者一把火燒了,隨他高興!告訴他,這就是我說的。不過現在,給我滾他媽的蛋!」

斯特萊克結束通話電話,很高興自己其實並沒生氣,心情依然愉快。

他坐在羅賓常坐的那把椅子裡,繼續工作到很晚。睡覺前他做的最後一件事,是在「牛津康乃馨酒店」這個地名下畫了三條橫線,並把「j.p.阿杰曼」這個名字重重地圈起來。

整個國家都在緩慢地朝選舉日邁進。週日,在便攜電視機上看完當天候選人的失態表演、激烈對峙和各種承諾後,斯特萊克便早早地上床睡覺了。國債已經大到令人難以想象的地步。不管誰贏,肯定都會削減預算,大幅削減。而且,有時候黨派領袖還會花言巧語,就像為斯特萊克做手術的醫生小心翼翼地告訴他,他或許會覺得有點兒不舒服。對即將到來的傷害,誰都不會切身體驗。

週一早晨,斯特萊克去坎寧鎮赴約。他約了盧拉·蘭德里的生母馬琳·希格森。這場見面得來著實不易。布里斯托的秘書艾莉森打電話,把馬琳·希格森的電話告訴了羅賓。然後,斯特萊克親自撥通了她的電話。打來電話的陌生人不是記者,這顯然讓她很失望,但她一開始還是表示願意見見斯特萊克。接著,她朝辦公室打了兩次電話:第一次是問羅賓,這位偵探會不會付她到市中心的車錢,結果被告知不會。第二次電話是她憤憤不平地要求取消見面。於是,斯特萊克再次打電話過去,試探性地問是否可以在當地酒吧見她。接著,一通怒氣衝衝的電話留言再次取消見面。

斯特萊克不得不第三次打電話給她,說他相信自己的調查已經到了最後階段。他說,毫無疑問,把證據呈給警方之後,肯定會引發進一步的轟動。所以,現在他認為如果她不幫忙,那媒體的狂轟濫炸將把她排除在外。一聽這話,馬琳·希格森立刻嚷嚷著她什麼都說。所以,斯特萊克便決定紆尊降貴,週一早上去她建議的那個「軍械庫啤酒花園」見面。

他乘地鐵到坎寧鎮站。車站位於金絲雀碼頭商業區。這裡時髦的未來派建築就像一排排拔地而起的閃亮金屬塊,它們的體積就跟國債一樣龐大,一眼望不到頭。然而,沒走幾分鐘,他便遠離了那片光鮮的世界。那裡不乏金融家們居住的高樓大廈,但擠在這繁華之地中的坎寧鎮,撥出的就是貧窮和腐敗之氣了。斯特萊克早就知道坎寧鎮,因為那個告訴他佈雷特·弗尼住址的老朋友曾經就住在這裡。他背對金絲雀碼頭商業區,順著巴爾金路朝下走,經過一棟大樓。樓上掛著一個廣告牌,上面寫著:「為社群殺人」。他皺著眉頭想了一會兒,才意識到,一定是有人擦去了第一個字母。

「軍械庫啤酒花園」在英國典當有限責任公司旁邊,是一家低矮寬闊的酒吧,幾乎被刷成純白色。室內裝飾崇尚實用性。陶土色的牆上掛著一排實木掛鐘,一張圖案生動的紅地毯,這便是所有的裝飾了。除此之外,屋內還有兩張巨大的檯球桌、一條進出方便的長吧檯和為閒逛的酒徒留出的大量空地。眼下才上午十一點,酒吧裡只有一個小老頭坐在角落裡,還有一位愉快的女服務員。女服務員管唯一的客人叫「喬伊」,併為斯特萊克指了通向後面的路。

所謂的啤酒花園,其實是個非常糟糕的混凝土後院。這裡堆了很多箱子,還有一張堅實的木桌。桌旁的白色塑膠椅裡坐著個女人,翹著一雙肥腿,手上夾著的煙正好跟臉垂直。院子的高牆頂端還有鐵絲網,勾在鐵絲網上的一個塑膠袋在微風中沙沙作響。牆外是一大片漆成黃色、陽臺上堆放著各種顯眼雜物的公寓樓。

「希格森太太?」

「叫我馬琳吧,親愛的。」

她微微一笑,用一種瞭然的目光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她灰色拉鏈外套下是件粉紅色萊卡背心,下身是條緊身褲,褲腳離灰白色的腳踝只有幾英寸。她腳上蹬著一雙髒兮兮的人字拖,手上戴了很多個金戒指。一條骯髒的髮帶將已經白了幾英寸的金髮束到腦後。

「我能請你喝點兒什麼嗎?」

「如果你願意的話,來一品脫卡爾蘭啤酒吧。」

她朝他俯下身的樣子,她把乾草一樣的頭髮從浮腫的眼睛上撥開的樣子,甚至她拿著煙的樣子,都有種怪異的賣弄風情之感。也許,她只知道這一種跟男人打交道的方式吧。斯特萊克立刻便覺得她真是又可憐、又討厭。

斯特萊克為兩人買好啤酒,坐到桌旁,馬琳·希格森說:「沒錯,是我拋棄了她。你可能很吃驚吧?那一刻,我的心都要碎了,但我以為她會過上更好的生活。否則,我一定沒勇氣那麼做。我以為我在給她我從未擁有過的東西。我從小就窮,非常窮。我們傢什麼都沒有。什麼都沒有!」

她轉過臉不看他,狠狠地抽羅思曼牌香菸。這麼一使勁兒,皺紋明顯的嘴看上去就跟貓的屁眼似的。

「迪茲,我男朋友,有點不高興。你知道的,她生下來就是個有色人,所以顯然不是他的種。混血兒的膚色深一些,這你懂的吧。不過剛生下來時,她倒顯得挺白的。不過,要不是我看到有更好的生活等著她,我才不會不要她。我想,她還那麼小,也不會想我吧。我給了她一個好的開端。也許她大點兒後會回來找我。我果然如願了。」她極其傷感地加一句,「她來找我了。」

「好吧,我跟你說點奇怪的事情,」她說,都沒顧得上喘口氣,「就在我接到她電話的前一週,我的一個男性朋友對我說:‘你知道你長得像誰嗎?’我說:‘別跟我說什麼傻話。’但他說:‘真的,整個眼睛,還有眉毛,都很像,你不知道?’」

她一臉期待地望著斯特萊克,但斯特萊克卻毫無反應。那張又灰又紫的小臉,總不至於長得像奈菲爾蒂狄吧。

「要是看我年輕時的照片,你就知道了。」她有些生氣地說,「關鍵是,我以為我在給她更好的生活。可他們呢,卻他媽的讓她遭遇了什麼?別怪我說髒話。要是我早知道事情會變成那樣,我就留下她了。這話我也跟她說過。她聽完就哭了。我會把她留在身邊,永遠都不放她走。

「噢,是的,她跟我說話了。什麼都說了。她跟她爸爸亞力克處得還不錯。聽起來,他人還不賴。不過,她媽媽就簡直是個瘋子,還是個婊子!嗯,沒錯。她吃藥,定期吃。那該死的婊子總是神經緊張,總是他媽的在吃藥。盧拉和我有話可談,瞧見了麼。這就是血緣天性,對不對!沒法抹殺的,血緣!

「盧拉害怕那婊子如果知道她在尋找生母,會做出什麼壞事來。盧拉擔心,要是媒體找到我,天知道那婊子會幹出什麼事來!不過嘛,人就是這樣,如果你也像盧拉那麼有名,他們遲早會把什麼事兒都挖出來的,不是嗎?噢,不過,他們也會胡說八道。比如說我的那些話,我現在都還想告他們!

「我說到哪兒了?哦,對,她媽媽。我對盧拉說:‘擔什麼心啊,親愛的。聽起來,我覺得你離開他們會過得更好。’她要是不讓我們見面,就他媽的滾蛋。不過,盧拉是個好女孩,還是會盡盡義務,定期去看望她的。

「總之,她有自己的生活了,可以想幹什麼就幹什麼,不是嗎?她有埃文,那是她男人。我告訴她我不同意,堅決不同意。」馬琳·希格森斬釘截鐵地說,「嗯,沒錯。毒品。這種人我見多了。不過,我得承認,他人還是挺不錯的。嗯,這點我得承認。他跟這事沒關係。我可以打包票。」

「你見過他嗎?」

「沒見過。不過,有一次盧拉跟我在一起時給他打過電話。我聽見他們講電話了。很甜蜜的一對。不,我不會說埃文壞話的。他跟這事沒關係。早就有定論了嘛。只要他是清白的,我就不會說他壞話。我會祝福他們倆的。我跟盧拉說:‘把他帶來給我看看,說不定我就不反對了。’但她從沒帶他來見過我。他一直都很忙。不過,看看那頭髮,那小子還真帥。」馬琳說,「他所有的照片都是那髮型。」

「盧拉跟你說起過她的那些鄰居嗎?」

「噢,弗雷迪·貝斯蒂吉?嗯,說過,全都說過。他想讓她參演電影。我跟盧拉說,去啊,幹嗎不去?沒準兒又是個五十萬呢。就算不喜歡,也能賺個五十萬回來啊!」

她佈滿血絲的眼睛茫然了,斜睨著一邊,整個人似乎突然陷入無盡的虛空。這令人目眩的一切已經超出她的認知範圍。彷彿僅僅這麼一說,便能體驗到金錢的力量,體驗到成為富人的感覺。

「你聽她說起過居伊·索梅麼?」

「嗯,她喜歡居伊。居伊對她挺好的。不過,就我個人而言,我更喜歡經典的東西。我不喜歡他那型別的。」

她傾身優雅地將菸頭按進菸灰缸裡,那件無比扎眼的粉紅色萊卡背心也跟著上卷,露出腰部那圈都快溢位緊身褲的肥肉。

「‘他就像我哥哥。’她說。我說,別管什麼假哥哥了。幹嗎不把我的親兒子找回來呢?但她理都不理我。」

「你的親兒子?」

「嗯,我還有孩子。在她之後,我還生了兩個:一個是迪茲的,後來還生了一個。社會福利中心把他們奪走了。但我跟她說,你有這麼多錢,我們完全可以把他們找回來。給我點兒,不用太多。也許幾千英鎊就行了吧。我會想辦法託人去找他們,一定不讓媒體知道。我能辦好這事的,一定不牽扯到你。可是呢,她居然不感興趣!」馬琳嘮嘮叨叨地說。

「你知道你兒子在哪兒麼?」

「還是嬰兒的時候,他們就被抱走了。我也不知道他們現在在哪兒。我也困難啊。實話跟你說,我他媽過得真不容易。」

然後,她開始詳細地跟他講述自己的心酸血淚史。那個支離破碎的故事裡,滿是暴力的男人,滿是成癮、無知、忽視和貧困,以及一種動物般的求生本能。這種本能讓她拋棄了自己的親骨肉。因為,馬琳壓根就不知道該如何養育孩子。

「所以,你不知道你那兩個兒子現在在哪兒?」二十分鐘後,斯特萊克再次問道。

「不知道,我他媽能幹什麼?」馬琳苦澀地說,「反正她不感興趣。她已經有個白人哥哥了,不是麼?她要尋找自己那個黑人父親。這才是她真正想幹的事。」

「她問過你她生父的事嗎?」

「問過。我把知道的一切都告訴她了。他是個非洲學生,跟另外兩個人一起住在我樓上。嗯,就在這條街,巴爾金路。他很帥的,我買了東西回來,他還經常幫我拿。不過,現在住在樓下的是個賭注登記經紀人。」

在馬琳·希格森口中,這段求愛經歷幾乎帶上了一種維多利亞式的體面。相識的第一個月裡,她和這位非洲學生的交情似乎只停留在握手階段。

「後來,因為他幫了我那麼多次,所以有一天我就請他進屋了。我就是想感謝一下他,真的。我可沒有種族歧視。對我來說,每個人都是一樣的。‘要喝杯茶嗎?’我就說了這一句話。然後,」馬琳說,殘酷的現實在紛亂的茶杯和桌巾間悄然而至,「我發現我懷孕了。」

「你跟他說了嗎?」

「嗯,說了。他不停地說要如何如何幫我,說一定會負責,讓我放寬心。但接著學校就放假了。他說他要回家,」馬琳輕蔑地說,「然後,他們就跑了。他們不都這樣嗎!我能怎麼辦?跑到非洲去找他麼?

「不過,我也無所謂。我不傷心。那時候,我便開始跟迪茲約會了。他不介意我肚子裡的孩子。喬走後沒多久,我就跟迪茲同居了。」

「喬?」

「嗯,他的名字。」

她說得十分篤定。但斯特萊克想,肯定是因為這謊話已經說過很多遍,所以她才會如此不假思索,張嘴就來。

「他姓什麼?」

「我他媽不記得了。你跟她一樣。這他媽都已經過去二十年了!穆姆巴,」馬琳·希格森毫不臉紅地說,「之類的吧。」

「有可能是阿杰曼嗎?」

「不是。」

「奧烏蘇?」

「我告訴過你啦,」她咄咄逼人地說,「是穆姆巴之類的。」

「不是麥克唐納?或威爾遜?」

「你搞笑吧,麥克唐納?威爾遜?來自非洲?」

斯特萊克覺得,她和那個非洲人的關係大概還沒發展到交換名字的地步。

「你說他是個學生?他在哪兒上學?」

「大學裡。」馬琳說。

「哪所大學,你還記得麼?」

「我他媽不知道。我再抽根菸,你不介意吧?」她語氣稍緩,補充一句。

「嗯,你隨意。」

她用自己的塑膠打火機點著煙,使勁抽幾口,這種暢快感讓她的情緒稍稍平復了一些。於是,她接著說道:

「應該跟博物館有關。附屬於博物館之類的大學吧。」

「附屬於某個博物館?」

「嗯。因為我記得他說過:‘休息時,我會去博物館。’」她說的那個非洲學生就像上流社會的英國人似的。儘管這種胡編亂造簡直荒謬至極,她還是得意地笑了。

「你還記得他去的是哪家博物館麼?」

「英——英國博物館之類的吧,」接著,她又惱怒地說,「你跟她一樣。這麼久了,我他媽怎麼可能記得住?」

「他回家後,你就再也沒見過他?」

「嗯。」她說,「我也沒指望能再見到他。」她喝了口拉格,接著說道,「他沒準兒已經死了。」

「為什麼這麼說?」

「非洲啊,不就這樣嗎?」她說,「他可能被槍殺,不是嗎?或者被餓死。什麼事都有可能。那地方什麼樣,你知道的啊!」

斯特萊克的確知道。他想起內羅比那凌亂的街道,想起從高空俯瞰安哥拉雨林,那終年雲霧繚繞的樹梢。想起直升機一轉彎,猛然出現在眼前的絕世美景——蒼山翠林中,那掛晶瑩的瀑布。還有那個坐在箱子上,正在給嬰兒餵奶的瑪賽女人。斯特萊克仍記得當時特蕾西在一旁舉著攝像機,而他則小心翼翼地問她被強姦的事。

「你知道盧拉曾經找過她生父嗎?」

「嗯,她找過。」馬琳不屑一顧地說。

「怎麼找的?」

「查大學的入學記錄。」馬琳說。

「可你不記得他上的是哪所大……」

「我不知道。她覺得她找對地方了。不過她始終沒找到他。沒找到。也許,我把他的名字記錯了吧,我也不知道。她不停地找啊,找啊。他長什麼樣?他學什麼的?我跟她說,他又高又瘦,你應該慶幸你耳朵像我,不像他。要是遺傳到他那對大象耳朵,這他媽模特的活兒你就別想幹了。」

「盧拉跟你聊過她那些朋友嗎?」

「噢,聊過。有個黑婊子,叫羅謝爾還是什麼的。她就像附在盧拉身上的吸血鬼。哦,她對自己可不賴。衣服、珠寶、還他媽有什麼別的?有一次,我跟盧拉說:‘要是有件新衣服就好了。’你瞧,我還是挺委婉的。可那個該死的羅謝爾,她居然也開口要。」

她不屑地嗤了一聲,喝乾杯裡的酒。

「你見過羅謝爾嗎?」

「她就叫這名兒,是麼?嗯,見過一次。她和司機開著那輛該死的車來我這裡接盧拉。神氣活現地從後窗嘲笑我。不過,我想現在她可再也沒這種機會了。活該!」

「還有個叫西婭拉·波特的,」馬琳繼續說,表現得更加不屑,「居然在她死的那天睡了她男朋友。該死的婊子!」

「你認識西婭拉·波特?」

「在報紙上看到過。那個埃文去了西婭拉那兒,不是嗎?和盧拉吵完架後,他就去找西婭拉了。他媽的賤人!」

馬琳說得越多,斯特萊克越可以看出盧拉堅決將生母和朋友們分隔開來。除了瞥到過羅謝爾一眼,馬琳對盧拉朋友圈的瞭解全都是她如飢似渴地從報紙上看來的。

斯特萊克又點了些喝的,繼續聽馬琳描述聽到女兒死訊時她有多麼驚恐。她是八號一早從鄰居那兒聽到這個訊息的。小心翼翼地詢問一番後,他得知盧拉死前已經有兩個月沒見過馬琳了。接著,斯特萊克聽她說盧拉死後,收養盧拉的那個家庭是如何辱罵誹謗她的。

「他們不喜歡我去葬禮,尤其是那個該死的舅舅。你見過他嗎?那個該死的託尼·蘭德里。我聯絡他,說想去參加葬禮。可他居然他媽的威脅我。噢,沒錯,就是威脅!我跟他說,我是她媽媽,我有權參加葬禮。可他跟我說,我不是她媽媽,那個瘋婊子才是,那個布里斯托夫人才是。我說:‘真他媽好笑。我怎麼還記得她是怎麼從我肚子裡鑽出來的!’抱歉,又說髒話了。不過,我就是這樣的人。而且,他說我跟媒體接觸惹出不少麻煩。但,是他們找上我的!」她憤怒地跟斯特萊克說,狠狠地指著對面那棟公寓大樓,「是媒體找上我的。就因為我他媽從我的角度,把這該死的事講了一遍。就因為我幹了這事!

「好吧,我也不想吵架,至少不要在葬禮上吵。我也不想搞砸什麼事,但就是不能趕我走。我去了,坐在後面。我看見那個該死的羅謝爾也去了。她看我的眼神就像在看什麼髒東西。不過,最後也沒人出來趕我。

「那該死的一家人得到了他們想要的一切。我一個子兒都沒撈到,一個子兒都沒有!我敢說,盧拉肯定不想這樣。她應該想要給我點兒什麼的。但是,」馬琳故作清高地說,「我不是想要錢。這跟錢沒關係。什麼東西都不能取代我的女兒,不管是一千萬,還是兩千萬,都不行!

「我跟你說,要是她知道我什麼都沒有得到,肯定會非常生氣。」她繼續說,「富人的錢,都是討來的、摳來的!我跟人家說我什麼都沒撈到時,他們還不信。女兒留下幾百萬,可我還在為房租苦苦掙扎!但事實就是這樣。有錢人之所以一直都是有錢人,這就是原因,不是嗎?他們不需要錢,但永遠不介意再多點錢。我都不知道那個蘭德里晚上是怎麼睡著的,可他乾的,不就是這種事麼!」

「盧拉說過,要留點什麼東西給你嗎?她提到過立遺囑的事嗎?」

馬琳似乎一下子燃起希望。

「噢,是啊。她說過她會照顧我。沒錯,沒錯。她跟我說過,她要看到我好好的。你覺得,我應該把這話告訴什麼人嗎?比如跟某人提提?」

「我覺得沒用,除非她真的立了遺囑,並寫明留什麼東西給你。」斯特萊克說。

她的臉又沉下去。

「他們或許已經把遺囑毀了,那些該死的混蛋。他們一定這麼幹了。沒錯,他們就是這種人。從那個舅舅手上,我一個子兒也別想撈到。」

「真抱歉他沒給您回電話。」七英里外的辦公室裡,羅賓對打來電話的人說,「斯特萊克先生現在非常忙。告訴我您的名字和電話,我保證他今天下午就會給您回電話。」

「噢,這倒不必了。」那女人說。她的聲音很好聽,微微有些沙啞,顯得很有教養。不過,她的笑聲很性感,還帶著幾分肆無忌憚。「我不是非跟他說不可。你能幫我帶個信兒嗎?我就是想告訴他一件事。天哪,這……這真有點兒不好開口。我沒想過會以這種方式……呃,好吧。總之,請告訴他,夏洛特·坎貝爾打電話來,說她要跟傑戈·羅斯訂婚了。我不想他從別人那兒知道這個訊息,或在報上讀到。傑戈的父母把這事發到該死的《泰晤士報》上去了。真討厭。」

「哦,好的。」羅賓的腦子突然跟手上的筆一樣僵住。

「非常感謝,羅賓。你會告訴他的,對吧?謝謝,再見。」

夏洛特先結束通話了電話。羅賓慢慢地把電話放回了原位,心亂如麻。她不想轉達這個訊息。她或許是唯一能把這件事告訴他的人,但她還是覺得,這就好比朝斯特萊克決意要保密的個人生活狠狠地發動一次攻擊,包括那些他堅決要忽視的東西——裝著各種私人用品的箱子、行軍床,以及每天早上垃圾桶裡頭天吃剩的晚餐。

羅賓苦苦思索著該怎麼辦。她可以裝作忘記了。或者跟他說,給夏洛特回個電話,讓他去收拾自己的爛攤子(現在,這爛攤子歸羅賓了)。但是,如果斯特萊克拒絕回電話,從別的什麼人那裡聽到訂婚的訊息,怎麼辦?羅賓不知道斯特萊克和他的前任(女友?未婚妻?妻子?)有沒有共同的朋友。如果她跟馬修分手了,如果馬修跟別的女人訂了婚(光這麼想想,她的心就抽痛起來),那她最好的朋友和家人們都能察覺到,並一窩蜂地湧來告訴她。她覺得她應該會希望這事能儘可能私密一點,最好有誰能低調地事先知會她一聲。

大約一個小時後,她聽見斯特萊克上樓的聲音。顯然,他在跟什麼人打電話,而且心情還挺好。羅賓胃裡一陣翻江倒海,就跟馬上要參加考試一樣。他推開玻璃門走進來時,她發現他已經結束通話電話,正低聲哼著說唱音樂。她覺得更難受了。

「去他媽的藥物治療,去他媽的約哈里,」斯特萊克抱著裝電風扇的盒子,哼哼道,「下午好啊!」

「下午好!」

「我們該用用這個了。這地方可真悶。」

「嗯,那太好了。」

「剛才在店裡聽見迪比·馬克的歌了。」斯特萊克把風扇放在角落裡,脫著外套,跟她說,「‘什麼什麼費拉里,去他媽的藥物治療,去他媽的約哈里。’這約哈里是誰啊?肯定是哪個跟他有仇的說唱歌手,你覺得呢?」

「不,」羅賓說,真希望他別這麼高興,「這是個心理學術語。約哈里之窗。講的就是我們有多瞭解自己,以及別人有多瞭解我們。」

斯特萊克掛外套的手頓時僵住,轉頭盯著她說:

「你不是從《熱力》雜誌上看來的吧?」

「不是。我大學學的是心理學。我輟學了。」

她隱約覺得在告訴他這個壞訊息之前,先分享一點自己的失敗經歷或許能顯得公平一些。

「你輟學了?」他似乎非常感興趣,「真巧,我也是!可是,為什麼是‘去他媽的約哈里’呢?」

「迪比·馬克在獄中曾接受過治療。所以他來了興致,讀了不少心理學方面的東西。這是我從報紙上看來的。」

「你簡直是個百事通啊!」

她心頭又是一緊。

「你不在時,來了個電話,是夏洛特·坎貝爾打來的。」

他猛地抬起頭,眉頭緊蹙。

「她讓我帶個訊息給你,說——」羅賓飛快地瞥了斯特萊克的耳朵一眼,「她跟傑戈·羅斯訂婚了。」

羅賓童年最早、最清晰的記憶之一,就是家中那條狗死的那天。那時候她還太小,聽不懂爸爸的話。因此,她理所當然地接受了布魯諾——她大哥最愛的拉布拉多犬長久不在家的事實。父母的悲傷讓她困惑,於是她問斯蒂芬該怎麼辦。接著,她小小的生命中第一次體味到了驚惶失措。因為她看見哥哥那張歡樂的小臉霎時血色盡失。他顫抖著嘴唇,痛苦地放聲大叫。她「哇」地一聲哭了,不是為布魯諾,而是為哥哥那極度的悲傷。

斯特萊克沒有立刻回應。過了一會兒,他才艱難地開口:

「好的,謝謝。」

他走進裡間辦公室,關上門。

羅賓坐回桌子後面,覺得自己就像個劊子手。她靜不下心來做任何事。她想去敲門,端杯茶給他,可接著又改變主意。整整五分鐘,她都在坐立不安地收拾著桌上的東西,不時瞥向那扇關著的門。終於,門開了。她猛地狂敲鍵盤,裝出一副很忙的樣子。

「羅賓,我出去一下。」他說。

「好的。」

「如果我五點還沒回來,你就鎖門下班吧。」

「嗯,沒問題。」

「明天見。」

他拿下外套,一副非出去不可的樣子。但他騙不了她。

正在施工的道路就像遭到感染的身體,每天都會出現新的傷口。那些臨時通道讓行人得到了保護,可以穿越這些備受摧殘之地。斯特萊克對周遭的一切都渾然不覺,只是機械地踏過顫抖的木板,朝他的庇護所——托特納姆走去。

和「軍械庫啤酒花園」一樣,這裡也只有一位酒客——一個坐在門邊的老頭。斯特萊克買了一品脫「厄運沙洲」,在牆邊一張低矮的紅皮凳上坐下來,幾乎就在那幅天真爛漫的《扔玫瑰花蕾的維多利亞少女》下方。

傑戈·羅斯。她肯定在他們還沒分手時就跟他勾搭上了。夏洛特蠱惑男人的本事再強,手段再驚人,也不可能在短短三週內和一個男人破鏡重圓並訂婚。她肯定一邊對斯特萊克愛意綿綿,一邊跟羅斯暗度陳倉。

這麼看來,他們分手前一個月的那次突發事件就很意味深長了。她甚至拒絕解釋,還說時間不對。接著就是突如其來的分手。

傑戈·羅斯已經結過一次婚了,還有孩子。夏洛特從小道訊息聽說他酗酒,還跟斯特萊克一起大笑,說幸好多年前踹了這傢伙。她還表達了對他老婆的深切同情。

斯特萊克買了第二品脫,接著是第三品脫。他想,乾脆喝死算了。此刻怒火就像電流一般在他體內亂竄,他真恨不得立刻去找她。他想放聲大吼,甚至還想直接衝過去,打碎傑戈·羅斯的下巴。

他沒在「軍械庫啤酒花園」吃過東西,又很久沒一口氣喝過這麼多酒了。整整一個小時,他都在一杯接一杯地猛灌,不醉不休。

那個蒼白苗條的身影剛剛出現在他桌前時,他口齒不清地說她走錯桌子,找錯人了。

「不,我沒找錯人。」羅賓堅定地說,「我就是也想喝一杯,可以嗎?」

她任由他醉眼矇矓地盯著自己放在凳子上的棕色手提包。真眼熟!嗯,有點磨損,但感覺很舒服!通常,她都把它掛在辦公室掛衣服的那個釘子上。他友好地衝包一笑,朝它舉起了杯。

吧檯那頭,年輕靦腆的酒保對羅賓說:「我覺得他不能再喝了。」

「這可不是我的錯。」她回嘴道。

她到處找斯特萊克。先去離辦公室最近的「勇敢狐狸」酒吧,接著又先後去了莫莉·莫格斯酒吧、「調味生活」酒吧和劍橋酒吧。托特納姆是她打算嘗試的最後一個酒吧。

「什麼事?」她坐下來後,斯特萊克問。

「沒什麼事。」羅賓啜著她那半品脫酒,說道,「我就是想確定一下你沒事。」

「嗯,我沒事。」斯特萊克說。接著他又盡力清楚地說:「我很好。」

「那就好。」

「我未婚妻又……又訂婚了。我在慶祝呢!」說著,他搖搖晃晃地舉起第十一品脫酒。「但願她永遠都別離開他。永遠——」他說,聲音又大又清晰,「都別……離開……高貴的傑戈·羅斯!別離開那個混蛋!」

最後幾個字他簡直是吼出來的。此時,酒吧裡的人已經比斯特萊克剛來那會兒多了些。大部分人似乎都聽見了他的聲音,甚至在他大吼之前便紛紛謹慎地瞅向這邊。他說話的分貝、低垂的眼瞼和一臉好鬥的表情,都令眾人退避三舍。上廁所的人都繞過他的桌子,多走了幾乎三倍的路。

「我們出去走走,好嗎?」羅賓提議,「去買點東西吃,怎麼樣?」

「你知道嗎?」他邊說邊往前傾,手肘差點把酒撞翻,「羅賓,你知道嗎?」

「知道什麼?」她連忙扶穩他的啤酒,問道。她突然間非常想笑。周圍很多酒客都在盯著他們。

「你真是一個非常好的姑娘。」斯特萊克說,「你真的非常、非常好。我注意到了。」他十分認真地點著頭,「嗯,我注意到了。」

「謝謝。」她極力壓制住大笑的衝動,微笑著說。

他往後一靠,閉上眼睛,說:

「對不起,我醉了。」

「沒關係。」

「最近這段時間,要少乾點兒這種事。」

「嗯。」

「還沒吃東西。」

「那我們出去找點東西吃吧,怎麼樣?」

「嗯,可以。」他仍舊沒睜開眼睛,「她跟我說,她懷孕了。」

「哦。」羅賓沮喪地說。

「嗯,跟我說了。然後,她說一切都過去了。肯定不是我的。時間不對。」

羅賓沒搭話。她希望他不記得曾跟她說過這些話。他睜開眼睛。

「她甩了他,跟我在一起。現在,她甩了他……哦,不,她甩了我,跟他在一起……」

「我很抱歉。」

「……甩了我,跟他在一起。不用抱歉。你是個好人。」

他從兜裡掏出煙,抽出一根,塞進嘴裡。

「這裡不能抽菸。」她溫柔地提醒他。那個似乎一直都在等機會的酒保立刻一臉緊張地衝過來。

「要抽菸的話,請出去。」他大聲對斯特萊克說。

斯特萊克斜睨他一眼,矇矓的眼神中帶著一絲詫異。

「沒關係,」羅賓拿起手提包,對酒保說,「走吧,科莫蘭。」

他搖搖晃晃地從逼仄的桌後站起來,怒瞪著酒保,嚇得他往後一退。不過羅賓一點也不奇怪,斯特萊克那副醜陋的怪樣子是挺嚇人的。

「有什麼——」斯特萊克對他說,「好吼的!沒必要吼,你他媽也太不懂禮貌了!」

「好了,科莫蘭,我們走。」羅賓往後一退,好讓他出來。

「等一下,羅賓。」斯特萊克邊說邊舉起一隻大手,「等一下。」

「哦,天哪!」羅賓輕呼一聲。

「你打過拳擊嗎?」他問一臉驚恐的酒保。

「科莫蘭,走啦!」

「在軍隊的時候,我是個拳擊手。」

酒吧那頭,某人興口開河道:「我還打過比賽呢。」

「走啦,科莫蘭。」羅賓說著就去拽他的胳膊。讓她吃驚也倍感欣慰的是,他居然乖乖地跟著自己走了。這讓她想起在舅舅的農場裡她把那匹大馬牽出去的情景。

到了屋外,斯特萊克呼吸著新鮮空氣,靠在托特納姆酒吧的一扇窗下,徒勞地點著煙。最後,羅賓不得不幫他把煙點著。

「你需要吃點東西。」她對閉著眼抽菸的他說。他微斜著身子。她真擔心他會摔倒,「醒醒!」

「我不想醒。」斯特萊克嘟囔道。他身形不穩地避過幾級臺階,勉強沒摔下去。

「走吧。」她說。街上有很多大坑,上面鋪著木橋。她領著他穿過那些木橋。此時機器已不再轟鳴,修路工人下班了。

「羅賓,我曾經是個拳擊手,你知道嗎?」

「我不知道。」她說。

她本來想帶他回辦公室,在那兒給他弄點吃的。但走到丹麥街街頭時,他卻在一家烤肉店門前停住。她還沒來得及阻止,斯特萊克便踉踉蹌蹌地進了門。於是,他們坐在那張靠門的桌旁,吃烤肉串。他吃著肉串,繼續跟她講在軍隊裡的拳擊生涯,還時不時稱讚一句她真是個好人。她一個勁兒地勸他小聲點。此時,酒精正在全面發揮作用,食物對他起不到什麼效果。他上廁所花了很長時間,害得她擔心這人是不是暈倒在裡面了。

她看了看錶,發現已經十點零七分了,於是打了個電話給馬修,說自己在辦公室有點急事要處理。聽起來馬修似乎很不高興。

斯特萊克踉蹌著回到街上,出門時還一頭撞在門框上。然後,他緊緊地靠著窗戶,試圖再點燃一根菸。

「羅賓,」終於,他放棄了,低頭盯著她,說,「羅賓,你知道什麼是kairos時(他打了個嗝)……時刻麼?」

「kairos時刻?」她唸了一遍,懷著一線希望——但願別跟性有關,也別是什麼她聽了就忘不掉的東西。要知道此刻那個烤肉店老闆正在他們身後,傻笑著偷聽呢。「我不知道。我們可以回辦公室了麼?」

「你不知道這是什麼東西?」他盯著她,問道。

「不知道。」

「這是希臘語。」他對她說,「kairos,kairos時刻,意思就是,」他居然從漿糊般的腦中,挖出了幾個異常清晰的詞,「就是最輝煌的時刻、特殊的時刻、最重要的時刻!」

噢,拜託!羅賓心想,千萬別說我們倆之間有這玩意兒!

「羅賓,你知道我們的——我和夏洛特的……是什麼時候嗎?」他眼神迷離地盯著前方,手裡仍拿著那根未點燃的煙,「我在醫院住了很長時間,有一天她毫無徵兆地走進病房——那時候,我已經兩年沒見過她了。我看見她走進來,每個人都看見她走進來。嗯,她走進來。然後,二話不說,」他停下來,深吸一口氣,又打了個嗝,「二話不說,她就吻我!兩年了!然後,我們和好了。那一刻,鴉雀無聲。真他媽美!那真是我見過的最漂亮的女人。那一刻,真他媽是——真他媽是我這輩子最棒的一刻。嗯,或許是的。不好意思,羅賓,」他補充道,「不好意思我說了‘他媽的’,不好意思。」

羅賓覺得又好笑,又想哭。不過,她不知道為什麼覺得如此悲傷。

「要我幫你點兒嗎?」

「你真是個大好人,羅賓。你知道嗎?」

快要拐進丹麥街時,他突然停住,大聲跟羅賓說夏洛特根本不愛傑戈·羅斯。這就是場遊戲,她一手策劃的一場遊戲,為的是狠狠傷害他——斯特萊特。說這些話時,他整個人仍舊搖晃得跟大風中的樹一樣。

走到大樓黑漆漆的大門前時,他又停住,抬起雙臂,不讓她跟他上樓。

「你該回家了,羅賓。」

「先送你上樓吧。」

「不用,不用,我現在好得很。呃……想吐。我斷了條腿。哦,對了。那個……」斯特萊克說,「那個老掉牙的爛笑話,你沒聽過吧?聽過麼?現在差不多已經知道了吧?我跟你說過麼?」

「你到底在說什麼啊!」

「沒關係,羅賓。好啦,你可以走啦。我有點不舒服。」

「你確定?」

「真不好意思,我一直在說‘他媽的’。你是個好人,羅賓。嗯。拜拜。」

走到查令十字街上了,她還在回頭看他。他正搖搖晃晃、極端笨拙地走向丹麥巷。毫無疑問,在踉踉蹌蹌地走向行軍床和水壺之前,他肯定要先在昏暗的巷子裡吐上一通。

很難說清,他到底是什麼時候從迷糊中完全清醒過來的。起初,他還面朝下躺在一片金屬瓦礫碎片中,耳邊驚叫聲不斷。在一片血汙中,他什麼也說不出來。接著,他發現自己渾身是汗,趴在行軍床上,口乾舌燥,頭痛欲裂。即便閉著眼,他也能感覺到窗外灌進來的陽光:紅彤彤的。活潑細密的陽光下,眼部毛細血管就像一張黑網,緩慢地舒展開來。

他一件衣服也沒脫,義肢也沒卸下來。他躺在睡袋上的樣子,彷彿是摔倒了在上面。令人傷心的回憶就像猛扎著太陽穴的碎玻璃:跟酒保再討一品脫;羅賓在桌子對面朝他微笑。他真的在那種狀態下,還進烤肉店吃了東西?他記得自己死命地想拉開拉鏈撒尿,卻怎麼也拽不出卡在拉鏈裡的襯衣。他把手伸到下面,欣慰地發現拉鏈還是好好的。不過,如此微小的動作都讓他忍不住呻吟,更讓他想吐。

斯特萊克就像肩上扛著易碎品,正小心平衡著身體的人,慢慢坐直身子。他掃了一眼陽光明媚的屋子,不僅不知道現在是什麼時候,連今天是哪一天也糊里糊塗的。

通往辦公室外間的門關著。外面什麼聲音也沒有。也許,他的臨時僱員貼心地迴避了吧。接著他看見地上有個長方形的東西,白白的,就在門邊。想來應該是從門縫塞進來的。斯特萊克小心翼翼地跪下,伸手把它拿了過來。很快他便看見了一張羅賓留下的字條。

親愛的科莫蘭(他想,以後都不會再有「斯特萊克」先生了吧):

我看見你在檔案最上面列的調查清單。查查阿杰曼和康乃馨酒店,我應該沒什麼問題。我手機開著,如果想讓我回來,給我打電話。

我在你門外設了個鬧鐘,調的時間是兩點。所以,你有足夠的時間準備五點去阿靈頓一號,跟西婭拉·波特和布萊妮·雷德福見面。

外間桌上有水、撲熱息痛和阿司匹林。

羅賓

他拿著便條,靜靜地在行軍床上坐了五分鐘,心裡想著自己該去哪兒吐,但身體還在享受著灑在背上的陽光。

四片撲熱息痛和一瓶阿司匹林——差不多了,一定會吐的。十五分鐘後,他衝進骯髒的廁所,吐了個天翻地覆、臭氣熏天。他由衷地慶幸羅賓不在。回到辦公室外間,他又喝了兩瓶水,並關掉鬧鐘——那玩意兒老是讓他的腦袋突突直跳。仔細考慮一番後,他選了套乾淨衣服,帶上沐浴露、體香劑、刮鬍刀、剃鬚膏,從旅行包裡掏出毛巾,從地上的一個紙箱底部翻出一條游泳褲,又從另一個紙箱裡取出一對灰色的金屬柺杖,便挎起運動包,另一隻手拿起柺杖,一瘸一拐地走下金屬樓梯。

去馬利特街的路上,他買了個家庭裝的牛奶巧克力。斯特萊克在軍隊醫療團認識的伯尼·科爾曼曾跟他解釋過,宿醉的大部分症狀都是脫水和低血糖導致的。而這些症狀又必然會延遲嘔吐時間。斯特萊克胳膊下夾著柺杖,大口嚼著巧克力。每走一步,他的腦袋都疼得厲害,就跟剛被車輪碾過似的。

然而,幸災樂禍的醉酒女神仍舊不打算放過他。他慶幸能暫時逃離現實與其他人類,順著樓梯,朝下面倫敦大學聯合會的游泳池走去。他擺出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照例沒惹來任何人盤問,包括更衣室裡的另外一個人。那人看見斯特萊克取下義肢,雖然好奇得要命,還是禮貌地移開目光。他把義肢和昨天的衣服一起塞進衣帽櫃。因為這些櫃子都太相似,所以斯特萊克沒鎖門,便腆著啤酒肚,拄著柺杖,朝淋浴室走去。

往身上打肥皂的時候,他發現巧克力和撲熱息痛已經緩解了噁心和疼痛的感覺。此刻,他生平第一次走向那個大游泳池。裡面只有兩個學生。他們都戴著護目鏡,心無旁騖地在快泳道遊得正歡。斯特萊克走到另一邊,小心地將柺杖放在臺階上,慢慢滑入慢泳道。

他的健康狀況還從未像現在這麼糟糕。儘管動作笨拙,身體也無法平衡,但他仍舊堅持遊向泳池的另一頭。涼爽乾淨的池水撫慰了他的身心。最後,他氣喘吁吁地游完一個單程,靠在池邊休息。他一邊伸展開粗壯的胳膊,跟輕柔的水波共同分擔身體的重量,一邊抬頭凝視著高高的白色天花板。

對面年輕的運動健將們激起的小小波浪,輕撓著他的胸膛。劇烈的頭痛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儘管仍有些頭暈目眩,氯水的刺鼻味道也讓他想起了醫院,但他已經不想吐了。就像揭開結痂傷口上的繃帶一般,斯特萊克腦中浮現出他寧願醉死也不願想起的人。

傑戈·羅斯。他在各個方面都是斯特萊克的反面:他英俊得猶如雅利安王子,擁有一個信託基金,還未出生便已在家族和這個世界佔據了一席之地。十二代的貴族血脈讓這個男人信心十足。他辭掉一份極有潛力的工作,染上酗酒的毛病。此外,養尊處優也讓他脾氣暴躁。

夏洛特和羅斯才是一個世界的人。在那個世界裡,他們上的都是貴族濟濟的公學。數代通婚和多年積累的校友關係,讓那個世界裡的人對彼此的家族都不陌生。池水拍打著斯特萊克毛茸茸的胸膛,恍惚中,就像望遠鏡拿反了方向一樣,他似乎看見自己、夏洛特和羅斯都出現在遠處。於是,他們的故事漸漸清晰了起來:夏洛特整日焦躁不安,一心渴求強烈的情感。而毀滅,便是這種情感最常見的表現方式。她十八歲便俘獲了傑戈·羅斯。在她父母看來,羅斯簡直就是絕佳的戰利品。也許一切都來得太容易,或太順理成章,所以她甩了他,轉而投入斯特萊克的懷抱。後者即便才華橫溢,對夏洛特的家庭來說仍是個極其討厭的人,一個籍籍無名的雜種。這些年來,這個渴望激情的女人留給斯特萊克的就是一次又一次的分手。終於,最後一次離開讓她大獲全勝——她就像畫了個完滿的圓圈,再次回到起點。

斯特萊克任由疼痛不已的身體漂浮在水面上。那兩個你追我趕的學生仍在快泳道奮力地劈波斬浪。

斯特萊克瞭解夏洛特。她在等著自己去救她。這是最後一場測試,也是最殘酷的一場測試。

他沒再游到另一頭去,而是像在醫院接受物理治療時那樣,用胳膊攀著泳池長長的邊緣,在水中一步一步地跳到池邊。

第二次澡比第一次洗得舒服。他先調高水溫,水燙得幾乎達到他能承受的極限。然後他舒舒服服地抹了一身肥皂。接著才調低水溫,衝乾淨全身。

他重新安上義肢,腰裡揣著條毛巾,在水池邊颳了鬍子,然後,異常細心地穿好衣服。他從未穿過這套昂貴的西裝和襯衫。這是夏洛特去年送給他的生日禮物——送給未婚夫的合身行頭。他還記得,夏洛特盯著穿衣鏡裡那個衣著考究、無比陌生的自己時,臉上燦爛的笑容。從那以後,這套西裝和襯衫便躺在他們的手提箱裡。因為去年十一月後,他和夏洛特便沒再一起出去過。他的生日成了兩人最後的快樂時光。之後不久,他們的關係便再次急轉直下,舊日的怨憤、曾經的僵持,似乎又有了抬頭之勢。然而和好之後,他們都發誓一定要避免再次發生那樣的情形。

他差點燒了這套西裝。出於某種挑釁心理,最後還是穿上了它。他決定忽視這身衣服背後的意義,就將它們當作衣服。精良的裁剪把他顯得瘦了一些、也精神了一些。他敞著白襯衣的領口。

在軍隊時,斯特萊克以極其驚人的速度再度酗酒成功,並因此名聲大噪。小鏡子裡那個盯著他的男人面色蒼白,還頂著一對黑眼圈。然而,筆挺的義大利西裝讓他顯得比這幾周的任何時候都要精神。淤青的眼圈終於消散,那些抓痕也癒合了。

他謹慎地吃了點東西,喝了很多水。然後,在餐館上了趟廁所,又吞了幾片止痛藥。五點他準時到達阿靈頓一號。

他敲第二下門時,一個架了副黑框眼鏡、留著灰色波波頭的女人怒氣衝衝地開啟門。她猶豫著把他放進來。這是一個石頭地面的門廳,連著帶鍛鐵欄杆的大樓梯。女人飛快地穿過走廊,大聲喊道:「居伊!有個叫斯特萊克的找你!」

走廊兩側都有房間。左邊站了一小群人。他們似乎都是一身黑衣,正盯著斯特萊克看不見的一處明亮之地。那裡透出的光線照亮他們全神貫注的臉。

索梅大步穿過這扇門,跨入門廳。他也戴著眼鏡,顯得成熟了一些。他下身是一條鬆鬆垮垮、有很多條口子的牛仔褲,上身是一件t恤。t恤上有隻流血的眼睛。仔細看便會發現,那些血原來是紅色的小亮片。

「你得等會兒了。」他隨口說道,「布萊妮正在忙,西婭拉還要幾個小時才有空。如果不介意的話,你可以在那兒等。」他指了指右手邊的那個房間。從這裡可以看見門邊擺了張放滿托盤的桌子。「或者,你也可以像這些沒用的東西一樣,到處轉轉。」他突然提高音量,並怒瞪著那群年輕優雅、盯著光源處的男男女女。他們一下子全散開來,毫無異議。其中一些人穿過走廊,進了對面的房間。

「哦,順便說一句。這套西裝好多了。」索梅加了一句,聲音帶著一絲狡黠。接著他便大搖大擺地回剛才那個房間去了。

斯特萊克跟著這位設計師,走到散開的那群人剛騰出的地方。這間幾乎空空如也的屋子很長,但其華麗的簷口、蒼白的牆壁和沒有窗簾的窗戶,卻營造出一種極度悲傷之感。房間那頭,佈景旁又有一群人,包括一個俯身看鏡頭的長髮男攝影師。一排弧光燈和遮光板把他們照得閃閃發亮。幾張破舊的椅子被巧妙地立起來,每張都只有一條腿著地。旁邊是三位與眾不同的模特——不論是臉蛋還是身材,都顯得既奇怪又動人。她們骨架纖細,非常苗條。斯特萊克想,如此鮮明的膚色對比,如此不同的面龐,應該就是她們被選中的原因吧。那個跟索梅一樣黑、頂著爆炸頭、眼神魅惑的姑娘模仿克里斯蒂娜·基勒的姿勢,坐在一張翻轉過來的椅子上,穿著緊身褲的長腿張得很開,而腰部以上則赤裸裸的。站在她身前的是個漂亮的歐洲姑娘。她穿一件掛滿鏈子、剛剛遮住恥骨的白背心,一頭黑髮柔順光滑,額前的劉海參差不齊。旁邊,側著身子、獨自傾向另一張椅背的,是西婭拉·波特。她肌膚勝雪,一頭長長的金髮,顏色就跟孩子的髮色一樣。她穿一件白色的半透明連身裝,依稀可見蒼白的乳尖。

化妝師幾乎跟模特一樣又高又瘦。她正俯身傾向那個黑人姑娘,拿著粉撲拍打她的鼻子兩側。旁邊還有三位模特,就像三張依次排列的畫,表情呆滯,一動不動,安靜地等待召喚。屋裡的其他人(攝像師似乎有兩個助手。此刻,索梅正站在一旁咬指甲,身邊是那位戴著眼鏡、仍舊一臉怒氣的姑娘)說話聲音都很小,彷彿生怕打破某種微妙的平衡。

終於,那位化妝師走到索梅面前。索梅飛快地衝她說了幾句,聲音幾不可聞。接著他做個手勢,化妝師便又回到明亮的燈光下,一言不發地弄亂西婭拉·波特那頭長髮,開始重新造型。西婭拉一動不動,耐心地等待著,彷彿渾然不覺自己正被別人擺弄。布萊妮再次退到暗處,又問了索梅一些事。他聳聳肩,沒有搭腔,只是做了幾個手勢。然後,布萊妮便開始四下張望,最終眼神落在斯特萊克身上。

他們在那架大樓梯下碰了頭。

「你好。」她小聲說,「我們到那邊去吧。」

她領著他穿過走廊,進了對面那個房間。這裡比之前那個房間稍微小一些。一張擺滿自助餐的大桌子佔了大半空間。大理石壁爐前,擺著一些帶輪子的長衣架。衣架上按顏色分門別類地掛滿各種綴著珠片、帶褶邊和羽飾的服裝。那些二十幾歲,無處可去的觀眾都擠在這裡。他們要麼一邊低聲交談,一邊漫不經心地挑著那些大淺盤裡的義大利乾酪和帕爾瑪火腿,要麼就是在玩手機。斯特萊克跟著布萊妮走向後面那個充作臨時化妝間的小屋時,一些人還向他投來研判的目光。

那扇唯一的大窗戶前有兩張放著大美妝鏡的桌子。外面是個整潔的花園。周圍黑色的塑膠箱讓斯特萊克想起特德舅舅用來裝假蠅釣魚器具的那些箱子。不過,布萊妮的抽屜裡滿是各色粉餅和口紅。桌面展開的毛巾上,整整齊齊地碼著軟管和刷子。

「你好,」她說,聲音聽起來並沒什麼異常,「天哪。真緊張啊,是吧?居伊一直都是個完美主義者。這是盧拉死後,他進行的首場正式拍攝。所以,他真的很緊張。」

她一頭深色大波浪,膚色發黃。臉雖然有些大,但還是挺迷人的。她穿著黑背心和緊身牛仔褲,長腿微微有些外彎。脖子上掛著幾串金項鍊,手指上也戴了些戒指,腳上是一雙好似芭蕾舞鞋的黑皮鞋。對斯特萊克而言,這種鞋總能產生點兒禁慾的效果。因為這讓他想起瓊舅媽過去因為雞眼和拇囊炎,常把摺疊拖鞋裝在手提包裡。

斯特萊克開始解釋他想讓她幹什麼,卻被她打斷了:

「居伊什麼都告訴我了。想來根菸麼?如果你開啟這個,我們就能在這兒抽。」

說著,她擰開直通花園的那扇門。

桌上亂七八糟地堆放著各種化妝品。她清理出一小塊地方,坐上去。斯特萊克則拉過一張空椅子坐下,然後掏出筆記本。

「好了,開始吧。」她說。但沒等他開口,她又接著說:「事實上,事情發生後,我一直都在不停地回想那個下午。真是太悲傷了。」

「你跟盧拉熟嗎?」斯特萊克問。

「嗯,很熟。她的好幾次拍攝都是我給她化妝。‘雨林效益’展那次也是我。當我告訴她我會用線修眉時……」

「你幹什麼?」

「用線修眉。就是把眉毛拔了,不過是用線拔,懂了麼?」

斯特萊克完全想象不出是怎麼拔的。

「好吧……」

「……她讓我去她家弄。狗仔隊隨時隨地都跟著她,連她上美容院都不放過。真是瘋了。所以,我決定幫幫她。」

她老是習慣性地甩頭髮,因為劉海太長,總是遮住眼睛。她說起話來會帶上點兒呼吸的聲音。此刻,她又甩了一下頭髮,並伸手捋了捋,透過劉海盯著他看。

「我大概三點鐘到的。知道迪比·馬克要來了,她和西婭拉都很興奮。女生之間的八卦,你知道的。我就從來不去猜會發生什麼事,從來都不。」

「盧拉很興奮,是嗎?」

「哦,天哪。嗯,如果某人寫的歌是關於……」她輕笑著說,「也許,這是女生之間的事。不過,迪比真是太有魅力了。我為盧拉修眉時,西婭拉和我開懷大笑了一場。然後,西婭拉讓我幫她做指甲。結果,我給她們倆都做了。所以,我在那兒待了……應該有三個小時。嗯,沒錯,我六點鐘走的。」

「所以,你會說,盧拉很激動,對嗎?」

「嗯,她還有點兒心不在焉,一直不停地看手機。我給她修眉時,她就把手機就放在腿上。我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埃文又在外面亂搞了。」

「她說的?」

「沒有,但我知道,她一定很生埃文的氣。你覺得她為什麼跟西婭拉說了那話?說她要把所有的東西都留給她兄弟?」

這話似乎讓斯特萊克看到了希望。

「你也聽她說過這話?」

「什麼?哦,不。我是在她死後聽別人說的。西婭拉跟我們都說了。我好像是在廁所裡聽見她這麼說的。我反正全信了,毫不懷疑。」

「為什麼?」

她看來有些困惑。

「這個嘛……她很愛她哥哥啊,不是嗎?天哪,這太明顯了。她真正可以依靠的應該就只有他了吧。幾個月前,也就是她第一次跟埃文分手那會兒。在斯特拉的時裝秀上,我為她化妝時,她對每個人說,她哥哥真的很生她的氣,還不停地說埃文是個吃白食的傢伙。你知道的,最後那天下午,埃文又在利用她。所以她覺得詹姆斯——是叫詹姆斯嗎——形容他的那些話真是沒說錯。雖然有時候他有點專橫,但她一直都知道他真的把她的利益放在心上。你知道嗎,這真是個互相利用的行業,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小九九。」

「你覺得哪些人會約盧拉?」

「哦,天哪,每個人都會啊。」布萊妮說道,舉起拿煙的那隻手一掃,把外面所有的房間都包括了。「她是這兒最紅的模特,每個人都想跟她打交道。我的意思是說,居伊——」但布萊妮突然頓住,「好吧,居伊是個商人,但他真的喜歡盧拉。跟蹤那件事之後,他就想讓盧拉搬去他那兒住。他仍然沒有完全恢復過來。我聽馬戈·萊特說,他還找了個通靈師,想再聯絡上盧拉。他還是不知所措,一聽到盧拉的名字,就忍不住要哭。不過,」布萊妮說,「那天下午我還見到盧拉了,天哪,真沒想到,竟是最後一面。」

「你在——呃——在用線給她修眉時,她談到過達菲爾德嗎?」

「沒有。」布萊妮說,「如果達菲爾德真的把她惹毛了,她不會談起他的。」

「所以,你只記得,她談的大多都是迪比·馬克?」

「呃……其實,主要是我和西婭拉在談他。」

「但你覺得,即將見到迪比讓她很興奮?」

「天哪,沒錯。當然很興奮。」

「你在公寓裡時,見到過一張有盧拉筆跡的藍色紙嗎?」

布萊妮又甩了甩臉上的頭髮,伸手捋了一下。

「什麼?不,沒有。我沒見過那種東西。怎麼了,那是什麼?」

「我也不知道,」斯特萊克說,「這就是我很想搞清楚的。」

「不,我沒看見。藍色的,是吧?沒看見。」

「你看見過任何有她筆跡的紙嗎?」

「不,我不記得有什麼紙。沒有。」她甩開臉上的頭髮,「我是說,周圍或許有些紙吧,但我怎麼會去注意那玩意兒。」

屋裡很昏暗。或許她變了臉色吧,但她把右腳拉到膝上,仔細檢視那隻芭蕾皮鞋的鞋底,卻被斯特萊克真真切切看在眼裡。其實,鞋底上根本沒什麼東西。

「盧拉的司機——基蘭·科洛瓦斯·瓊斯……」

「噢,那個非常、非常可愛的小夥子麼?」布萊妮說,「過去,我們經常拿基蘭取笑盧拉。那傢伙迷死她了。我想,現在西婭拉有時候還會用他。」布萊妮意味深長地輕笑了幾聲,「西婭拉向來愛玩。你就是忍不住要喜歡她,但是……」

「基蘭·瓊斯說,那天盧拉坐他的車從她媽媽那兒離開時,在後座上用一張藍色的紙寫了些東西……」

「你跟盧拉媽媽聊過了嗎?她有點兒奇怪。」

「……好吧,我會努力弄明白到底是怎麼回事。」

布萊妮輕輕一彈,把菸頭拋到屋外。然後不安地在桌子上換了個姿勢。

「可能是任何東西。」他等著她給出建議,果然,他沒有失望——「是購物清單之類的東西麼?」

「嗯,有可能。不過我們還是先認同另外一個假設,它是一封遺書……」

「不可能——我的意思是說,這也太傻了。怎麼可能?誰會提前那麼久寫遺書,然後還馬上化好妝出去跳舞?太荒謬了!」

「看起來是不太可能,我同意,但要是能找到它就好了。」

「也許那東西跟她的死沒關係。有可能是給埃文的一封信,告訴埃文她有多生氣,對吧?」

「她好像那天晚些時候才開始生他的氣。總之,她有埃文的電話,那天晚上還會去見他,那幹嗎還要寫信呢?」

「我不知道。」布萊妮不安地說,「我不過是隨口說說,它也可能就是個無關緊要的東西,不會帶來任何改變。」

「你確定真的沒見到它麼?」

「嗯,非常確定。」她說,臉色更難看了,「我去那兒是工作的,不會到處窺探她的東西。好了,你問完了麼?」

「嗯,今天下午差不多了,」斯特萊克說,「不過,你或許能幫我點別的忙。你認識唐姿·貝斯蒂吉麼?」

「不認識,」布萊妮說,「我只認識她妹妹厄休拉。她在幾次大派對上僱過我。那人簡直糟透了。」

「怎麼糟透了?」

「就是那種被寵壞了的富婆。」布萊妮嘴角一抽,說道,「但是她並沒有自己希望的那麼有錢。這對奇靈厄姆姐妹專找有錢的老男人,簡直就是兩發鑽到錢眼兒裡的導彈。嫁給西普里安·梅的時候,厄休拉還以為中了頭彩,但他的錢沒多到讓她滿意的地步。現在她已經快四十歲,不會再有以前那種機會了。我想,這應該就是她沒再換人的原因吧。」

接著,明顯感覺到必須對自己的口氣做些說明,她繼續說道:

「不好意思,但她曾經罵過我,說我偷聽她那些該死的語音留言。」化妝師在胸前交叉起雙臂,瞪著斯特萊克,「拜託,是她把手機給我,讓我幫她叫計程車的,還他媽一句謝謝都沒有。我有閱讀障礙,結果按錯了鍵。然後,她就衝著我大喊大叫起來。」

「你覺得,她為什麼會那麼生氣?」

「因為我聽見她本來要嫁卻沒嫁成的一個男人跟她說,他躺在酒店房間裡,幻想為她口交。」布萊妮漠然地說。

「所以,她有可能踹了現在這個,找個更有錢的?」斯特萊克問道。

「哦,那人可沒她老公有錢。」布萊妮說。可接著她又匆忙加了句,「那是條很不雅的留言。好了,聽著,我得回去了,不然居伊要發飆了。」

他同意了。她走後,他又寫了兩頁筆記。從布萊妮·雷德福的表現來看,這是個極不可靠的證人——易受暗示,又愛說謊,但她還是在不知不覺間告訴了他很多東西。

又過了三小時,整個拍攝活動才結束。斯特萊克在花園裡等,抽了些煙,又喝了幾瓶水。夜幕漸漸降臨。他時不時地走回屋裡,檢視一眼似乎異常緩慢的拍攝進度。有幾次,他瞥見索梅幾乎瀕臨爆發的邊緣,衝著攝影師或某個身著黑衣、快速穿梭於那些衣架間的手下大吼大叫地發號施令。設計師那位悶悶不樂的助手已經筋疲力盡,但她還是為斯特萊克定了些披薩。終於,將近九點,斯特萊克已經吃完了幾片披薩時,西婭拉·波特走下佈景上的樓梯,來到化妝間。布萊妮則在忙著脫衣服。

最後幾張照片裡,西婭拉換上一條呆板的銀色迷你裙。這會兒她身上還是那條裙子。她修長瘦削,皮膚就像牛奶一樣白,金髮也淡得幾乎跟膚色一樣,一雙淡藍色的眼睛長得很開。她伸出長腿,厚底鞋上的長銀線一直綁到小腿上。她點燃一根淡味萬寶路。

「天哪,真不敢相信,你居然是喬尼的兒子!」她小心翼翼地說,金綠玉般的眼睛和厚厚的嘴唇都張得大大的,「感覺真是太怪異了!我認識喬尼。去年,他請盧拉和我去參加過那場有史以來最盛大的唱片慶功會!我還認識你那兩個弟弟,阿爾和埃迪!他們跟我說,他們有個大哥在軍隊裡!天啊,瘋了。布萊妮,你弄完了嗎?」西婭尖刻地加一句。

布萊妮收拾工具似乎非常辛苦。這會兒,她的動作明顯加快了。因為西婭拉抽著煙,一言不發地盯著她。

「啊哈。」終於,布萊妮扛起一個很重的盒子,兩手又各拿了一些東西,歡快地說,「再見,西婭拉。」接著又衝斯特萊克說句「再見」,便出門走了。

「她太愛管閒事了,超級八婆。」西婭拉對斯特萊克說。她一甩頭髮,長腿換了個姿勢,問道:

「你經常見阿爾和埃迪嗎?」

「不。」斯特萊克說。

「還有你媽媽,」她嘴角噴出一口煙,平靜地說,「我的意思是說,她,她簡直是個傳奇。你知道兩季前巴茲·卡邁克爾做了一個名叫‘迷戀超模’的系列嗎,好像那個系列的所有靈感就來自比比·比爾和你媽媽。長裙、無扣襯衫和長靴,對吧?」

「我不知道。」斯特萊克說。

「噢,就好像——你知道奧希·克拉克裙麼?它們好像備受男士青睞。要是想幹哪個姑娘,這種裙子脫起來非常容易。噢,那簡直就是你媽的時代!」

她又甩了甩頭,甩開遮住眼睛的頭髮,深深地凝視著他。她的眼神坦率而好奇,不像唐姿·貝斯蒂吉那般冰冷挑釁、充滿研判意味。他看不出她是真誠,還是虛偽的假裝。她的美貌就像一張厚厚的蛛網,讓人很難看透她。

「好了,如果你不介意的話,我想問你點跟盧拉有關的事。」

「天啊。嗯,嗯,不介意。我真的希望能幫上忙。當我聽說有人在調查這事時,我簡直……反正,我覺得,這簡直太好了!」

「真的嗎?」

「天哪,當然了。這事簡直太他媽讓我震驚了。我簡直不敢相信。她的電話號碼還在我手機裡呢,你瞧。」

她在那個巨大的手提包裡東翻西找,最後摸出一個白色蘋果手機。她翻了會兒通訊錄,傾身湊向他,給他看「盧拉」這個名字。她用的香水香甜而濃烈。

「我還在希望能接到她的電話。」西婭拉說,聲音瞬間低下去。她把手機塞回包裡,「我沒法刪掉她。我經常想刪,但每次都下不去手,你懂嗎?」

她不安地直起身子,蜷起一條腿,然後又坐下去,靜靜地抽了好一會兒煙。

「最後一天,你基本上都跟她在一起,對嗎?」斯特萊克問。

「別他媽提醒我這件事。」西婭拉痛苦地閉上眼睛,「我剛剛才克服這件事,我都努力無數次了。我努力讓自己接受這種事——短短幾個小時,一開始非常開心,然後死掉了。」

「她當時非常高興?」

「天哪,我認識她這麼久,她最高興的時候就是最後那周。我們為《時尚》拍完片,剛從安提瓜島回來。她一回來就跟埃文複合了。他倆舉行了一場承諾儀式。對她來說,那簡直太棒了,她高興得都快飛上天了。」

「這場承諾儀式,你也參加了?」

「嗯。」西婭說道,把菸頭塞進一個可口可樂罐裡。可樂罐「滋」地冒出一小縷白煙,煙滅了。「天哪,那天簡直太浪漫了。埃文為了她,把整個迪基·卡伯裡飯店都包了下來。你知道迪基·卡伯裡飯店的,對嗎?就在科茨沃爾德。他定下那個超讚的地方,於是,我們都去那裡過週末。埃文從弗格斯·基恩那兒為他自己和盧拉買了一套手鐲,非常漂亮的手鐲,外面還裹著一層薄薄的氧化銀。晚飯後,他非讓我們所有的人都到湖邊去。當時冷得要死,還下著雪。他在那兒為盧拉唸了首詩,是他自己寫的。然後,他為她戴上手鐲。盧拉樂得哈哈大笑,但接著也給他念了首詩,一首她記得的詩。沃爾特·惠特曼寫的。嗯,沒錯。」西婭拉說。接著,她一下子嚴肅起來:「說實話,真的很動人,那首詩跟當時的感覺簡直太配了。不過,我知道,人們都以為模特是笨蛋。」她又捋了一下頭髮,遞了根菸給斯特萊克,自己也又點燃一根,「這話我都說得不想說了,我在劍橋還有個沒念完的英語學位呢。」

「真的?」斯特萊克驚異地問。

「嗯。」她優雅地噴了一口煙,「不過,你知道的,模特這工作收入這麼高,我決定再幹一年。這也是個機會嘛,對吧?」

「所以,這場承諾儀式是在——在盧拉死前那周舉行的?」

「嗯,」西婭拉說,「前一週的週六。」

「只是交換詩和手鐲嗎?沒有發誓,沒有請司儀?」

「沒有。又不是正式的,就是個……呃……可愛又溫馨的聚會嘛,那一幕多完美啊!不過,弗雷迪·貝斯蒂吉估計不會覺得完美。他好像有點痛苦。但是,至少,」西婭拉狠狠地抽了口煙,「他那個該死的老婆沒參加。」

「唐姿?」

「嗯,唐姿·奇靈厄姆。她就是個婊子。他們正鬧離婚呢,哈,意料之中的事!他們已經……怎麼說,嗯……已經完全各過各的了。你永遠都別想看到他們同時出現在哪裡。

「實話跟你說。雖然弗雷迪早已臭名遠揚,我會說,除了有點兒煩人,不停地拍盧拉馬屁,他那個週末也沒表現得太壞。不過,他這個人嘛,其實也沒他們說的那麼糟。我聽過一件關於他的事,他曾經向某個極端幼稚的姑娘承諾,說會在電影裡給她留個小角色……不過我也不知道這事兒是不是真的。」西婭拉斜睨著菸頭,發了會兒呆,「總之,那個姑娘從來沒說過。」

「你說,弗雷迪有點兒痛苦,怎麼個痛苦法?」

「噢,天哪。他一直都——都在逼盧拉,不停地跟她說,要是出現在螢幕上,她會如何如何出色。以及她爸爸是個多棒的人。」

「亞力克爵士?」

「嗯,亞力克爵士。哦,天哪,」西婭拉瞪大眼睛,「要是弗雷迪認識她的生父,盧拉肯定要高興死!她這輩子最夢寐以求的事就是找到生父!不過,弗雷迪只能說他已經跟亞力克爵士相交多年。他們好像是同鄉,都來自倫敦東區的某片警區。所以,他應該算是盧拉的教父。我還以為他是說著玩的,結果不是。每個人都看得出來,他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拉她演那部電影。承諾儀式上,他簡直就是個混蛋,不停地大叫‘我要放棄新娘。’吃晚飯時,他一直都在灌酒,醉得東倒西歪。最後,迪基不得不出面,阻止他再喝下去。儀式結束後,我們在屋裡開香檳慶祝,弗雷迪好像又喝了兩瓶。他不停地衝盧拉嚷嚷,說她肯定會成為一個偉大的演員,不過,盧拉根本不在意,理都沒理他。她和埃文依偎在沙發上,就像……」

西婭拉還未卸妝的眼睛突然閃起淚光。她伸出白皙漂亮的手,用手掌抹去眼淚。

「……就像在熱戀中一樣。她好開心,我他媽從來沒見過她那麼開心。」

「盧拉去世前一晚,你又見到弗雷迪·貝斯蒂吉了,對嗎?你們倆出去的時候,在門廳碰到了他,對嗎?」

「嗯。」西婭拉輕拭著眼淚,說,「你怎麼知道的?」

「保安威爾遜說的。他以為貝斯蒂吉說了什麼盧拉不愛聽的話。」

「嗯,他沒說錯。我都忘了這事了。弗雷迪說起迪比·馬克。說盧拉知道迪比要來非常興奮。他還說,很希望他們倆能一起出演那部電影。具體內容我記不太清了,但他說得很難聽。」

「盧拉以前就知道貝斯蒂吉和她養父是朋友嗎?」

「她跟我說,那事她也是剛知道。在公寓大樓裡,她總是躲著弗雷迪。她不喜歡唐姿。」

「為什麼?」

「噢。那些事盧拉統統不喜歡。比如:誰的老公又買了艘很大的遊艇啊,之類的。她可比那種人好多了,跟奇靈厄姆姐妹完全不同。」

「好吧,」斯特萊克說,「那天下午和晚上你都跟盧拉在一起,對吧?能跟我詳細說說期間都發生了什麼事嗎?」

西婭拉把第二個菸頭按進可樂罐,在又一陣細微的「嘶嘶」聲中,她又點燃一根菸。

「好,讓我想想。那天下午,我到她家去找她。布萊妮過來幫她拔眉毛,最後還給我們倆都做了美甲。我們就像……就像過了一個女生聚會。」

「她看起來如何?」

「她……」西婭拉猶豫了,「那一週她都不是很高興。但不是想自殺的那種不高興,絕對不是。」

「她的司機基蘭覺得,去切爾西看過她媽媽之後,她似乎就有些奇怪了。」

「噢,天啊,沒錯。但是,為什麼呢?她媽媽得了癌症,不是麼?」

「盧拉見到你後,聊起過她媽媽麼?」

「沒,沒怎麼聊。我的意思是說,她只是陪她媽媽坐了一會兒。因為做過手術後,她媽媽就有點……有點虛弱。不過,沒人認為布里斯托夫人馬上就要死了。就是為了治好病才動手術的,不是麼?」

「那之後,盧拉的情緒就消沉了些,她說過原因嗎?」

「沒說過。」西婭拉慢慢地搖了搖頭,淡金色的頭髮又掃到臉上。她把它撥回去,深深地吸了口煙:「她的確有點低落,有點沮喪,但我覺得那都是因為剛見了她媽媽的緣故。她們之間的關係有些怪。布里斯托夫人的保護欲和控制慾都太強了點兒。盧拉覺得這有點兒……有點兒幽閉恐懼症的感覺。」

「她跟你在一起的時候,給什麼人打過電話嗎?」

「沒有。」西婭拉認真地想了一會兒,說,「我記得她不停地看手機,但卻沒給誰打電話。如果她真撥了誰的號碼,那也沒說話。中間,她進出房間好幾次。所以,到底打沒打,我也不知道。」

「布萊妮覺得她好像很興奮,因為馬上就要見到迪比·馬克了。」

「哦,老天,」西婭拉不耐煩地說,「興奮的是其他人吧。是居伊、布萊妮,好吧,就連我都有點兒興奮。」她的坦誠簡直太招人愛了。接著,她繼續說道:「但盧拉可沒那麼大驚小怪。她愛的是埃文!布萊妮說的話你可別全信。」

「你記不記得盧拉是否帶著一張紙?一張藍色的紙,她還在上面寫了字。」

「沒印象。」西婭拉說,「怎麼了?那是什麼東西?」

「我還不知道。」斯特萊克說。突然,西婭拉一副如遭雷擊的樣子。

「天哪!你是說,她留了張紙條?噢,天哪,這他媽太瘋狂了!但是——噢,不!那是不是意味著她已經決定接下來要做什麼!」

「也可能是別的東西。」斯特萊克說,「你在警方的一次問詢中說,盧拉曾表示過要把所有的東西都留給她兄弟,對嗎?」

「嗯,沒錯。」西婭拉認真地連連點頭。「沒錯。是這樣的,居伊就從最新系列裡挑了些超讚的手提包送給盧拉。雖然我也為那個系列做廣告,但我知道,他肯定不會送給我的。不管怎麼樣,我還是拆了一個白的。那個包叫‘卡希爾’,美呆了!他把包設計成分離式,裡面的絲綢襯裡可以拆出來。他還為盧拉定製了漂亮的非洲印刷體。於是,我開玩笑地說:‘盧拉,你死了之後,就把這個包留給我吧?’可她卻非常認真地說:‘我要把所有的東西都留給我兄弟。不過我想你想要什麼,他應該都會給你的。’」

她在撒謊嗎?她誇大其詞了嗎?斯特萊克全神貫注地盯著她,想要捕捉到任何蛛絲馬跡。然而,她說這些話的時候幾乎是脫口而出,怎麼看都顯得極為坦誠。

「這話可真奇怪,不是麼?」他問。

「嗯,是啊。」西婭拉說道,再次把落到臉上的頭髮甩回去,「但盧拉就是那樣。有時候她會有些消沉,還會做些引人注目的事。居伊過去就常說:‘噢,冷靜點,布穀,冷靜點。’總之,」西婭拉嘆了口氣,「我對那個‘卡希爾’包的暗示她是沒領會到。我真的希望她能把它留給我。要知道那種包她可有四個!」

「你跟盧拉關係很好麼?」

「哦,天哪。當然。我們是閨蜜!她什麼事都跟我說!」

「有些人跟我說,她不會輕易相信人。她害怕自己的秘密被媒體曝光。我聽說她曾經測試過一些人,看他們是否值得信賴。」

「哦,沒錯。她親媽把關於她的事拿出去賣錢後,她就變得有點兒疑神疑鬼了。事實上,她問過我,」西婭拉拿煙的手連擺幾下,「有沒有把她跟埃文複合的事告訴別人。拜託,這種事怎麼可能瞞得住!每個人都在議論那件事。我跟她說:‘盧拉,只有一件事比被別人議論更糟糕,那就是不被別人議論!’這話是奧斯卡·王爾德說的。」她親切地補充一句,「不過,雖然出名就得面對這種事,但盧拉可不太喜歡。」

「居伊·索梅認為,如果他沒出國的話,盧拉就不會跟達菲爾德複合。」

西婭拉瞥了門一眼,壓低聲音。

「居伊肯定會那麼說的。他對盧拉有點……有點保護過頭了。他真的非常愛她。他認為埃文對盧拉不好,不過說實話,他根本就不瞭解埃文到底是什麼樣的人。埃文看起來好像是個徹頭徹尾的混蛋,但其實真的不錯。前不久,他才去看望布里斯托夫人。我跟他說:‘埃文,你幹嗎要去經歷那種事啊?’你知道的,盧拉的家人一直都很討厭他。可你猜他怎麼說?‘有人會像我一樣在意她的死,我就是想跟這樣一個人聊一聊。’你聽,多悲傷啊!」

斯特萊克清了清喉嚨。

「媒體一點兒都不喜歡埃文。真是太不公平了,他做什麼都是錯!」

「她死的那天晚上,達菲爾德去找你了,對麼?」

「哦,天哪,又來了!」西婭拉憤怒地說,「他們簡直胡編亂造!居然說我們搞到一起了!他沒帶錢,司機又不見了,他基本上是步行穿過倫敦,到我家過夜的。他睡在沙發上。所以,我們得到訊息時,的確是在一起。」

她把煙舉到厚厚的嘴唇前,深吸一口,眼睛盯著地面。

「太可怕了。簡直難以想象。太可怕了……埃文他……哦,天哪。之後,」她幾乎是耳語地說,「他們都說那事是他乾的。自從唐姿·貝斯蒂吉說聽見一場爭吵後,所有的媒體都瘋了。真是太糟糕了。」

她拂開臉上的頭髮,抬頭看向斯特萊克。頭頂耀眼的燈光照亮她完美的身形。

「你已經見過埃文了,對麼?」

「還沒。」

「你想見他麼?如果想的話,你可以跟我走。他說他今晚會去烏齊夜總會。」

「那太好了!」

「法比,等等我!」

門沒關,她一下子跳起來,衝著外面喊。

「居伊,親愛的,今晚我能穿這件衣服麼?我能把它穿到烏齊夜總會去麼?」

索梅走進這個小房間。他看上去簡直筋疲力盡了。

「沒問題。保證有人拍到你就行!不過,要是把裙子弄壞了,我可饒不了你這個小壞蛋!」

她把煙塞回她那個巨大的包包。裡頭似乎還有她的衣服。她挎起包,站起來。她只比這位偵探矮一公分。居伊抬頭望向斯特萊克,眯起眼。

「答應我,你一定不會讓那個該死的混蛋好過!」

「居伊!」西婭拉噘起嘴,「別這麼嚇人好不好!」

「喬尼先生,你可要小心了!」索梅還是那副故意刁難的樣子,「西婭拉可不是盞省油的燈,對吧,親愛的?而且,她跟我一樣,都喜歡大傢伙哦!」

「居伊!」西婭拉佯裝驚恐地叫了一聲,「走吧,科莫蘭!司機在外面等著我呢!」

因為事先已經知道,所以斯特萊克見到基蘭·科洛瓦斯·瓊斯時,一點也不像這位司機見到他那樣驚訝。基蘭·科洛瓦斯·瓊斯拉開左邊的後車門,車裡的燈光微微照亮了他。不過,看到斯特萊克身旁的西婭拉時,他的表情立刻就變了。

「晚上好。」斯特萊克說,他繞到另一邊,開啟車門,鑽進去,坐在西婭拉旁邊。

「基蘭,你見過科莫蘭的,對吧?」西婭拉說道,繫上安全帶。她的裙子縮上去了,露出兩條長長的腿。斯特萊克都不敢確定她裙子下面還有沒有穿什麼別的。反正,她那件銀色迷你裙下肯定是沒戴胸罩的。

「你好,基蘭。」斯特萊克說。

司機盯著後視鏡,衝斯特萊克點點頭,但沒說話。他表現出十足的專業素養,斯特萊克懷疑即使沒有偵探在,他也養成了這種習慣。

車開了。西婭拉開始在包裡翻東西:她掏出一瓶香水,衝著臉和肩膀大噴一通,接著又抹起唇膏。自始至終嘴裡都一直講個不停。

「我需要什麼?錢。科莫蘭,親愛的,能把這個裝你口袋裡嗎?求你了!我可不想裝著這麼大的東西。」她遞給他一堆皺巴巴的二十英鎊鈔票,「你真是太好了。哦,我還需要手機。能再幫我裝個手機嗎?天啊,這包太亂了。」

她的手機掉在汽車地板上。

「你說,盧拉畢生的願望就是找到生父……」

「哦,天啊,肯定是的。過去,她老是說起這事。那婊子——就是她親媽,告訴她生父是黑人時,她真的特別興奮。居伊總說那是胡扯,他討厭那個女人。」

「他見過馬琳·希格森,是不是?」

「哦,沒有,他非常討厭她,想起來就討厭。他看得出盧拉有多激動。他只想保護她,不讓她失望。」

管得真寬,斯特萊克正這麼想著,汽車在黑暗中拐了個彎。盧拉真有那麼脆弱嗎?科洛瓦斯·瓊斯梗著脖子,腦袋一動不動,眼睛總忍不住往斯特萊克臉上瞄。

「後來,盧拉認為有線索能找到他——她的親生父親,但結果卻事與願違。死衚衕!是的,太讓人傷心了。她真以為自己可以找到他的,但一切還是從她的指縫間溜走了。」

「什麼線索?」

「關於那所大學在哪兒的線索。她媽媽說過的一些話。盧拉覺得她已經找到了那個地方,肯定是那兒,她去查了記錄之類的東西,和她那個滑稽的朋友一起去的,她叫什麼來著……」

「羅謝爾?」斯特萊克提示道。此刻賓士車已經「嗚嗚」地開上了牛津街。

「對,羅謝爾,沒錯。盧拉是在康復中心,還是什麼地方認識她的,可憐的小東西。盧拉對她簡直好得不得了。總是帶她去逛街,還送她很多東西。總之,她們沒找到他,也許找錯地方了吧,我不記得了。」

「她是不是在找一個叫阿杰曼的人?」

「她沒告訴過我那人叫什麼。」

「或者奧烏蘇?」

西婭拉轉向他,那雙漂亮的淺色眼睛裡滿是震驚。

「那是居伊的真名!」

「我知道。」

「哦,天啊,」西婭拉樂得咯咯直笑,「居伊他爸爸可沒上過大學。他是個公交車司機。因為居伊老是畫裙子素描,他爸還打過他。所以居伊才改了名。」

車速慢下來。四隊等候的人群沿街排開。隊伍最前面是一個很不起眼的入口。看上去有點像某棟私人住宅的大門。白色柱門前隱約可見一群黑乎乎的身影。

「狗仔隊,」科洛瓦斯·瓊斯頭一次開口,「西婭拉,下車時當心點兒。」

他溜出駕駛座,走到左邊後車門邊,但狗仔已經跑了過來。這些討厭的黑衣人一靠近,就舉起長鼻子相機。

西婭拉和斯特萊克立刻被炮火一樣的閃光燈包圍。斯特萊克頓時什麼也看不見,眼前只有一片炫目的白光。他低下頭,本能地挽著西婭拉·波特修長的上臂,推著她往前方那個黑色的長方形大門走。對他們來說,那裡就意味著庇護所。大門奇蹟般地開啟,讓他們進去。排隊的人群頓時炸了鍋,激動地大喊大叫,抗議他們如此輕鬆就進去了。然後,閃光燈沒有了,取而代之的是工業搖滾樂和低音貝斯響亮的聲音。

「哇,你方向感很強啊,」西婭拉說,「我一般都是猛撞保安,結果他們就只能把我推進來了。」

一條條刺眼的紫光和黃光強烈地衝擊著斯特萊克的視覺。他鬆開她的胳膊。她膚色極白,站在暗處,好像在發光。然後,又有十幾個人湧進來,推擠著他們往夜總會里面走。

「來。」西婭拉說,她伸出一隻柔軟的手(手指纖長),拉住斯特萊克,拖著他往前走。

他們穿過擁擠的人群,眼前的面孔不斷變換。跟夜總會里的大部分人相比,他倆都要高一些。斯特萊克看到牆上嵌著長玻璃魚缸似的東西,裡面似乎還有浮動的蠟,讓他想起了他媽媽的老熔岩燈。牆邊有長長的黑皮軟座,再往前走,靠近舞池的地方便是一些包廂。因為巧妙地裝了不少鏡子,所以很難說這個夜總會到底有多大。有那麼一刻,斯特萊克瞥到了自己:像一抹厚重突兀的身影,義無反顧地跟在一個銀色的空氣精靈——西婭拉後面。他身體的每一處都激盪著音樂。他的頭、他的身體,無一不在震動。舞池裡的人那麼多,他們居然還能擠進去又蹦又跳,真是個奇蹟。

他們來到一扇裝有襯墊的門前。守門的是個禿頭保安。他為他們推開隱蔽的大門,並衝西婭拉咧嘴一笑,露出兩顆金牙。

他們進去了。這裡要安靜一點,但仍然很擠。顯然,這地方是特意為名人和他們的朋友準備的。斯特萊克看到一名穿迷你裙的電視主播、一位肥皂劇演員、一名主要因性慾而出名的喜劇演員。接著,在遠處一個角落裡,他看到埃文·達菲爾德。

他圍著骷髏圖案的圍巾,穿著黑色緊身牛仔褲,坐在兩張黑皮長沙發連線的地方,舒展開來的雙臂搭在沙發背上。擠在他身邊的多半都是女人。他臉色蒼白,面頰瘦削,綠松石般的眼睛十分明亮。他抹著深紫色的眼影,一頭齊肩黑髮被染成了金黃色。

在這個房間裡,達菲爾德那群人幾乎有著磁石般的力量。斯特萊克偷偷用眼角的餘光掃了掃,發現其他人都在盯著他們看。他們周圍有一圈旁人出於尊重留出的空間。那圈空地比其他人佔據的空間還要大。不過,達菲爾德和同伴顯然沒意識到這點。斯特萊克覺得這其實是一種專業技巧,他們所有的人都既有身為獵物的高度警覺,也有身為捕食者的驕傲。在名聲這條顛倒的食物鏈中,被悄悄跟蹤並獵殺的是大型野獸——它們都在邁向自己的宿命。

達菲爾德正在跟一個性感的女人聊天。那女人深褐色頭髮,皮膚淺黑。聽達菲爾德說話時,她微張著嘴,一副近乎滑稽的專注表情。西婭拉和斯特萊克越走越近,斯特萊克看到,有那麼一瞬間,達菲爾德的視線離開了那個女人。他快速掃視著吧間的一切,不僅看眾人都在關注什麼,也在看會發生什麼其他的事。

「西婭拉!」他嘶啞地喊道。

達菲爾德敏捷地跳起來,那女人立刻變得垂頭喪氣。達菲爾德儘管瘦,但還是很有肌肉。他從桌後溜出來擁抱西婭拉。穿著厚底鞋的西婭拉比他高八英寸。她鬆開斯特萊克的胳膊,回應達菲爾德的擁抱。那一刻,整個夜總會的人似乎都在看他們,都在看那光芒四射的瞬間。然後,人們回過神來,繼續聊天、喝雞尾酒。

「埃文,這是科莫蘭·斯特萊克,」西婭拉說。接著,她湊到達菲爾德耳邊:「他是喬尼·羅克比的兒子!」事實上,她的聲音很低,斯特萊克不可能聽得清。但斯特萊克卻從她的唇形看出她說的話。「嘿,你好,夥計。」達菲爾德伸出手,讓斯特萊克握了握。

斯特萊克見過不少積習難改的花花公子。達菲爾德跟他們一樣,聲音和舉止也有點娘。可能這種長期混跡女人堆的男人都會變娘。或者,這是讓獵物乖乖就範的好辦法?達菲爾德抬了抬手,示意其他人在沙發上給西婭拉騰出個位置。那個淺黑膚色的女人看上去挫敗極了。沒人搭理斯特萊克,他只好自己拖了張矮凳到桌邊。然後,他問西婭拉想喝點什麼。

「哦,給我來一杯‘微醺烏齊’,」她說,「親愛的,用我的錢。」

她的雞尾酒有股很濃的法國綠茴香酒的味道。斯特萊克自己買了瓶水,然後便回到桌前。這會兒西婭拉和達菲爾德正聊得起勁,鼻子都快碰到一起去了。不過,斯特萊克放下飲品時,達菲爾德抬起頭,瞅了四周一眼。

「嘿,科莫蘭,你是做什麼的?玩音樂的麼?」

「不,」斯特萊克說,「我是個偵探。」

「別扯了,」達菲爾德說,「這回,我又殺了誰啊?」

圍在他身邊的那些女人們有的表示不屑,有的顯得很緊張,還有的則咧嘴笑了。但西婭拉說:

「埃文、埃文,嚴肅點。」

「我嚴肅著呢,西婭拉。我要殺人時,你可得看好了!絕對他媽的超級精彩!」

那個淺黑膚色的女人咯咯地笑了。

達菲爾德打斷她:「我說了,我嚴肅著呢!」

那女人頓時像被扇了一巴掌似的,臉上的表情很豐富。雖然旁邊很擁擠,其他人還是不動聲色地退過去。他們開始各聊各的,暫時將西婭拉、斯特萊克和達菲爾德都排除在外。

「埃文,這可不好玩。」西婭拉說,但她的責備更像愛撫而不是生氣。斯特萊克注意到,她毫不同情地瞥了那個淺黑膚色的女人一眼。

達菲爾德敲著桌子邊兒。

「那,你是什麼樣的偵探,科莫蘭?」

「私家偵探。」

「埃文,親愛的,科莫蘭是盧拉的哥哥僱來的……」

可是達菲爾德明顯盯上了夜總會那頭的什麼人。他猛地跳起來,衝進人群裡。

「他一直有點注意力缺失過動症,」西婭拉抱歉地說,「此外,盧拉的事仍讓他非常、非常混亂。真的。」她半生氣半愉快地說。而斯特萊克則抬起眉毛,定定地看著那個淺黑膚色的女人。她很撩人,正捧著一個空空的莫吉托雞尾酒玻璃杯,一副悶悶不樂的樣子。「嘿,你這帥氣的馬甲上有東西,」西婭拉說著傾過身,替斯特萊克把那東西拂掉了。他覺得那多半是披薩碎屑之類的。他聞到她身上香甜濃烈的香水味。她那條銀色裙子的質地太硬,像盔甲一樣張了口,跟身體分了開來。於是,他十分輕鬆地看到那兩個小小的白色乳房,以及挺立的粉紅色乳頭。

「你用的是什麼香水?」

她把手腕湊到他鼻子底下。

「這是居伊的新款,」她說,「叫‘鍾情’。在法語中,就是‘迷惑’的意思,懂麼?」

「嗯。」他說。

達菲爾德已經回來了。他又拿了杯喝的,從人群中一路往回擠。人們受到他氣息的牽引,紛紛轉頭看他。各色緊身牛仔褲中,他細弱的雙腿就像兩根黑黑的菸斗通條,加上那雙化著深色煙燻妝的眼睛,他看起來就像變壞的小丑貝洛。

「埃文,寶貝,」西婭拉說,達菲爾德又坐下來,「科莫蘭在調查——」

「你已經對他說過,」斯特萊克打斷她。「沒必要重複。」

他認為達菲爾德也聽到他這句話了。達菲爾德很快喝完杯裡的東西,又跟身旁的人隨口聊了幾句。西婭拉啜著雞尾酒,輕輕推他一下。

「電影拍得怎麼樣了,親愛的?」

「很好。自殺的毒品販子。我駕輕就熟,你知道的。」

除了達菲爾德,其他人都笑了。他用手指敲著桌面,腿猛地一晃。

「真無聊。」他說。

他向大門斜睨,那裡的人都一臉熱切地盯著他。斯特萊克想,他們多半想挖點兒獨家新聞帶走。

達菲爾德看了看西婭拉,又看了看斯特萊克。

「想去我那兒嗎?」

「太好了。」西婭拉尖叫一聲,狡黠地向那個淺黑膚色的女人投去勝利的一瞥,然後一口喝乾杯裡的酒。

貴賓區外,兩個醉醺醺的姑娘衝向達菲爾德,其中一個把上衣脫了,求他在自己的乳房上簽名。

「噢噢噢,寶貝兒,注意形象!」達菲爾德說著,從她身邊擠過去,「西婭拉,你有車,是吧?」他抬頭衝西婭拉大喊,同時撥開人群,毫不在意周圍的叫喊聲和指指點點。

「有,親愛的,」她吼道,「我給他打電話。科莫蘭,親愛的,我手機在你那兒吧?」

斯特萊克想,外面那些狗仔們看到西婭拉和達菲爾德一起離開夜總會,又不知道會怎麼寫了。此刻,她正衝著蘋果手機大吼。他們到門口了,西婭拉說:「等等——他到的時候會發簡訊的。」

她和達菲爾德都顯得有些緊張。小心翼翼,也很有自知之明,就像參賽運動員即將進入體育館一樣。然後,西婭拉的手機輕輕震動了一下。

「好,他到了。」她說。

斯特萊克退到後面,讓她和達菲爾德先走。接著,他快步走向前排副駕駛的座位。與此同時,達菲爾德則在能晃瞎人眼的閃光燈和排隊人群的尖叫聲中繞過汽車後部。在科洛瓦斯·瓊斯的幫助下,他飛快地鑽進後座,和西婭拉坐在一起。有兩個人一直彎著腰湊上來狂拍達菲爾德和西婭拉。斯特萊克摔上副駕駛車門,逼得他倆往後一退,讓開了道。

感覺似乎過了好久好久,科洛瓦斯·瓊斯才回到車上。斯特萊克覺得這輛賓士的內部就像一根試管,隨著越來越多的閃光燈向他們開火,馬上就要爆炸了。無數鏡頭按在車窗和擋風玻璃上;黑暗中,盡是些極不友好的面孔。車還沒開,無數黑影在車前躥來躥去。閃光燈後面,還在排隊的人也又是興奮、又是好奇地湧過來。

「該死的,快踩油門哪!」斯特萊克衝司機科洛瓦斯·瓊斯大吼。堵在路上的狗仔隊退開了,但仍在不停地拍照。

車子開動。埃文·達菲爾德在後座上說:「拜拜,你們這些混蛋。」

攝影師們還在追著車跑,閃光燈不停地在車邊閃爍。斯特萊克渾身是汗:他彷彿突然回到了那輛顛簸的「北歐海盜」裡。黃土路上,阿富汗上空不斷傳來轟鳴的槍炮聲。他瞥見前方有個正在逃命的年輕人,手裡還拖著個小男孩。他下意識地大喊「剎車」,然後拽著安斯蒂斯便往前撲。安斯蒂斯就坐在司機後面,兩天前剛當上父親。他最後記得的就是安斯蒂斯的大聲抗議,他自己砸在後車門上沉悶的金屬碰撞聲,以及漸漸模糊、充滿痛苦和恐懼的世界,然後「北歐海盜」便在那聲整耳欲聾的爆炸中裂成碎片。

賓士車已經繞過街角,開到一條几乎空無一人的街上。斯特萊克這才覺察到自己太緊張——緊張得腿肚子上的肌肉都開始痠疼了。他在後視鏡裡看到兩輛摩托車緊跟著他們,每輛後座上都坐著人。賓士車駛過幽暗的街道時,他腦海中猛地閃現出這些場景:戴安娜王妃和那條巴黎隧道;載著盧拉·蘭德里的救護車,以及深色車窗外那些高高舉起的鏡頭。

達菲爾德點了根菸。斯特萊克發現透過眼角的餘光,科洛瓦斯·瓊斯儘管沒有抗議,但卻從後視鏡裡怒視著他。過了一會兒,西婭拉開始小聲對達菲爾德嘀咕。斯特萊克覺得他聽到了自己的名字。

五分鐘後,他們又轉了個彎,發現前面又有一撥穿黑衣的攝影師。他們一看見汽車就狂按快門,跑了過來。那兩輛摩托車停在車後。車門開啟時,斯特萊克看到有四個人衝上前來,想捕捉這一幕。斯特萊克的腎上腺素一下子爆發:他想象自己衝出汽車,揮拳揍人,以及這些人被打倒時那些昂貴的相機摔落地面的場景。達菲爾德像是讀懂了斯特萊克的心思,抓著門把手說:

「打掉那些該死的閃光燈,科莫蘭,你絕對擅長這個。」

車門開啟,夜空中,更多閃光燈瘋狂地亮起來。斯特萊克像頭牛一樣快步下車,大大的腦袋低垂著,目光落在西婭拉蹣跚的腳後跟上,堅決不讓閃光燈晃到自己的眼睛。走了兩三步,他們就開始跑。斯特萊克在最後面,所以最後還是他當著那些攝影師的面甩上大門。

這場被追蹤的經歷讓斯特萊克覺得自己好像暫時跟那兩位成了盟友。這個小小的、昏暗的門廳讓人覺得安全而親切。門外,狗仔仍嚷個不停,他們的叫聲讓斯特萊克想起從大樓裡撤退計程車兵。達菲爾德正在裡面那扇門前忙活,一把把地試著鑰匙,努力開鎖。

「我剛在這兒住了幾個星期。」他解釋說。他用肩膀猛頂一下,門才終於開啟。他跨進門,邊走邊扭動身子,脫掉那件緊身夾克,順手扔在門邊的地板上。他在前面帶路,雖然沒居伊·索梅那麼誇張,但他的窄臀也扭得厲害。他們走過一條短短的走廊,進入客廳。然後,他擰開客廳的燈。

閒適優雅的黑灰色裝修風格完全被香菸味、大麻味和酒精味給搞砸了。房間裡又髒又臭,凌亂不堪,讓斯特萊克一下子想起自己的童年。

「我得先去撒個尿,」達菲爾德回頭嚷了一句,伸出大拇指指了指,「西婭拉,廚房裡有喝的。」說完,人就沒影兒了。

西婭拉衝斯特萊克笑了笑,便朝達菲爾德剛指過的那扇門走去。

斯特萊克環顧一圈,這兒就像一對品位不凡的父母留給孩子的屋子。所有能放東西的表面都亂七八糟,大部分是草草寫就的便條。三把吉他靠牆立著。凌亂的玻璃咖啡桌周圍擺著好幾把黑白椅子,都衝著一個巨大的等離子電視。一些亂七八糟的東西已經從咖啡桌掉到下方的黑毛皮毯上。長長的窗戶前掛著灰色薄紗窗簾。斯特萊克朝外望去,依稀可見那些攝影師仍在街燈下徘徊。

達菲爾德回來了,一邊走一邊拉拉鏈。發現房間裡只有斯特萊克一個人,他緊張地笑了笑。

「隨意,大哥。嘿,其實,我認識你爸爸。」

「是嗎?」斯特萊克說。此刻他正坐在一個柔軟的方形馬駒皮扶手椅裡。

「嗯,見過幾次,」達菲爾德說,「很酷。」

他拿起吉他,隨手撥了一會兒。轉念一想,又把它放回到牆邊。

西婭拉拿著一瓶葡萄酒和三個玻璃杯回來了。

「你就不能請個清潔工嗎,親愛的?」她責備地問達菲爾德。

「他們不幹了,」達菲爾德說,他撐著椅背往前跳,結果腿掛在扶手上,「該死的,沒耐力!」

斯特萊克在凌亂的咖啡桌上推一把,讓西婭拉放下酒瓶和玻璃杯。

「我還以為你會和莫·英尼斯一起搬進來呢。」她邊倒酒邊說道。

「是,不過那事兒沒成,」達菲爾德邊說邊在凌亂的桌上找煙,「哦,老弗雷迪為我租下這個地方才一個月。而且,之前我又去派恩伍德了。他想讓我離以前那個傷心地遠一點。」

他髒兮兮的手指掠過一串玫瑰經念珠般的東西,接著是各種已被撕破的空煙盒;三個打火機——其中一個是雕有花紋的芝寶;瑞茲拉捲菸紙;亂作一團、沒接上任何裝置的連線線;一堆卡片;一張骯髒的彩色手帕;各種皺皺巴巴的報紙;一本音樂雜誌——封面是達菲爾德的黑白憂鬱照;一堆郵件——有些拆了,有些沒拆;一雙皺巴巴的黑色皮手套;一把零錢……各種雜物邊上有個乾淨的陶瓷菸灰缸,以及一枚小小的銀槍狀袖釦。最後,他從沙發底下翻出了一包軟盒吉坦尼斯煙。他點著煙,衝著天花板長長吐了一大口煙,然後才對西婭拉發話。西婭拉正坐在沙發上啜紅酒,跟兩個男人都成九十度角。

「西婭拉,他們又會說我們在亂搞了。」他指著徘徊在窗外的那些攝影師說。

「那他們會怎麼說科莫蘭?他在這兒幹嗎?」西婭拉斜睨斯特萊克一眼,「三p麼?」

「保鏢,」達菲爾德眯著眼打量了斯特萊克一會兒,說道,「他看起來就像一名拳擊手,或者獸籠格鬥士。你不想喝點兒什麼嗎,科莫蘭?」

「不用了,謝謝。」斯特萊克說。

「為啥?匿名戒酒會?還是在上班?」

「在上班。」

達菲爾德揚眉笑了。他似乎有些緊張,不住地瞥向斯特萊克,手指不斷地敲著玻璃桌面。直到西婭拉問他有沒有再去拜訪布里斯托夫人,他似乎才鬆了口氣:終於有個話題可以聊了。

「該死的,沒有。一次就夠了。該死的,實在太可怕了。可憐的婊子。就躺在她那該死的床上等死。」

「但是,埃文,你能去真是太好了。」

斯特萊克知道她在努力表現達菲爾德好的一面。

「你跟盧拉的媽媽熟嗎?」他問達菲爾德。

「不熟。盧拉死前,我只見過她一次。她不認同我。盧拉全家沒一個認同我的。我不知道,」他不安地說,「我只想找個真正在乎她死活的人聊一聊。」

「埃文!」西婭拉噘起嘴,「不好意思,我也在意她的死!」

「好吧,沒錯……」

達菲爾德接下來的那序列雲流水般的動作,顯示出他古怪的女性特質:像個胎兒似的蜷在椅子裡,狠狠地抽菸。他腦後有張桌子。燈光下,可以看見桌上放了張他和盧拉·蘭德里的合照。顯然,是在一場時裝秀上照的。照片上的兩人都顯得有些做作:在一片假樹背景前假裝摔跤。她一身曳地紅裙,他則穿著薄薄的黑西裝,毛茸茸的狼頭面具被推到額頭上。

「我在想,如果我死了,我媽媽會怎麼說。我爸爸媽媽已經對我下了強制驅逐令,」達菲爾德對斯特萊克說,「好吧,主要是我那該死的父親。因為我若干年前劃傷了他們的電視機。你知道嗎?」他補充道,然後伸長脖子瞅西婭拉,「我已經五個星期零兩天沒吸毒了。」

「太好了,寶貝!好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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