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太熟悉絕望,
不知道如何希望……
——托馬斯·戴克和托馬斯·米德爾頓,《誠實的娼妓》
正如她的律師預言的,第二天上午十一點,利奧諾拉·奎因被指控謀殺了丈夫。斯特萊克和羅賓接到電話後,開始關注網上新聞,這件事像繁殖的細菌一樣,每分每秒都在擴散。十一點半,「太陽」網站出現一篇長文,題為「肉店訓練出的山寨羅斯·韋斯特」。
記者們一直忙著收集奎因作為丈夫的不良記錄的證據。他的頻頻失蹤是為了跟其他女人私通,他作品的性愛主題被掰開揉碎,反覆剖析。凱瑟琳·肯特被挖了出來,受到記者的攔截採訪和拍照,被定性為「奎因的紅頭髮豐滿情婦,情色小說作家」。
快到中午時,伊爾莎又給斯特萊克打來電話。
「她明天上法庭。」
「在哪兒?」
「伍德格林,十一點。我估計會從那兒直接去哈洛威。」
曾經有一段時間,斯特萊克跟母親和露西住在離倫敦北部那所封閉女子監獄僅僅三分鐘的一座房子裡。
「我想見她。」
「可以試試,但我無法想象警察會讓你靠近她,而且,科莫,我作為她的律師必須告訴你,看樣子可能——」
「伊爾莎,現在我是她唯一的機會了。」
「感謝你對我的信任。」她諷刺地說。
「你明白我是什麼意思。」
斯特萊克聽見她嘆氣。
「我也在為你考慮。你真的想跟警察對著——」
「她怎麼樣?」斯特萊克打斷了她。
「不好,」伊爾莎說,「跟奧蘭多分開簡直要了她的命。」
那天下午不斷有記者和認識奎因的人打來電話,都迫不及待地想知道內部訊息。伊麗莎白·塔塞爾在電話裡的聲音那麼低沉沙啞,羅賓還以為是個男人。
「奧蘭多在哪兒?」斯特萊克來接電話時,代理問道,似乎斯特萊克受託照料奎因家的所有成員,「她在誰那兒?」
「好像是跟鄰居在一起。」斯特萊克聽著她在電話裡呼哧帶喘的聲音,說道。
「上帝啊,真是一團糟,」代理啞著嗓子說,「利奧諾拉……這麼多年,兔子急了也咬人……真不敢相信……」
妮娜·拉塞爾斯的反應是明顯鬆了口氣,對此斯特萊克並不感到十分意外。謀殺案又退回到它合適的位置。它的陰影不再觸及她,兇手不是她認識的人。
「他妻子確實有點像羅斯·韋斯特,是不是?」妮娜在電話裡問他,他知道妮娜正盯著「太陽」網頁,「除了是長頭髮。」
妮娜似乎在憐憫他。他沒能破案。警察把他打敗了。
「聽我說,星期五我請了幾個人過來,你想來嗎?」
「對不起,來不了,」斯特萊克說,「要跟我弟弟一起吃飯。」
他知道妮娜認為他在說謊。他在說「我弟弟」前有一絲幾乎不易察覺的遲疑,可能會被理解為停下來快速思考。斯特萊克不記得以前把阿爾說成是自己的弟弟。他很少談論同父異母的兄弟姐妹。
那天傍晚,羅賓離開辦公室前,把一杯茶放在正埋頭研究奎因檔案的斯特萊克面前。她幾乎可以感覺到斯特萊克竭力掩飾的憤怒,懷疑這憤怒既針對安斯蒂斯,也針對他自己。
「還沒有結束,」羅賓說,一邊把圍巾纏在脖子上,準備離開,「我們會證明不是她乾的。」
以前有一次,在斯特萊克對自己的信心陷入低谷時,羅賓也用了複數代詞「我們」。斯特萊克感謝這份道義支援,可是一種無能的感覺在干擾他的思緒。斯特萊克討厭在案子周圍徘徊,被迫眼巴巴地看著別人尋找線索、提示和情報。
那天夜裡,他看奎因檔案看到很晚,反覆研究自己的調查記錄,再次端詳從手機裡列印出的照片。歐文·奎因支離破碎的屍體似乎在寂靜中向他發出訊號,無聲地呼籲公正和憐憫。有時,被害者身上帶有兇手的資訊,如同硬塞在僵死的手中的記號。斯特萊克久久地盯著被燒焦和剖開的胸腔、緊緊纏住手腕和腳踝的繩索,和像火雞一樣被捆綁和掏空的身軀,可是他不管怎麼使勁看,除了已經知道的,再也沒法從照片上發現別的。最後,他關上所有的燈,上樓睡覺去了。
星期四上午,要到客戶黑美人那些貴得離譜的離婚律師事務所去,在林肯菲爾茲,這令他暫時鬆了口氣,內心喜憂參半。斯特萊克巴不得在無法調查奎因謀殺案時有點事情做做,但同時又感到自己是被騙過來參加面談的。那個輕佻的棄婦對他說,她的律師想聽斯特萊克親口說說怎麼收集到了她丈夫不忠的大量證據。在能坐下十二個人的鋥亮的紅木桌旁,斯特萊克坐在她身邊,她不停地提到「科莫蘭終於弄清」和「科莫蘭親眼看見的,對嗎?」偶爾還碰碰他的手腕。斯特萊克看到那位溫文爾雅的律師幾乎毫不掩飾的不耐煩,推斷讓自己出席並不是律師的主意。不過,律師似乎無意加快辦事程式,考慮到每小時五百多鎊的收費,這也可以理解。
斯特萊克去上廁所時,檢視一下手機,在縮圖上看到利奧諾拉被帶進又帶出格林伍德刑事法院的照片。她受到指控,被警車押走了。媒體攝影師到了不少,但沒有公眾人士疾呼償還血債。大家並不認為她殺害了一個公眾非常關心的人物。
他剛要重回會議室,羅賓發來一條簡訊:
可安排你進去看利奧諾拉,今晚六點如何?
太好了。他回覆簡訊。
「我本來以為,」他剛一坐下,他那輕佻的客戶就說,「科莫蘭往證人席上一站就很有威懾力。」
斯特萊克已經給律師看了他一絲不苟編輯的筆記和照片,它們詳細記錄了貝內特先生的每一次地下交易,包括他想出售公寓,私藏那串祖母綠項鍊。斯特萊克的記錄做得這麼詳盡,兩個男人都認為他沒必要親自出庭,這使貝內特夫人大失所望。實際上,律師看到貝內特夫人這麼依賴偵探,簡直無法掩飾自己的怨恨。他無疑希望這位富有的棄婦的輕輕愛撫和賣弄風情,最好是衝著穿定製的細條紋西服、頭髮斑白的他去的,而不是這個看上去像職業拳擊手的瘸男人。
離開了那個空氣稀薄的環境,斯特萊克鬆了口氣,乘地鐵返回辦公室,很高興在自己房間裡脫掉西裝。想到很快就能擺脫這個案子,拿到數額不菲的支票,他就滿心歡喜,當初他就是為了支票才接下案子的。現在他可以把注意力集中在哈洛威那個瘦弱的、頭髮花白的五十歲女人身上了,在他路上買的那份《標準晚報》第二版上,利奧諾拉被吹捧為「性情膽怯的作家妻子,實為剁肉刀高手」。
「她的律師高興了吧?」羅賓看到他又回到辦公室,問道。
「可以理解。」斯特萊克說,盯著羅賓放在她小桌上的小型閃光聖誕樹。樹上裝飾著小綵球和led燈。
「怎麼回事?」他簡短地問。
「聖誕節呀,」羅賓說,淡淡一笑,但並無歉意,「我本來打算昨天擺上的,可是利奧諾拉被指控後,我就沒有什麼過節的心思了。不過,我幫你約了六點鐘去看她。需要帶上你的帶照片的身份證——」
「幹得不錯,謝謝。」
「——給你買了三明治,我想你可能願意看看這個,」她說,「邁克爾·範克特接受採訪,講了奎因的事。」
她遞給斯特萊克一包乳酪泡菜三明治和一份《泰晤士報》,登有采訪的那頁專門折了一下。斯特萊克坐在會放屁的皮沙發上,邊吃邊看。那篇文章配了一張合成的照片,左邊是範克特站在一棟伊麗莎白一世時期風格的鄉村別墅前。照片是從下往上拍的,他的腦袋看上去不像平常那樣大得不成比例。右邊是奎因,戴著那頂插著羽毛的軟氈帽,怪模怪樣,眼神桀驁不馴,正在一個像是小帳篷的地方對著稀稀拉拉的聽眾講話。
作者就範克特和奎因曾彼此相熟,並被認為才華相當這件事大做文章。
如今很少有人記得奎因那部突破性的作品《霍巴特的罪惡》,但範克特仍盛讚它是奎因所謂神奇野獸派的傑出代表作品。眾所周知,範克特是個記仇的人,但我們談論奎因作品時他卻表現出了驚人的大度。
「總是很有意思,經常被低估,」他說,「我懷疑未來的批評家會比我們同時代的人更加善待他。」
考慮到二十五年前,範克特的第一任妻子埃爾斯佩思·科爾在讀了一篇對她處女作小說的仿作之後自殺,範克特的這種出人意料的大度更令人驚訝。人們普遍認為,那篇揶揄之作的作者是範克特的親密朋友和同道叛逆作家:已故的歐文·奎因。
「人幾乎是在不知不覺中成熟的——這是歲月給你的補償,因為怒氣也耗盡了。我在最近的一部小說裡,把我對埃麗之死的許多情緒都放下了,這部小說可以看作自傳,雖然……」
接下來的兩段斯特萊克跳過了,那似乎是在推銷範克特的下一部作品,他從赫然出現「暴力」一詞的地方繼續往下看。
很難相信坐在我面前這位穿花呢外套的範克特,就是當年那個自封的文學朋克,他早期創作的那些別出心裁、充斥著無端暴力的作品,譭譽參半。
「如果格林厄姆·格林是對的,」批評家哈維·博德這樣評論範克特的第一部小說,「作家的心裡需要有一塊冰,那麼邁克爾·範克特無疑擁有很多塊冰。讀著《貝拉前沿》中的強暴場景,忍不住就會想象這個年輕人的內臟一定是冰做的。實際上,可以從兩種角度來看《貝拉前沿》這部絕對十分出色和新穎的作品。第一種可能是範克特先生寫了一部特別成熟的處女作,沒有像一般的新手那樣容易把自己植入英雄或反派角色。我們可能會為它的怪誕或道德觀而搖頭嘆氣,但沒有人能夠否認它的文采和藝術性。第二種可能則更令人不安,範克特先生或許並不擁有裝冰塊的器官,他這個不可思議的非人故事跟他自己的內心狀況是相符的。時間——以及今後的作品——會告訴我們答案。」
範克特出生於河灣,是一個未婚護士的唯一兒子。他母親仍居住在他從小長大的那座房子裡。
「她在那裡過得很開心,」範克特說,「她有一種令人羨慕的能力,在熟悉的環境中如魚得水。」
他自己的家則遠遠不是河灣的一座排屋。我們的談話是在一間長長的會客室進行的,滿眼都是高檔的邁森瓷器和奧布松地毯,窗外俯瞰著恩澤府開闊的庭園。
「這都是我妻子挑選的,」範克特不以為然地說,「我的藝術品位完全不同,只對庭園感興趣。」房子旁邊有一條大溝渠,準備打上混凝土地基,在上面放一個復仇女神的鏽蝕金屬塑像,他笑著說那是「衝動購買……復仇謀殺者……一件非常有力的作品。我妻子深惡痛絕。」
不知怎的,我們又回到採訪開始時的話題:歐文·奎因令人髮指的慘死。
「我到現在還沒接受歐文被謀殺了,」範克特輕聲說,「我像大多數作家一樣,通過寫作來弄清我對某一話題的感受。這是我們詮釋世界、瞭解世界的方式。」
難道這意味著他會把奎因被害一事寫成小說?
「我已經能聽到人們在指責我品位低下和趁火打劫,」範克特笑著說,「我敢說,到了適當的時候,會出現痛失友情、最後一次交談、解釋和彌補的機會等等主題,但歐文的謀殺案已經變成了小說——是他自己寫的。」
他是少數幾個讀過那本臭名昭著的書的人之一,書中似乎設計了這起謀殺案。
「我是在奎因屍體被發現的那天讀到它的。當時我的出版商特別急著讓我讀——因為裡面寫到了我嘛。」雖然書裡可能把他描述得很不堪,但他似乎真的沒往心裡去。「我沒興趣請律師。我強烈反對審查制度。」
從文學方面看,他認為這本書怎麼樣?
「它是納博科夫所說的癲狂的傑作,」他微笑著回答,「在適當的時候,可能會有出版這本書的理由,誰知道呢?」
他肯定是在開玩笑吧?
「憑什麼不應該出版?」範克特問,「藝術理應提供刺激,僅按這個標準,《家蠶》出色地完成了職責。是啊,憑什麼不能出版呢?」這位文學朋克在他伊麗莎白一世風格的豪宅裡這樣問道。
「由邁克爾·範克特寫前言?」我提議道。
「比這更離奇的事也發生過,」邁克爾·範克特咧嘴笑著說,「比這離奇得多。」
「萬能的上帝。」斯特萊克喃喃地說,把《泰晤士報》扔在羅賓桌上,差點砸到那棵聖誕樹。
「你看到了嗎?他聲稱是在你發現奎因屍體那天才讀到《家蠶》的。」
「是啊。」斯特萊克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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