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布穀鳥的呼喚 J.K.羅琳 第2頁,共2頁

「這他媽的關你什麼事啊,露西!」斯特萊克脫口而出。

「你說什麼?!」

露西的聲音裡滿是委屈和憤怒。斯特萊克閉上眼睛。

「我不需要英國退伍軍人協會的幫助,知道嗎,盧斯?」

「你幹嗎非得死要面子……」

「孩子們都好嗎?」

「挺好的。聽我說,斯蒂克,我實在看不過去,羅克比老是讓律師去煩你。要知道,他從來沒給過你一分錢。他應該免了你的債的,你受了那麼多苦,他給你的那麼——」

「生意挺好的,我很快就能還清借的錢。」斯特萊克打斷露西的話。窗外的街角處,一對十幾歲的小情侶在吵架。

「你跟夏洛特真的沒事嗎?她為什麼要去她媽媽那兒呢?我記得她跟她媽媽好像不合呀?」

「她倆現在的關係比以前好了。」斯特萊克回答。底下的那個女孩猛地甩了一下手,又跺了跺腳,氣呼呼地走了。

「你給她買戒指了嗎?」露西問。

「你剛剛不是叫我擺脫吉萊斯皮的糾纏嗎?」

「不買戒指,她有意見嗎?」

「完全沒有意見。」斯特萊克回答,「她說她不要戒指。她讓我把所有的錢都投到事業上。」

「真的?」露西似乎一直自以為掩飾得很好,沒讓斯特萊克覺察出她很不喜歡夏洛特。「傑克生日,你來嗎?」

「什麼時候?」

「我一個多星期前就寄請柬給你了,斯蒂克!」

斯特萊克想夏洛特是否把那張請柬順手丟進了某個紙箱。因為辦公室裡放不下,那四個紙箱還留在門外的樓梯平臺上,沒有收拾。

「好,我會去的。」斯特萊克嘴上這麼說,心裡卻極不想去。

通話結束。斯特萊克回到電腦前繼續工作。與威爾遜、科洛瓦斯·瓊斯談話時所做的筆記很快整理完了,但一種挫敗感始終揮之不去。這是他離開部隊後接到的首個不是光靠跟蹤、監視就能了事的案子。這個案子每天都在提醒他,他已從人所忌憚的特別調查局成員變成一介布衣。盧拉·蘭德里死時距離她最近的弗雷迪·貝斯蒂吉仍聯絡不上——弗雷迪·貝斯蒂吉那些面目不清的員工一再拒絕接通他們老闆的電話,不過約翰·布里斯托信誓旦旦地宣稱,能勸動唐姿·貝斯蒂吉跟他談談,但直到現在都沒訊息。

斯特萊克感到有些束手無策,同時和羅賓的未婚夫一樣,對偵探這個職業充滿不屑。為排解心中苦悶,他開始在網上搜尋與案件相關的資訊。根據網上的資訊,基蘭·科洛瓦斯·瓊斯並未說謊:他確實演過電視劇《法案》中的角色,儘管只有兩句臺詞(二號罪犯,基蘭·科洛瓦斯·瓊斯飾)。科洛瓦斯·瓊斯也確實有個經紀人,經紀人的網站上有一張科洛瓦斯·瓊斯的小照片,還列了幾行他的從演經歷:《東區人》和《遇難者》中的兩個龍套角色。比較起來,「豪華轎車」車行主頁上的科洛瓦斯·瓊斯的照片要大得多。照片裡的他頭戴有簷制帽,身著制服,活像電影明星,顯然是車行裡最英俊的司機。

窗外,夜幕逐漸降臨。屋角,手提式cd播放器不斷傳出湯姆·韋茨時而低吼時而沉吟的歌聲。斯特萊克在網上搜尋關於盧拉·蘭德里的資訊,不時在先前的筆記上做些補充。

蘭德里似乎並未註冊「臉譜」或「推特」。但由於粉絲迫切渴望瞭解她的個人情況,其他人「越俎代庖」,建了無數網站,專門張貼蘭德里的照片或細緻入微地介紹她的個人生活。如果這些網站的資訊有一半是真的,那說明布里斯托只說出了部分真相。顯然,他妹妹早在十幾歲就出現了自我毀滅的端倪,那時他們的養父因心臟病猝死——總是蓄著絡腮鬍子、慈眉善目的亞力克·布里斯托爵士,他一手建立了自己的電子公司「阿爾布里斯」。養父死後,盧拉先後從兩所學校輟學,接著又被第三所學校開除,這三所學校都是學費昂貴的私人學校。她曾割腕自殺,一個室友發現她倒在血泊之中。她的生活一塌糊塗,警察查到她偷住在別人的房子裡。斯特萊克發現一個由性別不明的人打理的粉絲網站,網站名叫「盧拉是我永遠的偶像」。該網站宣稱,盧拉偷住別人房子期間,通過賣淫養活自己。

隨後,根據針對嚴重具有精神問題或躁鬱症青少年的《精神健康法》,盧拉被強制收容治療。但僅僅一年之後,她遇到了只有童話中才會出現的美事:和母親在牛津街的一家服裝店買衣服時,模特公司的星探發現了她。

蘭德里十六歲時的照片非常漂亮:臉蛋酷似古埃及王后奈費爾提蒂,對著鏡頭擺出非常奇怪的表情,顯得既老成又脆弱。雙腿又細又長,猶如長頸鹿,左臂內側有條長長的鋸齒狀傷疤——某些時尚編輯似乎認為,這條傷疤和那張驚豔的臉堪稱絕配,因為有些照片完全是對這條傷疤的特寫。盧拉美得近乎荒誕,她的美貌廣受讚譽(在報紙的訃告中和充滿溢美之詞的部落格上),但她的暴躁同樣廣為人知。媒體和公眾似乎既喜歡她,又熱衷於對她評頭論足、口誅筆伐。有名女記者覺得盧拉「難得一見的可愛,出人意料的純真」。另一名記者卻覺得「其實,她非常精明,工於心計,不好相處」。

九點,斯特萊克步行去唐人街吃晚飯。回到辦公室,他給cd播放器換上埃爾博的歌,然後開始在網上搜尋埃文·達菲爾德的資訊。大多數人認為,埃文·達菲爾德並未殺死女友。就連布里斯托也沒明確說埃文·達菲爾德殺了他妹妹。

雖然基蘭·科洛瓦斯·瓊斯說過那番充滿同行之間嫉妒的話,但斯特萊克不知道達菲爾德出名的原因。這會兒,他終於找到了答案:達菲爾德原本默默無名,後憑藉一部大受好評的獨立電影一夜躥紅。在那部電影裡,達菲爾德飾演了一個簡直就是他自己的角色:一個海洛因成癮的歌手,靠偷竊籌集毒資。

達菲爾德曾是樂隊主唱。他出名後,樂隊發行了一張唱片,獲得大賣。但差不多在他遇到盧拉的同時,那支樂隊在一片譏諷中解散。照片裡的達菲爾德和他女友一樣,相貌不俗,哪怕是在用長焦鏡頭偷拍的、未經修飾的照片裡(穿得邋里邋遢,在街上溜達),哪怕是在怒氣衝衝撲向攝影師的照片裡(類似的照片有好幾張),也一樣好看。一對各自遭遇不幸的俊男靚女走到一起,這似乎增加了公眾對兩人的興趣:一方為另一方增加了關注度,而另一方增加的關注度又會反過來,再次增加這一方的關注度,有點像永動機。

女友的死,使達菲爾德獲得了前所未有的崇拜,但也遭受了比之前多得多的誹謗。他似乎已經認命。他毫無掩飾,把自己的脆弱完全暴露在世人面前。誹謗者和最狂熱的崇拜者都很高興地認為,他一半的魂兒已經跟著盧拉去了,最後必將陷入絕望,無法自拔,並被世界徹底遺忘。斯特萊克又在youtube上看了一個只有幾分鐘長、畫面抖個不停的影片。影片中的達菲爾德顯得神情恍惚,顯然是吸毒了。他不停地講啊,講啊(他的聲音科洛瓦斯·瓊斯模仿得極為逼真),說人生其實就是一個聚會,死亡只不過是離開聚會而已,沒什麼大不了的。他還舉了個晦澀難懂的例子,意思是如果不得不提前離開,完全沒必要哭哭啼啼。

根據各方面的證據,那天晚上盧拉離開夜總會沒多久,達菲爾德也離開了,離開時戴著狼頭面具——斯特萊克認為達菲爾德戴這個面具並無別的企圖,純粹是為了博人眼球。對於離開夜總會之後所做的事,達菲爾德的交代可能無法令網上的陰謀論者滿意,但警方似乎確信「肯蒂格恩花園」隨後發生的事跟他毫無關係。

斯特萊克帶著各種推測,繼續瀏覽新聞網站和部落格。關於蘭德里之死,網上議論紛紛,提出了各種推測,羅列了警方忽視的一系列線索。網上的這些推測似乎證明了布里斯托的看法,即盧拉是被人謀殺的。網站「盧拉是我永遠的偶像」羅列了一長串懸而未決的疑問,如問題五,「是誰支走那些狗仔隊的?」;問題九,「凌晨兩點從她公寓跑開的那兩個蒙面男人,為什麼遲遲沒有訊息?他們是誰,幕後指使者又是誰?」;問題十三,「盧拉從陽臺墜落時所穿的衣服,為什麼跟她回家時穿的不一樣?」

午夜,斯特萊克喝著拉格啤酒,瀏覽談及那幅飽受爭議的照片的網站。布里斯托提過那幅照片,但斯特萊克因為不感興趣,並沒留下太多印象。裁定為自殺的屍檢報告出來一週以後,為宣傳居伊·索梅的設計而拍攝的照片引起軒然大波。照片的背景是一條骯髒的衚衕。兩名模特渾身赤裸,各自只拎著手提包,圍著圍巾,戴著若干珠寶首飾——手提包、圍巾和珠寶首飾佔據了照片的顯眼位置。蘭德里坐在一個垃圾桶上,西婭拉·波特伸著腿坐在地上。兩人都揹著一對巨大的弧形天使翅膀:波特的翅膀是天鵝般的白色,蘭德里的翅膀則是墨綠向褐紅過渡的顏色。

斯特萊克盯著那幅照片看了幾分鐘,邊看邊分析那個死去的女孩為何如此顯眼,那張臉為何這麼吸引人的眼球。她使原本荒誕、做作的照片顯得真實、自然。她看上去真的像天使,因為極度貪婪,因為死也捨不得身上的那些東西,最後被貶下凡間。西婭拉·波特只是陪襯:美得好像石膏雕像,但也就是一座雕像而已,面色蒼白,表情呆滯。

因為那幅照片,時裝設計師居伊·索梅飽受批評——有些批評非常嚴厲。很多人認為,索梅是在利用蘭德里的死進行炒作,並對他通過發言人發表的、深切哀悼蘭德里的宣告嗤之以鼻。不過,網站「盧拉是我永遠的偶像」宣稱,盧拉如果泉下有知,可能也希望這張照片能公佈於眾,並稱她和居伊·索梅是知己:盧拉和居伊親如兄妹,可能會把這看做居伊對她的工作和美貌的最後祭奠。這幅照片會像聖像那樣千古流傳,使盧拉永遠活在我們心裡。

斯特萊克喝完最後一口拉格啤酒,然後盯著那句話裡的最後四個字。他一直無法理解,粉絲們為什麼會把從未遇見過的人當成親朋好友一樣看待。人們有時會在他面前笑呵呵地稱呼他父親為「喬尼老夥計」,好像在談論一個共同的朋友似的。他們會翻來覆去地說些老掉牙的話——各種逸聞軼事或見諸報端的故事,好像他們親身經歷過似的。在特雷西柯西克的一家酒吧,有個人曾對斯特萊克說:「媽的,我比你還了解你老子!」因為那人能說出一名臨時錄音師的名字——那名臨時錄音師參與過「落魄者」樂隊最流行的一張專輯。眾所周知,羅克比有次非常憤怒地摔打薩克斯管,致使薩克斯管的尾部掃到那名臨時錄音師,打落了他的一顆牙齒。

凌晨一點,從底樓不斷傳來陣陣模糊的、彈奏低音吉他的砰砰聲,頭頂的閣樓又不時響起那個酒吧老闆享受生活(如洗澡和做飯、吃飯)時發出的嘎吱聲和窸窣聲,但斯特萊克幾乎已經習慣,沒有受到任何干擾。他雖然很困,還不想爬進睡袋睡覺,於是又上了一會兒網,最後查到了居伊·索梅住處的大致地址,並發現查爾斯街離「肯蒂格恩花園」非常近。接著,如同忙了一天後不由自主地走進家附近的某家酒吧那樣,他在搜尋欄輸入了網址「uk」。

斯特萊克好幾個月沒上軍隊謠言服務網了。幾個月前,夏洛特看到他在瀏覽這個網站,反應就跟其他女人發現自己的另一半在網上看黃色電影一樣。夏洛特認為他這是對現在不滿而懷念過去,於是跟他吵了一架。

這個網站上的一切都帶有軍人風格,所用的也是斯特萊克非常熟悉的部隊語言。網站上有他銘記在心的縮寫詞、外人看不懂的笑話,及軍人關心的各種話題,諸如抱怨兒子在塞普勒斯的學校受了欺負,大罵首相在奇爾考特調查案一事上的表現,等等。斯特萊克瀏覽了一個帖子又一個帖子,不時樂得撲哧一笑,但自始至終,他都知道自己正在逐漸放棄抵抗。他能感覺到那個幽靈已經來到身後,正對著他的後頸呼吸。

這裡是他的世界,他在這裡感到非常開心。部隊的生活非常艱苦,充滿諸多不便,他還丟了條腿,不過對於在部隊度過的每一天,斯特萊克都毫不後悔。但他一直無法與其他士兵打成一片,哪怕是在部隊時。他剛入伍時呆頭呆腦,後來升了職,大多數新兵既討厭他又害怕他。

無論何時,如果特別調查局找你談話,你都應該說:「無可奉告,我需要一名律師。」或者乾脆就說:「謝謝你們關注我。」

斯特萊克最後輕笑幾聲,迅速關掉網頁,關掉電腦。他困得要死,花了平時兩倍的時間才取下義肢。

週日上午,風和日麗。斯特萊克去倫敦大學聯合會洗澡。與上次一樣,他低頭大步走過前臺時故意挺直龐大的身軀,又很自然地擺出一副怒容,以嚇退想要查問他的人。他在更衣室裡等了一會兒,直到沒人時才開始洗澡,因為他不想讓那些學生看到他的義肢,不想讓任何人對他留下深刻印象。

洗完澡,颳了鬍子後,斯特萊克坐地鐵前往哈默史密斯百老匯。到站後,他通過地鐵出口處的購物通道來到地面。和煦的陽光透過購物通道的玻璃頂棚照射在他的身上,暖洋洋的。遠處,國王街上的各個商店都擠滿了人,好像週六一樣。這裡是喧囂而無聊的商業中心,但斯特萊克知道,不遠處就是靜謐而具有鄉村風味的泰晤士河濱,距此只有十分鐘路程。

車流從斯特萊克身邊呼嘯而過,他邊走邊回憶孩提時在康沃爾度過的週日。那時的週日有種特別的「味道」:除了教堂和沙灘,所有的地方都關門了。沒有喧囂,只有悠揚的和聲細語和瓷器碰撞的叮噹聲。滿屋子都是肉汁的香味。電視上沒什麼節目,大街上見不到什麼人;他和露西跑到沙灘上,海水不停地拍打海岸——一切都樸實而快樂。

母親有一次對斯特萊克說:「要是瓊說的沒錯,我最後真的下了地獄,我會發現地獄就是聖莫斯的星期天。」

斯特萊克朝泰晤士河邊走去,開始打電話。

「我是約翰·布里斯托。」

「不好意思,在週末打攪你,約翰……」

「科莫蘭?」布里斯托的語氣立刻變得友好起來,「沒事,沒事!你跟威爾遜談得怎麼樣?」

「挺好的,很有幫助,謝謝你。我想問一下,你是不是知道盧拉的一個朋友。盧拉在醫院遇到的一個姑娘。名字好像叫蕾切爾還是拉克爾。盧拉死的時候,她住在位於哈默史密斯的聖埃爾莫收容所。你有印象嗎?」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布里斯托再次開口說話時,聲音聽起來非常失望,甚至有點懊惱。

「你找她幹嗎啊?唐姿說得很清楚,她聽到樓上傳來的是一個男人的聲音。」

「我不是把那姑娘看作嫌疑人,而是看作證人。盧拉曾約那姑娘在一家名叫瓦什蒂的服裝店見面,就在她去你母親的公寓見了你之後。」

「嗯,我知道,警方在調查報告裡說了。我的意思是說——呃,當然,你有你的道理,但是——我真的想不出來她怎麼可能知道那天晚上發生的事。聽著——等一下,科莫蘭……我在我母親這裡,還有一些其他人……得找個安靜一點的地方……」

電話裡傳來一陣輕微的腳步聲,一句聽不太清的「請讓一下」。接著,斯特萊克再次聽到布里斯托的聲音。

「對不起,我不想在護士面前談這件事。說實話,電話響的時候,我沒想到是你,還以為是其他人打來的,要跟我談達菲爾德的事。我認識的每個人都打電話來告訴我關於他的事。」

「告訴你什麼?」

「你肯定沒看《世界新聞報》。都寫在上面,還配了照片:昨天,非常意外,達菲爾德突然來看我母親了。門外擠滿了記者,給鄰居們造成了許多麻煩。我和艾莉森出門辦事了,否則我絕不會讓他進來的。」

「他去幹嗎?」

「問得好。託尼——我舅舅——認為是錢的事。不過,我舅舅老覺得別人都是來要錢的。不管怎麼樣,我已經取得了對我母親的代理權,所以他根本拿不到錢。誰知道他是來幹嗎的。值得慶幸的是,我母親似乎沒認出他是誰。我母親在吃強效止痛藥。」

「媒體是怎麼發現他要去的?」

「問得太好了。」布里斯托說,「我舅舅認為,是他自己打電話告訴媒體的。」

「你母親現在怎麼樣?」

「非常非常糟糕。他們說還能再堅持幾個星期,但是——但是隨時都有可能走。」

「真遺憾。」斯特萊克正走到立交橋底下。立交橋上車來車往,所以他提高了嗓音,「呃,要是你什麼時候想起盧拉那個朋友的名字……」

「對不起,我仍然不太明白你為什麼對她這麼感興趣。」

「盧拉讓那姑娘大老遠從哈默史密斯趕去諾丁山,結果只跟人家待了十五分鐘,就從店裡出來了。她為什麼不多待一會兒呢?她們吵架了嗎?一個人突然死亡,跟死亡前後發生的反常事件可能有關聯。」

「我明白了。」布里斯托說,「但是……呃,對盧拉來說,那種事並不算反常。我對你說過,她可能有點……有點自私。她可能覺得,只要象徵性地露個面,就可以打發那姑娘了。她那人就是這樣,對人經常只有一時的熱情,你知道,動不動就把人撂在一邊。」

布里斯托顯然對斯特萊克的調查思路感到非常失望,認為他只顧盯著那個女孩。因此斯特萊克覺得最好提一下自己的進展,否則對方可能會覺得付他那麼多錢不值得。

「還有件事想跟你說一下,明天晚上,我要去見倫敦警察廳刑事偵緝部負責此案的一位警官,名叫埃裡克·沃德爾。我希望能拿到警方的檔案。」

「太不可思議了!」聽起來,布里斯托感到非常驚喜,「你真是進展神速啊!」

「呃,我在倫敦警察廳有點關係。」

「那你就能知道與那個神秘人有關的情況了!你看過我整理的材料嗎?」

「看了,非常有幫助。」斯特萊克回答。

「對了,我正在聯絡唐姿·貝斯蒂吉,打算這星期約她一起吃個午飯。這樣的話,你就可以跟她見個面,親自聽聽她的證詞。到時候我給你的秘書打電話,可以嗎?」

「好極了。」

掛掉電話後,斯特萊克想:雖然負擔不起,但僱個打打雜的秘書還是有必要的,可以給客戶留下一個好印象——他開的是正規的偵探工作室。

收容流浪者的聖埃爾莫收容所原來就位於吵鬧的混凝土立交橋背後。那棟房子與盧拉位於梅菲爾的房子屬於同一時代,也由紅磚砌成,但與盧拉的房子簡直有天壤之別:整棟樓看著毫不起眼,比例失調。白色的牆面簡陋得多,而且髒兮兮的。沒有石砌臺階、花園;周圍也沒有同類的房子,只有孤零零的一棟;破舊的大門直接對著馬路,窗臺油漆斑駁,看著好像無人居住的廢樓。浮躁的現代都市不斷蠶食周圍的空間,逼得那棟樓可憐巴巴地縮成一團,顯得格外扎眼。立交橋就在二十碼之外,上面幾層樓的窗戶直接對著立交橋的混凝土護欄和連綿不絕的車流。而且一看就知道這裡是慈善收容所:大門邊安著巨大的銀白色門鈴和對講機,門楣上掛著個醜陋無比的黑色監控器攝像頭,攝像頭罩著鐵絲框,拖著幾根電線。

一個年輕姑娘站在大門外抽菸:面容憔悴,嘴角長著瘡,身穿髒兮兮的男士套頭毛衣,好像套了個麻袋。她背靠著牆,茫然地望著離她只有五分鐘路程的商業中心。那姑娘發現斯特萊克按門鈴,把他從頭到腳打量了一番,顯然在琢磨他是不是有錢人。

進門就是逼仄的門廳,散發出一股黴味,地上積著厚厚的灰塵,牆上的鑲板破舊不堪。左右各有一扇鎖著的玻璃門,一扇玻璃門內是空蕩蕩的走廊,另一扇裡面是個簡陋的小房間:房間裡擺著一張桌子,桌上堆滿宣傳手冊,牆上掛著一塊破舊的飛鏢靶子,靶子周圍佈滿密密麻麻的小洞。正對面是酷似報亭的接待處,外面圍著鐵柵欄。

接待處的桌子後面坐著個女人,正嚼著口香糖看報紙。斯特萊克問有沒有一個好像叫蕾切爾還是什麼的姑娘,是盧拉·蘭德里的朋友。聽到斯特萊克的發問,那女人顯得滿腹狐疑,態度很不友好。

「你是記者?」

「不,不,我是她朋友的朋友。」

「那就應該知道她叫什麼名字,對不對?」

「蕾切爾?還是拉克爾?好像是叫類似的名字。」

這時,那女人背後有一個有些謝頂的男人大步走進接待處。

「我是私家偵探。」斯特萊克提高嗓門說。男人聞聲朝斯特萊克看過來,顯得很感興趣。「這是我的名片。盧拉·蘭德里的哥哥僱我調查此案。我需要和……」

「啊,你想找羅謝爾?」男人問道,走到鐵柵欄旁邊,「她不在這裡,哥兒們。她走了。」

看到男人主動跟斯特萊克搭訕,那個女人露出些許不快,並讓出櫃檯前的位置,離開接待處。

「她什麼時候走的?」

「走了好幾個星期,可能都有兩三個月了。」

「你知道她去哪兒了嗎?」

「不知道,哥兒們。很可能又流浪街頭了。她來來去去好多次了。她這個人很難相處。精神有問題。不過,卡里亞娜可能知道。等一下——卡里亞娜!喂!卡里亞娜!」

那個面無血色、嘴角長瘡的姑娘眯著眼,從太陽底下走進來。

「幹什麼?」

「你見過羅謝爾嗎?」

「我為什麼要見那個臭婊子。」

「這麼說,你沒見過她?」謝頂男人問。

「沒見過。有煙嗎?」

斯特萊克遞給那姑娘一根。她接過去,夾到耳後。

「她還在附近的什麼地方。雅尼娜說她見過她。」卡里亞娜說,「羅謝爾說她得到了一套公寓。騙人的臭婊子。還有,盧拉·蘭德里把所有的東西都給她了。不對!你找羅謝爾幹嗎?」顯然,卡里亞娜在琢磨是否有好處費可撈,是否可以代替羅謝爾。

「就想問幾個問題。」

「關於什麼的問題?」

「盧拉·蘭德里。」

「哦。」卡里亞娜骨碌碌地轉了轉眼珠子,「她倆並不是什麼該死的好姐妹。她嘴裡沒有一句實話,那個騙人的婊子。」

「她騙你什麼了?」斯特萊克問。

「他媽的什麼都騙!我覺得她說蘭德里買給她的那些東西,有一半是她偷來的。」

「哎呀,行了,卡里亞娜。」謝頂男人和藹地說,「她倆以前是朋友。」謝頂男人告訴斯特萊克,「蘭德里經常坐自己的車來這裡,接羅謝爾出去玩。」男人瞥了卡里亞娜一眼,繼續說,「這使另一個人有點不高興。」

「誰說的?我才沒有呢!」卡里亞娜氣沖沖地說,「蘭德里就是個目中無人的臭婊子。長得也沒有大家說的那麼漂亮。」

「羅謝爾對我說過她有個姑姑,在基爾本。」謝頂男人說。

「但是她倆關係不好。」卡里亞娜說。

「你們知道她那個姑姑的名字或住址嗎?」斯特萊克問,但那兩人都搖了搖頭,「那羅謝爾姓什麼呢?」

「我不知道。你知道嗎,卡里亞娜?對於來這裡的人,我們一般只知道他們的教名。」謝頂男人對斯特萊克說。

從那兩人口中再也問不出什麼來,除了兩個多月前羅謝爾離開了收容所。謝頂男人知道羅謝爾有段時間在聖托馬斯醫院看門診,但他不知道羅謝爾是否還在那裡就診。

「她患有間歇性精神病。在吃很多藥。」

「盧拉死的時候,她一點都不難過。」卡里亞娜突然插嘴道,「她一點都不在乎。」

兩個男人都看著卡里亞娜。卡里亞娜聳了聳肩,好像只是說出了令人難以接受的真相似的。

「對了,要是再見到羅謝爾,你們告訴她我在找她,讓她打電話給我,行嗎?」

斯特萊克給那兩人各遞了一張名片,然後趁他們饒有興致地看名片時,迅速把手伸進鐵柵欄底部的小視窗,一把抓過剛才那個女人看的《世界新聞報》,夾到腋下。接著他愉快地向那兩人道別,離開收容所。

春日下午,陽光明媚。斯特萊克闊步朝哈默史密斯大橋走去。漆成綠色的大橋飾有華美的鍍金飾面,在陽光下顯得古色古香,非常好看。對岸岸邊,一隻天鵝順著泰晤士河隨波漂游。遠遠望去,對岸的辦公樓和商廈似在一百英里之外。斯特萊克向右轉彎,然後沿著河堤和一排矮房子之間的人行通道繼續往前走。那排矮房子有些帶陽臺,有些爬滿紫藤。

斯特萊克在「藍錨」酒吧買了一品脫啤酒,然後坐到酒吧外面的木製長椅上,面朝泰晤士河,背對寶藍色和白色相間的酒吧門面。他點上一根菸,把報紙翻到第四版。上面有張埃文·達菲爾德的彩色照片:低著頭,單手拿一大束白色的鮮花,黑色大衣的下襬在身後隨風飄舞。照片頂上有一條大字標題:達菲爾德探望臨終的盧拉母親。

報上所說之事平淡無奇,簡直就像給照片配的說明文字。眼線、隨風飄舞的長大衣、略帶憂傷和恍惚的神情——達菲爾德的模樣,就跟他參加已故女友的葬禮時差不多。照片底下的那幾行印刷文字稱他是:「憂傷的演員兼歌手埃文·達菲爾德」。

就在這時,口袋裡的手機震動了。斯特萊克掏出手機,發現收到了陌生號碼發來的一條簡訊。

請看一下《世界新聞報》,羅賓。

斯特萊克衝小小的顯示屏笑了笑,然後把手機放回口袋。太陽照在他腦袋和肩膀上,暖洋洋的。海鷗在頭頂上方盤旋、鳴叫。不趕著去什麼地方,不趕著見什麼人——陽光下,斯特萊克坐在木椅上,悠然地看起了報紙。

羅賓搭乘貝克魯線地鐵北行。正值上班高峰期,車廂里人貼人,擁擠不堪,活像沙丁魚罐頭。每個人都是一副愁眉苦臉、心事重重的模樣,這是週一早上的典型畫面。羅賓站在人群中間,身體隨著行駛的列車搖搖晃晃。突然,她感覺到大衣口袋裡的手機在震動。由於身邊緊貼著個一身正裝、口氣很臭的男人,她毫不客氣地用胳膊肘使勁抵住那人身上某個軟綿綿的部位,才好不容易掏出手機。發現是斯特萊克發來的短訊息,羅賓感到一陣興奮,幾乎就跟昨天在報上看到達菲爾德時一樣。她把手機螢幕往下翻:

我出去了,鑰匙放在廁所馬桶的水箱背後,斯特萊克。

羅賓沒有費力把手機放回大衣口袋,而是一直攥在手裡,同時努力避開旁邊那胖子臭烘烘的口氣。列車轟鳴著穿越黑乎乎的隧道,轟隆隆,轟隆隆……羅賓不太高興。昨天,她和馬修去馬修最喜歡的「風車」美食酒吧吃了個午飯,同行的還有馬修大學時代的兩個朋友。她看到旁邊桌上攤著《世界新聞報》,登著埃文·達菲爾德的照片,於是不顧馬修正說得起勁,隨口編了個理由,跑到外面給斯特萊克發簡訊……

事後,馬修責怪羅賓很沒禮貌,那樣急匆匆地跑出去,也不說一聲是去幹什麼,顯得神秘兮兮。

列車逐漸減速,旁邊的胖子不斷倒向羅賓。羅賓緊緊地攥著拉手,既覺得有點荒謬,又有點生馬修和斯特萊克的氣,尤其是斯特萊克。顯然,對於盧拉·蘭德里前男友的異常舉動,斯特萊克並不當回事。

她七繞八轉,經過仍然一片狼藉的施工路段,來到丹麥街。她照斯特萊克說的,費了好大勁從馬桶水箱背後取出鑰匙。她給弗雷迪·貝斯蒂吉的辦公室打電話,結果又受了那個傲慢的姑娘一頓搶白——至此,羅賓徹底憤怒了。

與此同時,斯特萊克正經過皮卡迪利廣場——這裡見證了羅賓一生中最浪漫的時刻,但斯特萊克並不知情。這天上午,厄洛斯雕像前的臺階上到處都是從義大利來的十幾歲孩子。斯特萊克經過聖詹姆斯教堂,朝葛拉斯豪斯街走去。

斯特萊克沒走多久,就看到了「軍營」夜總會——從洛杉磯來的迪比·馬克很喜歡這裡,一下飛機就來待了幾個小時。夜總會共有四層;看上去像是用混凝土澆築之後就完事了,沒刷任何塗料;名字是幾個豎著排列的黑色大字,亮閃閃的,非常顯眼。不出他所料,大門上方果然安裝了監控器攝像頭。斯特萊克估計那個攝像頭的視野可以覆蓋門前的大半條街。他繞著夜總會走了一圈,留心消防出口,並畫了一幅粗略的地形圖。

昨天夜裡,斯特萊克又上網很長時間。他覺得自己完全弄清了迪比·馬克和盧拉·蘭德里的關係——迪比·馬克曾公開表示喜歡盧拉·蘭德里。這個說唱歌手曾在兩張專輯的三首歌裡提到蘭德里,也曾在採訪中說起蘭德里是他的紅顏知己和理想中的女友。很難判斷這些話裡到底有多少戲謔的成分——根據斯特萊克所看的全部採訪記錄,得考慮以下兩點:首先,那個說唱歌手城府很深,而且非常狡黠。其次,每個採訪者面對他時似乎都懷有敬畏之心。

迪比·馬克是洛杉磯人,混過黑社會,曾因犯下與槍支毒品有關的罪行坐過牢。但現在,他搖身一變,成為千萬富翁,除了唱歌之外還擁有幾家效益可觀的公司。唱片公司為他租了盧拉·蘭德里樓下的公寓。毫無疑問,這個訊息一洩露,媒體立刻變得——用羅賓的話說——非常「興奮」。各種瘋狂的猜測層出不窮:如果迪比·馬克發現自己就住在夢中情人的樓下,可能會發生什麼事呢。這一爆炸性的訊息又會如何影響蘭德里和達菲爾德之間不穩定的關係呢?一時間,眾說紛紜,謠言四起,其間夾雜著許多無疑是假託雙方朋友說的話:「他已經打電話給她,約她共進晚餐」、「他到倫敦時,她正在公寓準備聚會,為他接風洗塵」……迪比·馬克要來倫敦,惹得各類評論家氣急敗壞,紛紛口誅筆伐,說兩度犯罪、用音樂美化犯罪歷史(那些評論家的原話)的迪比·馬克真的要來英國了。但這些「雜音」幾乎完全被上述的那些推測和謠言淹沒。

斯特萊克覺得夜總會周圍的幾條街沒什麼可看了,便繼續走一會兒,記下夜總會只准週五停車的街邊停車點和附近其他場所的街邊停車點——那些場所也安裝了監控器。做完筆記後,斯特萊克為了犒勞自己,走進一家小餐館,點了一杯茶和一份燻肉卷,邊吃邊看別人丟棄的《每日郵報》。

斯特萊克開始喝第二杯茶,並津津有味地看著一篇幸災樂禍的報道:首相忘了話筒沒關,大罵一位老年女性選民「老頑固」。就在這時,手機響了。

一週前斯特萊克巴不得擺脫那個臨時工,沒接她打來的電話,但今天他接了。

「喂,羅賓,你好嗎?」

「一般。有幾件事情要跟你說一下。」

「說吧。」斯特萊克掏出筆。

「艾莉森·克雷斯韋爾剛打來電話——她是約翰·布里斯托的秘書——說她在‘西普里亞尼’餐廳預訂了明天下午一點的位置,到時候約翰·布里斯托會介紹你認識唐姿·貝斯蒂吉。」

「太好了!」

「我又給貝斯蒂吉的製片公司打了電話。他們開始煩了。說他正在洛杉磯。我又給他們說了一下,讓他給你打電話。」

「很好。」

「還有,彼得·吉萊斯皮又打電話來了。」

「嗯哼。」

「他說有急事,請你儘快給他回電話。」

斯特萊克在想要不要直接叫羅賓打電話給吉萊斯皮,讓他有多遠滾多遠。

「好,我會給他回的。對了,你能把烏齊夜總會的地址用簡訊發給我嗎?」

「知道了。」

「還有,查查一個人的電話號碼。好像是叫蓋伊·索梅?是時裝設計師。」

「念‘居伊’。」羅賓說。

「什麼?」

「他的教名,你念錯了。要用法語的發音來唸:‘居伊’。」

「哦,對。那個,你能查一下他的電話號碼嗎?」

「知道了。」

「問他願不願意跟我談談。給他留個言,告訴他我是誰,僱我的人是誰。」

「知道了。」

斯特萊克逐漸聽出羅賓說話的口氣冷冰冰的。想了一兩秒鐘後,他覺得自己知道了原因。

「對了,謝謝你昨天發簡訊給我。」斯特萊克說,「對不起,我沒有回覆。當時不方便給你回簡訊。你能打電話給奈傑爾·克萊門茨,約他見個面嗎?他是達菲爾德的經紀人。」

不出所料,羅賓的氣一下就消了。她的聲音變得熱情了許多——確切地說,熱情到接近興奮的程度。

「但是達菲爾德不可能跟這事有關,對嗎?他有確鑿的不在場證據!」

「嗯,呃,這得調查之後才能確定。」斯特萊克故意給羅賓留下一個懸念,「對了,羅賓,要是恐嚇信又來了——一般都是星期一來的……」

「嗯?」羅賓迫不及待地說。

「跟以前的放在一起。」斯特萊克說。

斯特萊克不敢確定——好像不太可能,羅賓看著一本正經——但他似乎聽到羅賓掛電話時輕聲罵了句「去你媽的」。

那天剩下的時間,斯特萊克馬不停蹄地做了一些瑣碎但必要的基礎工作。羅賓把地址發過來後,他去了那天所去的第二家夜總會,這次是在南肯辛頓區。烏齊夜總會和「軍營」夜總會截然不同:入口很不顯眼,不知道的人會以為這是一處漂亮的私人住所。不過大門上方也安裝了監控器。接著,斯特萊克坐公交車前往查爾斯街。他確信居伊·索梅就住在那條街上。到了居伊·索梅的住處後,他選了條估計是最近的路線,步行前往蘭德里死前的住所。

到了傍晚,斯特萊克感到右腿疼得要命,於是買了三明治,邊吃邊休息一會兒。休息完之後,他動身前往倫敦警察廳附近的「翎羽」酒吧,去見埃裡克·沃德爾。

「翎羽」也是一家裝飾成維多利亞風格的酒吧,只不過窗戶是幾乎從地面直到天花板的落地窗。窗外正對著一棟建於二十世紀二十年代的灰色大樓,樓身飾有許多出自雅各布·愛潑斯坦之手的雕塑。離得最近的雕塑位於大樓大門上方,居高臨下,正對著酒吧的落地窗:一個嬰兒緊緊地抱著一位表情兇惡的女神,那嬰兒是女神的兒子,身子往後扭成奇怪的姿勢,露出自己的生殖器。時間流逝,所有驚世駭俗的事物全都變得司空見慣。

酒吧裡面,各種機器的聲音叮叮噹噹,不絕於耳。紅黃藍三種顏色變幻莫測,閃耀不止。牆上掛著多臺包著皮革護套的等離子電視,正在播放西布朗維奇對陣切爾西的比賽,但沒有聲音。不知從什麼地方傳來艾米·懷恩豪斯富於節奏、類似呻吟的歌聲。長長的吧檯上方,米黃色的牆上,以噴繪的方式列著各種麥芽啤酒的名字。吧檯對面是通往二樓的樓梯:深色的木製臺階呈弧形,非常寬闊,邊上的黃銅扶手閃閃發亮。

顧客很多,點東西需要排隊。借排隊的時間,斯特萊克打量了一下週圍。到處都是男人,大部分頭髮剪得很短,像軍人。不過,一張高桌邊圍站著三個姑娘。她們的皮膚曬成了橘紅色,披著一頭染過且燙得筆直的頭髮,穿著亮晶晶的緊身小短裙,踩著高跟鞋,毫無必要地不時變換著身體重心。酒吧裡只有一個獨自喝酒的顧客,年輕英俊,身穿皮夾克,坐在靠窗的高凳上,兩眼盯著三個姑娘,從頭到腳打量她們——那種眼神,一看就知道是風月場上的老手。對此,三個姑娘假裝沒有發覺。斯特萊克要了一品脫「厄運沙洲」啤酒,朝那個獨飲客走去。

「我是科莫蘭·斯特萊克。」斯特萊克說道,走近沃德爾坐的桌子。沃德爾有一頭令斯特萊克嫉妒的漂亮頭髮——絕對沒人會叫沃德爾「陰毛頭」。

「嗯,我想也是你。」警察跟斯特萊克握了握手,「安斯蒂斯說你是個大塊頭。」

斯特萊克拉過一張凳子。沃德爾開門見山地說:

「你給我帶了什麼東西?」

「上個月,就在伊靈百老匯附近發生了一起持刀捅人的命案。被捅的好像是叫利亞姆·耶茨?警方的線人,對吧?」

「是的,他脖子上捱了一刀。但我們已經知道兇手是誰了。」沃德爾擺出高人一等的架勢,笑了笑說,「倫敦一半的騙子都知道了。如果這就是你帶來的資訊——」

「不過,兇手在哪兒仍不知道,對吧?」

沃德爾飛快地瞥了一眼那三個假裝沒有發覺的姑娘,然後迅速從口袋裡掏出筆記本。

「繼續說。」

「有個姑娘在位於哈克尼路的‘貝特巴斯特’賭場工作,名叫肖娜·霍蘭。她住在租來的公寓裡,離賭場兩條街遠。當時,有個不受歡迎的客人去她的公寓留宿。那客人名叫佈雷特·弗尼,過去經常毆打肖娜·霍蘭的妹妹。但顯然他是一個讓女人無法拒絕的男人。」

「知道詳細地址嗎?」沃德爾邊忙不迭地做筆記邊問。

「我已經給了你租客的名字和一半的郵政編碼,你能稍微做點偵探的工作嗎?」

「你剛才說你是怎麼得知這些資訊的?」沃德爾仍在奮筆疾書,筆記本放在桌子底下的膝蓋上。

「我沒說過。」斯特萊克呷著啤酒,平靜地回答。

「你有一些很有意思的朋友,對吧?」

「不少。現在,秉著公平交易的精神……」

沃德爾笑著把筆記本放回衣服口袋。

「你剛給我的資訊,很有可能是胡說八道。」

「不是。遵守規矩,沃德爾。」

警察盯著斯特萊克看了一會兒。顯然,他拿不定主意,不知道對於斯特萊克的話是應該覺得好笑,還是應該照做。

「那你想要什麼?」

「我在電話裡告訴過你了:要一點關於盧拉·蘭德里的內部資訊。」

「你不看報紙的嗎?」

「我說了,內部資訊。我的客戶認為這是一起謀殺案。」

沃德爾的表情變得嚴肅起來。

「僱你的是某家小報,對吧?」

「不是,」斯特萊克回答,「是她哥哥。」

「約翰·布里斯托?」

沃德爾舉起酒杯,緩緩地喝了一大口,兩眼盯著離得最近的那個姑娘的大腿。彈球機發出的紅光落在他的婚戒上,閃閃發亮。

「他仍抓著監控錄影不放?」

「他提起過。」斯特萊克坦承。

「我們追查過他們,」沃德爾說,「那兩個黑人。我們發出過呼籲,但是那兩人誰也沒有現身。沒什麼值得大驚小怪的:汽車警報響的時候,他們可能剛好路過——或者,是想鑽進車裡。那是一輛瑪莎拉蒂,非常拉風。」

「你認為他們是偷車賊?」

「我沒說他們是專門去那裡偷車的。他們可能發現了一個機會,看見那輛車停在那裡——哪個缺心眼的竟然把瑪莎拉蒂停在街上?但是當時將近凌晨兩點,氣溫又在零度以下。我想不出多少合理的解釋,為什麼兩個人會選擇那個時間,在梅菲爾的一條街上見面。根據我們的調查,他們都不住在那裡。」

「沒查到他們是從什麼地方來的,事後又去了什麼地方?」

「我們非常肯定,布里斯托念念不忘的那個人,也就是蘭德里跳樓前朝她公寓走去的那個人,十一點十五分在威爾頓街下了三十八路公交車。一個半小時以後,那人經過貝拉米路盡頭的監控器。但不能確定在那一個半小時裡他到底幹了什麼。蘭德里跳樓之後,大約過了十分鐘,那人再次經過那個監控器。他橫衝直撞,突然出現在貝拉米路上,然後極可能右轉,拐上韋爾頓街。二十分鐘以後,西奧博爾德斯路的監控器拍到一個傢伙,跟那人有點相像:個子很高,穿著帶兜帽的短上衣,用圍巾蒙著臉。」

「二十分鐘就到了西奧博爾德斯路,他的速度真夠快的。」斯特萊克說,「西奧博爾德斯路都要靠近克拉肯維爾了,對吧?絕對有兩……兩英里半。而且路上還結著冰。」

「是的,呃,那傢伙有可能不是他。監控錄影根本靠不住。布里斯托覺得那人蒙著臉,很可疑,但是那天晚上的氣溫在零下十度,我出去工作時還戴著巴拉克拉瓦帽。總之,不管那人去沒去過西奧博爾德斯路,到目前為止沒有一個人站出來說認得他是誰。」

「那另一個人呢?」

「順著哈利韋爾街跑了,狂奔了兩百碼左右。之後去了什麼地方就不清楚了。」

「他什麼時候進入現場的,也不清楚嗎?」

「可能來自任何地方。我們沒有獲得關於他的其他監控錄影。」

「不是說倫敦有一萬個監控器嗎?」

「還沒到每個角落都有的地步。監控器無法解答我們的問題,除非得到定期檢修。加里曼街的監控器壞了,而牧場街和哈特利街根本就沒有。你跟所有的人一樣,斯特萊克。騙老婆你在辦公室,其實卻在脫衣舞俱樂部,這時候你想要公民自由。但是如果有人正在撬你家廁所的窗戶,你就又想要一天二十四小時的監控了。魚和熊掌,不可兼得。」

「魚和熊掌,我都不要。」斯特萊克說,「我只想問你二號神秘人的情況。」

「跟他同夥一樣,蒙著臉,只露出兩隻眼睛。你只能看到他的那雙手。如果我是他,做賊心虛,我會躲進酒吧,然後跟著一大群人一起出來。哈利韋爾街附近有家‘伯約’酒吧,他可能去了那裡,混在酒吧的顧客裡。我們去那裡調查過了,」沃德爾搶在斯特萊克發問前說,「沒人認得出監控錄影裡的那個人。」

兩人默默地喝了一會兒酒。

「就算找到他們,」沃德爾放下酒杯說,「我們最多也只能得到一份目擊者的證詞,證明蘭德里是跳樓自殺的。蘭德里的公寓裡沒有任何無法解釋的dna。沒有不應該去的人去過她的公寓。」

「約翰·布里斯托不僅懷疑監控錄影。」斯特萊克說,「他還跟唐姿·貝斯蒂吉見過幾次面。」

「別跟我說唐姿什麼蒂吉的。」沃德爾說。

「我不得不提她,因為我的客戶認為她說的是真話。」

「她還在那麼說?還沒有放棄?要我告訴你貝斯蒂吉夫人的事嗎?」

「說說看。」斯特萊克說。他單手握著酒杯,貼於胸前。

「蘭德里跳樓之後,大約過了二十……二十五分鐘,我和卡佛趕到現場。制服警已經在那裡了。我們見到唐姿·貝斯蒂吉時,她仍在發瘋,念念叨叨,瑟瑟發抖,喊著嚷著樓裡有個殺人兇手。

「她說兩點鐘左右,她起床去廁所撒尿,結果聽到四樓傳來喊叫聲,然後看見蘭德里經過窗前,掉了下去。

「要知道,那裡的公寓窗戶安的都是三層玻璃或類似的什麼東西。這麼設計的目的是為了保溫和把草民世界的噪音隔在外面。等到我們向唐姿·貝斯蒂吉問話時,底下的街上停滿了巡邏警車,擠滿了附近的鄰居,但是你在樓上根本就不知道,只看得到警燈發出的光。外面的噪音根本傳不進來,裡面靜得就像他媽的金字塔。

「所以我問她,‘你確定聽到了喊叫聲嗎,貝斯蒂吉夫人?因為這個公寓的隔音效果似乎非常不錯。’

「她仍不改口,賭咒發誓說她聽到了每一個字。根據她的說法,蘭德里好像喊了一句‘你來得太遲了’,而一個男人的聲音說了句‘你這個該死的騙子’。他們說這是幻聽。」沃德爾說,「吸食過多可卡因之後,腦子會從鼻孔慢慢流出來,你就會出現幻聽。」

說到這裡,沃德爾又喝了一大口啤酒。

「總之,我們證實了她絕對不可能聽到什麼聲音。為了躲避記者,貝斯蒂吉夫婦第二天搬去朋友那兒住,所以我們派幾個人進了他們的公寓,又另外派一個人去蘭德里的陽臺拼命大喊。但是他說的話二樓的幾個人一個字都聽不到。當時,二樓那幾個人非常清醒,也非常專注。

「但是,在我們證實貝斯蒂吉夫人純粹是胡說八道時,她卻打電話告訴半個倫敦城的人,說她是見證盧拉·蘭德里被人謀殺的唯一一個目擊者。這時,媒體已經意識到發生了什麼事,一些鄰居也聽到貝斯蒂吉夫人嚷嚷‘入侵者’之類的話。沒等我們再次找她談話,各家報紙就已經做出判決,宣佈埃文·達菲爾德是兇手。

「我們對貝斯蒂吉夫人說,我們已經證實她不可能聽到她之前說的那些話。但是,她並不承認那些話都是她編出來的。現在,她憑藉這事撈到了許多好處;她家門前擠滿了記者,好像她是盧拉·蘭德里再世似的。所以對於我們的話,她反駁說:‘哎呀,我不是說過了嗎?我把窗戶開啟了。對,我把窗戶開啟了,呼吸一下新鮮空氣。’」

沃德爾嘲諷地笑了笑。

「外面零下好幾度,而且下著雪。」

「而且她只穿了條內褲,對嗎?」

「看著就像一把耙子,上面掛著兩個塑膠橘子。」沃德爾脫口而出。斯特萊克相信自己肯定不是第一個聽到這個比喻的人。「針對貝斯蒂吉夫人的新說法,我們又進行了仔細調查。我們檢查指紋,結果發現果然不出所料,她沒有開過窗戶。窗戶插銷和其他任何地方都沒有發現指紋。蘭德里死的前一天早上,清潔工進去擦了所有地方,然後再也沒有進去過。我們到那兒的時候,所有的窗戶都是關好並上了插銷的,所以只能得出一個結論,對吧?貝斯蒂吉夫人他媽的就是個騙子。」

沃德爾喝光杯裡的啤酒。

「再喝一杯。」斯特萊克說完,沒等對方回答就朝吧檯走去。

從吧檯回到桌子那兒時,斯特萊克發現沃德爾正好奇地打量他的兩條小腿。換了平時,斯特萊克很可能會用那條義肢狠狠地踢一下桌腿,然後說:「別看了,是這條腿。」但這天他沒有那麼做,而是放下新買的兩杯啤酒和一份脆豬皮——脆豬皮裝在一個很小的白色碟子裡,令他非常憤慨——接著剛才的話繼續往下說。

「不過,唐姿·貝斯蒂吉一定目睹了蘭德里從窗戶前掉落,對嗎?因為威爾遜認為他聽到了屍體掉落的聲音,就在貝斯蒂吉夫人叫喊之前。」

「也許她看見了,但是她沒在撒尿。她在廁所吸食可卡因。我們發現了擺成兩三條細線的可卡因。」

「是她留下的?」

「是的。可能是看到有人從窗戶前掉下去,分心了。」

「從廁所可以看到窗戶?」

「是的。呃,剛好可以看到。」

「你們很快就趕到了現場,對嗎?」

「制服警是大約八分鐘後到的,我和卡佛是大約二十分鐘後到的。」說完,沃德爾舉起酒杯,像是要為警方的效率乾杯。

「我找威爾遜談過了,那個保安。」斯特萊克說。

「是嗎?他做得不算壞。」沃德爾帶著幾分優越感說,「拉肚子不是他的錯。他沒有碰任何東西,而且蘭德里跳樓後,他立刻檢查了幾個地方。對,他做得還行。」

「他和他的同事有點懶,沒有定期修改大門密碼。」

「人都是這樣子。各種密碼實在太多了。我能理解他們的感受。」

「布里斯托認為,在威爾遜上廁所的那十五分鐘裡可以發生任何事。」

「我們也是這麼認為的,但這種想法只持續了五分鐘左右,因為接著我們便證實,貝斯蒂吉夫人是個可卡因癮君子,而且想出名都想瘋了。」

「威爾遜說,游泳池的門沒鎖。」

「那他能解釋兇手在沒有經過他面前的情況下,是怎麼進入游泳池,或者回到游泳池的嗎?他媽的那個游泳池,」沃德爾說,「幾乎跟我去的健身房的游泳池一樣大,卻只給他媽的三個人用。前臺背後有個地下健身房。還有他媽的地下車庫。所有的公寓都是用大理石裝飾的,他媽的就像……就像豪華的五星級酒店!」

警察緩緩地搖搖頭,表達對財富分配不均的不滿。

「同一片天下,不同的世界。」

「我想知道三樓那個公寓的情況。」斯特萊克說。

「迪比·馬克租的那個?」斯特萊克驚訝地發現,警察臉上逐漸露出熱情洋溢的微笑,「你想知道什麼?」

「那個公寓你進去過嗎?」

「我去看過一眼,我進去之前布萊恩特已經檢查過了。空的。窗戶都上了插銷,警報器是開啟的,也沒有損壞。」

「布萊恩特是撞到桌子,打碎了一個大花瓶的那個人?」

沃德爾哼了一聲。

「你也聽說了?這事讓貝斯蒂吉先生不太高興。是的,兩百朵白玫瑰插在一個垃圾桶那麼大的水晶花瓶裡。馬克總是要求附屬物品裡有白玫瑰。很明顯,貝斯蒂吉先生在報上看到了這個資訊。這裡說的附屬物品是,」發現斯特萊克沒有答話,沃德爾以為他不知道這個詞的意思,於是解釋說,「他們要求放在化妝室裡的東西。我還以為你知道呢。」

斯特萊克沒有理會對方話裡的嘲諷,只是遺憾安斯蒂斯沒有介紹一個更好的人給他。

「弄清楚貝斯蒂吉為什麼要送馬克那些玫瑰花了嗎?」

「不就是為了拍馬屁嗎?很可能是想讓馬克出演什麼電影。聽到布萊恩特打爛了那些玫瑰花,他氣得火冒三丈,親眼看到後更是暴跳如雷,大吼大叫。」

「鄰居橫死街頭,連腦袋都摔爛了,他卻為了一束花大發脾氣,沒人覺得奇怪嗎?」

「他就是個極端討厭的混蛋,貝斯蒂吉。」沃德爾憤怒地說,「他說話的時候,你得恭恭敬敬地聽著。他把我們全都當成了他公司裡的下屬。但是最後他意識到那樣做是不明智的。

「不過,他大吼大叫不全是為了那些花。他想讓自己的聲音蓋過他老婆的聲音,好讓他老婆恢復冷靜。一有誰想問他老婆話,他就過來阻撓。貝斯蒂吉那老頭也是個大塊頭。」

「他為什麼那麼做呢?」

「當時,他老婆就像只被嚇呆了的小靈犬,大喊大叫,瑟瑟發抖。時間越長,就越容易看出他老婆在吸食可卡因。他肯定知道公寓的什麼地方攤著可卡因。他肯定不想讓警察上門搜查。所以他故意藉著那些花五百英鎊買的花大發脾氣,好分散別人的注意力。

「我忘了在什麼地方看到過他正在鬧離婚。這事我一點都不感到奇怪。媒體對他總是陪著小心,因為這個混蛋動不動就跟人打官司。他肯定不喜歡他老婆大吵大鬧,引起大家的注意。媒體見縫就鑽,不會放過任何機會。有很多關於他的報道,用盤子砸下屬,開會時拍桌子。他們說他給了上一任妻子一大筆封口費,讓那女人在法庭上不要提起他的性生活。所有的人都知道他就是個大混蛋。」

「你們不認為他有嫌疑?」

「哈,我們倒是認為他有很大嫌疑。他在現場,而且是個出了名的暴力分子。但是看起來他根本不可能是兇手。要是他老婆知道是他乾的,或者蘭德里跳樓時他離開過公寓,我敢打賭他老婆肯定會告訴我們的。我們到那裡時,他老婆完全失去了理智。但是他老婆說他在睡覺,而且床上的被褥很亂,顯然有人睡過。

「再說,就算他偷偷地溜出公寓沒讓他老婆發現,然後上去對蘭德里下手,那我們就得回答一個問題:他是怎麼避開威爾遜的。他不可能是乘電梯下樓的,所以只能是從樓梯下來的,那就會跟威爾遜碰個正著。」

「所以由於時間不符,他的嫌疑被排除了?」

沃德爾猶豫片刻。

「呃,也有可能是他乾的——只是可能,假如貝斯蒂吉能跑得飛快,遠遠快過跟他一樣年齡、跟他一樣體重的大多數老頭,而且一推下蘭德里就開始跑。但是就算那樣,仍有幾點需要考慮:為什麼我們在蘭德里的公寓裡沒有發現他的dna;他是怎麼離開自己的公寓而不讓他老婆知道的;蘭德里為什麼會讓他進去。蘭德里所有的朋友一致認為,蘭德里不喜歡他。再說,」沃德爾喝完杯裡最後一點啤酒,說,「貝斯蒂吉那種人要是想讓一個人死,不會親自動手,而會僱一個殺手。他不想弄髒自己的手。」

「再喝一杯?」

沃德爾看了看錶。

「這次我請。」說完,沃德爾慢步朝吧檯走去。那三個圍站在高桌邊的年輕姑娘立刻不說話了,開始盯著沃德爾,頻拋媚眼。沃德爾端著兩杯啤酒返回時,給了她們一個壞笑。那三個姑娘直到沃德爾重新坐到斯特萊克身邊的高凳時,還不停地回頭瞟他。

「你覺得威爾遜當殺手怎麼樣?」斯特萊克問警察。

「很差勁。」沃德爾回答,「他的速度沒那麼快,能夠先從一樓跑到四樓,再從四樓跑到一樓去見唐姿·貝斯蒂吉。告訴你吧,他的簡歷純粹是胡說八道。人家僱他是因為他當過警察,其實他跟警察一點關係都沒有。」

「很有意思。那他以前是幹什麼的?」

「他到處給人家當保安,幹了很多年。他承認為了得到第一份工作,他撒了謊,大約是十年前的事。後來就將錯就錯,沒改過簡歷。」

「他好像很喜歡蘭德里。」

「是的。他比看上去要老得多。」沃德爾答非所問地說,「他已經當爺爺了。他們不像我們這樣相貌跟年齡相符,對吧,那些非裔加勒比人?我還以為他的年紀跟你差不多呢。」斯特萊克心不在焉地想,不知道自己在沃德爾眼中是多大年紀。

「法醫檢查蘭德里的公寓了嗎?」

「是的。」沃德爾回答,「但是這完全是因為上級想讓案子辦得無可指摘。其實在頭二十四小時內,我們就知道絕對是自殺。不過我們還是非常用心地調查了一番,因為他媽的全世界都在看著。」

沃德爾的得意之情溢於言表。

「那天早上,清潔工已經打掃完了整棟樓——那個波蘭姑娘非常性感,英語很爛,但是工作一絲不苟,到處都抹得一塵不染——所以那天的指紋非常清晰。沒有發現任何異常。」

「那裡有威爾遜的指紋,可能是因為蘭德里墜樓後,他進去檢查了一下?」

「是的,但是沒有任何可疑的地方。」

「那麼根據你的說法,蘭德里墜樓時,整棟樓裡只有三個人。迪比·馬克本來也應該在那裡的,但是……」

「……他從機場直接去了一家夜總會,對。」沃德爾再次情不自禁地咧嘴一笑,「蘭德里死後第二天,我在克拉里茲酒店找迪比談了話。是個大塊頭,跟你一樣。」沃德爾瞥了斯特萊克魁梧的身板一眼,「不過比你強壯。」斯特萊克沒有反駁。「果然像是混過黑社會的。他在洛杉磯坐過牢,差點沒拿到進入英國的簽證。

「他有很多隨從。」沃德爾繼續說,「都在那個房間裡。那些人手上戴滿戒指,脖子上刺著文身。不過就數他的塊頭最大。要是在衚衕裡遇見他,你肯定會覺得非常害怕。但是他比他媽的貝斯蒂吉禮貌多了。他問我要是不帶槍,我會怎麼做警察的工作。」

警察笑容滿面。斯特萊克不禁得出下面的結論:和基蘭·科洛瓦斯·瓊斯一樣,倫敦警察廳刑事偵緝部的埃裡克·沃德爾也是追星族。

「我跟他沒談多久,因為他剛下飛機,而且一步也沒走進過‘肯蒂格恩花園’。沒什麼可疑的。最後,我讓他在他的最新專輯上簽名送給我。」沃德爾像是情不自禁地補充道,「這使一屋子的人樂得不行。他很爽快地簽了。我老婆想把那張專輯放到‘易趣’網上拍賣,但是我捨不得……」

說到這裡,沃德爾突然住口。他好像覺得自己有點說多了。斯特萊克暗自好笑,並抓了一把脆豬皮片吃。

「那埃文·達菲爾德呢?」

「他啊。」剛剛還興高采烈的沃德爾立刻變得怒容滿面,「吸毒的垃圾。從開始到最後,他一直都在耍我們,把我們耍得團團轉。蘭德里死後第二天,他就去戒毒了。」

「我知道這事。去哪兒戒毒了?」

「修道院,還能有哪兒?狗屁的修養療法。」

「那你們是什麼時候找他談話的?」

「第二天,但是我們得先找到他。他的人想盡各種辦法阻撓我們。就跟貝斯蒂吉的情況一樣,對吧?他們不想讓我們知道他到底在做什麼。我老婆,」沃德爾變得更加憤怒了,「竟然覺得他很性感。你結婚了嗎?」

「還沒有。」斯特萊克回答。

「安斯蒂斯對我說,你離開軍隊是為了跟一個長得像超級名模的女人結婚。」

「你們找到達菲爾德後,他怎麼說的?」

「他們倆在夜總會大吵了一架,烏齊夜總會。許多人都看見了。蘭德里離開了夜總會。達菲爾德說大約五分鐘以後,他也離開了夜總會去追蘭德里。他戴著嚇人的狼頭面具,遮住整張臉。那張面具做得像真的一樣,毛茸茸的。他對我們說,那是他參加時裝攝影之後留下的。」

說話時,沃德爾一臉不屑。

「他喜歡戴著那張面具出門,嚇唬狗仔隊。所以,在蘭德里離開烏齊夜總會以後,他上了車——他讓一個司機一直在外面等他——然後趕去‘肯蒂格恩花園’。那司機證實了他說的一切。哎呀,不對,」沃德爾不耐煩地糾正自己,「司機說的是他開車送一個戴狼頭面具的男人去‘肯蒂格恩花園’。他覺得那人是達菲爾德,因為那人的身高和體型跟達菲爾德差不多,穿的衣服很像,說話的聲音也一樣。」

「路上,他一直沒有摘掉狼頭面具。」

「從烏齊夜總會到蘭德里的公寓只有大約十五分鐘的車程。所以是的,他沒有摘掉面具。這個鳥人像個小孩子一樣。

「接著,根據達菲爾德自己的說法,他看到蘭德里的公寓外面有很多狗仔隊,於是決定不進去。他叫司機送他去蘇荷區。到那兒後就把司機打發走了。達菲爾德轉了個彎,去了毒販的公寓,就在阿布利大街上。他在那裡注射了毒品。」

「那個時候,他還戴著狼頭面具嗎?」

「不,他在那裡時,摘掉了面具。」沃德爾回答,「那個毒販名叫威克利夫,是被一所公立學校開除的學生,毒癮比達菲爾德還要大。他詳細交代了當時的情況,證實兩點半左右,達菲爾德去了他的公寓。當時那裡只有他們兩個人。當然,威克利夫很有可能是在撒謊,好替達菲爾德開脫。但是一樓有個女人聽到了門鈴的聲音,還說看見達菲爾德上了樓梯。

「總之,四點左右,達菲爾德重新戴上嚇人的狼頭面具,離開威克利夫的公寓。他以為司機還在等他,於是晃晃悠悠地朝他覺得司機在等他的地方走去,但是司機已經走了。那司機說他跟達菲爾德不合。他覺得達菲爾德非常討厭;我們給他做筆錄的時候,他明確表示了這一點。給他付錢的不是達菲爾德,而是蘭德里。

「接著,身上一分錢沒有的達菲爾德一路走著去諾丁山找西婭拉·波特。我們找到了幾個人,他們看見一個男人戴著狼頭面具,在通往諾丁山的街上晃悠。還有一段監控錄影顯示,他在一個通宵開放的停車場向一個女人討火柴。」

「在那段監控錄影裡,你能看清他的臉嗎?」

「看不清,因為他只是把狼頭面具往上推了一點,好跟那女人說話。你只能看見狼鼻子和狼嘴。但是,那女人說他是達菲爾德。

「大約四點半時,他到了波特的住處。波特讓他睡在沙發上。大約一個小時以後,波特聽說蘭德里死了的訊息,於是叫醒了他,把訊息告訴了他。波特暗示他裝裝樣子,去戒毒。」

「你們找過自殺遺言嗎?」斯特萊克問。

「找過了,但是公寓裡沒有,筆記型電腦裡也沒有,不過這並不奇怪。她是一時衝動跳樓自殺的,對吧?她有躁鬱症,而且剛跟那個垃圾大吵一架,她徹底崩潰了——那個,你知道我的意思吧?」

沃德爾看了看錶,然後一口喝乾杯裡剩下的啤酒。

「我得走了。老婆要生氣了。我對她說只出來半個小時。」

那三個曬成橘紅色的姑娘不知什麼時候已經走了。出了酒吧後,兩人各點了一根菸。

「禁菸令太煩了。」沃德爾說著,把皮夾克的拉鏈拉到脖子那兒。

「那我們就這樣說定了?」斯特萊克問。

沃德爾叼著煙,戴上手套。

「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拜託,沃德爾,」斯特萊克說著,遞給警察一張名片,警察隨手接過去,完全不當回事,「我告訴了你佈雷特·弗尼的資訊。」

沃德爾哈哈大笑了幾聲。

「還沒有。」

沃德爾把斯特萊克的名片塞進衣袋,吸了口煙,對著天空徐徐吐出,然後好奇地打量了比他高大的斯特萊克一眼。

「好吧,抓到弗尼,就把檔案給你。」

十一

「埃文·達菲爾德的經紀人說,他的客戶不想再接受任何關於盧拉·蘭德里的電話或現場採訪。」第二天上午,羅賓說,「我一再強調,你不是記者,但他還是堅決不同意。比起弗雷迪·貝斯蒂吉辦公室的人來,居伊·索梅辦公室的人更不好說話,好像我要覲見教皇似的。」

「知道了,」斯特萊克說,「我去看看能不能通過布里斯托聯絡到他。」

羅賓第一次見到斯特萊克穿了一身正裝:深色夾克配淺色領帶,顯得樸素大方,很有精神,加上身材魁梧,看著很像要去參加國際比賽的橄欖球運動員。他正雙膝跪地,在夏洛特住處搬來的一個紙箱裡尋找什麼東西。羅賓努力忍著不去看紙箱裡裝的是什麼。對於斯特萊克住在辦公室一事,兩人仍然避而不談。

「哈,找到了。」斯特萊克終於在一摞信件中找到一個亮藍色的信封——請他去參加外甥生日聚會的請帖。「媽的!」拆開信封后,他罵了一聲。

「怎麼啦?」

「上面沒寫他幾歲。」斯特萊克回答,「我外甥。」

羅賓知道斯特萊克有許多同父異母和同母異父的兄弟姐妹,父親是著名歌星,母親名聲不太好。她對斯特萊克跟家人的關係非常好奇。但鑑於斯特萊克從未說起過他的身世,羅賓努力剋制住好奇心,憋著一肚子問題,繼續檢視這天的寥寥無幾的幾封信件。

斯特萊克站起來,把紙箱搬回裡間辦公室的角落,然後回到羅賓的辦公桌旁。

「這是什麼?」看到辦公桌上有張影印的報紙,他問。

「給你看的。」羅賓底氣不足地回答,「你說你很高興看到那篇關於埃文·達菲爾德的報道……我想你可能也會對這篇報道感興趣,要是你還沒看過的話。」

這是一張邊緣裁剪得非常整齊的剪報,內容是對弗雷迪·貝斯蒂吉的報道,來自前一天的《標準晚報》。

「太好了。我要去跟他老婆吃午飯,正好可以帶著路上看。」

「馬上就要變成前妻了。」羅賓說,「事情的經過都寫在這篇報道里。貝斯蒂吉先生在感情方面不太幸運。」

「根據沃德爾對我說的話,他不太討人喜歡。」斯特萊克說。

「你是怎麼找到那個警察的?」對於案子,羅賓無法剋制自己的好奇心。她渴望知道更多關於調查過程和進展的情況。

「我們有個共同的朋友。」斯特萊克回答,「那朋友是我在阿富汗時認識的,他是個警察,當時被倫敦警察廳派往國防義勇軍工作。」

「你去過阿富汗?」

「是啊。」斯特萊克穿著大衣回答道,嘴裡叼著摺疊起來的剪報和邀請他參加生日聚會的請帖。

「你在阿富汗做什麼?」

「調查一起陣亡事件。」斯特萊克回答,「我是憲兵。」

「噢。」

斯特萊克是憲兵,並非馬修以為的江湖騙子或廢物。

「你為什麼離開部隊呢?」

「負傷了。」斯特萊克回答。

他直言不諱地告訴威爾遜自己受過傷,但面對羅賓,他覺得還是不說為好。說出來的話羅賓肯定會一臉震驚。他不需要羅賓的同情。

「別忘了給彼得·吉萊斯皮打電話。」羅賓提醒朝門外走去的斯特萊克。

坐地鐵前往邦德街途中,斯特萊克看了羅賓給他的那篇報道。弗雷迪·貝斯蒂吉的第一筆財富是從父親那裡繼承來的——他父親靠搞運輸發了財。後來,弗雷迪·貝斯蒂吉製作了許多部高度商業化的電影。這些電影雖然遭到嚴肅批評家的嘲笑,卻為他帶來豐厚的回報,讓他發了大財。目前,貝斯蒂吉正在準備起訴兩家報紙,因為它們指控他曾對一名年輕女員工採取令人不齒的不正當行為,事後又用錢封口。報紙的指控字斟句酌,措辭非常謹慎,用了許多「據稱」和「據報道」之類的字眼,而指控的事由包括暴力性騷擾和一定程度的人身威脅。提出指控的「據稱是受害人身邊的人」,姑娘本人拒絕提出指控或面對媒體。貝斯蒂吉目前正在跟他現任妻子鬧離婚的事,見於報道的最後一段。這段話的結尾提到,盧拉·蘭德里自殺當晚,這對不和的夫妻也在那棟樓裡。這給讀者造成一種奇怪的印象:貝斯蒂吉夫婦的不和可能影響了蘭德里,成為導致她跳樓的原因之一。

斯特萊克從未進過西普里亞尼餐廳。他走在戴維斯街上,太陽照著他的後背,暖洋洋的。陽光下,前面那棟由紅磚砌成的大樓紅彤彤的,格外醒目。直到這時他才想到,要是在餐廳撞見同父異母的兄弟姐妹——不是沒有可能,該是多麼怪異啊。他父親的那些合法子女,是西普里亞尼這類餐廳的常客。斯特萊克在塞利奧克醫院接受理療時,他們中的三個來看過他。加比和丹妮聯名送了些花,不過人沒有去。阿爾去過一次,大笑不止,聲音聽著像驢叫。他皺眉蹙額,不敢看床尾。阿爾走後,夏洛特學阿爾的笑聲和害怕的樣子給斯特萊克看,模仿得惟妙惟肖。沒人想得到那麼漂亮的姑娘還那麼風趣。

西普里亞尼餐廳內部有種裝飾派藝術的感覺:木製吧檯和餐椅色彩淡雅,表面光滑。圓形餐桌搭配淡黃色桌布。男女服務員身著白色夾克,繫著蝴蝶結。就餐的顧客很多,噼裡啪啦的刀叉聲和嘰裡咕嚕的說話聲不絕於耳。斯特萊克很快找到了客戶,就坐在一張四人桌那兒——出乎斯特萊剋意料的是,跟他同桌的是兩個女人,而不是一個。那兩個女人都留著光亮的棕色長髮。布里斯托正在對她們說話。看那張兔臉的表情,他顯然是想取悅或安慰她們。

看到斯特萊克,布里斯托騰地跳起來,上前迎接,並向他介紹那兩個女人。唐姿·貝斯蒂吉伸出一隻冷冰冰的纖手,但臉上沒有一絲笑意。她妹妹厄休拉·梅連手都沒伸。四人傳遞選單,各自點了飲料和食物。點菜過程中,布里斯托嘮嘮叨叨,顯得非常緊張。那姐妹倆則擺出一副高高在上的架勢,用挑刺的目光無所顧忌地打量斯特萊克。

姐妹倆打扮得光鮮亮麗,好像兩個剛從箱子裡拿出來的嶄新的洋娃娃。她們像很多富家小姐那樣,非常瘦——穿著緊身牛仔褲,幾乎連屁股都看不出來;曬成咖啡色的臉上泛著蠟一樣的光澤,尤其是額頭。濃密光亮的棕色長髮從中間分開,髮梢修剪得極其平整,像用水平儀測過一樣。

終於,斯特萊克抬起頭,不再看選單。唐姿開門見山地說:

「你真的(她把這兩個字念成了‘蒸的’)是‘喬尼·羅克比’的兒子?」

「dna測試的確是這麼說的。」他答道。

她似乎不能確定他是在開玩笑還是生氣了。她那雙黑眼睛捱得有點兒太近,肉毒桿菌和填料也抹不平臉上的憤怒。

「聽著,這話我也跟約翰說了,」她很不客氣地說,「這事不能讓媒體知道,懂嗎?我很願意告訴你我聽到了什麼,因為我希望你能證明我說的是實話。不過,你絕對不能把我跟你說的話告訴別人。」

她那件緊身絲綢襯衫的脖頸處沒有扣起來,露出一片奶油色的皮膚。她很瘦,胸骨處有些難看的凸起。不過,兩隻乳房卻渾圓豐滿,彷彿是從哪個豐腴的朋友那兒借來的。「那,我們應該換個更安全的地方吧。」斯特萊克說。

「哦,這倒不必了。這兒沒人認識你。你跟你爸爸一點兒不像,不是麼?去年夏天,我在埃爾頓家見過他。弗雷迪認識他。你跟喬尼見得多麼?」

「我就見過他兩次。」斯特萊克說。

「噢。」唐姿說。這個簡單的字中既有驚訝,又有幾分不屑。

夏洛特也有這樣的朋友:光鮮時髦,上很貴的學校,穿很貴的衣服。她們都很吃驚她居然如此怪異,竟迷戀這個一副落魄相的傻大個。多年來,斯特萊克不斷地遇到這種人,不是在電話裡,就是在生活中。她們說話故意省略母音,她們有當證券經紀人的丈夫,她們跟夏洛特一樣,不堪一擊卻故作堅強。

「我覺得她就不該跟你說。」厄休拉突然插嘴。她的語調和表情,好像斯特萊克是個剛扔掉圍裙、未經邀請就直接在他們桌旁坐下的服務生。「唐姿,我覺得你在犯一個大錯誤。」

布里斯托說:「厄休拉,唐姿只是——」

「我要做什麼,我說了算。」唐姿厲聲斥責妹妹,彷彿布里斯托根本沒開口,彷彿他那張椅子上根本沒坐人,「我只會說我聽到的,就這樣。這些話警方記錄裡都沒有。不過,約翰已經同意讓我說了。」

顯然,她也把斯特萊克歸入了服務生一類。他煩透了,不僅是因為她們的語氣,還因為布里斯托給了證人承諾,但他並沒有。唐姿的證詞不可能來自旁人,只會來自她自己,那記錄上怎麼可能沒有?

好一會兒,眾人都一言不發地點菜。厄休拉第一個放下選單。她剛才已經喝過一杯紅酒了。但此刻她又點了一杯。然後,她不安地環顧一圈四周,盯著一名金髮碧眼的低階皇室成員看了會兒,才繼續說道:

「以前,即便是中午,這地方也坐滿時髦的客人。但西普里安卻總想去該死的威爾頓斯,那兒的人只會穿呆板的西裝……」

「梅夫人,西普里安是你先生嗎?」斯特萊克問。

顯然,在她看來他們之間有條無形的界限。他想,自己要是過線了,肯定會惹她不高興。在她看來,就算同坐一桌,也不意味著他就有跟她對話的權利。她繃著臉,布里斯托趕緊開口,打破這令人不安的冷場局面。

「沒錯,厄休拉嫁給了西普里安·梅——我們的一名資深合夥人。」

「我離婚,估計可以動用家庭折扣了吧?」唐姿頗有些苦澀地微微一笑。

「如果她再讓媒體摻和這事,那她前夫肯定會瘋掉的。」厄休拉盯著斯特萊克的眼睛,「他們正努力想辦法解決這事。要是再來一次,肯定會影響到她的贍養費。所以,你最好小心點。」

斯特萊克微微一笑,轉向唐姿:

「那麼,貝斯蒂吉夫人,你跟盧拉·蘭德里有聯絡,你的妹夫在跟約翰共事,對嗎?」

「也不是這麼回事。」她一臉不耐煩地說。

服務員端來他們點的餐。他剛走,斯特萊克就掏出筆記本和鋼筆。

「你拿這些東西要幹什麼?」唐姿一下子慌了,盯著布里斯托說,「約翰,我可沒說可以做記錄!」於是,約翰只能飛快地朝斯特萊克露出一個抱歉的表情。

「科莫蘭,你能……呃……光聽嗎?呃,就不要記錄了吧?」

「好吧。」斯特萊克一口答應,從包裡掏出手機,收起筆記本和鋼筆,「貝斯蒂吉夫人——」

「你可以叫我唐姿。」彷彿是為了補償他做出讓步,收起筆記本,她這樣說道。

「非常感謝。」斯特萊克說,聲音中有一絲不易察覺的諷刺意味,「你跟盧拉有多熟?」

「噢,幾乎不認識。她搬來才三個月。平時見到,也不過是打個招呼而已。她對我們根本不感興趣。在她看來我們太老土了。說實話,她來了之後我們真是很煩。前門隨時都有狗仔隊,害得我連上個健身房都得化妝。」

「樓裡不就有健身房麼?」斯特萊克問。

「我在上林賽·帕爾的普拉提課,」唐姿生氣地說,「你怎麼跟弗雷迪似的。他就老是抱怨,說我不用樓裡的健身裝置。」

「那弗雷迪跟盧拉有多熟?」

「幾乎不認識,但他嘗試過接近盧拉,想讓她出演一部電影,一直邀請她到樓下來坐坐,不過,她沒來。她死前那個週末,我跟厄休拉出去了,弗雷迪還趁此跟著她去了迪基·卡伯裡飯店。」

「我怎麼不知道這事!」布里斯托一臉驚詫。

斯特萊克注意到厄休拉衝姐姐得意地一笑。他覺得,她肯定希望對方也回她一個相同的笑容,然而唐姿卻沒什麼反應。

「我也是後來才知道的,」唐姿對布里斯托說,「弗雷迪的確討了一張迪基的邀請函。他們都去了:盧拉、埃文·達菲爾德、西婭拉·波特。全都是些八卦小報的寵兒、癮君子,時髦得很哪!弗雷迪肯定土得掉渣,非常引人注目。他比迪基大不了多少,但看上去老得多。」她恨恨地補了一句。

「那個週末的事,你丈夫是怎麼跟你說的?」

「什麼也沒說。事情過去好幾周了,我才發現他去過那兒。是迪基說漏嘴的。不過,我還是以為弗雷迪就是想巴結盧拉而已。」

「你的意思是,」斯特萊克說,「他對盧拉有性意義上的興趣,還是……」

「噢,沒錯。肯定是。相比金髮美女,他一直都更喜歡黑美人。不過,他更想為自己的電影找些名人。他簡直都要把導演逼瘋了,到處搶名人,千方百計製造新聞。我打賭,他肯定非常希望盧拉能簽下這部電影。」接著,唐姿十分老練地說,「他即使捏造出盧拉和迪比·馬克的緋聞,我都不會覺得奇怪。想想,媒體可能已經為他們倆要住同一棟樓而發瘋了。弗雷迪是幹這種事的天才。他有多討厭自己出名,就有多喜歡自己的電影出名。」

「他認識迪比·馬克嗎?」

「除非他們在我們分居前見過。反正,盧拉死前,弗雷迪是沒見過迪比的。天哪,聽說迪比要搬來這裡,他簡直興奮得發狂,剛一聽說這件事,他就開始談論找迪比參演電影的事了。」

「讓他演什麼?」

「我也不知道。」她不耐煩地說,「什麼都行。馬克的粉絲眾多,弗雷迪才不會放過這個大好機會。如果馬克感興趣的話,他甚至可能會專門為馬克打造個角色出來。噢,弗雷迪肯定會忙不迭地撲上去,謊稱自己有個黑人祖母,然後拉著他大聊一通。」唐姿鄙夷地說,「一遇到有名的黑人,他就會跟人家說自己有四分之一馬來血統。好吧,弗雷迪就這德行。」

「他真的有四分之一馬來血統麼?」斯特萊克問。

她嗤笑一聲。

「我不知道。弗雷迪祖父輩的人我一個都沒見過。弗雷迪自己差不多就有一百歲了。但是,不管什麼事,只要可能有錢賺,弗雷迪就什麼都會說。」

「據你所知,讓盧拉和馬克參演他電影這件事,結果怎麼樣了?」

「這個嘛,盧拉肯定覺得很榮幸。大部分模特都非常想證明自己,急於讓別人知道她們除了盯著鏡頭還能幹點別的。不過,她還是沒簽任何合同,對吧,約翰?」

「據我所知,應該是沒有。」布里斯托說,「不過,發生了點別的事。」他咕噥著,臉上又出現大片紅斑。面對斯特萊克詢問的目光,他猶豫了片刻,說道:

「幾周前,貝斯蒂吉先生突然去看望了我母親。她已經非常虛弱了……所以,我不想……」

他不安地瞥了唐姿一眼。

「想說什麼儘管說,我不介意。」看起來,她似乎真的漠不關心。

布里斯托怪異地吸了口氣,把他那倉鼠般的牙藏了起來。

「他想說服我母親允許他拍一部盧拉的傳記片。他還是很體貼周到的。徵求家人的同意,希望得到家人祝福之類。盧拉死了還不到三個月……我母親還在極度悲痛中。不幸的是,他打來電話的時候我出去了。」布里斯托說。聽他口氣,好像他一直都在守護著他母親似的。「從某種程度上來說,我還是希望當時我是在場的。我的意思是說,如果他已經開始打聽盧拉的生平——抱歉我會這麼想——或許有些事就瞞不過他了,不是嗎?」

「哪些事?」

「我也不知道。比如,盧拉小時候的某些事情?她被我們收養之前的事?」

服務員開始為眾人上第一道湯。斯特萊克一直等到他離開,才開口問布里斯托:

「你跟貝斯蒂吉先生溝通過嗎?看看關於盧拉,他是否知道某些你們都不知道的事?」

「這可太難了。」布里斯托說,「託尼——也就是我舅舅——聽說發生了什麼事後,立刻聯絡了貝斯蒂吉先生,不讓他再繼續接觸我們家的任何人。當然,唐姿僱了我們公司為她處理離婚案,這就讓情況變得複雜多了。我是說,其實沒什麼——我們是最好的家庭法律事務所之一。而且,厄休拉嫁給西普里安之後,她自然也跟我們是一邊的……但我覺得,貝斯蒂吉先生可不會覺得跟我們更親近了。」

雖然斯特萊克一直盯著正在說話的布里斯托,但他的邊緣視覺還是很棒的。厄休拉又衝姐姐笑了一下。他想,她到底在高興什麼啊?此刻她已經開始喝第四杯紅酒了。但毫無疑問她的心情是越來越好了。

斯特萊克吃完第一道菜,轉向唐姿。唐姿正撥弄著盤子邊幾乎還未動過的食物。

「盧拉搬進‘肯蒂格恩花園’十八號樓之前,你們已經在那兒住了多久?」

「差不多一年。」

「她搬進去之前,中間那層有人住過嗎?」

「有啊。」唐姿說,「有一對帶了個男孩的美國夫婦在那兒住了六個月。不過,盧拉搬來後不久,他們就回國了。之後地產公司便沒能讓任何人對那套公寓產生興趣。你知道的,經濟衰退嘛。那些公寓貴得要死。所以,唱片公司為迪比·馬克租下它之前,那兒一直都空著。」

她和厄休拉都不約而同地看向一個經過他們桌子的女人。在斯特萊克看來,那個女人身上那件鉤針編織的衣服簡直太難看了。

「杜米埃·克羅的設計!」厄休拉端著紅酒杯,微微眯起眼睛,「這估計得等上六個月吧……」

「是潘茜·馬克斯·狄龍,」唐姿說,「只要你老公有五千萬,要上最佳著裝名單簡直易如反掌。弗雷迪真是全世界最窮的富人。我要買了什麼新東西,還得藏著不讓他看見,或者假裝買的是假貨。有時候他真是能煩死人。」

「你一直都很漂亮。」布里斯托紅著臉說。

「你真好。」唐姿·貝斯蒂吉懶懶地說。

服務員前來收拾他們的盤子。

「說到哪兒了?」她問斯特萊克,「哦,對,那些公寓。迪比·馬克要來了……但最後他又沒來。這讓弗雷迪大為光火,因為他還在馬克公寓放了玫瑰花。真是個小氣鬼。」

「你跟德里克·威爾遜有多熟?」斯特萊克問。

她眨了眨眼。

「他呀,他是保安嘛。我不認識他。我需要認識他嗎?看起來人還不錯。弗雷迪總是說他是保安中的佼佼者。」

「真的嗎?為什麼?」

她聳了聳肩。

「我不知道,你得問弗雷迪。祝你好運。」她輕笑著加一句,「弗雷迪會跟你說才怪。」

「唐姿,」布里斯托稍稍湊近了點,說,「你為什麼不直接告訴科莫蘭,那天晚上你都聽到了什麼呢?」

斯特萊克覺得,布里斯托還是不插手的好。

「這個嘛,」唐姿說,「當時是凌晨兩點,我起來喝水。」

她聲音平淡,不帶任何感情。斯特萊克注意到,她說的故事,即便是這個小小的開頭,也跟她告訴警察的那個版本不一樣了。

「所以,我去廁所倒水。回到客廳、正往臥室走的時候,我聽見有人在大聲說話。她——盧拉——說,‘太晚了,我已經做了。’接著,一個男人說,‘你胡說八道,該死的婊子!’然後,然後他就把她推下去了!我真的看見她掉下去了!」

唐姿的手突然動了一下,斯特萊克明白,她在做那個掉落的動作。

布里斯托放下酒杯,一臉嫌惡的樣子。主菜到了。厄休拉又喝了些紅酒。唐姿和布里斯托都沒碰自己盤裡的食物。斯特萊克拿起叉子,吃了起來。但他努力剋制著,儘量不表現出對那盤意式小銀魚的喜歡。

「我尖叫了起來,」唐姿低語道,「我忍不住。我衝了出去,經過弗雷迪,直接衝到樓下。我就是想告訴保安上面有個男人。那樣他們就能抓住他。

「威爾遜一下子就從桌後躥了出來。我把發生的事跟他說了。結果,他衝到街上去看盧拉,而不是跑上樓去。真他媽蠢!要是他先上樓,或許就能捉到那個兇手了!然後,弗雷迪也下來了,並把我拽回了家。因為我衣服都沒穿好。

「後來威爾遜回來了。他告訴我們盧拉死了。然後,他讓弗雷迪打電話報警。弗雷迪幾乎是把我拖上樓的——我已經完全歇斯底里了。他在客廳裡打了999。後來,警察就來了。但沒人相信我說的話。」

她又啜了口紅酒,放下杯子,平靜地說:

「弗雷迪要是知道我在跟你說話,肯定會氣得發瘋。」

「不過,你非常確定,是嗎,唐姿?」布里斯托插嘴道,「你聽見樓上有個男人?」

「當然。」唐姿說,「我剛才不是說了嗎?上面一定還有人。」

布里斯托的手機響了。

「抱歉,呃,是艾莉森……喂?」他咕噥了一句,接起電話。

斯特萊克能聽到那位秘書低沉的聲音,但聽不清她到底在說什麼。

「抱歉,我離開一會兒。」布里斯托顯得很苦惱,起身走了。

兩姐妹光滑的臉上都露出了一抹不懷好意的笑容。她倆對視了一眼。接著,厄休拉突然出人意料地問斯特萊克:

「你見過艾莉森嗎?」

「匆匆見過一面。」

「你知道他們在談戀愛麼?」

「知道。」

「真遺憾,」唐姿說,「艾莉森跟約翰在一起了。其實,她迷戀的是託尼。你見過託尼嗎?」

「沒有。」斯特萊克說。

「他也是個資深合夥人——約翰的舅舅,你知道麼?」

「嗯。」

「相當迷人。他絕對看不上艾莉森的。我覺得,艾莉森勉強接受約翰,估計是因為聊勝於無吧。」

艾莉森無疾而終的愛戀,似乎給兩姐妹帶來了極大的滿足感。

「這就是辦公室常有的八卦,是麼?」斯特萊克問。

「噢,是啊。」厄休拉津津有味地說,「西普里安說艾莉森簡直令人難堪。成天都像條小狗似的圍著託尼轉。」

她對斯特萊克的厭惡似乎都已消失得無影無蹤。他一點都不意外。這種情況他見得多了。人們都喜歡八卦,幾乎無一例外。問題就是,怎樣讓他們開口。有些人一喝酒就行。厄休拉顯然就是這種人。還有些人就像一盞聚光燈,會吸引那些想湊上來的人。人性總是最熱門的話題之一。他們可以談自己的無辜,或別人的罪責。還可能談論某人收集的戰前餅乾盒。或者,對厄休拉·梅來說,這個話題就是——一個平凡秘書的無望愛情。

厄休拉看著窗外的布里斯托——他在人行道上走來走去,正抱著電話聊得起勁——這會兒已經有點口齒不清了。

「我知道他在說什麼。肯定是康韋·奧茨的那些遺囑執行人在吵吵鬧鬧。他們總是對公司如何處理康韋·奧茨的那筆遺產有意見。奧茨是個美國金融家,你聽說過麼?西普里安和託尼真是煩死了,讓約翰東奔西跑到處和稀泥。反正,約翰總是受到不公平的待遇。」

她聲音裡的譏諷意味遠比同情多。

布里斯托一臉狼狽地回到桌旁。

「抱歉,抱歉,艾莉森找我有點事。」他說。

服務員過來收拾他們的盤子。斯特萊克是唯一一個吃完了食物的。等服務員走遠了,斯特萊克才說:

「唐姿,警察不相信你的證詞,因為他們覺得你不可能聽到你聲稱聽到的話。」

「那就是他們錯了,難道不是嗎?」她厲聲說,好心情一下子消失得無影無蹤,「我就是聽到了。」

「窗戶緊閉,你也聽到了?」

「窗戶是開著的,」她說,但卻不敢看任何人的眼睛,「屋裡很悶,去倒水的時候,我就順便開了一扇窗。」

斯特萊克知道,要是繼續在這點上逼問她,她很可能就不回答其他問題了。

「他們還說,你吸可卡因。」

唐姿不耐煩地輕哼了一聲。

「沒錯,」她說,「晚飯前,我是吸了點兒。他們搜查屋子的時候,在廁所裡找到痕跡了。鄧恩夫婦真他媽的無聊。要熬過賓·鄧恩那些該死的軼事,誰不需要吸上幾口?不過,我完全沒想到樓上會有聲音。那兒有個男人,他殺了盧拉。他殺了她!」唐姿怒視著斯特萊克,不斷地重複這句話。

「那你覺得,那個男人之後去了哪兒?」

「我不知道,我怎麼知道?約翰幹嗎付你錢,不就是為了這個麼?他肯定用什麼辦法溜走了。也許是爬後窗,也許躲在樓梯上。也可能走的是樓下的停車場。我他媽不知道他是怎麼溜走的,我只知道,他當時就在那兒!」

「我們相信你!」布里斯托突然緊張地插嘴道,「我們相信你,唐姿。科莫蘭需要問些問題,來弄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警察想方設法地懷疑我,」唐姿沒理布里斯托,對斯特萊克說,「他們到得太晚,兇手已經跑了。所以,他們當然就粉飾太平了。若沒像我一樣跟媒體打過交道,是沒法理解這事的。我他媽糟糕透了。為了擺脫這一切,我還去了診所。我才不信它是合法的。我真不敢相信,這個國家媒體的所作所為居然是合法的?他們能說實話?別他媽搞笑了!我不應該保持沉默的,是麼?如果我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我會說的。」

她轉著手指上鬆鬆的鑽戒。

「盧拉墜樓時,弗雷迪在睡覺,對吧?」斯特萊克問唐姿。

「嗯,沒錯。」她說。

她的手拂過面頰,去撥根本不存在的額髮。服務員又帶著選單來了。於是,斯特萊克不得不忍住問問題的慾望,等他們先點餐。其他人都點了咖啡,只有他點的是布丁。

「弗雷迪什麼時候下的床?」服務員走後,他問唐姿。

「什麼意思?」

「你不是說盧拉墜樓時他在睡覺麼。他什麼時候醒的?」

「聽見我尖叫的時候。」她說,彷彿這是顯而易見的事一樣,「我吵醒了他,不是麼?」

「他動作一定很快。」

「為什麼這麼說?」

「你說:‘我衝了出去,經過弗雷迪,直接衝到樓下。’所以,你跑出去告訴德里克發生了什麼事時,弗雷迪已經站在屋裡了?」

她的回應慢了一拍。

「沒錯。」說著,她又摸了摸額頭,捂住臉。

「這麼說,他立刻從熟睡中醒來,只用了幾秒,就站到客廳裡了?因為根據你的描述,你從開始尖叫,到衝出屋外,幾乎是同時發生的吧?」

她又頓了一下。

「沒錯,」她說,「好吧,我也不知道。我想我確實在尖叫。尖叫中,似乎一切都靜止了。一切都成了轉瞬即逝的事。我太震驚了。然後,弗雷迪從臥室裡跑出來,接著我就從他身邊跑了出去。」

「你沒停下來告訴他,你都看見了什麼?」

「我不記得了。」

布里斯托一副又想插嘴的樣子。斯特萊克舉起一隻手,制止了他。不過,他想,唐姿又開始想別的了,把她丈夫的事拋到了一邊。

「我不停地想那個兇手到底是怎麼進來的。那天凌晨,他一定是跟著盧拉一起進來的。因為德里克·威爾遜離開座位,上廁所去了。我覺得就憑這一件事,都他媽該開了威爾遜。我跟你說,威爾遜肯定偷偷在裡屋睡大覺!不過,我非常肯定兇手就是那時候進去的。」

「你覺得你能再次聽出那個男人的聲音嗎?那個大吼大叫的男人?」

「不知道。」她說,「就是個男人的聲音而已。可能是任何人,沒什麼特別的。我的意思是說,後來我還想,會是達菲爾德嗎?」她專注地盯著他,說,「因為有一次我聽見達菲爾德在頂樓嚷嚷。威爾遜把他趕了出去。達菲爾德還試圖踹盧拉的門。我真是無法理解,一個那麼漂亮的姑娘,怎麼會跟達菲爾德這種人走到一起。」最後,她補上了這麼一句。

「有些女人說他很性感。」厄休拉附和道。她已經喝完整瓶紅酒。「但是,我可不覺得他有什麼吸引力。整天邋里邋遢,真是糟透了。」

「不相稱。」唐姿又開始轉手上那個鬆垮垮的鑽石戒指,「他好像還挺有錢的。」

「但你覺得,那天晚上你聽到的不是他的聲音?」

「這個嘛,就像我說的,也有可能是。」她不耐煩地說,還輕聳一下單薄的雙肩,「不過,他有不在場的證明,不是麼?很多人都說,盧拉被殺的時候,他根本就不在‘肯蒂格恩花園’附近。他在西婭拉·波特那兒,不是麼?賤人,」唐姿補充一句,還不自然地笑了笑,「居然跟閨蜜的男朋友上床。」

「他們上床了?」斯特萊克問。

「噢,那你覺得還能怎樣?」厄休拉哈哈大笑,彷彿這個問題很幼稚,「我太瞭解西婭拉·波特了。她參加的那場慈善時裝秀,組織和策劃我都有份兒。她簡直就是個沒腦子的蕩婦!」

咖啡和斯特萊克的太妃布丁到了。

「很抱歉,約翰,不過,盧拉選朋友的品位真不怎麼樣。」唐姿啜了口濃咖啡,說道,「先是西婭拉,接著又是布萊妮·雷德福。嚴格說來,她連朋友都算不上。至少,我不會相信她。」

「誰是布萊妮?」斯特萊克記得她是誰,仍舊假惺惺地問道。

「化妝師。要價高得要死,不過就是個該死的婊子。」厄休拉說,「我請過她一次——戈爾巴喬夫基金會舞會。後來,她居然跟每個人說——」

厄休拉猛地停住,放下酒杯,端起咖啡。雖然知道這事跟正題完全無關,斯特萊克還是非常想知道布萊妮到底跟眾人都說了什麼。他正準備開口,卻被唐姿大聲搶了先。

「噢,還有個可怕的女人,過去盧拉也常帶她到公寓來。記得麼,約翰?」

她又關注起布里斯托來,不過,後者一臉茫然。

「就是那個可怕的女人啊。那個黑人,盧拉經常帶回來的?應該是個無業遊民吧。我的意思是說……她身上的氣味就跟個流浪漢似的。她在電梯裡的時候……你真的能聞到!盧拉還把她帶到游泳池去了。我以為黑人都不會游泳呢!」

布里斯托飛快地眨著眼,臉漲得通紅。

「天知道盧拉幹嗎跟她在一起,」唐姿說,「噢,約翰,你一定還記得那女人又肥又髒吧?而且,看起來還有點不正常。」

「我不……」布里斯托咕噥道。

「你們在說羅謝爾麼?」斯特萊克問。

「哦,沒錯,她應該就叫這名兒。不管怎麼說,她還是來參加葬禮了。」唐姿說,「我注意到她了,就坐在後面。」

「我說的話你能記住,對麼?」她用盡全力,一雙黑眼睛死死盯著斯特萊克,「我跟你說的這些話,都不能記錄下來。我的意思就是,別讓弗雷迪知道我跟你說了什麼,否則,後果不堪設想!我可不想再那樣跟媒體來上一場。結賬,謝謝!」她沖服務生叫道。

之後,她一言不發地結了賬,什麼話也沒跟布里斯托說。

兩姐妹將光滑的棕發甩到肩後,穿上昂貴的外套。她們正準備離開時,飯店的門開了。一個又高又瘦、西裝革履的男人走進來。四下環顧一週後,他徑直走向他們那桌。這個男人六十歲左右,儀表堂堂,衣著不凡,一雙淡藍色的眼睛還透著幾分寒意。他步履堅定,走得很快。

「真巧啊。」他站在兩位女士的座位間,很自然地說道。另外三人都沒看到他進來,而看見他的斯特萊克則又震驚、又生氣。唐姿和正從包裡掏太陽鏡的厄休拉一下子都愣住了。

唐姿最先回過神來。

「西普里安,」說著,她把臉湊過去,讓他親了一下,「是啊,真巧!」

「厄休拉,親愛的,你不是去逛商場了嗎?」他照例親了唐姿的臉頰,眼睛卻一直瞅著妻子。

「我們進來吃頓午飯,西普。」厄休拉說,但卻紅了臉。斯特萊克感覺到空氣中有種令人不快的氣息,說不清又道不明。

這個有些年紀的男人慎重地瞥了斯特萊克一眼,最後,目光落在布里斯托身上。

「唐姿,你的離婚案是託尼在負責吧?」他問。

「嗯,」唐姿說,「但西普,這不是工作餐。就是朋友隨便聚聚。」

他冷冷一笑。

「那麼,親愛的,我陪你們出去吧。」他說。

他們匆匆地跟布里斯托道別,沒理會斯特萊克。然後,兩姐妹便在厄休拉丈夫的陪同下走出餐廳。門在三人身後「啪」地關上後,斯特萊克問布里斯托:

「這是怎麼回事?」

「那是西普里安。」布里斯托說。他笨手笨腳地摸索著信用卡和賬單時,似乎顯得很不安。「西普里安·梅——厄休拉的老公。公司的資深合夥人。他不會喜歡唐姿跟你談話的。他怎麼知道我們在這兒?或許,是從艾莉森那兒套出來的吧。」

「他為什麼不喜歡唐姿跟我談話?」

「唐姿是他大姨子,」布里斯托邊穿外套邊說,「他可不希望再看到唐姿丟人現眼。我說服唐姿來見你,估計又要結結實實地捱上一頓訓了。西普里安大概已經在給我舅舅打電話了,肯定在說我壞話。」

斯特萊克注意到,布里斯托的手抖個不停。

律師乘餐廳領班為他招的計程車離開了。斯特萊克朝西普里亞尼的反方向走,邊走邊鬆開領帶。他深深地思索起來。直到匆匆穿過格羅夫納街時,他的思緒才被一聲嘹亮的車喇叭打斷。他走得很急,根本沒看見這輛車開過來。

這個有益的小插曲提醒了他,再這麼下去估計要有安全問題了。於是,斯特萊克走向一片淺色牆。這片牆屬於伊麗莎白·阿登紅門溫泉浴場。斯特萊克倚著牆,避開往來人流,點了根菸,掏出手機。一邊聽一邊快進了一會兒之後,他終於找到了唐姿說盧拉·蘭德里從她窗前墜落的那段錄音。

「……正往臥室走的時候,我聽見有人在大聲說話。她——盧拉——說,‘太晚了,我已經做了。’接著,一個男人說,‘你胡說八道,該死的婊子!’然後,然後他就把她推下去了!我真的看見她掉下去了!」

他隱約聽出布里斯托的杯子輕磕到桌面的聲音。斯特萊克倒回去,又聽了一遍。

「正往臥室走的時候,我聽見有人在大聲說話。她——盧拉——說,‘太晚了,我已經做了。’接著,一個男人說,‘你胡說八道,該死的婊子!’然後,然後他就把她推下去了!我真的看見她掉下去了!」

他想起唐姿模仿蘭德里墜樓時揮動胳膊的樣子,以及她那麼做的時候,凝固在她臉上的恐懼神情。他把手機塞回口袋,掏出筆記本,開始做筆記。

斯特萊克見過無數說謊者。任何說謊的人都逃不過他的眼睛。他非常清楚唐姿也是他們中的一員。她不可能在公寓裡聽到她聲稱的那一切。因此,警察才推斷說她根本什麼都沒聽見。然而,出乎斯特萊剋意料的是,儘管到目前為止他接觸到的所有證據都表明盧拉·蘭德里是自殺身亡,但他還是相信唐姿·貝斯蒂吉說的這些話:蘭德里墜樓前,她聽見了一場爭吵。她說的那些事中,只有這部分有幾分真實性。在她極力粉飾的那些假話中,也只有這部分閃耀著絢麗的真相之光。

斯特萊克離開牆邊,開始沿著格羅夫納街往東走。他對交通留了點兒心,但心裡主要想的還是唐姿的表情、說話的聲調,以及說起盧拉·蘭德里生命的最後一刻時,她那下意識的習慣性動作。

她在最關鍵的部分說了真話,但為何又要替真相披上虛假的外衣呢?她為何要在聽到盧拉屋裡爭吵時她自己在做什麼這一點上撒謊呢?斯特萊克想起阿德勒說過的話:「除非真相意味著危險,否則撒謊就毫無意義。」唐姿今天來抱的是再試最後一次的念頭。她想找到一個相信她的人,然而,她仍用謊言包裹了真相。

斯特萊克走得飛快,幾乎沒有意識到右膝傳來的陣陣刺痛。最後,他才意識到他走完了整條馬多克斯街。此刻他已經站在雷金特街上。遠處,哈姆利斯玩具店的紅色遮陽棚微微顫動著。斯特萊克突然想起,自己的外甥就要過生日了,他得在回辦公室的途中買份生日禮物。

他盲目地走過一層又一層樓,穿行在一片五光十色、吵吵鬧鬧的混亂中,毫不在意那些尖叫聲,玩具直升機的嗡嗡聲,以及「呼嚕呼嚕」叫著、鑽出來擋他道的機械豬。大約二十分鐘後,他終於停在英國軍隊玩具店附近。他靜靜地站在那兒,目不轉睛地盯著那些海軍陸戰隊和空降兵模型。然而,其實他眼裡根本沒有那些東西。周圍家長的低語聲他也充耳不聞。他們都紛紛拉走兒子,不敢叫這個高大、怪異、凝望著某處的男人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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