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J.K.羅琳 第2頁,共2頁

「現在算來,我們做仇人的時間比做朋友長。」

斯特萊克注意到,這不是一個恰當的回答。

「你千萬別以為……歐文並不總是——他其實沒那麼壞,」伊麗莎白不安地說,「你知道的,他對男性生殖力很痴迷,不管是在生活中還是他的作品裡。有時這象徵著一種創作天賦,但也有些時候,這種痴迷會被看作是藝術成就的絆腳石。《霍巴特的罪惡》的故事塑造了霍巴特,他既是男性又是女性,必須在生兒育女和成就作家夢之間做出選擇:讓腹中胎兒流產,或放棄自己的文學作品。

「但是涉及現實中的父親身份——你知道的,奧蘭多不是個……你不會選擇讓自己的孩子這……這……但是奎因愛她,她也愛奎因。」

「只是奎因經常會離家出走,跟情人亂搞,或把錢揮霍在酒店。」斯特萊克說。

「好吧好吧,他不會贏得年度好父親的稱號,」伊麗莎白沒好氣地說,「但確實有愛存在。」

餐桌上沉默下來,斯特萊克決定不打破這種沉默。他相信伊麗莎白·塔塞爾之所以最後同意這次見面,肯定有她自己的理由,他很想聽一聽。於是他一邊吃魚,一邊等待。

「警察問過我,」就在他盤子裡的食物快要吃光時,伊麗莎白終於說道,「歐文是不是在以某種方式敲詐我。」

「是嗎?」斯特萊克說。

飯店裡充滿嘈雜的說話聲和餐具碰撞聲,窗外的雪下得更大了。眼前又是他跟羅賓說過的一種常見現象:嫌疑人擔心他們的第一次自我澄清做得不夠到位,希望再做一番辯解。

「他們注意到這麼多年有大量資金從我的賬上轉給了歐文。」伊麗莎白說。

斯特萊克什麼也沒說。他們上次見面時,他就覺得她願意為奎因住酒店買單有點不合常理。

「他們憑什麼認為有人敲詐我呢?」她扭動著猩紅色的嘴唇問斯特萊克,「我在職業生涯中誠實守信。我也沒有任何私生活可言。我是個百分之百的清白老處女,是不是?」

斯特萊克認為對於這樣一個問題,不管回答得多麼漂亮,也會觸怒對方,便什麼話也沒說。

「從奧蘭多出生時就開始了,」伊麗莎白說,「歐文竟然把他掙到的錢花得精光,利奧諾拉分娩後在重症監護室住了兩個星期,邁克爾·範克特在外面到處叫囂歐文害死了他的妻子。

「歐文是個棄兒。他和利奧諾拉都沒有親人。我作為朋友借錢給他買嬰兒用品。後來又預支給他一筆錢按揭一座更大的房子。接著,奧蘭多被發現生長發育不正常,我便又花錢請專家給她看病,請治療師幫助她。不知不覺中,我成了這家人的私人提款機。歐文每次拿到版稅,都會嚷嚷著說要還錢給我,有時我也能收回幾千塊錢。

「從本質上說,」代理滔滔不絕地說道,「歐文只是個長不大的孩子,這使他既討厭得讓人難以忍受,又別有一種魅力。不負責任,做事衝動,自私自利,特別沒有良心,但他同時又滑稽、熱情、令人愉快。他身上有一種悽美的東西,一種可笑的脆弱,不管他的行為有多惡劣,他都能讓別人想要保護他。傑瑞·瓦德格拉夫有這種感覺。女人們有這種感覺。我也有這種感覺。事實上,我一直希望,甚至相信,有朝一日他能再創作出一部《霍巴特的罪惡》。他寫的每一本血腥而可怕的書裡都有某種東西,這東西意味著你不能完全把他一筆抹殺。」

一個侍者過來收他們的盤子。他關切地詢問伊麗莎白湯是不是不合口味,伊麗莎白揮揮手不予理會,兀自要了一杯咖啡。斯特萊克接過侍者遞過來的甜品選單。

「不過奧蘭多挺可愛的,」伊麗莎白粗聲粗氣地補了一句,「奧蘭多非常可愛。」

「是啊……她好像記得,」斯特萊克說,一邊密切地注視著她,「她看見你那天進了奎因的書房,當時利奧諾拉在上廁所。」

斯特萊克認為她沒料到會有這個問題,而且似乎不願意回答。

「她看見了,是嗎?」

她小口喝著水,遲疑了一下,說道:

「我想,任何一個被寫在《家蠶》裡的人,若有機會看到歐文留下的其他卑鄙下作的筆記,都會抓住機會去看看的。」

「你發現了什麼嗎?」

「沒有,」她說,「因為那地方像個垃圾堆。我一眼就看出找東西需要很長時間,」她挑釁地揚起下巴,「坦白地跟你說吧,我不想留下指紋。所以我剛進去就趕緊溜了出來。其實——說起來很不光彩——我只是一時衝動。」

她似乎把自己要說的話都說完了。斯特萊克要了一份蘋果草莓酥,然後來了個先發制人。

「丹尼爾·查德想見我。」他告訴伊麗莎白。她驚訝得睜大了深橄欖色的眼睛。

「為什麼?」

「我不知道。如果雪情不是太嚴重,我明天要到德文郡去拜訪他。在去見他之前我想知道,他在《家蠶》裡為什麼被描寫成殺害一個金髮小夥子的兇手。」

「我可沒法向你提供解讀那本淫穢書的鑰匙,」伊麗莎白回答,先前那種咄咄逼人和疑神疑鬼又都回來了,「不行,我辦不到。」

「真可惜,」斯特萊克說,「因為大家都在議論。」

「我把那本破書寄出去就已經大錯特錯了,難道我還要繼續傳閒話,使這個錯誤變得更嚴重嗎?」

「我很謹慎的,」斯特萊克說,「沒有人會知道我的訊息從何而來。」

但她只是狠狠地瞪著斯特萊克,目光冰冷、陰鬱。

「凱瑟琳·肯特是怎麼回事?」

「什麼怎麼回事?」

「在《家蠶》裡,她住的山洞裡為什麼都是耗子骨頭?」

伊麗莎白什麼都沒說。

「我知道凱瑟琳·肯特就是魔女,我見過她,」斯特萊克耐心地說,「你的解釋會節省我的一些時間。我猜你很想知道是誰殺害了奎因吧?」

「你太直接了,」她專橫地說,「這辦法通常管用嗎?」

「是的,」他不動聲色地說,「管用。」

她皺起眉頭,突然說起話來,但斯特萊克並不感到意外。

「好吧,說起來我也沒必要護著凱瑟琳·肯特。如果你一定想知道,那我告訴你,歐文是在比較粗魯地暗示凱瑟琳·肯特在一家動物實驗工廠工作。他們在那裡對老鼠、狗和猴子做一些令人噁心的事情。我是在一個派對上聽說的,歐文把她也帶去了。當時她衣冠不整,還想給我留下好印象,」伊麗莎白輕蔑地說,「我看過她的作品。跟她一比,多克斯·彭傑利簡直成了艾麗絲·默多克。典型的糟粕——糟粕——」

她又用餐巾捂著嘴咳嗽,斯特萊克勉強吃了幾口草莓酥。

「——網際網路給我們的糟粕,」她終於把句子說完了,眼睛淚汪汪的,「而且似乎更糟糕,她似乎希望我跟她站在一邊,反對那些攻擊他們實驗室的屌絲學生。我是一個獸醫的女兒,我和動物一起長大,喜歡它們超過喜歡人。我發現凱瑟琳·肯特是個可怕的人。」

「你知道魔女的女兒陰陽人應該是誰嗎?」斯特萊克問。

「不知道。」伊麗莎白說。

「切刀麻袋裡的侏儒呢?」

「關於那本討厭的書,我一個字也不會再解釋了!」

「你知道奎因認識一個名叫皮帕的女人嗎?」

「我從沒見過什麼皮帕。但是奎因在教創意寫作課,中年婦女都想尋找自己的‘存在感’。他就是在那兒勾搭上凱瑟琳·肯特的。」

她喝著咖啡,看了看手錶。

「你能跟我說說喬·諾斯的事嗎?」斯特萊克問。

她懷疑地看了斯特萊克一眼。

「為什麼?」

「好奇。」斯特萊克說。

他不知道伊麗莎白為什麼決定回答,也許是因為諾斯已經死了很久,也許是出於斯特萊克曾在她亂糟糟的辦公室裡揣測到的那一點點多愁善感。

「他來自加利福尼亞,」伊麗莎白說,「到倫敦來尋找他的英國根基。他是同性戀,比邁克爾、歐文和我都小几歲,正在寫一本小說處女作,非常坦誠地講述他在舊金山的生活。

「邁克爾把喬介紹給我。邁克爾認為他寫的東西非常棒,確實如此,但他不是個快手。喬到處參加派對。我們兩年以後才知道,他是個艾滋病病毒攜帶者,卻不好好照顧自己。後來,就發展成了艾滋病晚期,」伊麗莎白清了清嗓子,「唉,你應該記得,艾滋病剛出現時,大家都是談艾色變。」

人們經常以為斯特萊克比他的實際年齡至少大十歲,對此斯特萊克早已習以為常。實際上,他曾經聽母親(從來不會為照顧孩子的感受而管住自己的舌頭)講過那種致命的疾病,知道它在威脅那些濫交和共用注射器的人。

「喬的身體完全垮了,在他前途無量、聰明漂亮時想要巴結他的那些人,紛紛作鳥獸散,除了——說來值得稱讚——」伊麗莎白滿不情願地說,「——邁克爾和歐文。他們齊心協力地幫助喬,然而他小說沒寫完就死了。

「邁克爾病了,沒有去參加喬的葬禮,歐文是抬棺人。喬為了感謝他們的照顧,把那座非常漂亮的房子留給他們倆,他們曾經在裡面開派對,通宵達旦地討論作品。我也去過幾個晚上。那時候……非常開心。」伊麗莎白說。

「諾斯死後,他們經常使用那座房子嗎?」

「邁克爾我說不好,喬的葬禮後不久他就跟歐文鬧翻了,我懷疑之後他大概沒去過那兒,」伊麗莎白聳了聳肩,「歐文從來不去,生怕在那兒撞上邁克爾。喬遺囑裡的條件很特別:好像是所謂的限制性條款。喬規定,那座房子只能作為藝術家避難所。所以邁克爾這麼多年來一直能夠阻止房子售出,奎因夫婦始終沒找到藝術家買下這座房子。一位雕塑家租了一陣子,後來就不讓他住了。當然啦,邁克爾一直對租戶非常挑剔,千方百計不讓歐文獲利,而且他能請得起律師實施他的那些古怪想法。」

「諾斯沒寫完的那本書怎麼樣了?」斯特萊克問。

「噢,邁克爾丟開自己的小說,在喬死後把那本書完成了。書名叫《朝著路標》,由哈羅德·韋弗公司出版,是一部經典之作,一直在重印。」

她又看了看手錶。

「我得走了,」她說,「兩點半還有個會。對不起。我的大衣。」她大聲招呼一位經過的侍者。

「有人告訴我,」斯特萊克說,清楚地記得那是安斯蒂斯,「你曾在塔爾加斯路監督施工?」

「是啊,」她漠然地說,「作為歐文的代理,這又是一件要幫他搞定的稀奇古怪的事情。實際上就是協調維修,安排工人。我把一半的賬單寄給邁克爾,他通過律師支付了。」

「你有鑰匙嗎?」

「我交給工頭了,」她冷冷地說,「後來還給了奎因夫婦。」

「你沒有親自去監工?」

「當然去了。活兒幹完以後我需要去驗收。我記得去過兩次。」

「據你所知,裝修時用到鹽酸了嗎?」

「警察也問我鹽酸的事,」她說,「為什麼呀?」

「我不能說。」

她瞪著眼睛。斯特萊克估計很少有人拒絕向伊麗莎白·塔塞爾透露資訊。

「好吧,我只能把我跟警察說的話告訴你:那大概是託德·哈克尼斯留下來的。」

「誰?」

「就是我跟你說的那個租了畫室的雕塑家。是歐文發現的他,範克特的律師找不到理由反對。可是沒人知道哈克尼斯的雕塑材料主要是生鏽的金屬,和一些腐蝕性很強的化學物質。他對畫室造成了很大的破壞,後來被下了逐客令。那次清理工作是範克特那一方做的,他們把賬單寄給了我們。」

侍者拿來她的大衣,上面沾著幾根狗毛。她起身時,斯特萊克聽見她劇烈起伏的胸腔裡傳出輕微的哨音。伊麗莎白·塔塞爾強硬地跟他握了握手,離開了。

斯特萊克又打了一輛計程車回辦公室,心裡隱約想著可以藉此安撫一下羅賓。那天早晨,兩人不知怎的鬧了點兒不痛快,他也弄不清到底是怎麼回事。終於,他來到外間辦公室,膝蓋疼得他直冒汗,羅賓的第一句話就頓時驅散他腦海裡所有關於兩人和解的想法。

「租車公司剛才打來電話。他們沒有自動擋的車了,但可以給你——」

「必須是自動擋的!」斯特萊克斷然說道,一屁股坐在沙發上,皮革發出放屁的聲音,更使他心生惱火,「我這該死的狀態,沒法開手動擋的!你有沒有打電話——」

「我當然也試了別的公司,」羅賓冷冷地說,「到處都試過了。明天誰也給不了你自動擋的車。而且,天氣預報說得很可怕,我認為你最好——」

「我必須去見查德。」斯特萊克說。

疼痛和擔心使他怒火中燒。他擔心自己不得不放棄假肢,重新拄上雙柺,把一條褲腿別起,引來路人同情的目光。他討厭消毒走廊裡的硬邦邦的塑膠椅,討厭那一大摞的病歷被重新翻出來仔細審讀,討厭別人低聲議論要對假肢做哪些修改,討厭心平氣和的醫生建議他多休息,好好呵護他的那條腿,就好像那是一個他走到哪兒都得帶著的病孩子。在他的夢裡,他沒有缺一條腿;在他的夢裡,他是個健全人。

查德的邀請是一份意料之外的禮物,他打算牢牢抓住。他有許多問題要問奎因的這位出版商。這份邀請本身就透著明顯的詭異。他想聽查德說說,是什麼理由把他拽到了德文郡去。

「你聽見我說話了嗎?」羅賓問。

「什麼?」

「我說:‘我可以開車送你去。’」

「不,不行。」斯特萊克態度粗野地說。

「為什麼不行?」

「你要去約克郡。」

「我明天晚上十一點趕到國王十字車站就行。」

「雪會下得很大。」

「我們早點出發。或者,」羅賓聳了聳肩說,「你可以取消跟查德的約定。不過預報說下星期的天氣也很糟糕哦。」

羅賓那雙冷冰冰的灰藍色眼睛盯著他,使他很難從剛才的不識好歹來個一百八十度轉彎。

「好吧,」他不自然地說,「謝謝了。」

「那我就需要去取車了。」羅賓說。

「好的。」斯特萊克從牙縫裡說。

歐文·奎因不承認女人在文學中有任何地位,他,斯特萊克,心裡也藏著一個偏見——可是,膝蓋疼得這樣要死要活,又租不到自動擋的車,他還有什麼別的選擇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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