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J.K.羅琳 第2頁,共2頁

「他在說謊。」羅賓說。

「我們認為他在說謊。」斯特萊克糾正她。

斯特萊克恪守著不再打計程車浪費錢的決定,可是雪還在下,就乘上二十九路公共汽車,在逐漸加深的暮色中穿行。車往北開,帶著斯特萊克在新鋪的礫石路上走了二十分鐘。在漢普斯特德路上走來一個面容憔悴的女人,身邊跟著一個哭鬧不止的小男孩。斯特萊克憑第六感猜測他們三人去的是同一個地方,果然,他和女人都起身在金頓路站下車,就在哈洛威女子監獄荒涼的牆外。

「你就要看見媽媽了。」女人對小男孩說,斯特萊克猜想那是她的外孫,儘管她看上去剛四十出頭。

監獄周圍是光禿禿的樹和路旁草坪,都覆蓋著厚厚的積雪,若不是那藍色和白色的政府權威標誌,以及便於警車通過的深嵌牆內的十六英尺高大門,這裡可能會被看作一所紅磚大學機構。斯特萊克加入探視者的人流,其中有些帶著孩子,那些孩子拼命想在路邊沒被踏過的雪堆上踩出腳印。隊伍緩緩地通過水泥已經磨損的赤褐色圍牆,通過在十二月寒風中變成大雪球的吊籃。探視者大多是女人,斯特萊克在那些男人中顯得鶴立雞群,他不僅身材魁梧,而且看上去沒有被生活打擊得呆滯和麻木。一個有許多文身的年輕人走在他前面,穿著鬆鬆垮垮的牛仔褲,每走一步都微微踉蹌。斯特萊克在戰地醫院看見過神經受損的病人,但他估計此人並未遭受過迫擊炮的襲擊。

負責檢查身份證的壯碩女獄卒看了看他的駕駛證,然後抬頭盯著他。

「我知道你是誰。」她眼神犀利地說。

斯特萊克猜想,是不是安斯蒂斯吩咐,如果斯特萊克來探視利奧諾拉就通知他。似乎有這種可能。

他故意去得早了些,不想浪費規定與客戶見面的每一分鐘。有了這份遠見,他得以在兒童慈善機構開的訪客中心喝一杯咖啡。屋裡很明亮,氣氛幾乎可以說是歡樂的,許多孩子像老朋友似的問候那些大卡車和泰迪熊。跟斯特萊克一起下車的那個憔悴女人沒精打采地注視著男孩在斯特萊克的大腳邊玩一個機器人,男孩把斯特萊克當成了一尊龐大的塑像(底西福涅,復仇女神……)。

六點整,他被叫進探視者大廳。腳步聲在光亮的地板上發出回聲。大廳十分空曠,迴響著金屬和鑰匙碰撞聲,以及模糊的說話聲,牆壁是混凝土砌塊的,但犯人們畫的色彩絢麗的壁畫多少緩和了這裡的空曠。大廳中央有一張低矮的、無法挪動的小桌,兩邊的塑膠椅也是固定的,為了最大限度地減少犯人和訪客之間的接觸,防止傳遞違禁物。一個蹣跚學步的孩子在哭喊。獄卒站在牆邊注視著。斯特萊克只跟男犯人打過交道,感到這個地方非常彆扭。孩子們盯著面容憔悴的母親,被啃過的手指不停地擺動、抽搐,隱約顯露出精神疾病的跡象,服藥過量、昏昏欲睡的女人蜷縮在塑膠椅中……跟他熟悉的男子監獄完全不同。

利奧諾拉坐在那裡,樣子瘦小而脆弱,見到他時露出可憐巴巴的喜悅。她穿著自己的衣服,一套寬鬆的運動衫和長褲,使她顯得更瘦弱了。

「奧蘭多來過了。」利奧諾拉說。她眼睛很紅,斯特萊克知道她哭了很長時間。「她不願離開我。他們把她拽走了。都不肯讓我哄哄她。」

她本來應該表現出憤怒和抗議,斯特萊克卻開始聽到對制度的逆來順受。四十八個小時,使她懂得自己已經徹底失去力量和對所有事情的掌控。

「利奧諾拉,我們需要談談那張信用卡賬單。」

「我從來沒拿過那張卡,」她說,蒼白的嘴唇在顫抖,「一直在歐文那兒,我從沒拿過,除非有時需要去超市。他總是給我現金。」

斯特萊克想起她當初來找他就是因為沒有錢用。

「我們家的財產都歸歐文管,他喜歡那樣,可是他又很粗心,從來不去核對賬單和銀行結算單,總是隨隨便便地往書房一扔。我經常對他說:‘你得核對一下,可能有人會騙你。’但他總是不在意。他把什麼都拿給奧蘭多畫畫,所以那上面有奧蘭多的畫——」

「別管那張畫了。肯定有除了你和歐文之外的什麼人接觸過那張信用卡。我們把幾個人過一遍,好嗎?」

「好吧。」利奧諾拉被嚇住了,喃喃地說。

「伊麗莎白·塔塞爾監督過塔爾加斯路那座房子的裝修,對嗎?是怎麼支付的?她複製了你們的信用卡嗎?」

「沒有。」利奧諾拉說。

「你能肯定?」

「是的,能肯定,我們提出給她信用卡,她說從歐文的下一筆版稅里扣更方便,因為歐文隨時都能拿到版稅。他的書在芬蘭賣得很好,我也不知道為什麼,他們好像喜歡他的——」

「你想想,伊麗莎白·塔塞爾有沒有哪一次修理那座房子用了信用卡?」

「沒有,」她搖搖頭說,「從來沒有。」

「好吧,」斯特萊克說,「你能不能記得——仔細想想——歐文有沒有在羅珀·查德用信用卡支付過什麼?」

他驚訝地聽見利奧諾拉說:「有過,但不是在羅珀·查德。」

「當時他們都在那兒。我也去了。好像……大概……是兩年前吧?也許沒那麼久……出版界的盛大宴會,在多爾切斯特。他們把我和歐文跟所有的小字輩安排在一桌。丹尼爾·查德和傑瑞·瓦德格拉夫都不在我們周圍。反正,當時有個無聲拍賣會,你知道的,你把你的投標寫下來——」

「是的,我知道那是怎麼回事。」斯特萊克說,竭力剋制不耐煩。

「是為某個作家慈善機構募捐,想把作家從監獄裡救出來。歐文投標在一座別墅賓館住一星期,他中標了,要在餐桌上提交自己的信用卡資訊。出版公司的幾個年輕姑娘打扮得花枝招展,負責收錢。歐文把卡給了那個姑娘。我記得很清楚,因為歐文喝醉了,」她說,恢復一點以前的慍怒,「他為此付了八百英鎊,為了顯擺,假裝自己跟別人一樣能掙錢。」

「他把信用卡交給出版公司的一個姑娘,」斯特萊克問道,「那姑娘是當場在餐桌上記下資訊,還是——」

「她那臺小機器失靈了,」利奧諾拉說,「她就把卡拿走又送了回來。」

「當時還有其他你認識的人嗎?」

「邁克爾·範克特跟他的出版商在一起,」她說,「在房間的另一頭。那時候他還沒有轉到羅珀·查德。」

「他和歐文說話了嗎?」

「不太可能。」她說。

「好吧,那麼——」斯特萊克遲疑著,他們此前還沒有談過凱瑟琳·肯特的存在。

「他的女友隨時都能拿到卡,是不是?」利奧諾拉似乎知道他的想法,說道。

「你知道她?」斯特萊克不動聲色地問。

「警察說了一些,」利奧諾拉回答,表情淡漠,「外面總是有人。他就那德行。在他的寫作課上勾搭她們。我以前沒少罵他。他們說他是——他們說他是——他是被捆綁著——」

她又哭了起來。

「我知道準是個女人乾的。歐文就喜歡那樣。能讓他興奮。」

「在警察提到凱瑟琳·肯特之前,你知不知道她?」

「我有一次在歐文的簡訊上看到她的名字,但歐文說什麼事也沒有。說她只是他的一個學生。他總是那麼說。對我說永遠不會離開我們,離開我和奧蘭多。」

她抬起瘦削、顫抖的手,從過時的眼鏡下面擦了擦眼淚。

「但你從沒見過凱瑟琳·肯特,直到那天她上門來說她姐姐死了?」

「那就是她?」利奧諾拉問,抽抽鼻子,用袖口擦擦眼睛,「很胖,是不是?沒錯,她隨時都能拿到歐文的信用卡資訊,不是嗎?趁他睡著時從他的錢夾裡拿出來。」

斯特萊克知道,他很難找到並詢問凱瑟琳·肯特了。他相信,為了躲避媒體的關注,這個女人肯定已經逃離那套公寓。

「兇手用那張卡買的東西,」他改變策略,「是在網上訂的。你家裡沒有電腦吧?」

「歐文從來不喜歡電腦,更喜歡他那臺舊打字——」

「你從網上買過東西嗎?」

「買過。」她回答,斯特萊克的心微微一沉。他本來希望利奧諾拉是那種近乎傳說中的物種:電腦盲。

「你在哪兒買的?」

「艾德娜家,她讓我借她的電腦給奧蘭多訂一套彩筆當生日禮物,那樣我就不用去市中心了。」利奧諾拉說。

毫無疑問,警察很快就會把好心腸的艾德娜的電腦沒收,拆得七零八落。

鄰桌一個腦袋剃光、嘴唇刺青的女犯人,因為獄卒警告她坐在椅子上別動,突然朝獄卒嚷嚷起來。女犯人滿嘴髒話,獄卒衝過來,利奧諾拉嚇得縮到一邊。

「利奧諾拉,還有最後一件事,」斯特萊克大聲說,因為旁邊桌上的吵嚷達到了高潮,「在歐文五號出走之前,他有沒有跟你說過他打算離開?」

「沒有,」她說,「當然沒有。」

鄰桌的女犯人在勸解下逐漸平靜。來探視她的那個女人跟她有一樣的刺青,只是不像她那麼兇巴巴的,但獄卒走開時,她朝獄卒豎起中指。

「你能不能想起歐文說過或做過什麼,暗示他打算離開一段時間呢?」斯特萊克追問,利奧諾拉用貓頭鷹一般的眼睛注視著鄰桌的女犯人。

「什麼?」她注意力不集中地說,「沒有——他從來不說——不告訴我——總是抬腿就走……他每次走之前為什麼不能說聲再見呢?」

她哭了起來,一隻瘦削的手捂住嘴巴。

「如果他們把我一直關在監獄,渡渡可怎麼辦呢?」她哭著問斯特萊克,「艾德娜不可能照顧她一輩子。艾德娜管不了她。渡渡沒把頑皮猴帶來,但給我畫了幾張畫,」斯特萊克一時摸不著頭腦,後來斷定說的是他去他們家時看見奧蘭多懷裡抱著的那隻毛絨猩猩,「如果他們把我一直關在這兒——」

「我會把你弄出去的。」斯特萊克充滿信心地說,其實心裡並不是那麼有底。可是讓利奧諾拉有一線希望,支撐她度過接下來的二十四個小時,又有什麼關係呢?

時間到了。斯特萊克離開大廳,沒有再回頭,他暗自納悶,人老珠黃、性情乖戾的五十歲的利奧諾拉,拖著一個痴呆女兒,過著一種無望的生活,她身上究竟有什麼東西激起了他的這股怒火,這份斬釘截鐵的決心……

答案很簡單:因為不是她乾的。因為她是無辜的。

在最近八個月裡,客戶源源不斷地推開印著他名字的雕花玻璃門,找他的理由驚人地相似。因為他們需要一位密探,一個武器,一種方式,幫他們重新調整某種平衡,或擺脫一些煩人的關係。他們是想尋求利益,覺得自己應該得到彌補或賠償。歸根到底,他們想要更多的錢。

而利奧諾拉之所以找他,是想讓丈夫回家。這是一個源自疲憊和愛的簡單願望,即便不是為了出軌的奎因,也是為了想念爸爸的女兒。就因為她的願望這麼單純,斯特萊克覺得有責任竭盡全力去幫助她。

來到監獄外面,寒冷空氣的氣味似乎不一樣了。斯特萊克已經很長時間沒有置身於服從命令是日常生活基礎的環境中了。他腳步沉重地拄著柺杖,朝公共汽車站走去,感覺到自己是自由的。

三個坐在車廂後排、戴著馴鹿角髮箍的年輕女人在唱歌:

theysayit'sunrealistic,

butibelieveinyousaintnick……

該死的聖誕節,斯特萊克想,煩躁地記起要給幾個外甥和教子買禮物,而他們的年齡他總是一個也不記得。

汽車在泥濘和積雪中呻吟著前進。斯特萊克模模糊糊地看見五顏六色的彩燈在佈滿水汽的窗外閃爍。他心裡想著冤屈和謀殺,一臉的怒氣,不用說話就使那些想坐到他旁邊的人打消了念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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