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

布穀鳥的呼喚 J.K.羅琳 第2頁,共2頁

「恐怕想不起來了。我想……」他再次皺起眉頭,陷入沉思,「我記得他穿了一身藍衣服。我的意思是說,如果非要想的話,他應該是白人。不過,我不敢打包票。」

「恐怕,你還是得想想。」斯特萊克說,「不過,你的話已經對我有幫助了。」

他拿出筆記本,看自己還有什麼問題要問布里斯托。

「喔,對了。從西婭拉·波特的警方筆錄來看,她說盧拉告訴過她,說想把所有的東西都留給你。」

「哦,」布里斯托淡淡地說,「這個啊。」

他又開始緩緩地往前走,斯特萊克趕緊跟上。

「負責這件案子的一名刑警告訴我,西婭拉的確說過這話。是卡佛探長告訴我的。他首先確信這是自殺。接著他似乎覺得,盧拉跟西婭拉的對話(如果真有那麼一場對話的話),更證實了盧拉有輕生的念頭。在我看來,這種推理真是很奇怪。自殺難道還跟願望有關?」

「所以,你覺得這是西婭拉·波特編造的?」

「不是編的,」布里斯托說,「也許是誇大了吧。我想,盧拉很可能只是說了一些我的好話,因為我們剛剛和好。西婭拉後見之明地以為,盧拉當時有了輕生的念頭,並把她說的任何話都想成了遺囑。她真是個相當——相當沒腦子的女人。」

「警方尋找過遺囑,對吧?」

「嗯,沒錯。警方仔細搜查了一遍。我們——全家——都覺得盧拉沒寫過那種東西。她的律師也不知道有這回事,不過,調查當然還是要做的。他們到處都找遍了,還是一無所獲。」

「假設,西婭拉·波特沒有記錯你妹妹說的話,但是……」

「但是盧拉絕不可能把所有的東西都留給我。絕不可能。」

「為什麼不可能?」

「因為如此一來,就明確地把我媽媽劃分在外了。這會造成極大的傷害。」布里斯托認真地說,「不是錢的問題——我爸爸留了一大筆錢給我媽媽。是盧拉這種行為傳遞的資訊讓她受不了——就這麼將她排除在外。遺囑會造成各種傷害。這種事我見過無數次了。」

「你媽媽立遺囑了嗎?」斯特萊克問。

布里斯托似乎嚇了一跳。

「我,嗯,我想應該立了。」

「我能問問,誰是她的遺產繼承人嗎?」

「我還沒見過那份遺囑。」布里斯托有些僵硬地說,「這有什麼……」

「一切都有關係,約翰。一千萬英鎊可他媽不是筆小數目。」

布里斯托似乎在努力辨別斯特萊克到底是遲鈍,還是故意挑釁。終於,他說:

「鑑於已經沒有其他家人了,我想,主要的受益人應該是我跟託尼吧。或許還有一兩個慈善團體。我媽媽向來都對慈善團體很慷慨。不過,我想你應該能理解,」大片紅斑開始爬上布里斯托細細的脖頸,「鑑於它們生效之前一定會發生的事,我一點都不急於知道我媽的遺願。」

「當然。」斯特萊克說。

他們走到布里斯托辦公室門口。那是一棟樸素的八層大樓,有一條幽深的拱道。布里斯托停在門口,面向斯特萊克。

「你還覺得我在自欺欺人嗎?」兩個穿著黑色套裝的女人匆匆走過他們身邊時,他開口問道。

「不。」斯特萊克盡可能誠懇地說,「不,我不這麼認為。」

布里斯托平凡的面容上終於綻開些許笑容。

「我會聯絡索梅和馬琳·希格森的。噢——我差點忘了。盧拉的筆記型電腦。我已經給你充好電了,不過有密碼。警方破解了密碼,把密碼告訴了我媽媽。但她想不起來是什麼了,而我壓根就不知道。也許警方的那些檔案裡會有吧?」他滿懷希望地加了一句。

「我記得……應該是沒有。」斯特萊克說,「不過,也不是什麼大問題。盧拉死後,這臺電腦是放在哪兒的?」

「由警方保管著。之後就給了我媽媽。盧拉的所有東西,幾乎都堆在了我媽媽家裡。她還沒想好該如何處置它們。」

布里斯托遞給斯特萊克一個箱子,向他道了別。然後,他微微挺了挺胸,走向樓梯,消失在這家家族企業的大門內。

斯特萊克正朝肯辛頓三角地走,每走一步,斷腿和義肢摩擦導致的疼痛都越來越劇烈。微弱的陽光給遠處的公園蒙上一層氤氳的光影。穿著厚大衣的斯特萊克出了些汗,他問自己:這種揮之不去的奇怪懷疑,真的比泥塘裡那些游離的陰影更神秘麼?那些陰影不過是陽光玩的把戲,是微風在水面製造的幻影。它們是某條黏滑的魚尾扇起的黑泥,還是藻類吐出的某種無意義的氣泡?真的會有什麼東西把自己偽裝起來,潛藏在淤泥裡,任你怎麼撒網也是徒勞嗎?

他朝著肯辛頓地鐵站的方向,穿過女王門,進入海德公園。鏽紅色的女王門裝飾華麗,上面還有皇家徽章。一貫細心的他注意到:只要一邊柱子上雕刻著一頭哀憐的母鹿,另一邊柱子上就會有一頭雄鹿。人類總是追求根本不存在的對稱和平等。看似相同,其實大相徑庭……盧拉·蘭德里的筆記型電腦一下下撞在他腿上,一下重過一下,他也跛得越發嚴重。

儘管疼痛難忍又覺得極端挫敗,他還是得面對羅賓無奈的報告。四點五十分,他終於回到辦公室時,羅賓還是無法突破弗雷迪·貝斯蒂吉製片公司的接線員,也沒有在基爾本地區找到任何一個登記在奧涅弗德名下的英國電信公司號碼。

「當然,如果她是羅謝爾的姑姑,就肯定有另外一個姓,不是嗎?」羅賓說。她正在扣外套釦子,準備下班。

斯特萊克疲憊地表示同意。一走進辦公室,他就皺著臉癱進那張已經塌陷的沙發。羅賓從沒見過他這副模樣。

「你還好吧?」

「還好。‘應急’中介公司下午有什麼動靜嗎?」

「沒有。」羅賓說道,扣緊腰帶,「也許,我說我是安娜貝爾時,他們相信了?我的確裝出了澳大利亞口音。」

他笑了。羅賓合上她在等斯特萊克時看的那份臨時報告,把它小心地放回架子上。接著,跟斯特萊克道別後,她便離開了。斯特萊克仍坐在那兒,旁邊破舊的沙發墊上放著那臺筆記型電腦。

等到再也聽不見羅賓的腳步聲,斯特萊克才伸出長長的手臂,鎖上玻璃門。他打破工作日不在辦公室抽菸的自我禁令,點了根菸塞進嘴裡,然後挽起褲腿,解開皮帶,將義肢從大腿上卸下來。接著,他剝開斷腿處的凝膠襯墊,仔細檢視起脛骨頂端那個截面來。

他應該每天都檢查表皮是否有發炎症狀。此刻,他發現瘢痕組織已經紅腫發炎。夏洛特家廁所的櫃子裡曾有各種霜粉,專門用來擦這片皮膚。如今,這片暴露在外的皮膚成了這般模樣,簡直已經超出人類的承受極限。也許,她把玉米粉和艾麗婷都扔進那些還未開啟的箱子裡了?但他仍舊提不起精神去找,也不想把義肢裝回去。他坐在沙發上抽菸,任由下半截褲腿空蕩蕩地垂向地面,就這樣陷入了沉思。

他開始胡思亂想,想起家庭、名字,還有他和約翰·布里斯托看似迥異、實則相似的童年。斯特萊克的家族史裡也有幽靈般的人物:比如,他媽媽的第一任丈夫。媽媽除了說起自己從一開始就痛恨結婚,平時極少提起他。對於萊達記憶中最模糊的部分,瓊舅媽總是記得最清楚。她說,十八歲的萊達剛結婚兩週就踹了丈夫。她嫁給老斯特萊克(根據瓊舅媽的說法,他因為巡演剛來到聖莫斯)不過是為了條新裙子,換個名字。當然,萊達對自己這個罕見夫姓的忠誠,勝過對任何男人的忠誠。她還將這個名字傳給兒子。這個可憐的孩子從未見過這個姓氏原來的使用者,在他出生之前,那個男人就已消失於他母親的生命中。

斯特萊克抽著煙,沉浸在回憶裡,渾然不覺辦公室外天色已經漸漸變得柔和昏暗。最後,他終於掙扎著用一條腿站起來,扶著門把手和玻璃門旁邊的護壁板木條,穩住身體,一步步跳出辦公室,去檢視仍堆在外面的那些箱子。在底下的一個箱子裡,他找到舒緩斷肢創面灼燒感和刺痛感的膏藥。接著,他開始塗塗抹抹,努力修復挎著背包、長時間徒步穿越倫敦造成的傷口。

已是晚上八點,但此刻的天色比兩週前的同一時間亮些。斯特萊克坐定時還是大白天。十天來,這已經是他第二次坐進王記中國餐館。這間餐館正面是白色的,店門很高,透過窗戶可以看見一個名叫「戰而必勝」的遊樂中心。重新接上義肢非常疼,踩著它從查令十字街上走過來更是雪上加霜。不過,他不屑使用那對也是從盒子裡翻出來的灰色金屬手杖。那對手杖是他從塞利奧克醫院帶回來的「紀念品」。

斯特萊克一邊用一隻手吃新加坡炒米粉一邊檢查著盧拉·蘭德里的筆記型電腦。電腦放在桌上,翻蓋已經開啟,旁邊擺著啤酒。暗粉紅色的電腦外殼上畫著盛開的櫻花。斯特萊克渾然不覺塊頭龐大、毛髮濃密的自己伏在這個顯然是女士專用的漂亮粉紅色裝置前,形成了一幅多麼不協調的畫面。不過,旁邊那兩個穿黑t恤的服務生倒是樂得咯咯直笑。

「費德里科,最近怎麼樣?」八點半,一個皮膚蒼白、頭髮蓬亂的小夥子問道。這傢伙剛來就一屁股坐到斯特萊克對面。他穿著牛仔褲和一件極具迷幻風格的t恤,腳上蹬著匡威運動鞋,身上還掛著個皮包,兩根帶子交叉在胸前。

「越來越糟了。」斯特萊克咕噥道,「你呢?要來一杯嗎?」

「嗯,給我來杯拉格啤酒。」

斯特萊克為客人點了酒。這個他早已習慣的人叫斯潘納。至於他為何會習慣他,時隔太久,沒法再想得起箇中緣由。斯潘納有計算機一級學位,景況要比衣服所示的好得多。

「我不餓,下班時才吃了個漢堡。」斯潘納盯著選單,跟服務員加了一句,「我可以來份湯。餛飩湯吧,謝謝。」他又說,「費德,這電腦是你選的啊?有意思。」

「不是我的。」斯特萊克說。

「跟那件事有關,是嗎?」

「嗯。」

斯特萊克把電腦轉向斯潘納。後者帶著一種好奇又有些輕蔑的眼光審視著這臺裝置。對他來說,科技並非不可避免的災禍,而是生活的本質。

「垃圾。」斯潘納快活地說,「費德,這麼久你躲哪兒去了啊?大家都擔心死了。」

「他們真好。」斯特萊克含著滿嘴的米粉說,「不過,沒必要。」

「幾天前,我跟尼克和艾爾莎他們幾個在一起。那天晚上的話題全都是你。他們都說你轉到地下去了。啊,太棒了!」看到湯到了,他高興地叫了一聲,「沒錯,他們給你的公寓打電話,卻不斷地被轉到答錄機上。艾爾莎認為,你的麻煩一定跟女人有關。」

斯特萊克現在覺得,通過這個無憂無慮的斯潘納讓朋友們知道自己感情破裂,或許是最好的辦法。斯潘納是斯特萊克一個老朋友的弟弟。對斯特萊克跟夏洛特那段坎坷的情路,他不僅幾乎一無所知,還毫無興趣。鑑於面對面的同情和事後檢討都是斯特萊克很不喜歡的事,而且他也不想一直隱瞞已經跟夏洛特分手的事實,所以,他承認埃爾莎說得對。她的確料事如神,一語中的。他還說,從此以後,朋友們最好不要再往夏洛特的公寓打電話。

「你這個無賴。」斯潘納說。不過,他的興趣很快便從人間苦痛轉向科技方面的挑戰。沒辦法,天性如此。他用刮勺般的指尖指著那臺戴爾,問道:「這東西你要怎麼弄?」

「警方已經看過了。」儘管附近只有他倆不說廣東話,斯特萊克仍舊壓低聲音,「不過,我還想聽聽別的看法。」

「好的技術人員警方可多得是。難道,我還能找到他們找不到的東西?」

「他們有可能找錯方向。」斯特萊克說,「而且,就算找到了什麼東西,他們也可能不知道它到底意味著什麼。他們似乎對她最近的電子郵件最感興趣,而我已經看過那些郵件了。」

「那……你到底要我找什麼?」

「所有發生在一月八日的操作,以及跟那天有關的操作。最近的因特網搜尋記錄之類。我沒密碼,而且除非萬不得已,我也不想去找警察要。」

「這沒關係。」斯潘納說。他沒有寫下斯特萊克的指示,而是把它們敲進了手機裡。他比斯特萊克小十歲,很少會用到筆。「不過,這是誰的筆記型電腦啊?」

斯特萊克告訴他後,斯潘納說:

「那個模特?哇!」

不過斯潘納對人總是興趣淡漠,不管是死人,還是名人,跟他鐘愛的稀有漫畫、科技革新和斯特萊克聽都沒聽過的那幾個樂隊比起來,都得靠邊站。喝了幾勺湯後,斯潘納打破沉默,高興地問斯特萊克打算付他多少工錢。

斯潘納夾著那臺粉紅色筆記型電腦離開後,斯特萊克也一瘸一拐地回到辦公室。那天晚上,他仔細清洗了右腿斷肢的創面,為紅腫發炎的瘢痕組織抹上藥膏。幾個月以來第一次,他在鑽進睡袋前吃了片止痛藥。躺著等待疼痛消減時,他琢磨著到底要不要去康復中心,接受某位顧問醫師的治療。有人反覆向他描述了截肢者的剋星——阻塞綜合徵:皮膚化膿和壞肢腫脹。他想,自己是不是已經開始有早期症狀了?但他實在不想回到那個滿是消毒水味道的走廊,也害怕那些醫生面對這截小小的斷肢時,那種淡漠的表情。這條義肢還要做些必要的細微調整,所以儘管他巴不得離得遠遠的,也還是得去那個滿是白大褂的狹小世界。他害怕聽到讓那條腿休息休息的建議,害怕再也尋不回正常的步態,只能用柺杖;也害怕行人盯著他束起的褲腿,以及小孩們的尖聲盤問。

和往常一樣,他的手機還是放在行軍床旁邊的地上充電。「嗡嗡」的震動聲提示有簡訊進來。任何事都是好的,只要能讓他暫時忘掉抽痛的腿。斯特萊克在黑暗中摸索一陣,抓起地上的手機。

請在方便時給我回個電話,就說幾句,好嗎?夏洛特。

斯特萊克不相信千里眼和心靈感應。不過,他立刻產生的荒謬念頭是:夏洛特不知怎麼的,感應到他剛剛告訴斯潘納的那些話。通過將他們分手的事正式擺上檯面,他牽動了那根繃緊的、無形的,但仍舊維繫著他倆的線。

他盯著那條簡訊,彷彿那就是她的臉,彷彿通過那個小小的綠色螢幕,就可以看到她的表情。

請(我知道無須如此,但我在請求你,友好地請求。)就說幾句(我很想跟你談談,我有十分正當的理由。所以,讓我們輕鬆、迅速地做完這件事。不爭吵。)方便時(我肯定,離開我,你的生活一定很忙碌。)

或者,也可以這樣解讀:請(斯特萊克,你要是拒絕,就是王八蛋。你傷得我還不夠深嗎!)就說幾句(我知道你想見面。好吧,別擔心,會有最後一面的。等我跟你這個難以置信的混蛋徹底玩完兒時。)方便時(好啦,讓我們開啟天窗說亮話吧。每一次,要優先考慮的不是軍隊就是其他什麼該死的事,從來都不是我!)

現在是方便的時候嗎?他問自己。他躺在那兒,仍舊疼得厲害。看來,藥還沒起作用。他瞥了一眼時間:十點十一分。她一定還沒睡。

他把手機放回旁邊的地上,任它靜靜地充電。接著,他把一條毛茸茸的胳膊舉到眼前,徹底擋住窗縫裡瀉進來的路燈燈光。事與願違的是,他腦海中浮現出了第一次看見夏洛特的情景。牛津的一場學生派對,她獨自一人坐在窗臺上。如此美麗的女人,他這輩子還是第一次見到。兩旁無數男人讚歎的目光、過於吵鬧的笑聲和說話聲、指向她那靜默身影的各種誇張動作,以及其餘的一切,都從他眼中消失了。

凝望著房間那頭,十九歲的斯特萊克心中再次湧起一股熟悉的熱望。小時候,每次瓊舅媽和特德舅舅的花園裡積起前一晚下的雪,他都想第一個踩上去。第一個在那誘人的光滑表面,踩出一個又深又黑的洞。他要破壞它!

「你在幹蠢事!」斯特萊克宣佈要去跟她搭訕時,朋友這樣警告他道。

斯特萊克表示同意,但還是一口喝乾第七品脫酒,堅決地朝窗邊的她大步走去。他隱約意識到周圍有人在看,或許正等著哈哈大笑。他塊頭很大,看起來就像個打拳擊的貝多芬,而且t恤上還滿是咖哩醬。

她抬頭望向走到面前的他。她的眼睛大大的,一頭長髮烏黑柔軟,低胸襯衣露出半個雪白的乳房。

斯特萊克的童年怪異而動盪。不斷地告別和結識各種各樣的孩子和青少年,讓他練就了一身高超的社交技巧。他知道如何適應環境,知道怎樣讓人們哈哈大笑,知道怎樣讓自己與任何人打成一片。那天晚上,他的舌頭卻打了結。不過,他還記得當時自己似乎輕輕搖晃了兩下。

「有什麼事嗎?」她問。

「嗯。」他扒下t恤,把咖哩醬指給她看,「你知道有什麼好辦法去掉這個東西嗎?」

她忍不住(他看到,她的確努力忍了)「咯咯」笑起來。

過了一會兒,一個名叫傑戈·羅斯的「阿多尼斯」衝進來。斯特萊克一看就知道這是個富家子弟。他身後跟著一群同樣出身優渥的朋友。然而,他們卻發現斯特萊克和夏洛特肩並肩坐在窗臺上,正聊得火熱。

「夏洛,親愛的,你走錯房間了。」羅斯說。他用滿是寵溺的口吻宣佈著主權:「裡奇的派對在樓上。」

「我不去,」她說著衝他露出一個笑臉,「我要幫科莫蘭洗t恤。」

就這樣,她為了科莫蘭,公然甩了自己英國哈羅公學的男朋友。那是斯特萊克十九年的生命中最輝煌的一刻:他當著眾人的面,從墨涅拉俄斯眼皮底下帶走特洛伊的海倫。在震驚和喜悅中,他沒有質疑這個奇蹟,而是接受了它。

後來他才意識到,這看似巧合或命定的東西,全都是她一手操縱的。數月後,她向他坦白:為了懲罰羅斯犯下的過錯,她故意走錯房間,並在那兒等待一個男人——任何一個男人——跟她搭訕。所以他,斯特萊克,只不過是個折磨羅斯的工具而已。那天凌晨,她帶著報復和憤怒的心情跟他上床,卻被他錯當成激情。

於是,第一個夜晚發生的那些事,就成了他們後來分分合合的原因:她的自我毀滅,她的輕率,她的決意傷害,她雖不情願卻真的被斯特萊克吸引,她隱秘的療傷之地——她在那裡長大,對它抱著一種又蔑視、又尊崇的感覺。於是,這段讓斯特萊克十五年後還躺在行軍床上追憶的感情,便這樣開始。此刻,他覺得身體越發疼痛,衷心希望自己能徹底走出她的記憶。

第二天早上,羅賓抵達辦公室時,發現玻璃門再次被鎖上。她用斯特萊克給她的備用鑰匙進門。然後,她走到同樣鎖著的裡間門外,靜靜地站著,側耳細聽。幾秒鐘後,她聽見一陣低沉的鼾聲,雖然有些模糊不清,但肯定是鼾聲無疑。

她面臨一個微妙的問題。他們都心照不宣地不提斯特萊克的行軍床,或其他任何顯示他住在這裡的東西。可另一方面,羅賓又有些非常緊急的事要跟這位臨時老闆談。她猶豫了,該怎麼辦呢?最簡單的辦法肯定是在外間辦公室弄出聲響,吵醒斯特萊克,也給他足夠的時間整理好自己和裡面那個房間。但這樣太費時間,她的訊息可等不了那麼久。於是,羅賓深吸一口氣,開始敲門。

斯特萊克立刻驚醒過來。最初的一刻,他迷茫地躺在那兒,漸漸適應視窗流瀉下來的日光。接著,他想起讀完夏洛特簡訊後,自己就把手機放在一邊,完全忘了設鬧鐘。該死!

「別進來。」他大吼。

「要喝杯茶嗎?」羅賓隔著門問。

「嗯,嗯,太好了。我馬上就出來喝。」斯特萊克大聲說道,並第一次慶幸自己在裡間的門上也安了把鎖。那下半截義肢還靠在牆上,除了一條平角內褲,他身上什麼也沒穿。

羅賓匆匆去給水壺加水,斯特萊克則奮力鑽出睡袋。他飛快地穿好衣服,毛手毛腳地套上義肢,將行軍床折起來塞進角落,再把桌子推回原位。十分鐘後,她再來敲門時,他一瘸一拐地走到外間辦公室,身上一股強烈的除臭劑味兒。而羅賓則坐在自己的辦公桌後面,一臉興奮。

「你的茶!」她指著一個冒著熱氣的馬克杯說。

「太棒了,謝謝。等我一下。」說完,他便到樓梯平臺上的廁所撒尿去了。解開拉鏈時,他看見鏡中的自己——衣冠不整、鬍子拉碴。他又一次安慰自己說:我這頭髮,梳不梳都一樣。

「我要跟你說件事!」羅賓說。這會兒,他再次穿過玻璃門,走進辦公室,連聲道謝,端起那杯茶。

「什麼事?」

「我找到羅謝爾·奧涅弗德了。」

他端著茶杯的手往下一頓。

「你沒開玩笑吧,你怎麼……」

「我在筆錄上看到,她要去聖托馬斯醫院看門診。」羅賓興奮得滿臉通紅,語速也越來越快,「所以,昨天晚上我就冒充她,給醫院打電話。我說我忘了預約時間。於是,他們告訴我是在星期四早晨十點半。你還有——」她瞥了電腦螢幕一眼,「四十五分鐘。」

他怎麼沒想到讓她這麼幹?

「你真是個天才,真他媽是個天才……」

他激動得灑了一手熱茶,連忙把杯子放在她桌上。

「你知道具體是……」

「在主樓背面的精神科,」羅賓興奮地說,「聽著,你出了格蘭特利路,第二個停車場就是……」

她轉過顯示器,給他看聖托馬斯醫院的地圖。他低頭看手腕,卻發現表還在裡間。

「現在出發的話,你還來得及。」羅賓催促他道。

「嗯,等等,我去拿東西。」

斯特萊克急匆匆地收拾起手錶、錢包、煙和手機。他把煙盒塞進後兜,剛要衝出玻璃門,羅賓說:

「呃,科莫蘭……」

她之前從沒叫過他名字。斯特萊克感覺到她有點兒不好意思。接著他發現羅賓正意味深長地指著他的肚臍。一低頭,他才發現襯衣釦子扣錯了,露出一片毛茸茸的肚皮,就像黑黑的椰子殼。

「噢——對——謝謝……」

他解開衣服重係扣子時,羅賓禮貌地將注意力轉回到顯示器上。

「再見!」

「嗯,再見。」她說,笑著看他飛快地離開。但沒過一會兒他又回來了,還微微喘著氣。

「羅賓,我需要你查點兒東西。」

她已經拿起筆,等著他說了。

「一月七日牛津有場法律會議。盧拉·蘭德里的舅舅託尼參加了。是一場家庭法國際發展會議。看看你能找到什麼。尤其是跟他有關的事。」

「好。」羅賓說道,飛快地記下他的話。

「謝謝。你真是個天才!」

接著,他便一瘸一拐地踩著金屬樓梯,下樓走了。

哼著歌坐在桌後,羅賓的喜悅漸漸消失。她慢慢地喝著茶。本來,她還有點希望斯特萊克帶她一起去見見羅謝爾·奧涅弗德。畢竟,這個人她已經追尋了兩週。

高峰期已經過了。地鐵上的人不多。斯特萊克非常高興,因為這樣便不難找到座位了。他斷肢的傷口還在疼。上車前,他在車站售貨亭買了包超強薄荷糖,一口氣往嘴裡塞了四顆,掩蓋自己沒刷牙的事實。儘管把牙膏牙刷放在廁所那個已經有裂縫的水池裡會方便得多,但他還是把它們裝在背包裡。在昏暗的地鐵窗戶上,看見自己鬍子拉碴、邋里邋遢的樣子,他不禁自問:羅賓顯然已經知道他睡在那裡,他幹嗎還要裝出一副另有住處的樣子呢?

斯特萊克的記憶力和方向感很好,不費吹灰之力,便找到聖托馬斯醫院精神科的入口。抵達那裡時才剛過十點。他花了五分鐘時間,確認那扇自動雙開門是從格蘭特利路進醫院的唯一入口。然後,他在停車場牆邊找個位置坐下。這裡離入口約二十碼,每個進出的人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他只知道自己要找的姑娘或許是個無家可歸的黑人,所以在地鐵上時就開始想對策。最後他覺得只有一個辦法可行。因此,十點二十分,看見一個又高又瘦的黑人姑娘輕快地走向入口時,他立刻大叫道(儘管看起來她的衣著過於整潔乾淨):

「羅謝爾!」

她抬頭看了看誰在叫,但仍舊腳步不停地往前走,這個名字對她來說似乎沒有任何意義。很快她便消失在大樓裡。然後來的是一對夫婦,都是白人。接著是一群年齡各異、什麼種族都有的人。斯特萊克覺得他們多半是醫院裡的員工。不過,他還是抱著一絲僥倖,喊道:

「羅謝爾!」

其中的幾個人看了他一眼,但很快又聊他們的去了。他安慰自己說,也許常走這個入口的人對這種怪異行為早就見怪不見了。於是,他點燃一根菸,繼續等待。

十點半都過了,還是沒有一個黑人姑娘走進那扇門。她不是錯過了預約,就是走了另一個入口。微風像羽毛般輕輕拂過他的脖子。他坐在那兒抽著煙,盯著入口等啊,等啊。醫院大樓很大,像一個帶矩形窗的巨大混凝土盒子。毫無疑問,它的每一邊肯定都有很多出口。

斯特萊克伸直仍疼得厲害的傷腿,再次思考起了去看顧問醫師的問題。即便離得這麼遠,醫院還是讓他覺得不舒服。他的胃開始咕咕作響。剛才路上有家麥當勞。如果到中午還沒找到她,他就去那兒吃飯。

入口處有兩個黑人姑娘,一個進去,一個出來。他連忙大叫兩聲「羅謝爾」。結果,她們都抬頭望過來,看是誰在嚷嚷,還順便給了他一個白眼。

十一點剛過,一個又矮又壯的黑人姑娘從醫院裡走出來。她步子有些不穩,一搖一擺的,顯得稍微有點兒奇怪。他非常肯定自己絕對沒有見到她進去,不僅因為她獨特的步態,還因為她穿了一件十分顯眼的粉紅色人造毛外套。就她的身高和體型來看,那件外套沒起到任何積極作用。

「羅謝爾!」

姑娘停住。她轉過身,瞪大眼睛,皺著眉頭四下張望誰在叫她的名字。斯特萊克一瘸一拐地朝她走去,姑娘怒視著他,一臉狐疑。不過,她有這種表情完全可以理解。

「羅謝爾?羅謝爾·奧涅弗德?你好,我叫科莫蘭·斯特萊克。可以跟你聊聊嗎?」

「我一般從雷德本恩街那個入口進。」五分鐘後,聽完他混亂不清地描述他如何尋找她後,她說,「我從這個門出來是因為要去麥當勞。」

於是,他們便去麥當勞。斯特萊克買了兩杯咖啡和兩大塊餅乾,端著它們朝一張靠窗的桌子走去。羅謝爾在那兒等他,一臉好奇又懷疑的神色。

她長得十分普通。焦土色的油膩皮膚,滿臉痤瘡粉刺,一雙小眼睛深深陷進眼窩裡,牙齒又黃又亂。用化學方法拉直的頭髮,根部以上的四英寸是黑的,剩下的六英寸則是粗糙的鏽紅色。過短的緊身牛仔褲、亮灰色的手提包和亮白色的運動鞋,都顯得十分廉價。然而,斯特萊克覺得那件柔軟的人造毛外套儘管花哨俗氣,質量卻完全不一樣:內襯是人造絲的,商標雖然不是(他還記得盧拉·蘭德里寫給那位時裝設計師的郵件)居伊·索梅,但那個義大利人的名字也是斯特萊克聽過的。

「你是記者?」她問,聲音低沉又沙啞。

斯特萊克在醫院外已經花了些時間考慮如何表現得有誠意。

「不,我不是記者。我剛才已經說了,我認識盧拉的哥哥。」

「你是他的朋友?」

「嗯。呃,不過,也不算朋友。他僱了我。我是個私家偵探。」

她一下子恐慌起來。

「你想跟我說什麼?」

「別害怕……」

「但是,你想跟我說什麼?」

「也沒什麼壞事。約翰不確定盧拉是不是自殺,就這個。」

他猜她之所以還留在座位上,一定是害怕他會立刻幹出什麼恐怖分子乾的事來。他的態度、他說的話,完全不該讓她如此驚恐。

「沒什麼好擔心的,」他再次向她保證,「約翰想讓我再調查調查,這——」

「他說我跟盧拉的死有關嗎?」

「不,當然沒有。我只是希望,或許你能對我說說盧拉的心理狀態。也就是到底是什麼導致了她的死亡。你經常跟她見面,不是嗎?我想,或許你能告訴我她遇到了什麼事。」

羅謝爾剛要開口說話,又改變主意,轉而喝起滾燙的咖啡。

「那麼,她哥哥要怎麼證明她不是自殺?說她是被人推出窗戶的嗎?」

「他覺得有這個可能。」

她一副努力在腦中搜尋著什麼的樣子。

「我不是必須要和你說話。你又不是真的警察。」

「嗯,沒錯。但你能幫幫忙,找出——」

「她就是跳下去的。」羅謝爾·奧涅弗德斬釘截鐵地說。

「你為什麼這麼肯定?」斯特萊克問。

「事實就是這樣。」

「其他所有她認識的人,似乎都感到很意外。」

「她心情很抑鬱。沒錯,她有時候就是那樣。跟我一樣。有時候,你就是會成為抑鬱的奴隸。這是一種病。」她說,不過說這句話時,她的發音有點兒像「這是種歸零」。

歸零。斯特萊克心煩意亂地又想了一遍這個詞。他睡得不好。歸零,這就是盧拉·蘭德里死去的原因。所有的人,包括他和羅謝爾,都會直奔那個方向而去。有時,病會漸漸變成「歸零」,就像發生在布里斯托母親身上的事一樣……有時,「歸零」突然就會憑空冒出來,比如你的頭骨猛然在混凝土路面上撞得粉碎。

他相信,要是掏出筆記本,她一定會跳起來就走。於是,他儘可能自然地繼續問問題,問她怎麼到診所來的,以及是如何結識盧拉的。

起初她仍舊疑心很重,回答問題都是一個字一個字地往外蹦,後來,她的話才慢慢流暢。她也是個身世可憐的人:童年時備受虐待,缺乏照料;嚴重的心理疾病;寄養家庭和激烈的家暴;十六歲起便無家可歸。被一輛車撞到之後的間接結果就是她得到了妥善治療。但入院之後,她行為怪癖,搞得醫生幾乎無法處理傷口。最後,他們只得叫來一個精神科醫生。現在她已經吸上了毒。每次吸食,都能大大減輕病症。斯特萊克覺得她真可憐,真是太值得同情了。而對羅謝爾來說,在門診的診所外邂逅盧拉·蘭德里,無疑是她那周碰到的最重要的事。她還頗為動情地說起負責她那組病人的那個年輕的精神科醫生。

「這麼說,你就是在那兒遇到盧拉的?」

「她哥哥沒告訴你?」

「他沒講那麼仔細。」

「嗯,她加入了我們組。是被分過來的。」

「然後,你們就聊起來了?」

「嗯。」

「成了朋友?」

「嗯。」

「你會去她家玩嗎?會在她的游泳池裡游泳嗎?」

「為什麼不?怎麼啦?」

「沒什麼。我就是隨便問問。」

她態度稍微緩和了一些。

「我不喜歡游泳。我不喜歡水沒過臉的感覺。我會在按摩浴缸裡洗,然後,我們倆會一起逛街什麼的。」

「她跟你聊過她那些鄰居嗎?就是住在她那棟樓裡的人。」

「貝斯蒂吉那兩口子?說過一點兒。她不喜歡他們。那女人就是個婊子。」羅謝爾突然惡狠狠地說。

「為什麼這麼說?」

「你見過她麼?她看我的樣子,就好像我是下流貨色。」

「盧拉覺得她怎麼樣?」

「她不喜歡她,也不喜歡她老公。那是個卑鄙小人。」

「怎麼卑鄙了?」

「就是卑鄙。」羅謝爾不耐煩地說。但接著沒等斯特萊克開口,她又繼續說道:「他老婆一出去,他就想讓盧拉到樓下去。」

「那盧拉去了嗎?」

「當然不會給他這個機會。」羅謝爾說。

「我想,你跟盧拉一定聊了很多,對吧?」

「嗯,是啊。我們——嗯,沒錯,我們聊了很多。」

她望向窗外。一場突如其來的大雨淋了路人一個措手不及。透明的橢圓形雨滴敲在他們身邊的窗玻璃上。

「一開始是這樣吧?」斯特萊克說,「後來,你們是不是越聊越少了?」

「我馬上就要走了,」羅謝爾鄭重其事地說,「我還有事要做。」

「人們都喜歡盧拉,」斯特萊克試探地說,「雖然她有點被寵壞了,有時候對人也很粗魯。但他們已經習慣了自己的——」

「我可不是誰的僕人。」羅謝爾狠狠地說。

「或許,這就是她喜歡你的原因?也許,她把你看作一個更平等的人,而不僅僅是個拍馬屁的?」

「對,沒錯。」羅謝爾的情緒緩和下來,「我可不迷她。」

「你瞧,這就是她跟你做朋友的原因。你比別人更現實……」

「沒錯。」

「……而且,你們的病也有相似之處,是吧?所以,你能在某種層面上,比大多數人更瞭解她。」

「而且我是黑人,」羅謝爾說,「她很想找到一種黑人的感覺。」

「她跟你聊過這件事嗎?」

「當然聊過,」羅謝爾說,「她想知道自己到底來自哪兒,屬於哪兒。」

「她跟你說過她在找自己出生的那個黑人家庭嗎?」

「嗯,當然說過。而且她……嗯,說過。」

她明顯欲言又止。

「她找到什麼人了嗎?找到她爸爸了嗎?」

「不,她沒找到他。他媽的,根本沒這機會。」

「真的?」

「是啊,當然是真的。」

她開始飛快地吃東西,斯特萊克真害怕她一吃完就立刻走人。

「盧拉去世的前一天,你在瓦什蒂見到她時,她很沮喪嗎?」

「嗯,的確是。」

「她告訴你為什麼了嗎?」

「不需要有理由啊。這就是,呃,一種病(她又念成了‘歸零’)。」

「但她跟你說過她感覺很糟糕,是嗎?」

她稍微猶豫一下,承認道:「嗯。」

「你們本來打算一起吃午飯的,是吧?」他問,「基蘭告訴我,是他開車送盧拉去見你的。你認識基蘭,對吧?基蘭·科洛瓦斯·瓊斯?」

她的表情變柔和了,嘴角還微微翹起來。

「嗯,我認識基蘭。沒錯,盧拉到瓦什蒂來跟我見面。」

「但她卻沒有停下來吃頓午飯?」

「沒有。她很忙。」羅謝爾說。

她又低下頭喝些咖啡,整張臉都埋得看不見了。

「她為什麼不給你打電話?你有電話的,對吧?」

「嗯,我有電話。」她厲聲說,並十分生氣地從那件毛皮外套裡掏出一個基本款的諾基亞手機。手機上面貼滿了俗氣的粉紅色水晶。

「那你覺得,她為什麼不打電話告訴你她不能來見你呢?」

羅謝爾怒氣衝衝地瞪著他。

「因為她不用手機,因為他們在偷聽!」

「記者?」

「沒錯!」

她已經快吃完餅乾了。

「但如果她就說一句她不去瓦什蒂了,這種話記者應該不會太感興趣吧?」

「我不知道。」

「那個時候她還一路開車過來,就為了告訴你不能一起吃午飯了,你難道不覺得奇怪嗎?」

「嗯,不奇怪。」羅謝爾說。接著她又連珠炮似的說道:

「反正是開車,有什麼關係?想去哪兒就去哪兒,能有多麻煩?讓司機開就行了,不是嗎?她正好路過那兒,所以進來告訴我她要走了,因為她趕著去見那個該死的西婭拉·波特。」

那個有點背叛意味的「該死」一齣口,羅謝爾似乎就後悔了。她噘起嘴,彷彿要確保再也不蹦出任何髒話似的。

「她來見你,就只做了這一件事?她走進店裡,就只說了句‘我要走了,我要先回家,然後去見西婭拉’?」

「嗯,差不多。」羅謝爾說。

「基蘭說,如果你們一起出去的話,盧拉通常都會讓他順便送你一程。」

「嗯,」她說,「但那天盧拉太忙了,不是嗎?」

羅謝爾絲毫沒有掩飾住自己的怨恨。

「跟我說說店裡發生了什麼事吧。你們倆試衣服了嗎?」

「試了,」羅謝爾頓了一下,說,「她試了。」她又頓了一下。「亞歷山大·麥奎因設計的長裙。不過,他也自殺了。」她悠悠地補充道。

「你和盧拉一起進更衣室的嗎?」

「嗯。」

「更衣室裡發生了什麼事?」斯特萊克問道。

羅謝爾的眼睛讓他想起小時候曾遭遇到的一頭公牛:眼窩深陷、堅忍淡泊、深不可測。

「她穿上了那條裙子。」羅謝爾說。

「沒幹別的?沒給誰打電話嗎?」

「沒。呃,好吧,或許打了。」

「你不知道她打電話給誰嗎?」

「我不記得了。」

她又開始喝咖啡,再次把臉藏進紙杯裡。

「是埃文·達菲爾德嗎?」

「也許吧。」

「你還記得她說了什麼嗎?」

「不記得了。」

「有個導購小姐聽見她打電話。她似乎在跟某人約見面時間。那姑娘說,好像約在凌晨。」

「是嗎?」

「所以,不太可能是達菲爾德,不是嗎?她已經約了達菲爾德在烏齊夜總會見面。」

「你知道得還不少嘛。」她說。

「人人都知道,那天晚上他們在烏齊夜總會見過面,」斯特萊克說,「所有的報紙都寫了。」

在黑色虹影的襯托下,幾乎無法察覺羅謝爾的瞳孔是放大了還是縮小了。

「嗯,也許吧。」她勉強讓了一步。

「是迪比·馬克嗎?」

「不是!」她尖叫一聲,哈哈大笑,「盧拉根本不知道他的號碼。」

「名人要想知道彼此的號碼,是輕而易舉的事。」斯特萊克說。

羅謝爾的臉沉下來。她低頭瞥向自己那個俗豔的粉紅色手機。

「我覺得盧拉沒有他的號碼。」她說。

「她跟某人約在午夜之後見面,你聽見了這件事,對吧?」

「我沒聽見。」羅謝爾避開他的目光,使勁喝著紙杯裡的咖啡,「我不大記得那天的事了。」

「你知道這有多重要,不是嗎?」斯特萊克小心翼翼,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沒有威脅性,「盧拉真的約了某人在她死的那個時候見面嗎?警察不知道這事,對吧?你沒告訴過他們吧?」

「我要走了。」她吃掉最後一小塊餅乾,拽過她那個廉價手提包的帶子,怒氣衝衝地瞪著他。

斯特萊克說:

「已經快到午飯時間了。我能請你吃點什麼別的嗎?」

「不必了。」

但她卻沒動。他想:她有多窮啊?也許是吃了上頓沒下頓吧。她身上有種獨特的氣息。在她乖戾的外表下,他還是找到了令人同情的東西:強烈的自尊,極端脆弱。

「那好吧。」說著,她又放下手提包,坐回那把硬木椅裡,「我要一個巨無霸。」

他很怕她趁自己去櫃檯的時候離開。但當他端著兩個托盤回來時,她仍然在,甚至還很勉強地跟他道了聲謝。

斯特萊克換了種策略。

「你跟基蘭非常熟悉,對吧?」剛才他提到這個名字時,羅謝爾立刻容光煥發,他希望這次也會有這樣的效果。

「沒錯。」她有些忸怩地說,「我經常見到他們倆,基蘭總是替她開車。」

「他說抵達瓦什蒂之前,盧拉一直在後座上寫著什麼。盧拉給你看過她寫的東西,或者把它交給你過嗎?」

「沒有。」她說。塞了一嘴炸薯條之後,她接著說:「我沒見過你說的這個東西。怎麼了,是什麼?」

「我不知道。」

「也許是購物清單之類的東西吧?」

「嗯,警察也這麼認為。你確定沒注意到她帶著一紙張?或者一封信?一個信封?」

「嗯,我確定。基蘭知道你要來見我嗎?」羅謝爾問。

「嗯,我告訴過他,你在我的名單上。他跟我說你以前經常住在聖埃爾莫。」

這話似乎取悅了她。

「那你現在住在哪兒?」

「跟你有什麼關係?」她突然惡狠狠地問道。

「是跟我沒什麼關係,閒聊而已嘛。」

羅謝爾輕哼一聲。

「我現在住在哈默史密斯!」

她嚼了幾口東西,接著,第一次主動提供資訊。

「我們過去常在他車裡聽迪比·馬克。我、基蘭和盧拉。」

然後她就說唱起來:

不用對苯二酚,從內黑到外,

認真考慮考慮迪比,最好提前買好墓碑,

我開著法拉利,腦子清楚得很,去他媽的約哈里,

什麼都沒錢實在——我就對你嚷嚷,咋啦,傑克先生!

她顯得很驕傲,一副將迪比的歌演繹得很完美、半點錯都沒犯的樣子。

「這首歌叫《對苯二酚》,」她說,「是《傑克,我的傑克》那張專輯裡的歌。」

「對苯二酚是什麼東西?」斯特萊克問。

「美白的。我們經常開著車窗,大唱這首歌。」說著,羅謝爾臉上浮現出一個溫暖的笑容。這個懷舊的微笑頓時令她那張平凡的臉生動起來。

「那時候,盧拉很期待跟迪比·馬克見面,是嗎?」

「嗯,是的。」羅謝爾說,「她知道迪比喜歡她,這讓她很高興,基蘭也很興奮,不停地求盧拉介紹他們認識。他也想見迪比。」

她收斂起笑容,悶悶不樂地拿起漢堡,接著說道:

「你想知道的都問完了嗎?我得走了。」

她開始狼吞虎嚥,把食物大口大口地往嘴裡塞。

「盧拉一定帶你去過很多地方,對吧?」

「嗯。」羅謝爾說。她滿嘴都是漢堡。

「你跟她去過烏齊夜總會嗎?」

「嗯,去過一次。」

她把嘴裡的東西嚥下去,開始大講特講她們相識之初盧拉帶她見識過的地方,那些美得就像童話的地方。不過,羅謝爾一口咬定,這位百萬富婆的生活從來都沒有讓她驚詫過。盧拉把羅謝爾從悽楚的收容所和集體治療的生活中奪走,每週都帶她體驗一回眩目奢華的享樂。斯特萊克注意到,羅謝爾極少提到盧拉這個人怎麼樣。相反,她不斷地說盧拉如何用那些神奇的塑膠卡片,買了各種手提包、外套和珠寶。必不可少的基蘭,每次都像阿拉伯神話裡的妖怪一樣定期出現,「嗖」地將她帶離收容所。她會充滿愛意地仔細描述盧拉買給她的禮物、帶她去逛過的商場、她們一起去過的那些名人扎堆的餐館和酒吧。然而,這些似乎都沒能觸動羅謝爾分毫。她每提起一個名字,都少不了要貶上一句:

「他屌死了。」「她渾身都是塑膠。」「他們沒什麼特別的。」

「你見過埃文·達菲爾德嗎?」

「見過。」她極端鄙夷地說出這兩個字,「他就是個孬種。」

「是嗎?」

「當然啦,不信你問基蘭。」

她的表情彷彿在說,在盧拉那個滿是蠢貨的世界裡,只有她和基蘭是理智又公正的旁觀者。

「他怎麼孬種了?」

「他像個混蛋一樣待盧拉。」

「比如呢?」

「賣新聞。」羅謝爾說道,伸手去抓最後一點炸薯條,「有一次盧拉做了個測試,對每個人都講了件不一樣的事,看哪件事會出現在報紙上。我是唯一沒有大嘴巴的人,其他人都洩密了。」

「她都測試了誰?」

「西婭拉·波特、我、達菲爾德,還有居伊·索梅。」羅謝爾把達菲爾德的名字念得就跟「死(die)」一樣。「但接著她又覺得不是他,開始為他找藉口。不過,他和其他人一樣,都在利用她。」

「怎麼利用她了?」

「他不想讓她給別的人工作,就想讓她陪著他,好增加他的知名度。」

「所以,在那之後,盧拉發現可以信任你……」

「是啊,所以她給我買了個手機。」

兩人都沉默了一小會兒。

「只要她想,就能隨時找到我。」

她一把抓起桌上那個閃亮的粉紅色諾基亞,塞進她那件柔軟的粉紅色外套口袋的深處。

「我想,現在你都得自己付賬單了吧?」斯特萊克問。

他以為她會跟他說少管閒事,不料她卻說:

「她的家人沒注意到,他們還在為我付賬單。」

而且這個想法似乎讓她有點幸災樂禍。

「這外套是盧拉給你買的嗎?」斯特萊克問。

「不!」她一口否認,十分生氣地說,「我自己買的,我現在有工作了!」

「真的?你在哪兒工作?」

「關你屁事啊?」她再次惱怒地說道。

「我只是好奇而已。」

她嘴角勾起一絲淺笑,再次放鬆下來。

「我在新住處上面的一家店裡做下午工。」

「你換了個收容所?」

「沒有!」她說。他又感覺到她開始防備,抗拒繼續深談。他要是再逼她,估計就要後果自負了。於是,他又改變策略。

「聽到盧拉死了,你一定很震驚,對嗎?」

「嗯,很震驚。」她隨口說道。接著似乎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麼,她立刻改變態度:「我知道她很沮喪。但人們就是會那樣做,沒什麼值得懷疑的。」

「這麼說,要不是那天見過她,你不會認為她有自殺傾向,對嗎?」

「我不知道。我好久都沒見過她了,不是嗎?」

「聽到她死訊時,你在哪兒?」

「我在收容所裡。很多人都知道我認識她。是雅尼娜叫醒我,告訴我那個訊息的。」

「而你的第一反應認為她是自殺?」

「嗯。我要走了,我真的要走了。」

她打定了主意,他也發現已經沒法再阻止她。她扭動著身子穿上那件滑稽的毛皮外套,把手提包掛到了肩上。

「代我向基蘭問聲好。」

「嗯,我會的。」

「再見。」

她一搖一擺地走出餐館,一次也沒回頭。

她把頭埋得低低的,眉頭緊鎖。斯特萊克看著窗外,看著她走過去,一直到身影完全消失為止。雨已經停了。他漫不經心地拉過她的托盤,開始吃她剩下的那一小堆炸薯條。

接著,他猛地站起來,前來收拾桌子的那個棒球帽姑娘嚇一大跳,猛地退後一步,還驚叫了一聲。斯特萊克匆忙走出麥當勞,站到格蘭特利路上。

羅謝爾正站在街角,穿著那件粉紅色毛皮外套的她十分顯眼。人行道上,一群人正在等綠燈,而她則在噼裡啪啦地對著那個鑲滿飾品的粉紅色諾基亞說著什麼。斯特萊克追上她,充分利用自己高大身材的優勢,擠開人群,站到她身後。

「……想知道那天晚上她約了誰嗎……沒錯,還有——」

羅謝爾回頭看交通狀況,才發現斯特萊克就站在她身後。她放下手機,按個鍵,結束通話電話。

「你又要幹什麼?」她咄咄逼人地問道。

「你剛才在跟誰通話?」

「關你屁事啊!」她破口大罵。旁邊等待的行人紛紛側目。「你在跟蹤我麼?」

「沒錯。」斯特萊克說,「聽著。」

綠燈亮了。只有他們倆站著沒動,不斷地被其他過街的人擠來擠去。

「能告訴我你的手機號嗎?」

那雙仇恨的牛眼回望著他,眼神難解、淡漠,充滿了隔閡。

「要來幹什麼?」

「基蘭叫我跟你要的。」他撒謊道,「我忘了。他說你落了副太陽鏡在他車上。」

他以為她肯定不相信自己的鬼話。不過,片刻之後,她說了一串數字,他趕緊寫在名片的背後。

「完事了吧?」她火藥味十足地問道。接著,她橫穿馬路和安全島,可交通燈又變了。斯特萊克一瘸一拐地跟上去。對於他的窮追不捨,她顯得既憤怒又不安。

「你到底要幹什麼?」

「羅謝爾,我覺得你一定知道什麼事。你沒告訴我。」

她怒氣衝衝地瞪著他。

「給,」斯特萊克從大衣口袋裡掏出第二張名片,「如果想起什麼事要告訴我,給我打電話,好嗎?就撥上面那個號碼。」

她沒應聲。

「如果盧拉是被謀殺的,」斯特萊克說,「而你知道某些事,那殺手就很可能對你不利。你的處境很危險。」他說話時,他們身旁是飛馳而過的車流,腳邊排水溝裡的雨水晶瑩閃爍。

這話換來一個洋洋自得的尖刻笑容。顯然,羅謝爾並不認為自己身處險境。她覺得她很安全。

綠燈亮了。羅謝爾甩一下她那頭又乾又硬的、金屬絲般的頭髮,過街走了。她還是那樣普通,又矮又不出色,一隻手緊緊攥著手機,另一隻手捏著斯特萊克的名片。斯特萊克獨自一人站在安全島上,帶著一種無力和不安的感覺,目送她遠去。或許,她的確從來沒將自己知道的事賣給報紙。雖然他覺得那衣服很醜,但他絕對不相信一個店員的工資能買得起那樣一件名師設計的外套。

托特納姆法院路和查令十字街交會處仍舊一片狼藉,一條深深的裂縫周圍是白色的硬紙板隧道和戴著安全帽的建築工人。斯特萊克抽著煙,穿過圍著金屬護欄的狹窄通道,經過滿是碎石的隆隆挖土機、大喊大叫的工人和各種鑽機。

他覺得又疼又累,越來越清晰地感受到腿上的傷痛、沒有清潔過的身體和胃裡那些油膩的食物。衝動之下,他選擇從薩頓街繞路,遠離嘈雜的施工段,開始給羅謝爾打電話。電話被轉到語音信箱,不過仍是她那沙啞的聲音。這說明她沒有給他假號碼。他沒有留言,能想到的話都已經說完了。不過,他很擔心,他甚至有點希望自己偷偷地跟上去,找到了她的住處。

回到查令十字街,順著行人隧道一瘸一拐地走向辦公室時,他想起早上羅賓叫自己起床的方法:機智的敲門、那杯茶,還有對行軍床的故意忽視。他不應該再出那種事了。要想建立親密關係還有別的辦法,不必非得欣賞她穿著緊身裙的樣子。他不想解釋自己為什麼睡在辦公室裡,他害怕回答私人問題。然而,她叫他「科莫蘭」,叮囑他重係扣子時,卻使這種曖昧情緒升了溫。他不能再睡過頭了!

順著金屬樓梯往上爬,經過克勞迪製圖公司緊閉的房門時,斯特萊克決定在這天剩下的時間裡,在羅賓面前稍微拿出點老闆的樣子來,以抵消之前露出肚皮的那一幕。

剛打定主意,他就聽見一陣尖銳的笑聲。他的辦公室裡同時傳出兩個女人的聲音。

斯特萊克驚呆了,恐慌地側耳細聽。他還沒給夏洛特回電話。他努力辨認著那個女人的聲音和情緒,是她來了嗎?她是來用她的魅力征服他的臨時僱員,將他的盟友變成自己的夥伴,並向羅賓灌輸「夏洛特式」的真相?兩個聲音又融合在一片笑聲中,他實在聽不出來誰是誰。

「嗨,斯蒂克。」他剛一推開玻璃門,一個愉快的聲音便傳過來。

他的妹妹——露西雙手握著咖啡杯,坐在那張已經塌陷的沙發上。沙發周圍堆滿瑪莎百貨和約翰·劉易斯百貨的購物袋。

斯特萊克剛因為她不是夏洛特而鬆了口氣,立刻又開始恐慌了。她跟羅賓在聊什麼?她們倆對他的私生活已經談到什麼程度了?回抱露西時,他注意到放著行軍床和旅行包的裡間的門已經被羅賓關上。

「羅賓說你出去偵查了。」露西似乎很高興。每次單獨外出,不受格雷格和孩子們妨礙時,她都是這樣。

「嗯,有時候我們是得出去偵查偵查。」斯特萊克說,「你去逛商場了?」

「嗯,福爾摩斯,沒錯。」

「想出去喝杯咖啡嗎?」

「斯蒂克,我已經有一杯了。」她說道,舉起杯子,「你今天不太靈活啊,有點兒跛麼?」

「真的嗎?我怎麼沒覺得。」

「最近你見過查卡巴迪先生嗎?」

「經常見。」斯特萊克撒謊道。

「如果沒什麼事的話,」羅賓穿著短上衣,說道,「斯特萊克先生,我什麼都還沒吃,我想去吃午飯了。」

他剛下定決心要拿出職業化的冷漠來對待她。然而,此刻這種做法不僅顯得毫無必要,還很刻薄無情。她比他遇到的所有女人都機智。

「嗯,沒問題。去吧,羅賓。」他說。

「很高興認識你,露西。」說完,羅賓揮揮手,關上玻璃門走了。

「我真喜歡她。」在羅賓漸行漸遠的腳步聲中,露西熱切地說,「她太棒了。你應該把她轉正。」

「是啊,她很不錯。」斯特萊克說,「你們倆在笑什麼?」

「噢,在笑她的未婚夫。聽起來那小夥子有點兒像格雷格。羅賓說你正在處理一個重要的案子。別擔心,她非常謹慎。她說是一場可疑的自殺案。這可不太妙。」

她意味深長地看了他一眼,他則選擇裝傻到底。

「不是第一次了。以前在軍中時,我就碰到過好幾起。」

但他懷疑露西並沒有在聽。她深吸了一口氣。他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

「斯蒂克,你跟夏洛特分手了嗎?」

最好熬過去。

「嗯,分了。」

「斯蒂克!」

「沒事的,露西,我很好。」

但一股突如其來的憤怒和失望,已經完全抹殺了露西的好心情。斯特萊克耐心地等待著,筋疲力盡、疼痛難忍地看著她勃然大怒:她自始至終都知道。她知道夏洛特會再來一次。夏洛特把他從特蕾西身邊勾走,結束了他輝煌的軍旅生涯,讓他的生活變得如此不安定,說服他與自己同居……一切的一切,都只是為了甩掉他!

「是我提出來的,露西。」他說,「而且,特蕾西和我的事早就過去了……」但他還是引起了火山爆發:為什麼他就是意識不到,夏洛特永遠都不會改變?她一次次地回到他身邊,一次次地上演這一幕,僅僅是被他的傷痛和勳章吸引而已?那個婊子扮演一個救死扶傷的天使角色,然後厭倦了!她危險、邪惡,在她引發的混亂中,她只顧著表現自己,強調自己承受的傷痛……

「我離開了她,這是我的選擇……」

「你最近住在哪兒?這是什麼時候的事?那個該死的婊子——噢,對不起,斯蒂克,我不打算再忍了!這麼多年了,該死的,她都讓你經歷了什麼!噢,上帝啊,斯蒂克,你幹嗎不娶特蕾西?」

「露西,我們別談這個了,求你了。」

他挪開約翰·劉易斯百貨的幾個袋子——瞥見裡面滿是她買給兒子們的褲子和襪子——重重地坐在沙發上。他知道自己看起來髒得要死。露絲似乎已經快哭出來了。她的進城日徹底毀了。

「我想,你就是因為知道我會這樣才不告訴我的吧?」最後,她努力忍住淚水,說道。

「也算原因之一。」

「好吧。對不起。」她憤怒地說,眼裡閃動著淚光,「但是斯蒂克,那個婊子。噢,上帝,告訴我你永遠不會再回到她身邊了。求你了,趕緊告訴我。」

「我不會再回到她身邊了。」

「你住在哪兒?尼克和艾爾莎家嗎?」

「沒有。我在哈默史密斯(這是他能想到的第一個跟無家可歸的人有關的地方)有個小房間。一個臥室兼起居室的房間。」

「噢,斯蒂克……過來跟我們一起住吧!」

他腦中飛快地閃過那間藍色的客房,還有格雷格強顏歡笑的臉。

「露西,我很喜歡現在的住處。我只想好好工作,一個人待一段時間。」

他又花了半個小時,才把露西弄出辦公室。她很內疚自己情緒失控了。道完歉後,她試圖替自己辯護,結果又把夏洛特罵了一通。最後她終於決定離開,他幫著她將那些袋子拎下樓。裝著他各種東西的紙箱仍堆在地上,他成功轉移了她對那些箱子的注意力,後來在丹麥街街尾將她塞進了一輛黑色計程車。

睫毛膏已經被她哭花了,一道道地掛在圓臉上。她在後視鏡中注視著他的身影,他則勉強擠出一個微笑,揮手送她離開。然後,他點燃一根菸,很無情地把露西的同情與關塔那摩的某些審訊技巧聯想到一起。

羅賓已經養成習慣,如果午餐時間回到辦公室,就會替斯特萊克買幾個三明治,給自己換幾個零錢。

然而,今天她卻不急著回去。雖然露西似乎沒在意,但她卻注意到斯特萊克看見她們聊天時有多麼不高興。他走進辦公室時,表情簡直跟他們第一天見面時一樣糟糕。

羅賓希望自己沒對露西說什麼會惹斯特萊克不高興的話。其實,露西也沒刺探什麼,就是問的問題讓人難以回答。

「你見過夏洛特嗎?」

羅賓猜,這可能就是自己第一天早晨見到的那位奪門而出的漂亮前妻或女朋友了。不過,差點撞了個滿懷應該不算見過面吧?於是她說:

「還沒見過。」

「有意思。」露西狡黠地微微一笑,「我還以為,她會想見見你呢。」

出於某種原因,羅賓立刻回應道:

「我只是個臨時工。」

「這不打緊。」露西說,一副比羅賓本人還了解這個回答含義的樣子。

此刻,漫不經心地在薯片區來回踱步時,她才體味出露西話中的含義。羅賓覺得露西或許是想奉承她。但想到斯特萊克可能會對她有非分之想,羅賓覺得極不舒服。

(「馬修,親愛的,如果你看見他……他塊頭特大,臉就跟某些飽經風霜的拳擊手一樣。他一點兒吸引力都沒有,我敢說他肯定已經四十多歲了……」她努力搜尋更多對斯特萊克外貌的誹謗,「頭髮也軟塌塌的。」

直到羅賓接受媒體顧問公司的工作,馬修才甘心接受她現在還繼續給斯特萊克打工。)

羅賓隨便選了兩袋鹹甜口味的薯片,便朝收銀臺走去。她還沒跟斯特萊克說自己兩週半以後就要離開了。

露西不再談夏洛特,轉而問起羅賓這間寒磣的小辦公室的生意如何。羅賓儘可能含糊其辭。直覺告訴她,如果露西不知道斯特萊克的經濟狀況到底有多糟,那肯定是因為斯特萊克不想讓她知道。她想,或許讓他的妹妹以為生意很好會讓他高興些。於是,她說最近一位客戶很有錢。

「離婚案?」露西問。

「不是。」羅賓說,「是……呃,我簽了保密協議的……有人僱他重新調查一件自殺案。」

「噢,上帝,這對科莫蘭來說可不輕鬆。」露西說,聲音中帶著一絲不安。

羅賓不解地看著她。

「他沒告訴過你嗎?聽著,這話人們通常都是心照不宣的。我們的老媽是個——追星族。他們都這麼叫的,是吧?」露西一下子收斂起笑容,而且,儘管努力表現得輕鬆,她的口氣還是尖銳了起來,「這事網上都有。現在真是什麼事都能上網了,不是嗎?她死於吸毒過量。他們說是自殺。但斯特萊克一直都認為是她前夫乾的。沒什麼證據。斯特萊克大發雷霆。總之,整件事骯髒透了,可怕極了。或許這也是那個客戶選中斯蒂克的原因吧。我想,用藥過量也算自殺吧?」

羅賓沒應聲,但沒關係。露西繼續一刻不停地揭示答案:

「然後斯蒂克就輟學參軍了。全家人都非常失望。他真的很聰明。我們家還從沒出過牛津大學的學生呢,可他卻收拾好行李,就那樣離校參軍了。不過,軍隊似乎也很適合他。他在軍中真是如魚得水。說實話,我覺得他退伍真是件遺憾的事。他應該能繼續待在那兒,即便他的腿……」

雖然眼皮直跳,羅賓還是沒表現出自己並不知道這件事。

露西啜了口茶。

「對了,你來自約克郡,是約克郡的哪兒啊?」

在此之後,對話便愉快起來。到羅賓描述馬修最近一次做手工的情形時,兩人哈哈大笑,斯特萊克恰好在這時進來了。

羅賓拿著三明治和薯條,徑直走向辦公室時,比以前更為斯特萊克感到遺憾。為他失敗的婚姻(或者,如果他們還沒結婚的話,就是為他那段失敗的同居關係),也為他住在辦公室的悲慘遭遇。他在戰爭中受了傷。此刻,她又發現他媽媽死在那般汙穢的地方,死因還疑點重重。

她不否認這種同情裡面也有好奇的成分。她知道過不了多久,自己就肯定會去網上搜尋萊達·斯特萊克的死因。同時,她也為窺見斯特萊克一絲不為人知的隱私而內疚,就像早上無意中撞見那片毛茸茸的肚皮時一樣。她知道他是個驕傲又自負的傢伙。這也是她喜歡並欣賞他的地方,即便體現出這些特質的東西是行軍裝、地上裝滿私人物品的箱子和箱子上的泡麵桶。馬修要是看見這些東西,只會嘲弄地說,生活如此窘迫的傢伙,不是浪蕩子,也肯定是個孬種。

回到辦公室後,羅賓不確定氣氛是不是有點緊張。斯特萊克正坐在她的顯示器後面敲著鍵盤。感謝了她的三明治後,他並沒有像往常那樣停下工作,跟她就蘭德里的案子聊上十分鐘。

「我要用一下你的電腦。你在沙發上坐會兒行嗎?」他問道,同時繼續敲著鍵盤。

羅賓想,露西把她們說的話告訴斯特萊克了嗎?但願沒有。接著她又有點兒憤憤不平。她心想:我為什麼要內疚?畢竟,我又沒有做錯什麼。她越想越氣,連迫切想知道他到底有沒有找到羅謝爾·奧涅弗德的想法都暫丟到一邊。

「啊哈!」斯特萊克驚叫道。

在那個義大利設計師的網頁上,他找到早上羅謝爾穿的那件粉紅色人造毛外套。這件衣服兩週前才開售,標價一千五百英鎊。

羅賓等著斯特萊克解釋驚叫的原因,但他卻沒吱聲。

「你找到她了嗎?」斯特萊克終於丟開電腦開始拆三明治時,她開口問道。

他把見面經過都告訴了她。但早上他一遍遍叫她「天才」的熱情和感激卻消失得無影無蹤。因此,羅賓向他彙報她打電話的結果時,也同樣冷冰冰的。

「我給律師協會打過電話,詢問一月七日在牛津舉行的那場會議,」她說,「託尼·蘭德里的確參加了。我假裝是在那兒認識他、卻弄丟了他名片的某個人。」

這件事是他吩咐做的,但他對這個資訊似乎並不怎麼感興趣,也沒有表揚她的創造力。談話在雙方的不滿情緒中越變越少。

和露西的交鋒已經讓斯特萊克筋疲力盡。他想獨處。他也懷疑露西或許已經把萊達的事告訴了羅賓。他妹妹一直對他們的媽媽在那般狼藉的地方生活和死去耿耿於懷。然而矛盾的是,在某些情緒下,她又渴望談論這事,尤其是對陌生人。也許存在一種安全閥吧,因為在郊區的朋友們面前,她得對自己的過去守口如瓶,又或許她想把戰場挪到敵人的陣地,擔心對方也許已經知道了她的什麼事,所以決定先阻止對方的好奇心再說。不過,他一點兒都不希望羅賓知道他媽媽的事,或有關他的腿、夏洛特,以及露西一旦與某人親近到一定程度,就絕對會透露的痛苦經歷。

斯特萊克筋疲力盡,又情緒不佳。他很不公平地將羅賓當成那些聒噪得讓人無法安寧的女人,一腔怒火全都發洩了出去。他覺得自己下午或許應該帶著筆記去托特納姆。在那裡,他才能好好坐下來思考,既不受打擾,也不會被糾纏著解釋各種問題。

羅賓敏銳地感覺到氣氛變了。斯特萊克一言不發地大嚼三明治。得到暗示的她掃掉自己身上的碎屑,用一種迅速而客觀的口吻向他報告早上得到的訊息。

「約翰·布里斯托打來電話,留下了馬琳·希格森的號碼。他也聯絡上了居伊·索梅。如果你方便的話,索梅可以在星期四早上十點,在他位於布倫基特街的工作室裡見你。那個工作室就在奇斯維克,綠地河濱附近。」

「很好,謝謝。」

那天,他倆的話都很少。下午的大部分時間斯特萊克都是在酒吧度過的。四點十分,他才回到辦公室。然而,兩人之間的尷尬氣氛依然沒有消失。看到羅賓離開,他第一次覺得相當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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