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許有一天,能記得這些事情也是種快樂。
——維吉爾,《埃涅阿斯紀》,卷一
一
週三,陰雨綿綿。這就是倫敦的天氣——灰暗陰冷。雨霧中,這座古老的城市也顯得十分淡漠:黑傘下一張張蒼白的臉,潮溼衣物經久不散的味道,還有夜雨不斷敲打著斯特萊克窗戶的噼啪聲。
康沃爾的雨和這裡的很不一樣:斯特萊克還記得大雨抽打著瓊舅媽和特德舅舅客房窗玻璃的聲音。當時,他在聖莫斯鎮鄉村學校唸書,在那棟乾淨整潔的房子裡住了很久。那棟房子裡既有花香,又有食物烘焙時發出的香味。每次要去見露西前,率先湧上他心頭的總是那些回憶。
週五下午,雨點仍歡快地敲打著窗臺。羅賓坐在辦公桌那頭,包裝送給傑克的嶄新的空降兵玩偶。斯特萊克開了張支票,上面的金額夠付她一週的薪水。錢當然是從「應急」中介公司那裡抽出來的。羅賓馬上要去赴這周第三場「正兒八經」的面試。一身黑套裝的她看起來整潔幹練,亮麗的金髮也在腦後綰成一個髮髻。
「給。」他倆同時開口,說出了一樣的話。羅賓是將那個包裝完美、裝著空降兵的包裹推過桌面,而斯特萊克則是遞出支票。
「那回頭見。」斯特萊克接過禮物,說,「我可包不出來。」
「希望他喜歡。」她說道,把支票塞進黑色手提包裡。
「嗯。祝你面試順利。你想得到這份工作嗎?」
「嗯,是份相當不錯的工作。媒體顧問公司的人力資源崗位,就在倫敦西區。」她淡淡地說,「在派對上玩個痛快吧。星期一見。」
自我懲罰般地走到丹麥街去抽菸是件很惱人的事,尤其還是在這沒完沒了的雨天。斯特萊克站住了,儘可能地躲在辦公樓的屋簷下。他不禁問自己:什麼時候才能戒掉這個毛病,好好工作,找回跟償付能力和舒適生活一起悄悄溜走的健康。等著等著,他的手機響了。
「你用情報換來的情報,想聽聽吧?」埃裡克·沃德爾的聲音聽起來頗有幾分得意洋洋。斯特萊克聽見引擎的轟鳴聲,還夾雜著幾個男人的說話聲。
「動作挺快的嘛!」斯特萊克說。
「那當然,我們可不是吃閒飯的。」
「這是不是說,我馬上就可以拿到我想要的東西了?」
「我打電話來不就是為了這事麼。今天有點兒晚了,我星期一騎車給你送去吧。」
「早點給我比較好。我可以在辦公室等你。」
沃德爾哈哈大笑,讓人覺得有點不舒服。
「你拿的是時薪,對吧?那多磨蹭會兒也不賴。」
「今晚送來更好。如果今晚能送到,以後我的老夥計還有情報的話,我保證肯定第一個就找你。」
稍微停頓了一下之後,斯特萊克聽見車裡的一個男人跟沃德爾說:
「……弗尼那張該死的臉……」
「嗯,好吧。」沃德爾說,「晚點兒給你送去。或許得七點鐘左右。那時候你還在嗎?」
「我一定在。」斯特萊克應道。
三小時後,檔案送到了。斯特萊克正吃著腿上塑膠盤子裡的炸魚和土豆片,看著便攜電視上的《倫敦晚間新聞》。送信人按響外面那扇門的門鈴,然後,斯特萊克簽收了來自倫敦警察廳的大包裹。剛一拆開,便露出一個裝滿影印件的灰色資料夾。斯特萊克拿著這個厚厚的資料夾回到羅賓的桌前,開始了漫長的消化過程。
有盧拉·蘭德里生前最後一晚見過她的那些人的筆錄;一份從她公寓採集的dna報告;保安編制的「肯蒂格恩花園」十八號訪客名錄影印件;盧拉接受躁鬱症治療以來詳細的用藥記錄;屍檢報告;去年的病歷卡;手機和固話通訊記錄;死者筆記型電腦裡的東西的一份摘要;還有一張dvd,沃德爾在上面潦草地寫了句:第二條監控上的錄影。
斯特萊克那臺二手電腦上的dvd光碟機買來的時候就是壞的。於是,他把碟片放進玻璃門後那件大衣的口袋裡,便繼續研究資料夾裡的影印資料。他的筆記本也攤開了,就放在身旁。
辦公室外,夜幕漸漸降臨。一汪金色的柔光從檯燈上流瀉下來,落在每一頁檔案上。斯特萊克有條不紊地讀著這些最終得出「自殺」結論的檔案。在那些冗長多餘、細緻過頭的時間表中,在從蘭德里浴室櫃裡找到的藥物標籤影印件中,斯特萊克感覺到隱藏在唐姿·貝斯蒂吉那些謊言背後的真相。
屍體報告稱與地面的撞擊導致盧拉死亡。她死於脖頸斷裂和內出血。她的上臂有些瘀傷。摔下來時,腳上只有一隻鞋。屍體照片證實「盧拉永遠是我的偶像」網站的說法,即蘭德里從夜總會回家後的確換了衣服。她剛進樓時被拍下的照片上穿的是裙子。而屍體身上則是亮片上衣配牛仔褲。
接著,斯特萊克開始研究唐姿對警察說的那些閃爍言辭。唐姿的第一句話稱自己從廁所跑到臥室。第二句話說她開啟了客廳的窗戶。根據她的說法,弗雷迪自始至終都在睡覺。警察在平坦的大理石浴缸邊緣發現了半行可卡因,又在水槽上方櫃子裡的一個丹碧絲牌衛生棉條盒子中找到一小塑膠袋毒品。
弗雷迪堅稱蘭德里墜樓時他在睡覺,是妻子的尖叫聲把他吵醒了。他說,自己匆匆跑進客廳時,正好看見唐姿穿著睡衣從他身邊跑過。他送給馬克的那瓶玫瑰被一個笨手笨腳的警察打碎了。他承認他想借這瓶花表示歡迎,結識一下這個人。他想讓馬克來出演正在籌劃的那部驚悚片。毫無疑問,因為蘭德里的死,貝斯蒂吉對打碎花瓶的事有點反應過度。最初他相信妻子說的:她聽見樓上有爭吵聲。隨後他也不情不願地接受了警察的看法:唐姿的話是吸食可卡因的結果。她的吸毒史讓他們的婚姻變得很緊張,而且他也向警方承認,儘管不清楚那天晚上妻子有沒有嗑藥,但他的確知道她會定期使用興奮劑。
貝斯蒂吉接著說,他和蘭德里從未進過彼此的公寓。而且,他們在迪基·卡伯裡飯店(這是警方後來才知道的,因為弗雷迪又接受了一次盤問)的那次會面也沒怎麼增進彼此的交情。「她基本上是和一些年輕客人在一起,而我則整個晚上都跟迪基在一起,他才是我的同齡人。」貝斯蒂吉這話毫無破綻。
讀完警方對貝斯蒂吉公寓的記錄後,斯特萊克在筆記裡寫了幾句自己的看法。他對浴缸邊上的那半行可卡因很感興趣,對唐姿看見盧拉·蘭德里從自己窗前墜落之後的那幾秒鐘更感興趣。當然,貝斯蒂吉家的佈局很重要(資料夾裡沒有地圖,也沒有任何圖表),但斯特萊克一直都對唐姿狡詐的說辭心存疑慮:蘭德里墜樓前後,她堅稱自己的丈夫自始至終都在床上熟睡。他記得她臉上防備的神色,以及自己對這一點窮追不捨時,她作勢往後捋頭髮的樣子。總而言之,儘管警方已有定論,但斯特萊克還是認為:盧拉·蘭德里從自家陽臺上摔下去的那一刻,貝斯蒂吉夫婦到底身在何處還很值得探究。
他繼續有條不紊地研讀檔案。埃文·達菲爾德的說辭與沃德爾的這些二手資料最吻合。達菲爾德承認:為了阻止女朋友離開烏齊酒吧,他拽住她的上臂。她掙脫之後還是走了,他跟在後面追了一小段路。檔案上有句話提到了那個狼頭面具。警察冷冷地盤問他時,他說:「我習慣戴個狼頭面具,躲避記者的關注。」達菲爾德稱他後來去了趟「肯蒂格恩花園」,但沒待多久就離開了。把達菲爾德從烏齊酒吧送到那裡的司機證明,他的確緊接著就去了阿布利大街。而且,司機也是在那裡放下他才離開的。不過,司機在警察的事實陳述上簽名時,倒沒有將沃德爾所說的他對達菲爾德的厭惡表現出來。
其他一些證詞印證了達菲爾德的證言:一個女人稱看見他上樓去找賣毒品的。而毒品販子威克利夫本人也證實了這點。斯特萊克想起沃德爾說,他認為威克利夫可能會為達菲爾德做偽證。另外,隨便給點錢就足以收買樓下那個女人。而在倫敦街頭看見達菲爾德的那些人,也只能說他們看見了一個戴著狼頭面具的男人。
斯特萊克點燃一根菸,又把達菲爾德的筆錄讀了一遍。他是個脾氣暴躁的男人,他自己也承認,他曾試圖把盧拉強行留在酒吧裡。毫無疑問,死者上臂的瘀傷就是他的傑作了。不過,如果他真的從威克利夫那兒買海洛因呢?斯特萊克知道正常情況下,達菲爾德潛入「肯蒂格恩花園」十八號,並在暴怒中殺人的可能性極小。但斯特萊克很清楚海洛因成癮者的行為是什麼樣的。在他母親最後一處非法居所裡,那樣的情形他曾見過很多次。不論是大吼大叫的人、暴力的酒鬼、還是渾身抽搐妄想的吸毒者,毒品都能讓他們臣服於己,異常乖順。斯特萊克在軍營中和生活中,見過各種濫用藥物的人。媒體對達菲爾德這種行為的讚美讓他覺得噁心。一個癮君子能有什麼魅力!斯特萊克的母親死在牆角一張髒兮兮的床墊上,六個小時後才有人發現她已經死了。
他起身走過房間,推開那扇雨跡斑斑的黑窗。於是,十二號咖啡酒吧低音提琴的聲音更響了。他抽著煙,望向查令十字街,那裡車水馬龍,車燈映照著地上的水坑,閃閃發光。週五狂歡的人們搖晃著雨傘,踉踉蹌蹌、一步三搖地跨過丹麥街。他們響亮的笑聲蓋過往來的車流聲。斯特萊克想,他還會跟朋友們在週五晚上出去喝上一品脫嗎?那彷彿已經是上輩子的事了,那種日子再也不會有了。現在的他就是個被遺忘的邊緣人。唯一接觸的活人只有羅賓。不能再這樣下去了。但他還是沒有做好準備,重新過上正常生活。他失去軍隊、夏洛特和一條腿。他覺得他得先徹底適應自己現在這個樣子,才能暴露在眾人面前,承受他們的驚訝和憐憫。明亮的橘色菸蒂飛向昏暗的大街,湮滅在水溝裡。斯特萊克拉下窗子,回到桌前,再次堅定地看起檔案來。
德里克·威爾遜的筆錄沒有什麼新資訊。檔案裡沒有提到基蘭·科洛瓦斯·瓊斯,也沒有提到他說的那張神秘的藍色紙張。斯特萊克翻到下一頁,饒有興趣地看起兩個女人的筆錄。盧拉生前的最後一個下午,就是跟這兩個女人共度的:西婭拉·波特和布萊妮·雷德福。
化妝師雷福德記得迪比·馬克即將到來的訊息讓盧拉既高興、又激動。然而,波特卻說蘭德里「有點兒反常」,看起來「緊張而情緒低落」,還不願意說到底是什麼事讓她不開心。波特的話為整件事增加了一個耐人尋味的細節,這些話還沒人告訴過斯特萊克。西婭拉稱,那天下午,蘭德里特別提到想把「所有的東西」都留給她兄弟。沒說是什麼東西,但這句話可以清楚地表明:這位姑娘有些病態心理。
斯特萊克納悶,僱主為何沒有提到他妹妹曾有意把所有的東西都留給他。當然,布里斯托已經有信託基金了。再獲得另外一大筆錢對他的吸引力,也許遠沒有對斯特萊克這種從未繼承過半毛錢的人強烈。
斯特萊克打了個哈欠,又點一根菸醒腦,然後開始讀盧拉母親的筆錄。根據伊薇特·布里斯托夫人的筆錄,手術之後的她很嗜睡,狀態一直不好。但她堅持說,女兒那天早上來看望她時「非常開心」。盧拉表達了對母親的關心,期待她早日康復,並沒有什麼異常之處。這份筆錄文筆混亂,不夠仔細,這也許是記錄官的錯,但斯特萊克還是從布里斯托夫人的回憶中讀出了堅決的否定之意。只有她堅持認為盧拉的死是場事故。也許,盧拉是不慎踩滑,才失足掉下陽臺的。用布里斯托夫人的話來說,那個晚上結冰了。
斯特萊克大致瀏覽了一下布里斯托的筆錄,那些話布里斯托早就親自告訴過他了。然後,斯特萊克又看約翰和盧拉的舅舅——託尼·蘭德里的筆錄。盧拉去世前一天,舅舅也在同一時間去看望了伊薇特·布里斯托夫人。他說,自己的外甥女看起來「很正常」。後來,蘭德里便開車去牛津,參加那裡舉行的一場家庭法國際發展會議,並在康乃馨酒店住了一晚。對他下落的描述,筆錄中警方對電話號碼的那些筆記很是令人費解。斯特萊克覺得,得好好研究研究這些加了筆記的電話號碼。
盧拉死前一週都沒怎麼用過座機,去世當天更是一個固定電話也沒打過。然而死的那天,她的手機卻打出去不下六十六個電話。早上九點十五分,第一個電話打給埃文·達菲爾德。九點三十五分,第二個電話打給西婭拉·波特。中間有幾個小時,她沒給任何人打電話。然後,一點二十一分,她開始瘋狂地撥打兩個號碼,幾乎是交替著不停地撥。一個是達菲爾德的號,根據號碼旁邊潦草的筆記,第二個是託尼·蘭德里的號。她一次又一次地反覆撥打這兩個男人的號碼。但也有大約二十分鐘的空當,她沒打電話。斯特萊克推測這一瘋狂打電話的行為,應該發生在她告別西婭拉·波特和布萊妮·雷德福,回到自己公寓之後。因為在那兩個女人的筆錄中,都沒有提到她反覆打電話的事。
斯特萊克又讀了一遍託尼·蘭德里的筆錄。他的外甥女沒理由這麼火急火燎地找他啊。他說他在開會期間把手機調成靜音,所以過了很久才發現外甥女在那天下午給自己打過很多電話。他不知道她這麼做是為什麼,但也沒有回電話。因為他覺得她雖然試圖找他,但又沒再繼續打來。而且,他猜(事實證明他猜對了)那時她應該已經在某個夜總會里了。
此時,斯特萊克幾乎每分鐘都在打哈欠。他想泡杯咖啡,但又懶得動。他想去睡覺,但又抗拒不了要完成工作的習慣。於是,他看起盧拉·蘭德里死的那天,「肯蒂格恩花園」十八號安保日誌裡的訪客進出記錄。從那些簽名和首字母縮寫來看,威爾遜遠沒有像僱主們希望的那樣一絲不苟地做好記錄。正如威爾遜已經告訴過斯特萊克的那樣,大樓住戶進出並不需要登記。因此,沒有看到蘭德里和貝斯蒂吉的記錄。威爾遜記錄下來的第一位訪客是九點十分到來的郵差。第二位訪客是花店店員,於九點二十二分為二樓住戶送花。最後一位訪客,是九點五十分到來的「安倍」安保公司警報器維修員——但他是什麼時候離開的,卻沒有任何記錄。
正如威爾遜所說,那天很平靜。十二點五十分,西婭拉·波特到訪。一點二十分,布萊妮·雷德福到訪。布萊妮下午四點四十分離開時是自己籤的名。七點,威爾遜寫上貝斯蒂吉一家有客人。七點十五分,西婭拉和盧拉一起離開。貝斯蒂吉家的那些客人於九點十五分離開。
讓斯特萊克倍感挫敗的是,警察只影印了盧拉去世前一天的記錄。他本來還指望,那個難以捉摸的「羅謝爾」會出現在進出記錄裡。
斯特萊克開始看警方對蘭德里筆記型電腦的報告時,時間已近午夜。警方似乎主要在尋找能表明自殺情緒或類似傾向的郵件,但卻徒勞無功。斯特萊克把蘭德里生前兩週的往來郵件都瀏覽了一遍。
很奇怪,那些數不清的照片讓斯特萊克很難相信,美得如此驚人的蘭德里真的曾經活生生地存在過。她的臉本身異常美麗,但電腦裡無處不在的照片卻使她的形象變得抽象、大眾了。
然而,此刻在昏暗的辦公室裡,死去女孩的鬼魂從紙上那些乾巴巴的黑色標記裡,從那些四處都是內部笑話和綽號、寫得亂寫八糟的筆記裡鑽了出來,出現在他面前。她的郵件讓他看到了眾多照片無法揭示的東西:一種更像堵在心頭、而非存在於腦中的領悟。一個活潑真實、愛哭愛笑的人,就在那個雪夜,摔死在了倫敦街頭。翻看這些檔案時,他很想找出兇手,哪怕是抓住一點兒蛛絲馬跡也好。結果,出現的卻是盧拉自己。她凝望著他,就像暴力犯罪的每個受害者一樣,從戛然而止的生命中抬起頭,深深地凝望著他。
這下,他明白了為什麼約翰·布里斯托會堅持認為,他妹妹絕對不會有輕生的念頭。敲下這些文字的姑娘,一定是個熱心的朋友。她好交際、任性、忙碌,並樂在其中。她熱愛自己的工作。正如布里斯托所說,摩洛哥之行讓她興奮不已。
大部分郵件都是發給服裝設計師居伊·索梅的。字裡行間唯一讓人感興趣的,就是一種歡快的信任感。此外,郵件還提到了她那段非常不和諧的友情:
蓋蓋,替我為羅謝爾買份生日禮物吧,求你了,求你了!我會給你錢的。找點兒好東西(別太過火)。二月二十一號怎麼樣?拜託啦,拜託啦。愛你的。布穀。
斯特萊克想起「盧拉永遠是我的偶像」網站給出的結論,說盧拉只把居伊·索梅當作「哥哥」來愛。他在警方的筆錄是最短的。他去日本待了一週,盧拉去世的那天晚上才回到家。斯特萊克知道,從索梅的住處步行至「肯蒂格恩花園」是很容易的。但警察似乎對他聲稱自己一到家便上床睡覺的說辭並無懷疑。斯特萊克注意到,任何人都可以走過查爾斯街,然後從與奧爾德布魯克路上監控相反的方向走向「肯蒂格恩花園」。
斯特萊克終於合上檔案。他費勁地穿過辦公室,脫掉衣服,展開行軍床,取下義肢。除了疲憊,他什麼也感覺不到。在嗡嗡的車流聲、噼啪的雨點聲和城市不滅的呼吸聲中,他很快便睡著了。
二
露西住在布羅姆利。她家的前花園裡有一棵很大的木蘭花樹。晚春時節,樹會像一張被弄皺的紙巾一樣籠罩住前面整片草坪。這會兒已經是四月,開滿白花的樹宛如飄起了朵朵白雲,花瓣就像榨完汁的椰肉一樣光滑。斯特萊克只來過這裡幾次,因為他更喜歡在別的地方跟露西碰面。待在家裡,露西總是一副備受折磨的樣子。而且,斯特萊克也不想跟妹夫打交道。對於妹夫,他向來都不太熱心。
綁在大門上的氫氣球在風中輕搖。斯特萊克夾著羅賓為他包好的禮物,順著屋前的斜坡,朝下方的大門走去。他告訴自己:這事很快就會結束。
「夏洛特呢?」露西剛一開門就開口問道。她個子不高,一頭金髮,臉圓圓的。
她身後的客廳裡掛著更多的金色氣球。不過,這回是數字氣球,一屋子滿滿的「七」。屋裡不知何處傳來陣陣或許是興奮、或許是痛苦的尖叫,打破了整片社群的寧靜。
「她得回艾爾過週末。」斯特萊克撒謊道。
「為什麼?」露西邊問邊將他讓進屋裡。
「她妹妹又出事了。傑克在哪兒?」
「他們都在這裡。感謝上帝,雨停了,不然他們就都得待在屋裡了。」露西把他領進了後花園。
他們看見了他那三個外甥。寬闊的後院草坪上,三個人正跟其他二十個身穿派對裝的男孩女孩到處亂竄。他們邊跑邊叫,玩的遊戲好像是要跑向貼著水果圖片的板球樁。家長們喝著塑膠杯裡的紅酒,站在溫和的陽光下。而露西的丈夫格雷格則在一張臺架桌後,操作著底座上的ipod。露西遞給斯特萊克一杯拉格啤酒,接著就立刻衝出去,去扶自己的小兒子。那孩子重重地跌到地上,正號啕大哭。
斯特萊克從來都不想要小孩。他和夏洛特早就在這點上達成了共識。這也是多年來他的其他戀情失敗的原因之一。露西對他的這種態度以及他給出的理由深表遺憾。只要他說出的人生目標跟她的相悖,露西就會很不高興,彷彿他攻擊了她的決定和選擇。
「嘿,科莫,你來啦!」格雷格說道,把播放歌曲的事交給另一個爸爸。斯特萊克的妹夫是個壯碩的檢查員。他跟斯特萊克的交流好像從來都沒找對調子,總是又囉嗦又帶刺兒,讓斯特萊克十分討厭。「你那個迷人的夏洛特呢?不再鬧分手啦?哈哈哈,我可跟不上進度。」
一個女孩被推了一把:格雷格趕緊衝過去,幫助一個媽媽應付那沒完沒了的眼淚和草漬。遊戲已經變成一片混戰。終於,冠軍誕生。從繡球花叢邊的黑色垃圾袋裡得了個安慰獎的亞軍,也哭了起來。之後,同樣的遊戲再次宣佈開始。
「嗨,你好啊!」一箇中年主婦慢慢朝斯特萊克走來,「你一定是露西的哥哥了!」
「嗯。」他說。
「你的腿的事,我們都聽說了。真遺憾。」她說道,朝他的鞋子看去,「露西告訴我們了。天啊,你一定感覺就像腿沒事一樣,對吧?看你走過來時一點兒都不跛啊!瞧瞧現在的技術,真神奇,是吧?我想,要不了多久,你說不定就能跑得比以前還快了!」
她也許覺得他就像殘奧會運動員一樣,褲子下面裝的是碳纖維義肢吧。斯特萊克啜了口拉格啤酒,強迫自己乾笑一聲。
「是真的嗎?」她朝斯特萊克拋了個媚眼,突然一臉好奇地問道,「你真的是喬尼·羅克比的兒子?」
斯特萊克的耐心終於被磨光了,他就像一根達到了拉力臨界點的繩子,一下子斷了。
「去他媽的,我不知道!」他說,「你幹嗎不去問他?」
她一下子呆住,愣了好幾秒,才默默地走開。斯特萊克看見她和另一個女人說話,後者立馬瞥了他一眼。又有一個小孩摔倒,一頭撞在裝飾著一顆大草莓的板球樁上,發出一陣震耳欲聾的尖叫。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這件剛發生的意外吸引過去時,斯特萊克溜回房間。
客廳安靜舒適,裡面擺著一套米黃色的三件式傢俱。壁爐臺上掛著一幅印象派印刷畫。架子上擺著的相框裡,是三個侄兒穿著深綠色校服拍的照片。斯特萊克小心翼翼地關上門,把花園裡的嘈雜聲擋在屋外。然後,他從口袋裡掏出沃德爾給他的那張dvd,塞進播放機,開啟電視。
電視機上有張照片,是露西三十歲生日派對那天拍的。照片裡,露西的父親裡克和他的第二任妻子在一起,斯特萊克站在後排。從五歲起,每次拍合照他都站在那個位置。那時候,他還有兩條腿。同為特別調查局警官的特蕾西——也是露西希望哥哥能娶回家的女孩——站在他身邊。特蕾西后來嫁給他們一個共同的朋友,最近剛生了個女兒。斯特萊克很想送花給他們,卻一直沒抽出時間來做這件事。
他將目光轉向螢幕,按下「播放」鍵。
一個有些模糊不清的黑白鏡頭立刻出現在了螢幕上。那是一條白茫茫的街,鏡頭中厚厚的雪花紛紛揚揚地飄落下來。一個一百八十度的全景視角顯示:這裡是貝拉米路和奧爾德布魯克路的十字路口。
一個男人從螢幕的右邊走入鏡頭。他很高,手深深地插在兜裡。他戴著兜帽,全身上下裹得很嚴實。黑白鏡頭中,他的臉看起來很奇怪,頗具迷惑性。斯特萊克以為他看到的是深色眼罩和露在外面的下半張白臉,結果卻發現其實是上半張深色的臉,鼻子下面的嘴和下巴都被一條白圍巾包住了。他的外套上好像有個標記,或許是個被弄髒的商標。除此之外,他的衣服便無從辨認了。
朝鏡頭走來時,他低著頭,好像在看從兜裡掏出來的什麼東西。片刻之後,他轉向貝拉米路,消失在鏡頭外。螢幕右下方的機器鍾顯示,此刻是凌晨一點三十九分。
畫面跳了一下。接著,出現在模糊鏡頭裡的還是同一個十字路口,一個顯然空無一人的路口。又厚又重的雪花仍舊讓監控的視野模糊不清,不過,此刻右下角時鐘的讀數是:凌晨兩點十二分。
兩個奔跑的人闖入鏡頭。看得出來,跑在前面的是剛才圍著白圍巾、很快跑出鏡頭的那個男人。他腿很長,顯得很有力。他擺動著胳膊,徑直跑向奧爾德布魯克路。第二個男人要矮一些、瘦一些,戴著兜帽。斯特萊克注意到矮瘦男人在緊追第一個人的過程中,那雙黝黑的拳頭一直都攥得緊緊的。但他還是一路都落在後面。一盞街燈下,他運動衫後背上的圖案一閃而過。他沿著奧爾德布魯克路跑了一段後,突然轉向,拐進旁邊的小道。
斯特萊克將這幾秒鐘的鏡頭重放了一遍。接著又放了第三遍。他發現那兩個人之間沒有任何交談。他們沒有呼喚彼此,甚至看都沒看對方一眼,就跑出鏡頭。看來他們似乎都只顧自己。
他第四次播放這個片段,並在那個比較慢的男人跑過街燈、運動衫後背上的圖案閃過的那一刻暫停。他試了好幾次,斜睨著螢幕,緩緩地掃過那個模糊的畫面。盯了整整一分鐘,他終於差不多可以確定,第一個單詞的最後兩個字母是「ck」,但第二個詞卻怎麼也看不清楚,他只是覺得第一個字母應該是「j」。
他按下「播放」鍵繼續播放,努力辨認第二個男人轉向了哪條街。斯特萊克三次看著他離開同伴,但還是無法辨認出螢幕上的那個街名。他知道,按沃德爾的說法,那肯定是哈利韋爾街。
警察認為,第一個男人到鏡頭外接朋友,這一事實表明他是兇手的可能性很小。這一說法假定了那兩人是朋友。斯特萊克也承認,在那樣的天氣、那樣的時間,以幾乎相同的方式同時被鏡頭捕捉到的兩個人,是共犯的可能性很小。
他讓錄影帶繼續往下播放,鏡頭再次跳轉,畫面突然切到一輛公車內部,幾乎讓人嚇了一跳。鏡頭從司機的角度拍到一個上車的姑娘。她的臉被拍短了,並且有嚴重的陰影。但她那條金色馬尾辮倒是十分清楚。跟在她後面上車的那個男人,從能辨認出來的情況來看,極像後來順著貝拉米路走向「肯蒂格恩花園」的那個人。他很高,戴著兜帽,圍了條白圍巾,上半張臉隱在陰影裡。他全身上下,能看清楚的只有胸前的那個商標:一個花體的「gs」。
片子再次猛地一轉,畫面上出現了西奧博爾德斯路。街上那個走得急匆匆的人,應該就是公車上的那個人。他雖然拿掉了白圍巾,但身量和走路的方式都跟之前那個人十分相像。這一次,斯特萊克覺得這個人在有意埋低腦袋。
片子在一片空白畫面中結束了。斯特萊克坐在那兒,盯著螢幕,陷入沉思。當他再次轉向四周時,各種彩色的物什和燦爛的陽光讓他略微一驚。
他從兜裡掏出手機,給約翰·布里斯托打電話,卻被轉到語音信箱。他給布里斯托留了個言,說自己看了監控錄影,讀了警方的案宗,想要再問他一些問題。最後,他提議下週什麼時候跟布里斯托見上一面。
接著他給德里克·威爾遜打電話,同樣被轉到語音信箱。他在留言中反覆重申,他想去「肯蒂格恩花園」十八號裡面看一看。
斯特萊克剛掛掉電話,客廳的門就被推開了。他的第二個外甥——傑克側身擠進來。他滿臉紅光,顯得十分激動。
「我聽見你說話了。」傑克說道,像舅舅一樣小心翼翼地關上門。
「你不是應該待在花園裡嗎,傑克?」
「我進來尿尿,」外甥說,「科莫蘭舅舅,你給我帶禮物了嗎?」
斯特萊克從來到這裡就一直拿著那個包裝好的禮物。他把它遞過去,看著羅賓精緻的包裝被那雙興奮的小手撕碎。
「真酷!」傑克高興地說,「是個大兵!」
「沒錯。」斯特萊克說。
「他還有槍,他什麼都有!」
「嗯,沒錯,他什麼都有。」
「你當兵的時候有槍嗎?」傑克邊問邊把盒子翻過來,看空降兵玩偶的圖片。
「我有兩把槍。」斯特萊克說。
「你現在還有嗎?」
「沒有,我把它們還回去了。」
「真遺憾。」傑克煞有介事地說。
「你難道不想現在就玩一玩嗎?」花園裡突然爆發出新一輪尖叫時,斯特萊克問道。
「我還不想玩。」傑克說,「我能把它拿出去嗎?」
「哦,當然。」斯特萊克說。
傑克興奮地撕扯著盒子時,斯特萊克把沃德爾的dvd從播放機裡拿出來,裝回口袋。然後,他幫傑克把卡在硬紙板裡的塑膠空降兵拔出來,並幫他弄好空降兵手裡的槍。
十分鐘後,露西發現坐在那兒的兩個人。傑克讓空降兵在沙發後面開槍,斯特萊克則假裝腹部中彈。
「看在上帝的份上,科莫,這是他的生日派對。他應該跟別的孩子一起玩!傑克,我告訴過你現在不準拆禮物的!把它撿起來——哦,不,它現在只能放在那兒——噢,傑克,你可以待會兒再玩——聽著,快到茶點時間了……」
激動暴躁的露西將不情不願的兒子趕出房間,又生氣地扭頭看著哥哥。露西噘嘴的時候很像他們的瓊舅媽。儘管瓊舅媽其實跟他倆都沒有血緣關係。
這轉瞬即逝的相似,讓斯特萊克產生了一種順從心理。他照露西的話做了。整場派對中,他不遺餘力地解決興奮過頭的孩子們之間層出不窮的矛盾,要不就躲在裝果凍和冰激凌的擱板桌後面,將那些八卦媽媽們惱人的好奇心擋在外面。
三
週日清晨,斯特萊克很早就被手機鈴聲吵醒了。頭天晚上,他把手機放在行軍床旁邊充電。是布里斯托打來的。他的聲音聽著很緊張。
「昨天我收到你的簡訊了,但我母親情況不太好,今天一下午都沒護士。艾莉森待會兒要過來陪我。我們可以明天見面,就明天午餐時間吧,有空嗎?對了,調查有進展了麼?」最後,他滿懷希望地加了一句。
「一點點吧。」斯特萊克謹慎地說,「聽著,你妹妹的筆記型電腦在哪兒?」
「在我母親的公寓裡。怎麼了?」
「我能看看嗎?」
「沒問題。」布里斯托說,「我明天給你帶來,行嗎?」
斯特萊克說那太好了。接著,布里斯托把位於自己辦公室附近、他最喜歡的那家餐館的名字和地址告訴了斯特萊克,然後便掛上電話。斯特萊克伸手拿過香菸,躺下來抽了會兒。陽光透過百葉窗灑在天花板上。他盯著那點點光斑出了神,盡情享受著此刻的靜默與孤寂。沒有了小孩的尖叫,沒有露西在最小的孩子的嚷嚷聲中對他提出質問。他幾乎要對自己安靜的辦公室產生一種溫情了。接著,他掐滅菸頭,站起身,準備像往常一樣去倫敦大學聯合會洗澡。
他又試了幾次,終於在週日晚上打通了德里克·威爾遜的電話。
「這周你不能來。」威爾遜說,「貝斯蒂吉先生最近一直都在。我得考慮飯碗的問題啊,你明白吧?時間合適了我再給你打電話,行嗎?」
斯特萊克聽到一陣蜂鳴聲,不過感覺離得有些遠。
「你現在在工作嗎?」斯特萊克趕在威爾遜掛電話之前問道。
他聽見一個保安在那邊電話旁說:
(嘿,夥計,趕緊簽了吧!)「什麼?」威爾遜衝斯特萊克大叫一聲。
「如果你現在在工作的話,能幫我在保安日誌上查個名字嗎?一個偶爾會去看望盧拉的朋友。」
「什麼朋友?」威爾遜問。(嗯,回見!)
「基蘭說起過的那個女孩。康復中心的那個朋友——羅謝爾。我想知道她姓什麼。」
「噢,她呀,嗯。」威爾遜說,「嗯,我會幫你看看的,但我現在正忙著——」
「現在幫我看看行嗎,掃一眼就行。」
他聽見威爾遜嘆了口氣。
「好吧,好吧。等一下。」
一陣手忙腳亂、乒乒乓乓之後,傳來翻頁的聲音。斯特萊克等著,琢磨著電腦顯示器上居伊·索梅設計的那些服裝。
「嗯,找到了。」威爾遜的聲音傳了過來,「她叫羅謝爾……怎麼讀來著……看起來有點像奧涅弗德。」
「能拼一下嗎?」
威爾遜照做了,斯特萊克趕緊寫下來。
「德里克,她最後一次去那裡是什麼時候?」
「十一月初。」德里克說,(嗯,晚上好。)「嘿,我得走啦。」
在斯特萊克的感謝聲中,德里克結束通話電話。斯特萊克看著居伊·索梅那些設計,又拿了一罐坦南特啤酒,繼續研究現代服裝,尤其是左上角那件有個金色花體gs商標的連帽拉鏈夾克。這位設計師網站裡的所有男款成衣上都可以清楚地看見這個金色商標。斯特萊克不是很清楚「成衣」到底是什麼意思。但不管這個詞有什麼別的含義,顯然它至少意味著「便宜」。那個網站的第二個分割槽就叫「居伊·索梅」,賣的衣服基本都是幾千英鎊一件。儘管羅賓已經拿出最好的態度,但設計出這些栗色西裝、窄針織領帶、帶亮片的超短連衣裙、皮革淺頂軟呢帽的設計師,仍舊不理會他們的見面請求——即使這次見面是為了談談他最愛的模特。
四
你以為我他媽不敢動你嗎!你錯了!我敢!我馬上就來!我他媽那麼相信你,你居然這樣對我。我要把你那該死的老二揪下來,塞到你喉嚨裡去。老子噎死你,噎得你媽媽都不認識你!我他媽要殺了你,斯特萊克你這個混蛋!
「今天天氣不錯。」
「你要看看這個嗎?看看吧!」
此刻是週一早晨,斯特萊克剛剛從陽光明媚的大街上抽了煙回來,也剛剛跟街對面唱片行的那位姑娘聊了會兒天。羅賓的頭髮又放下來了,顯然,她今天不會再有面試了。這個推論加上雨後明媚的陽光,讓斯特萊克振奮起來。不過,羅賓看起來卻有些緊張。她站在自己辦公桌後面,拿著那張仍舊印著貓咪的粉紅色信紙。
「他還沒氣餒,是吧?」
斯特萊克接過信,讀了一遍之後笑了。
「我真想不通,你幹嗎不報警。」羅賓說,「他說的這些話,他想要把你……」
「把它收起來就行了。」斯特萊克不屑一顧地把信一扔,便開始翻弄剩下的那些郵件。
「好吧,不過,還有別的事情。」羅賓顯然被他的態度惹惱了,「‘應急’中介公司剛剛打電話來了。」
「真的嗎?他們想幹嗎?」
「他們說找我。」羅賓說,「顯然,他們懷疑我還在這兒。」
「那你怎麼說?」
「我假裝是別人。」
「很機智。你假裝是誰?」
「我說我叫安娜貝爾。」
「要是讓一個人馬上想出一個假名來,他通常都會從‘a’開始,你知道麼?」
「要是他們派人來查怎麼辦?」
「怎麼辦?」
「反正他們要討債的話,找的是你又不是我!他們會努力讓你付招聘費的!」
她是真擔心他付不出那些錢。可他卻只是對她笑了笑。他本想讓她再往弗雷迪·貝斯蒂吉的辦公室打個電話,並在線上電話名錄上找找羅謝爾·奧涅弗德那個住在基爾本的阿姨,但他說出口的話卻是:
「好吧,先別管這些假設了。去見布里斯托之前,我今天早上要先去一趟那個叫瓦什蒂的地方。也許,我們一起去會顯得更自然點。」
「瓦什蒂?那家高階服裝店?」羅賓立刻接嘴道。
「嗯,你知道,對吧?」
這回輪到羅賓笑而不語了。她是在雜誌上知道這家服裝店的。對她來說,那就是倫敦最奢華的地方,是時裝設計師們大展身手之地。那裡隨隨便便一件衣服都能花掉羅賓半年的工資。
「嗯,我知道。」她說。
他從衣架上拿下她的短上衣遞給她。
「你是我的妹妹,安娜貝爾。你幫我挑件禮物,送給我的老婆。」
「那個發來恐嚇信、說要宰了你的男人是怎麼回事?」兩人並肩坐在地鐵列車上時,羅賓問道,「他是誰?」
她強忍住好奇心,沒問喬尼·羅克比,也沒問第一天上班時,她撞見的那位衝出斯特萊克辦公室的深膚色美人。就連那張行軍床,他們也從未提起過。不過,她應該有資格問問那些恐嚇信的事。畢竟,到目前為止,是她拆了三個粉紅色信封,在嬉戲玩耍的貓咪圖案中間讀到了那些讓人恐怖厭惡的字句。自始至終,斯特萊克連看都不看那些信一眼。
「他叫布萊恩·馬瑟斯,」斯特萊克說,「去年六月來找我,因為他懷疑妻子跟人有染。他讓我跟蹤他妻子,所以我就監視了她一個月。很普通的一個女人:長相平凡,穿得很土,頭髮燙得很難看。在一家大地毯商店的會計部工作。工作日她都和另外三名女同事一起,擠在那間逼仄的辦公室裡。每週星期四去賓果遊戲廳,星期五去特斯科逛街,星期六和她老公去當地的扶輪社。」
「那他覺得,她會什麼時候跟別人鬼混呢?」羅賓問。
他倆蒼白的倒影在不透明的黑窗上搖曳。被頭頂強烈的燈光剝去了顏色,羅賓的影子看起來比本人老,但也更出塵。而斯特萊克那凹凸不平的影子則顯得更醜了。
「星期四晚上。」
「那她真的搞了嗎?」
「沒有,她真的跟朋友瑪吉去了賓果遊戲廳。不過據我觀察,每個星期四她都故意晚回家。和瑪吉分手後,她會開車閒逛一會兒。有一天晚上,她還走進一家酒吧,要了杯番茄汁,怯生生地躲在角落裡自斟自飲。還有個晚上,她坐在車裡,在她家街頭待了四十五分鐘,才轉過街角回家。」
「為什麼啊?」列車剛好穿過一條長長的隧道,羅賓在巨大的轟鳴聲中問道。
「嗯,這是個問題,不是嗎?為了證明什麼事?試圖激怒他?奚落他?懲罰他?試圖給他們乏味的婚姻注入點活力?每個星期四,給自己一點無法解釋的時間。
「布萊恩是個神經兮兮的傢伙,立馬就上當了。這簡直讓他發了瘋。認為她一定每週都在跟情人幽會,而她的朋友瑪吉不過是個幌子而已。他嘗試過自己跟蹤,但卻堅信他妻子知道他在跟蹤,所以去了賓果遊戲廳。」
「那麼,你告訴他真相了?」
「嗯,說了。他不相信。立馬就火了,大吼大叫,說每個人都把他矇在鼓裡。他還拒絕付我錢。
「我很擔心最後他會傷害他妻子,所以做了一個極其錯誤的決定。我打電話給他妻子,跟她說了她老公讓我監視她的事。我說,我知道她在做什麼,而她老公馬上就要爆發了。為了她好,從現在開始她要是再刺激他的話,應該小心一點了。她什麼也沒說,就掛了我的電話。
「布萊恩每天都會檢查妻子的手機。看見我的號碼,他立刻得出了一個顯而易見的結論。」
「知道你把監視的事告訴她了?」
「不,他認為我被她的魅力傾倒,成了她的新情人。」
羅賓「啪」地捂住了嘴。斯特萊克哈哈大笑。
「找你的人是不是都有點不正常啊?」羅賓放下手,問道。
「他有點瘋,不過其他人只是緊張罷了。」
「我在想約翰·布里斯托。」羅賓遲疑地說,「他女朋友覺得他被迷惑了。你會不會覺得他或許也有點……你知道的……呃,會嗎?」她問,「我們聽到,」她有點羞怯地加了一句,「從門縫裡傳出來的話,很有點‘輪椅心理學家’的感覺啊。」
「沒錯。」斯特萊克說,「好吧……或許我應該改變主意。」
「什麼意思?」羅賓問,清澈的灰藍色眼睛睜得大大的。列車已經開始減速,車窗外急掠而過的景物越來越清晰。「你認為——你是說他不是——他或許是對的——真的有一個……」
「我們到了。」
他們要去的那家服裝店在倫敦地價最貴的康鐸街,離新邦德街十字路口不遠。在斯特萊克看來,那五光十色的櫥窗裡展示的不過是些亂七八糟、毫無意義的東西。串珠墊,銀瓶裡的香味蠟燭,裝飾著精美薄綢的銀器,穿著華麗土耳其長袍的無臉模特,極其招搖、非常難看的巨大手提包……所有東西都擺在一個波普藝術風的背景幕前。這種消費至上的奢靡之風,大大刺激了他的視覺和精神。他都能想象出唐姿·貝斯蒂吉和厄休拉·梅在這裡閒逛的情景:用專業的眼光審視著那些價格標籤,鬱悶地挑選著價格四位數的鱷魚皮包包,只為讓自己從一場無愛婚姻中得到的錢花得物有所值。
他身邊的羅賓也在盯著櫥窗看,但有些心不在焉。早上,斯特萊克在樓下抽菸時,她接到一個電話,通知她被錄用了。那個電話之後,緊跟著就是「應急」中介公司的電話。一想起這份要在兩天內回覆的錄用通知,她就覺得胃裡一陣翻騰。她很想說服自己高興起來,但卻越來越猶疑,越來越畏懼。
她應該接受那份工作。它在很多方面都非常不錯。工資達到了馬修的預期。辦公室整潔漂亮,位於倫敦西區。那樣,她和馬修就可以共進午餐了。就業市場低迷,她應該很高興才對。
「星期五的面試怎麼樣?」斯特萊克斜睨著一件他覺得極其醜陋下流的亮片外套,問道。
「我想,應該非常不錯吧。」羅賓含糊地說。
她想起剛才斯特萊克暗示或許這事背後會有個殺手的時候,自己心中那股興奮勁兒。他是認真的嗎?羅賓注意到此刻他正死死地盯著那一大堆俗豔的東西,好像它們能告訴他什麼重要情報似的。毫無疑問,這絕對是(那一刻,她用馬修的眼光來看,也想著馬修會如何評論)在裝腔作勢。一直以來,馬修都在暗示斯特萊克是個冒牌貨。他好像覺得私家偵探就跟宇航員或馴獅者一樣,根本算不上什麼正經工作。正常人不會做那些事。
羅賓想,如果接受了那份人力資源部的工作,她或許就永遠都無法知道(除非有天在新聞上看到)這件案子的結果了。取證、解決問題、抓捕、保護:這些都是值得一做的事,它們多重要、多迷人啊!羅賓知道,馬修會覺得她這麼想很幼稚,但她就是控制不住自己。
斯特萊克轉過身,背對瓦什蒂,望向了新邦德街上的什麼東西。羅賓發現,他的目光牢牢地鎖在羅素街和布羅姆利街外的那個紅色郵筒上。郵筒黑漆漆的矩形大嘴隔著一條街,不懷好意地衝著他們。
「好了,我們走吧。」斯特萊克轉向她,說,「別忘了。你是我妹妹。我們是來為我老婆選禮物的。」
「可我們是到這兒來找什麼的呢?」
「想辦法打聽下盧拉·蘭德里去世前一天,她跟她朋友羅謝爾·奧涅弗德到這裡來發生了什麼事。她們在這裡碰頭,待了十五分鐘,然後分手。我也沒抱多大希望。已經是三個月前的事了,她們可能也沒注意到什麼。不過,還是值得一試。」
瓦什蒂一層是服裝專賣。一個指著木製樓梯的標牌顯示:咖啡館和「飾品館」在樓上。幾個女人正在亮閃閃的鋼製衣架間閒逛。她們都很瘦,皮膚曬成健康的棕色,披著一頭剛剛吹燙過的頭髮。導購小姐也不拘一格,不僅奇裝異服,髮型也很古怪。一個正在整理帽子的導購小姐甚至穿著芭蕾短裙配網眼襪。
讓斯特萊克吃驚的是,羅賓竟然徑直走向那個姑娘。
「嗨!」她歡快地說,「你們櫥窗裡那件亮片外套太棒了。我能試試嗎?」
導購小姐戴著一頂好似棉花糖的蓬鬆白假髮,描著絢麗的眼妝,但卻沒有眉毛。
「好的,沒問題。」她說。
不過,結果證明她那話說早了:從櫥窗裡取下那件外套實在太麻煩。先要從模特身上取下衣服,再取下纏在衣服上面的電子標籤。整整弄了十分鐘,那件衣服還是不肯就範。她只好呼喚另外兩個同事到櫥窗前來幫她。期間,羅賓沒跟斯特萊克說一句話,而是在店裡閒逛,選出了一些裙子和腰帶。等那件亮片外套終於從櫥窗裡拿出來時,三位導購都有一種失而復得之感,並且似乎都開始寄望於它的未來。於是,三個人都陪著羅賓走向更衣室。其中一個主動提出要幫她拿剛才她選中的那些配飾以及另外兩件外套。
帶門簾的更衣室是鐵框架起來的,掛著厚厚的雪白綢布,宛若一個個帳篷。斯特萊克盡可能往羅賓的更衣室旁邊湊。他覺得,他要開始領教自己這位臨時秘書的全部才智了。
羅賓拿進更衣室裡的東西價值一萬英鎊,那件亮片外套就值五千。放在平時,她絕對沒膽子這麼做。但今天早上,她卻突然有了勇氣:她已經向自己、馬修,甚至斯特萊克證明了什麼。三位導購小姐興奮地圍著她,又是掛裙子,又是幫她撫平外套上的褶皺。此刻,那個雙臂上部都有刺青的紅髮導購身上掛著各種皮帶,其中最便宜的一條羅賓也買不起。毫無疑問,這些姑娘會爭先恐後地搶著為她服務。羅賓甚至允許那位粉紅色頭髮的導購去拿一件金色外套。導購保證那件衣服一定很適合羅賓,而且很配她挑的那條綠裙子。
羅賓比她們三個都高,當她脫掉短上衣,穿上那件亮片外套時,她們都驚訝地直抽氣。
「我一定要讓我哥哥看看。」挑剔地審視一遍自己的樣子後,她對她們說,「不是給我的,你們知道的,這是給他老婆的。」
在三位導購小姐的簇擁下,她昂首挺胸,從更衣室的隔簾後走出來。周圍衣帽架邊的那些有錢姑娘們都轉了過來,眯起眼,呆呆地盯著羅賓。羅賓大膽地問:
「你覺得怎麼樣?」
斯特萊克不得不承認,這件他極其討厭的衣服穿在羅賓身上比穿在模特身上好多了。羅賓原地轉了一圈,衣服亮閃閃的,就跟蜥蜴皮似的。
「還不賴。」他小心翼翼地說。但導購小姐們都笑得一臉陶醉。「嗯,很不錯。多少錢?」
「照你的標準來看,不貴。」羅賓調皮地看了一眼為自己服務的那幾位姑娘,「不過,桑德拉會喜歡的。」她用非常肯定的語氣跟斯特萊克說。斯特萊克嚇了一跳,咧嘴笑道:「這可是她四十歲生日。」
「這件衣服她穿什麼都能配。」那個棉花糖髮型的姑娘忙不迭地對斯特萊克說,「很百搭的。」
「好吧,我試試那條卡瓦利的裙子。」羅賓快活地說道,轉身走回更衣室。
「桑德拉就是讓我跟著他,」她衝三位導購小姐說——她們又是幫著她脫衣服,又是忙著拉開她新指的那條裙子的拉鏈,「以確保他不會再犯下那麼愚蠢的錯誤。三十歲那年,他送了桑德拉一對全世界最醜的耳環。貴得要死,卻一直都被她扔在保險櫃裡。」
羅賓也不知道這些話是怎麼冒出來的,她就是突然來了靈感。脫掉套頭毛衣和裙子後,她開始拼命地往那條緊身綠裙裡擠。在她嘴裡,桑德拉變得越來越真實:有點兒被寵壞了,有點無趣,還跟小姑酒後吐真言,說她哥哥(羅賓覺得這個哥哥應該是個銀行家。不過,斯特萊克大概不會欣賞這點)毫無品位。
「所以,她跟我說,帶他去瓦什蒂,狠狠地花他的錢。哎呀,這件還不錯。」
它何止「不錯」。羅賓看著鏡中的自己:她從沒穿過這麼漂亮的衣服。這條綠裙子襯得她纖腰楚楚、不盈一握。她的身材顯得更優美,白皙的脖子也更修長。她就是位蛇女神,閃著綠色光芒的蛇女神。幾位導購小姐都按捺不住,驚訝地小聲議論起來。
「多少錢?」羅賓問那個紅頭髮。
「兩千八百九十九。」姑娘答道。
「對他來說就是毛毛雨。」羅賓故作瀟灑地說道,大步跨出隔簾,好讓斯特萊克看看這條裙子。她們發現斯特萊克正在一張圓桌前仔細翻看一堆手套。
看到這條綠裙子,他就只「嗯」了一聲,甚至看都沒怎麼看她一眼。
「好吧,也許這顏色不適合桑德拉。」羅賓說道,突然覺得有點兒尷尬。畢竟,斯特萊克既不是她哥哥,也不是她男朋友。或許,穿著一條緊身連衣裙在他面前這樣顯擺,有點兒太過火了。她退回更衣室。
再次脫得只剩胸罩和內褲後,她說:
「桑德拉上一次來這裡時,盧拉·蘭德里正待在你們的咖啡館裡。桑德拉說她本人看上去真是漂亮極了,甚至比照片還好看。」
「噢,是啊,的確如此。」粉頭髮點頭附和。此刻,她正把那件自己取來的金色外套抓在胸前。「以前她常來,我們幾乎每週都能見到她。您要試試這個嗎?」
「她去世前一天還來過呢。」那個棉花糖髮型的姑娘幫羅賓穿那件金色外套,說道,「就待在更衣室裡,而且,正好就是這一間。」
「真的嗎?」羅賓問。
「沒到臀部,不過看起來更開放。」紅頭髮說。
「噢,不,桑德拉可比我胖。」羅賓說。她毫不留情地犧牲了那位她杜撰出來的嫂子的身材。「我試試那條黑裙子吧。你是說,盧拉·蘭德里死的前一天還到過這兒?」
「嗯。」粉頭髮說,「太糟糕了,真是糟透了。你聽見她說話的,對吧,梅爾?」
那個身上有刺青的紅頭髮姑娘含糊地咕噥了一聲。她手上還拿著一條蕾絲黑裙。羅賓從鏡子裡發現,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紅髮姑娘好像都不想再談那些事。
「她在跟達菲爾德說話,對吧,梅爾?」那個囉嗦的粉頭髮追問道。
羅賓看見梅爾皺起眉。儘管身上有刺青,羅賓還是覺得這個梅爾的職位或許比另外兩個姑娘高。另外兩人喋喋不休,按捺不住想要八卦——尤其站在她們面前的這個女人,看起來如此急迫地要讓那個有錢的哥哥買單——但梅爾似乎還是認為,這些雪白綢布帳篷裡發生的事都是她工作的一部分,需要謹慎處理。
「在這些——這些帳篷一樣的東西里,要想聽不見估計都不可能吧。」羅賓評論道。她已經有點喘不過氣了,因為正在三位導購的幫助下往那件蕾絲黑裙裡擠。
梅爾仍舊一聲不吭。
「是啊,是啊。人們一來到這裡,就開始八卦他們感興趣的一切話題。站在這些東西中間,你想聽不見都難。」她指著僵硬的生絲隔簾說。
此刻,穿著這件非常緊身的蕾絲皮革裙,羅賓禁不住氣喘起來了:
「你們應該想得到,盧拉·蘭德里肯定會比別人小心,因為她走到哪兒都有媒體跟著。」
「嗯。」紅頭髮說,「沒錯。我的意思是,我從來不會亂嚼舌根的,但有些人或許會。」
不過,她顯然將聽到的話告訴了自己的同事。羅賓決定不苛責她沒守口如瓶了,反而對這種少有的得體表現大加讚賞。
「不過,你得告訴警察吧?」她說道,站得筆直,拽著裙子,準備拉上拉鏈。
「警察就沒來過這裡。」棉花糖髮型的那個姑娘說。但話一齣口,她就後悔了,「我是說,梅爾應該去找警察,把聽到的事告訴他們,但她不想去。」
「又沒什麼大事,」梅爾飛快地說,「說了也不會改變什麼。我的意思是說,那個男人又不在那兒,不是嗎?警方早就查證過了。」
斯特萊克在不引起顧客和其他導購懷疑的情況下,儘可能地靠近生絲隔簾。
更衣室內,粉頭髮正在拉拉鏈。羅賓的胸腔被一件隱形緊身胸衣勒得越來越緊。正在偷聽的斯特萊克懷疑她的下一個問題幾乎就是一句呻吟。
「你的意思是說,她死的時候,埃文·達菲爾德不在她公寓裡?」
「嗯。」梅爾說,「所以不論她早些時候跟他說了什麼都沒關係了,不是嗎?他不在那兒。」
四個女人都仔細地看了會兒鏡中的羅賓。
「不太好。」羅賓說。她三分之二的胸都被那件緊身胸衣給壓扁,剩下的三分之一則快被擠到脖子上去了。「桑德拉穿不了這個。但你難道不覺得——」棉花糖髮型的那個姑娘為她拉開拉鏈,她終於覺得呼吸順暢了一些,「你應該把她說的話告訴警察,讓他們來決定是否重要?」
「這話我也說過啊,梅爾,是吧?」粉頭髮激動得直嚷嚷,「這話我告訴過她了!」
梅爾立刻防備了起來。
「但那個男人不在那兒!他沒去過她公寓!他一定已經說了,他有事,他不想見她,因為她走了。她說的是‘那之後再來吧,我會等你的,沒關係。我可能也要一點才能到家。來吧,求你了’之類的話,反正,就是求他的話。反正,當時她的一個朋友也在隔間裡。那女的也什麼都聽到了。她肯定已經告訴警察了,不是嗎?」
為了找點事做,羅賓又把那件亮閃閃的外套穿起來。彷彿是剛剛才想起似的,她開始轉來轉去地照鏡子。她照著鏡子,開口問道:
「反正,她肯定是在跟埃文·達菲爾德說話,對吧?」
「當然啦。」梅爾說,彷彿羅賓這話是在侮辱她的智商,「她還會叫誰在那個時間去她家啊?聽起來,她好像非常想見到他。」
「天哪,他的眼睛。」棉花糖髮型的那個姑娘叫道,「他真是帥呆了。超級有魅力。他陪她來過一次。天哪,他簡直性感死了!」
十分鐘後,羅賓又為斯特萊克展示了兩套衣服,並當著導購小姐們的面,附和了他的看法,認為那件亮片外套最好。他們決定——當然,導購小姐們也這樣認為——明天她應該帶桑德拉來看看,然後再買。斯特萊克用安德魯·阿特金森這個名字定下那件五千英鎊的外套,編了個手機號,便在一片友好的祝福聲中跟羅賓走出服裝店,一副他們好像真的花了錢的樣子。
他們一言不發地走了五十碼,然後斯特萊克點燃一根菸,說:
「厲害,真厲害!」
羅賓驕傲地笑了。
五
斯特萊克和羅賓在新邦德街分手。羅賓坐地鐵回辦公室給「好電影」辦公室打電話,到線上電話名錄上查羅謝爾·奧涅弗德姑媽的號碼,同時躲開「應急」中介公司(斯特萊克的建議是「把門鎖上」)。
斯特萊克買了份報紙,坐地鐵到騎士橋路。因為時間還早,他便步行去布里斯托選的見面地點——蛇王餐廳。
一路上,他穿過海德公園和綠樹成蔭的人行道,以及多沙的騎馬道。在地鐵上,他就已經草草地寫下那個叫梅爾的姑娘說的話。此刻,走在綠樹成蔭的人行道上,在斑駁的陽光中,他開始走神,腦子裡浮現出羅賓穿著那條緊身綠裙的樣子。
他知道,自己的反應讓羅賓覺得尷尬了。不過,那一刻有種怪異的親密感,而這種感覺,恰恰是他最不想要的。尤其對方還是聰明專業、體貼周到的羅賓。他喜歡有她相伴的日子,也很感激她忍住好奇心,尊重他的隱私。斯特萊克避過一個騎腳踏車的人,心想:天知道上次遇到有這種難得品質的女人是在什麼時候。然而事實卻是,這個他一見到就會覺得開心的羅賓,很快便要離開。她將不得不繼續新的生活,就像她的訂婚戒指一樣——快樂、但卻帶著某種強制性。他喜歡羅賓,也很感激她,甚至(今天早上之後)還被她深深地觸動。他視覺正常,性慾也依然旺盛。每天,看著伏在電腦顯示器前的她,他都能意識到:這是個非常性感的姑娘。她不漂亮,一點兒都不像夏洛特,但卻迷人。她穿著那條緊身綠裙走出更衣室時,他更是無比深刻地體會到了這一點。所以,他轉移視線。他知道羅賓不是故意撩撥,但他是個實際的人,知道即便出於理智,也要把這個危險的平衡保持下去。目前,他還會定期聯絡的,就只有她了。但是,他也沒有低估自己的敏感。從她的某些藉口和偶爾的遲疑來看,她的未婚夫很反感她放棄誘人的工作,接受這份臨時合約。不讓這份迅速升溫的友誼變得過熱,是最安全的做法。所以,看見穿著那條裙子的她時最好不要公開表示欣賞。
斯特萊克從沒來過蛇王餐廳。這座新潮的寶塔式建築坐落在湖中,比他見過的任何東西都更有衝擊力。厚厚的白屋頂看起來就像一本翻開後倒扣著的大書,下面支撐的玻璃建築活像一把六角形手風琴。一棵巨大的柳樹掩住半邊餐廳,垂下的柳枝輕柔地拂過水麵。
天氣涼爽,微風拂面,陽光下的湖景十分漂亮。斯特萊克在外面選了張臨湖的桌子,點了一品脫「厄運沙洲」啤酒,開始讀他買的報紙。
已經過了約定時間十分鐘,布里斯托還沒出現。此時,一個身材高大、衣著不凡、帶著幾分狡猾神色的男人停在斯特萊克桌邊。
「是斯特萊克先生嗎?」
男人五十多歲,頭髮濃密,下巴堅毅,顴骨突出,看起來就像個即將成名的演員受僱在一部迷你劇裡飾演成功商人。接受過高強度視覺記憶訓練的斯特萊克立刻認出了他。羅賓在網上找到過一些相片。其中,這個高個子男人在盧拉·蘭德里的葬禮上似乎表現得十分悲痛。
「託尼·蘭德里。約翰和盧拉的舅舅。我能坐下嗎?」
他的笑臉堪稱社交表情典範,是斯特萊克見過的最不真誠的笑容,僅僅露出一點點白牙。蘭德里脫掉外套,掛在斯特萊克對面那張椅子的椅背上,然後坐下來。
「約翰被辦公室裡的事耽擱了。」他說。微風拂過他的頭髮,露出太陽穴邊比較稀疏的部分。「他叫艾莉森打電話告訴你一聲,當時我剛好經過艾莉森的辦公桌,所以,我就親自來轉達這個訊息,也好有個機會跟你聊聊。我一直等著你聯絡我。我知道,你在慢慢接觸所有跟我外甥女有關的人。」
他從胸袋裡掏出一副鋼架眼鏡戴上,花了點兒時間看選單。斯特萊克喝了幾口啤酒,耐心地等著。
「我聽說,你已經跟貝斯蒂吉夫人談過了?」說著,蘭德里放下選單,摘下眼鏡塞回西裝口袋裡。
「沒錯。」斯特萊克說。
「嗯。唐姿肯定有什麼企圖,她不停地向警察重申那件已經被否決的事,對她自己沒什麼好處。半點好處都沒有!」蘭德里惡狠狠地說,「所以,我已經把這事告訴約翰了。他首先要做的就是關照公司的客戶,以及弄清楚對唐姿最有利的是什麼。」
「給我來個火腿砂鍋。」他衝一個路過的服務員說,「再來點礦泉水,瓶裝的。不過,」他繼續說,「或許,最好還是坦率一點吧。你說是嗎,斯特萊克先生?
「出於很多原因——都是些好的原因,我不希望你再繼續探究盧拉的死因。你可以不同意我的看法。畢竟,你就是靠挖掘家庭悲劇的醜惡現實來賺錢的。」
他臉上再次閃過那種挑釁又缺乏幽默感的微笑。
「我並不是沒有同情心,我們都得謀生。毫無疑問,肯定有很多人會說我們的職業沒什麼兩樣,我們都是寄生蟲。不過,如果我告訴你一些真相,一些約翰沒跟你說的真相,或許對我們倆都有好處。」
「在談論什麼真相之前,」斯特萊克說,「我想先知道約翰到底被辦公室裡的什麼事耽擱了?如果他來不了,我可以另外安排一次會面。我今天下午還有別的人要見。他正在處理康韋·奧茨公司的事情嗎?」
他只知道厄休拉告訴他的那些東西,即康韋·奧茨曾經是個美國金融家。不過提起公司這位已經死掉的客戶的確取得了預期的效果。蘭德里的架子、他控制對方的意圖,以及他那種愜意的優越感全都消失,只剩下憤怒和震驚。
「約翰還沒有——他真的……這可是公司的最高機密!」
「不是約翰說的,」斯特萊克說,「是厄休拉·梅夫人說,康韋·奧茨先生的財產出了點兒問題。」
蘭德里顯然失控了,語無倫次地說:「真意外——我真是沒想到,竟然是厄休拉——竟然是梅夫人……」
「那麼,約翰還會來嗎?或者,是不是你幹了什麼事,讓他整個中午都忙得不可開交?」
看到蘭德里氣急敗壞,努力控制情緒,想再次奪回掌控權的樣子,斯特萊克覺得非常開心。
「約翰馬上就來。」終於,他開口道,「我希望,正如我剛才說的,我能告訴你一些事實,私下裡告訴你。」
「好吧。既然這樣,稍等一下。」斯特萊克從口袋裡掏出一個筆記本和一支鋼筆。
看到這些東西,蘭德里和唐姿一樣,也顯得很沮喪。
「沒必要記筆記吧。」他說,「我要說的這些跟盧拉的死沒有關係,或者說,至少沒有直接關係。」他頗有些賣弄學問地補充道,「我要說的這些話,只會進一步支援自殺這個結論。」
「不過,」斯特萊克說,「我還是想拿著這個能幫忙記憶的東西。」
蘭德里一副想反對的樣子,但還是改變了主意。
「很好。那麼,首先,你應該知道,領養來的妹妹死了,我的外甥約翰深受打擊。」
「可以理解。」斯特萊克將筆記本立起來,避開這位律師的視線,寫下「深受打擊」這個詞,他這麼做只是為了惹惱託尼·蘭德里。
「嗯,很正常。而且,我也不會那麼過分,要求一個私家偵探因為客戶處於緊張或沮喪的狀態,就將其拒之門外。正如我所說,我們都要生活。所以,既然這樣……」
「你認為這一切都是他的臆測?」
「我可沒這麼說,不過,坦白地說,差不多也就是這意思。約翰經歷的喪親之痛,已經比很多人一輩子都多了。你或許知道,他已經失去過一個兄弟……」
「嗯,我知道。查理是我的老同學。這也是約翰為什麼會僱傭我的原因。」
蘭德里似乎有點吃驚,也露出了幾分厭惡的神色。
「你也在布萊克菲爾德預備學校讀過書?」
「沒待多久。我媽很快就意識到她沒錢給我付學費了。」
「嗯。我還不知道有這事。即便如此,或許你也不能完全理解……約翰總是——用我妹妹的話來說——很容易激動。你知道的,查理死後,約翰的父母還帶他去看心理醫生。我並不想裝心理健康專家,但在我看來,盧拉的死,似乎成了他徹底崩潰的……」
「這詞可真糟糕。不過我懂你的意思了。」斯特萊克說道,寫下「布里斯托瘋了」幾個字。「約翰到底怎麼不正常?」
「這個嘛,很多人會說,慫恿別人再對此事展開調查,是荒謬和沒有意義的。」蘭德里說。
斯特萊克的筆懸在筆記本上方。有那麼一刻,蘭德里的下巴動著,好像在咀嚼什麼東西。然後,他繼續激動地說:
「盧拉是個狂躁的憂鬱症患者,她在跟她那個吸毒的男友大吵一架之後,跳出了窗戶。這是顯而易見的事,對我們所有的人來說都他媽糟透了,尤其是她那個該死又可憐的媽媽。然而,雖然這些事令人不快,但卻是不爭的事實。我只能得出一個結論,那就是約翰崩潰了。而且,如果你不介意我說話太直白的話……」
「不介意,隨便說。」
「……你的加入,是在延長他的不正常,讓他拒絕接受事實。」「接受盧拉是自殺這個事實嗎?」
「警察都是這麼認為的。病理學家和驗屍官也是。我不知道約翰是出於什麼原因,非得認為這是場謀殺。但我沒法告訴你,他應該怎麼想,我們其他人才會覺得好受些。」
「這個嘛,」斯特萊克說,「與自殺者親近的人往往都會覺得內疚。不管多麼不合理,他們都會覺得,自己或許應該能多做些對死者有幫助的事。而假如定性為謀殺,則會使家人免於任何指責,難道不是嗎?」
「我們都沒覺得內疚。」蘭德里斬釘截鐵地說,「盧拉從少年時代起就接受了最好的醫療護理。領養她的家庭儘可能在物質上滿足了她。我這個被收養的外甥女完全被寵壞了。斯特萊克先生,可以說,她媽媽完全可以為了她去死。而且,他們從來沒有在錢上虧待過她。」
「你覺得盧拉忘恩負義,是嗎?」
「該死的,沒必要把這句話也記下來吧。或者說,你那些筆記不會是為那些不入流的八卦小報準備的吧?」
斯特萊克很關心蘭德里剛坐下時的那份溫和優雅到底已經消散到什麼程度了。服務員端來蘭德里點的食物,但他連句謝謝都沒說,反而在服務員擺盤時,一直怒氣衝衝地瞪著斯特萊克。然後,他接著說道:
「你這樣四處打聽,只會造成傷害。我太吃驚了,坦白地說,發現約翰在想什麼時,我簡直驚呆了。」
「他難道沒有跟你說過他不相信那套自殺的說法麼?」
「他跟我們每個人一樣,也表現得很震驚。但我肯定,他沒有說過任何跟謀殺有關的話。」
「你跟外甥親嗎,蘭德里先生?」
「親不親有什麼關係?」
「這或許能解釋,他為什麼沒有告訴你他在想什麼。」
「約翰和我在工作上非常默契。」
「工作上?」
「沒錯,斯特萊克先生:我們一起工作。我們在辦公室以外也形影不離嗎?不。但我們都得照顧我妹妹——布里斯托夫人,也就是約翰的媽媽。她現在已經到晚期了。工作時間以外,我們的話題通常都跟伊薇特有關。」
「約翰是個孝順的兒子,這一點倒讓我挺吃驚。」
「現在,他只有伊薇特了。但伊薇特也快不行了,這會讓他的心理問題更加嚴重。」
「伊薇特是他的唯一了?他還有艾莉森,不是嗎?」
「我不認為這是段多麼認真的感情。」
「也許這就是約翰僱用我的動機之一?讓伊薇特在死前知道真相?」
「真相對伊薇特於事無補,誰都不會喜歡‘自食其果’的感覺。」
斯特萊克什麼也沒說。和他料想的一樣,這位律師一定會忍不住進一步解釋。過了一會兒,對方繼續說道:
「伊薇特一直都是個合格的母親。她喜歡小孩,」他的話中似乎帶點嫌惡,好像產生了某種反常情緒,「她是那種很麻煩的女人。如果能找到生育能力足夠強的男人,說不定她能生出二十個孩子來。謝天謝地,亞力克不能生育——哦,約翰提到過這一點嗎?」
「他告訴過我,亞力克·布里斯托爵士不是他的生父。你就是想問這個吧。」
沒有在第一時間知道這事,也許讓蘭德里有點失望,但他馬上把情緒調整過來。
「伊薇特和亞力克領養了兩個男孩,但她卻根本不知道該怎麼對付他們。簡而言之,她是個糟糕透頂的母親。既不管教孩子,也不會約束他們,完全是徹底的溺愛。就連發生在她眼皮底下的事,她也拒絕接受。我並不是說這一切都是她的錯——天知道遺傳起到了什麼作用——但約翰暴躁易怒,愛裝腔作勢,又特別黏人。而查理則是個徹頭徹尾的馬大哈,結果就——」
蘭德里突然頓住,臉漲得通紅。
「結果,他在採石場邊上騎車。」斯特萊克說。
他故意這麼說,以注意觀察蘭德里的反應,果然有收穫!他有種一切不出所料的感覺。彷彿遠處的一扇門慢慢合上了:交流中斷。
「簡而言之,沒錯。等伊薇特開始緊緊地抓著亞力克大聲尖叫時,已經太遲了。她在門口暈了過去。如果她稍微管束他們一下,那孩子就不會那樣明目張膽地違逆她。我當時也在那兒,」蘭德里冷冷地說,「因為週末,又是復活節,所以我便去看望他們。我去鎮上走了一圈,回來後就發現大家都在找他。我直奔採石場。我知道,你瞧,那是他唯一不能去的地方——所以,他一定在那兒。」
「發現屍體的是你,對嗎?」
「嗯,是我。」
「那一定很痛苦。」
「沒錯。」蘭德里幾乎嘴都沒張開地說,「很痛苦。」
「你妹妹和亞力克爵士是在查理死後才領養了盧拉,對嗎?」
「這應該是亞力克·布里斯托做過的最愚蠢的一件事。」蘭德里說,「事實已經證明,伊薇特是個糟糕透頂的母親。在極度悲傷中,她還有可能做得更好嗎?當然,她一直都想要個女兒,一個可以穿粉紅色裙子的小娃娃。所以,亞力克覺得這會讓她高興。伊薇特想要什麼,他都會給她。從伊薇特成為他打字員的那一刻起,他就為她著了迷。亞力克來自貧窮的倫敦東區。而伊薇特則一直都對糟糕的事物有一種偏愛。」
斯特萊克想,蘭德里到底在生什麼氣呢?
「蘭德里先生,你跟你妹妹關係不好嗎?」斯特萊克問。
「我們關係好得很。斯特萊克先生,我只是想說,我很清楚伊薇特是什麼樣的人。可以說,她的不幸都他媽是她自己惹出來的。」
「查理死後,他們再次獲得領養批准困難嗎?」斯特萊克問。
「我敢說,如果亞力克不是個千萬富翁的話,肯定會很困難。」蘭德里不屑地說,「我知道當局很關注伊薇特的心理狀況。而且,那時候他們倆的年紀都有點大了。真遺憾,他們最後還是成功了。亞力克是個足智多謀的人,從小就交友廣泛。我不知道具體的細節,但我敢打賭,一定有些金錢上的勾當。他沒能帶回一個白人孩子,但買了個出處不詳的女孩,讓這個消沉沮喪、歇斯底里、毫無判斷力的女人撫養。現在出了這種慘劇,我真是一點都不感到意外。盧拉跟約翰一樣善變,又像查理一樣野性難馴。伊薇特根本不知道該如何管教她。」
斯特萊克一邊飛快地記錄著蘭德里說的話,一邊暗自琢磨:布里斯托那麼關注盧拉那些黑人親戚,這點能在基因上找到什麼解釋嗎?毫無疑問,這麼多年來,布里斯特一直都知道舅舅的這些想法。親人的感覺,有時會進入孩子的內心深處。對此,斯特萊克自己就深有體會,而且是早在聽到某些話之前。他的媽媽不喜歡別的媽媽,她有些羞於啟齒的事(他相信,有些無法言說的事將周圍的其他大人聯合在了一起)。
「盧拉死的那天,你見到她了?」斯特萊克問。
蘭德里的睫毛漂亮極了,看起來就像是銀的。
「什麼?」
「好吧……」斯特萊克誇張地翻動著筆記本,停在一張完全空白的頁面上,「……你在你妹妹的公寓碰到了盧拉,是嗎?就在盧拉去看望布里斯托夫人的時候。」
「誰告訴你的?約翰?」
「警察的筆錄裡都寫著呢。是這樣嗎?」
「是真的,千真萬確。不過,這跟我們正在討論的事有什麼關係!」
「抱歉。但你剛來的時候,就說你在等我聯絡你。所以,我以為你會很樂意回答問題。」
蘭德里的樣子就跟發現自己被耍了一般。
「要說的我都告訴警察了,我沒什麼要補充的。」最後,他這樣說道。
「那就是說,」斯特萊克又翻回到那些空白頁,「那天早上,你順便去看你妹妹時,在那兒遇到了你的外甥女。然後,你就開車去牛津參加家庭法國際發展會議了?」
蘭德里又開始咀嚼空氣了。
「沒錯。」他說。
「你說,你是幾點到你妹妹公寓的?」
「應該是十點左右吧。」蘭德里頓了一下,說。
「那你待了多久?」
「半個小時吧,也有可能更久。我真的記不清楚了。」
「然後,你就直接從那兒開車去牛津參加會議了?」
越過蘭德里的肩膀,斯特萊克看見約翰·布里斯托正在問一個服務生。他似乎有點上氣不接下氣,頭髮也有些亂,一副剛跑過來的樣子。他手上掛著個方皮包,正微微喘著氣四下打量。看到蘭德里的後腦勺時,斯特萊克覺得他似乎很驚恐。
六
「約翰!」斯特萊克喊道。約翰正朝他們走來。
「嗨,科莫蘭。」
蘭德里看都沒看外甥一眼,反而拿起刀叉,吃起了砂鍋。斯特萊克在桌子旁邊動了動,為布里斯托騰出位置,讓他在舅舅對面坐下來。
「你跟魯本談過了嗎?」蘭德里嚥下食物,冷冷地問布里斯托道。
「嗯,我說今天下午會好好檢查一下,並帶他把賬戶裡所有的錢都取出來。」
「約翰,我正好在問你舅舅,盧拉去世的那天早上發生了什麼事。他說到他去了你媽媽的公寓。」斯特萊克說。
布里斯托瞥了蘭德里一眼。
「他在那兒說了什麼,做了什麼,我都很感興趣。」斯特萊克繼續說,「因為,據送盧拉回去的司機說,離開你們媽媽的公寓時,盧拉似乎很苦惱。」
「她當然苦惱啊。」蘭德里突然插話道,「她媽媽得了癌症。」
「剛做的那場手術就是為了治好她的病,不是麼?」
「伊薇特剛做完子宮切除術,還疼得厲害。看到她媽媽那個樣子,盧拉會苦惱一點都不奇怪。」
「見到盧拉時,你跟她聊得多嗎?」
沉默了一小會兒。
「就是隨便聊聊。」
「那你們倆呢?你們倆說話了嗎?」
布里斯托和蘭德里沒有看對方。又是一陣沉默,比剛才那次持續的時間還長。過了好一會兒,布里斯托才開口道:
「我在書房裡工作。我聽見託尼進來了,也聽見他跟媽媽和盧拉說話。」
「你沒有進去打聲招呼嗎?」斯特萊克問蘭德里。
蘭德里仔細琢磨了一番他的話,淡淡睫毛下的眼裡滿含怒意。
「斯特萊克先生,我們沒有義務回答你的問題。」蘭德里說。
「當然。」斯特萊克表示同意,在便籤本上寫了句又短又令人費解的話。布里斯托盯著舅舅。蘭德里似乎在重新考慮斯特萊克剛才的問題。
「書房的門開著,我看見約翰在忙,就不想打擾他。我在伊薇特房間裡陪她坐了會兒,不過止痛藥讓她很虛弱,所以我便離開了,讓盧拉陪著她。我知道,」蘭德里帶著一絲最不易察覺的怨恨說,「伊薇特最喜歡的,還是盧拉。」
「蘭德里先生,從盧拉的通話記錄來看,她離開布里斯托夫人公寓後,反覆給你打了很多個電話。」
蘭德里的臉紅了。
「你跟她通電話了嗎?」
「沒有。我把手機調成靜音了。我開會已經遲到了。」
「但有來電,手機還是會震動的,不是嗎?」
怎樣才能讓蘭德里離開呢?他相信這位律師已經快猜到他的意圖了。
「我瞥了一眼手機,看見是盧拉後,就不著急了。」他飛快地說。
「你沒給她回電話?」
「沒有。」
「她沒留言嗎?沒告訴你她想說什麼?」
「沒有。」
「那就太奇怪了,不是嗎?你剛剛在她媽媽那兒見過她,你說沒發生什麼重要的事。可她卻用了整個下午的時間,試圖聯絡上你。這難道不能說明她或許有什麼緊急的事要找你嗎?或者,她想繼續談論你們在公寓裡談的某個話題?」
「盧拉是那種會為了最微不足道的事一口氣給別人打三十通電話的姑娘。她被寵壞了。她希望別人一看到她的名字就立刻跳起來。」
斯特萊克瞥了布里斯托一眼。
「她是這樣的——有時候——的確有點兒。」布里斯托嘟囔道。
「約翰,你認為你妹妹心情不好,全都是因為你媽媽術後虛弱,對嗎?」斯特萊克問布里斯托,「她的司機基蘭·科洛瓦斯·瓊斯特別強調,說從公寓出來後,盧拉的情緒就和之前大不一樣了。」
布里斯托還沒來得及回答,蘭德里便扔下食物,站起身,開始穿外套了。
「基蘭·瓊斯?就是那個長得很奇怪的有色小夥子?」他低頭看著斯特萊克和布里斯托,問道,「那個一直都想讓盧拉給他找份模特和演員工作的傢伙?」
「沒錯,他是個演員。」斯特萊克說。
「嗯。在伊薇特生病前的最後一次生日宴會上,我的車出了點毛病。盧拉和那小子剛好經過,就順便載我去生日宴會。一路上,基蘭·瓊斯幾乎都在糾纏盧拉,讓她利用自己對弗雷迪·貝斯蒂吉的影響力,替他找個試鏡的機會。相當鍥而不捨的一個小夥子。個性十分鮮明。當然,」他補充道,「就我而言,關於外甥女的感情生活,我還是知道得越少越好。」
蘭德里往桌子上扔了張十英鎊的紙幣。
「約翰,早點回辦公室。」
他站著沒動,顯然在等對方回應。但布里斯托卻沒注意。他正瞪大眼,盯著斯特萊克報紙上某則新聞的圖片。就是蘭德里來的時候,他在看的那份報紙。那張圖片上是一個穿著皇家燧發槍手團第二營制服的年輕黑人士兵。
「什麼?哦。好,我儘快回來。」他心煩意亂地回應舅舅,後者正冷冷地看著他。「不好意思。」蘭德里走後,布里斯托對斯特萊克說。「都怪那個威爾遜——德里克·威爾遜,你知道的,就是那個保安。他有個侄子在阿富汗。等等,上帝保佑……不是他。名字不對。太可怕了,這場戰爭太可怕了,不是嗎?死了這麼多人,真的值得嗎?」
斯特萊克調整一下落在義肢上的重量,弄出一聲悶響。穿越公園的長途跋涉讓他的腿比平時更加痠痛難忍。
「我們走回去吧。」吃完飯後,布里斯托說,「我想呼吸點新鮮空氣。」
布里斯托選了條最近的路,其中有一段是草坪。如果讓斯特萊克選的話,他肯定不會走這條路。因為對他來說,草地比柏油碎石路面走起來更費勁。他們走過威爾士王妃——戴安娜紀念噴泉。長長的花崗岩通道旁,噴泉沙沙地輕響著,噴灑出的水滴叮叮噹噹落了一地。布里斯托突然說話了,彷彿斯特萊克發問了似的。
「託尼一直都不怎麼喜歡我。他更喜歡查理。人們都說,查理跟他小時候很像。」
「你來之前,我可不覺得他對查理表現出了多少喜愛。他似乎也沒怎麼來得及談盧拉。」
「他沒告訴你他對遺傳的看法嗎?」
「暗示過。」
「哦,好吧,通常來說,他在這點上可不會有什麼顧忌。但他的觀點讓盧拉和我更親近了。事實上,託尼舅舅認為我們倆都是爛泥扶不上牆。盧拉更糟。至少,我的親生父母還是白人。託尼可不像你說的那樣毫無成見。去年,我們公司來了個巴基斯坦實習生。她是我們遇到過的最優秀的實習生之一,卻被託尼趕跑了。」
「你怎麼會跟他共事?」
「他們給了我一個很好的職位。這是家族企業。公司是我外祖父創辦的,但這不是誘因。沒人願意落下個‘靠關係’的名聲。不過,它是倫敦最好的家庭法律事務所之一。我媽媽看到我在繼續她父親的事業,也很高興。他提到過我爸爸嗎?」
「沒怎麼提,只是暗示說亞力克爵士行了些賄賂才得到了盧拉。」
「真的嗎?」布里斯托顯得很吃驚,「我認為這不是真的。盧拉當時在福利院裡。我敢肯定收養是按照正常程式進行的。」
稍稍沉默一會兒後,布里斯托有些羞怯地接著說:「你,啊,你看起來跟你爸爸不太像。」
這是他第一次公開表露出:在尋找私家偵探的過程中,他或許藉助了維基百科。
「是不太像。」斯特萊克附和道,「我幾乎是我特德舅舅的翻版。」
「從我收集到的情況來看,你跟你爸爸或許——呃——我的意思是說,你沒隨他的姓。」
對於一個家庭背景跟自己一樣複雜混亂的男人,斯特萊克並不反感他的好奇心。
「我從來都沒用過,」他說,「我是一場婚外情的副產品,喬尼為此賠上了一個老婆和幾百萬英鎊的贍養費。我們並不親。」
「我很佩服你,」布里斯托說,「你選擇自己想走的路,而不是依賴他。」斯特萊克還沒來得及回答,他又緊張地加上一句,「你會介意我告訴唐姿你父親是誰嗎?這——這能有助於讓她配合你。她很喜歡名人。」
「只要能獲得一個目擊者的證詞,幹什麼都行。」斯特萊克說,「你說盧拉不喜歡託尼,那她怎麼還用他的姓?」
「噢,不,她選擇‘蘭德里’,因為那是我媽媽孃家的姓,跟託尼無關。我媽媽激動死了。不過,我覺得真正的原因是已經有個模特叫布里斯托了。盧拉喜歡與眾不同。」
一路上,周圍盡是騎腳踏車的、在板凳上野餐的、遛狗的和滑旱冰的人。他們穿行在這些人之中,斯特萊克努力掩飾自己越來越不平穩的步伐。
「你知道嗎,我認為託尼這輩子沒有真正愛過什麼人。」他們閃到一邊,給一個戴著頭盔、搖搖晃晃地踏著滑板的小孩讓路時,布里斯托突然說,「但是,我媽媽是個很慈愛的人。三個孩子她都非常愛。有時,我覺得託尼不喜歡這種狀況。我無法理解。也許,他本性如此吧。
「查理死後,託尼和我爸爸媽媽的關係就破裂了。這事本來不該讓我知道的,但我也聽得個八九不離十。他對我媽說,查理的死全怪她,因為查理太欠管教。我爸爸把託尼趕出去。直到我爸爸去世以後,託尼才跟我媽媽和解。」
讓斯特萊克欣慰的是,他們終於走到了展覽會路。他跛得也不太厲害了。
「你覺得盧拉和基蘭·科洛瓦斯·瓊斯可能發生過什麼嗎?」過街時,他問道。
「不可能。那只是託尼會給出的最壞結論。只要跟盧拉有關,他想的都是最壞的情況。哦,我相信基蘭或許表現得很熱情,但盧拉只愛達菲爾德——當然,這一點更讓人遺憾。」
他們已經走上肯辛頓路,左邊是鬱鬱蔥蔥的公園。然後,他們走進白灰泥粉刷的大使住宅區和皇家學院所在地。
「你覺得,你媽媽出院那天,你舅舅前來看她時,為什麼不走進書房跟你打聲招呼?」
布里斯托似乎極不舒服。
「你們倆不合嗎?」
「也……也不能這麼說,」布里斯托答道,「工作上,我們正處於一個非常緊張的時期。我——或許我不應該說。得為客戶保密。」
「是跟康韋·奧茨的財產有關嗎?」
「你怎麼知道的?」布里斯托厲聲道,「是厄休拉告訴你的嗎?」
「她提到了一些。」
「全能的上帝啊!真是太不謹慎了!太不謹慎了!」
「你舅舅似乎很不願相信梅夫人會如此輕率。」
「我打賭,他的確會這麼認為。」布里斯托輕蔑地笑了,「這是——好吧,我想,我是可以相信你的。對我們這種公司來說,這是件很敏感的事。因為我們的客戶都是一擲千金的人,任何財政上的違法行為,都意味著萬劫不復。康韋·奧茨在我們這裡有個相當大的委託人賬戶。所有的錢都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但他的繼承人卻是群貪婪的傢伙,他們說那個賬戶沒有得到妥善的處理。想想市場有多不穩定,再想想康韋最後的那些指示有多語無倫次,他們就該慶幸,好歹自己還得到了一些東西。託尼對整件事非常不滿……總之,他就是那種到處推卸責任的人。有些事簡直不堪入目。我已經承受了我那份批評。我常常這麼做,為託尼。」
布里斯托身上似乎多出了幾分沉重感,斯特萊克看出他們正在往他的辦公室走。
「約翰,我很難聯絡到有用的目擊者。你能幫我聯絡一下居伊·索梅嗎?他的手下似乎不想讓任何人靠近他。」
「我可以試試。今天下午我就給他打電話。他喜歡盧拉,應該會願意幫忙。」
「還有盧拉的生母。」
「嗯,對。」布里斯托嘆了口氣,「我把她的詳細資料放在什麼地方了。她真是個糟糕的女人。」
「你見過她?」
「沒有。我是從盧拉說的話以及報紙上看到的資訊得出這個結論的。盧拉一定要尋根,我想達菲爾德肯定也煽風點火了。雖然盧拉一直否認,但我強烈懷疑,就是達菲爾德把這事透露給媒體的……不管怎麼說,盧拉還是想辦法自己查到了這個名叫希格森的女人。希格森告訴她,她的生父是個非洲學生。我不知道這事是真是假,但這肯定是盧拉想聽到的話。她開始異想天開:我覺得,她要麼幻想自己是某個高官失散多年的女兒,要麼就以為自己是某個部落的公主。」
「但她從沒尋找過生父?」
「我不知道,但是,」布里斯托說,「就算她找過,也不會告訴我。」任何調查,只要有可能解釋監控錄影上出現在盧拉公寓附近的那個黑人男子,布里斯托都會顯得極有熱情。
「為什麼?」
「因為在這件事上,我們已經大吵大鬧過好幾次了。盧拉開始尋找馬琳·希格森時,我媽媽剛被確診為子宮癌。我對盧拉說,她選了個最不恰當的時機。可是她——好吧,坦白地說,一旦涉及自身,她就變得十分狹隘。我們很愛彼此。」布里斯托伸出一隻手,疲憊地捂住臉,「但年齡差距是個問題。不過,我敢說,她一定找過她的生父。因為她最想要的東西就是尋找她身為黑人的根,尋找某種認同感。」
「她去世前,跟馬琳·希格森還有聯絡嗎?」
「偶爾有吧。我感覺盧拉似乎不想再跟她聯絡。希格森太糟糕,簡直厚顏無恥、唯利是圖。不管是誰,只要給錢,她就把自己的事情賣給人家。不幸的是,那些人還不在少數。整件事把我媽媽都弄垮了。」
「我還有一些別的事要問問你。」
律師欣然放慢腳步。
「那天早上,你去盧拉公寓,把她跟索梅的合同拿給她時,看到過貌似安保公司員工的人嗎?在那兒檢查警報器的人?」
「像修理工的人嗎?」
「或者說電工。或許還穿著工作服。」
布里斯托皺著臉陷入沉思時,兔牙會顯得更加突出。
「我不記得了……讓我想想……經過二樓時,沒錯……那兒是有個男人,在擺弄著牆上的什麼東西……你說的就是他麼?」
「或許吧。他長什麼樣?」
「這個嘛,他背對著我,我看不見。」
「威爾遜跟他在一起嗎?」
布里斯托猛地停在人行道上,顯得有些迷惑。三個穿著職業裝的男女夾著檔案,急急忙忙地從他們身旁走過。
「我想,」他遲疑地說,「我想,我轉身下樓時,他們兩個應該都在那兒,而且都背對著我。你怎麼問這個?有什麼關係嗎?」
「或許沒關係。」斯特萊克說,「但你能想起什麼來嗎?比如頭髮的顏色,或者膚色?」
布里斯托顯得更困惑了,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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