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應該相信一個人,雖然我知道他背叛朋友!
——威廉·康格里夫,《兩面派》
大雪像一幅巨大的地毯,緩緩覆蓋整個不列顛。早間新聞顯示,英國東北部已是白雪皚皚,汽車像許多不幸的白羊一樣陷在雪地裡,車燈微弱地閃著光。倫敦在黑雲壓城中等待著大雪來襲,斯特萊克一邊穿衣服,一邊掃了一眼電視上的天氣圖,不知道第二天駕車去德文郡的計劃能否實現,甚至不知道五號公路到時候能否通行。他雖然打定主意要去跟行動不便的丹尼爾·查德見面,認為查德的這番邀請十分奇特,但是眼下腿疼得這麼厲害,即使開自動擋的車也讓他心裡打鼓。
警犬應該還在亂沼地搜尋。膝蓋腫痛得比任何時候都厲害,他一邊戴假肢,一邊想象著那些警犬,它們敏感的、不斷顫動的鼻子在新近填埋的垃圾裡尋尋覓覓,頭頂上是逐漸逼近的滾滾烏雲,以及在半空盤旋的海鷗。由於冬季日短,警犬可能已經開始搜尋了,拽著它們的訓練員在凍成冰的垃圾堆裡跑來跑去,搜尋歐文·奎因的內臟。斯特萊克曾經跟嗅探犬一起工作過。它們蠕動的臀部和搖晃的尾巴,給搜尋增添了一種不協調的愉快色彩。
下樓的過程痛苦不堪,讓他心生恐慌。當然,在理想的情況下,他前一天會在斷肢上敷一個冰袋,把腿高高翹起,而不是在倫敦城裡走來走去,就為了讓自己不去想夏洛特和她的婚禮——婚禮即將在克洛伊的城堡那座修復一新的教堂裡舉行……要說克洛伊的城堡,不能說克洛伊城堡,那該死的家族聽了會生氣。還剩九天……
他剛開啟玻璃門的鎖,羅賓辦公桌上的電話響了。他齜牙咧嘴地趕過去接。是布魯克赫斯特小姐那個多疑的情人兼老闆,他告訴斯特萊克,他的女秘書患了重感冒,在他的床上養病,所以斯特萊克不用去跟蹤監視了,等秘書病好了再說。斯特萊克剛把話筒放回去,電話又響了。是另一個客戶卡洛琳·英格爾斯,她用激動的聲音宣佈跟她那出軌的丈夫和解了。斯特萊克言不由衷地表達了祝福,就在這時羅賓進來了,臉凍得通紅。
「外面越來越糟糕了,」斯特萊克掛上電話後,她說,「是誰呀?」
「卡洛琳·英格爾斯。她跟魯伯特和好了。」
「什麼?」羅賓驚訝地說,「在他搞了那麼多脫衣女郎之後?」
「他們要為了孩子把婚姻維持下去。」
羅賓難以置信地哼了一聲。
「約克郡的雪情很嚴重,」斯特萊克說,「如果你想明天請假,早點動身——」
「不用,」羅賓說,「我已經給自己訂了星期五晚上的臥鋪,應該沒事。既然英格爾斯的事不用管了,我要不要給一個正在排隊的客戶打電話——」
「先別忙。」斯特萊克說著,一屁股坐在沙發上,沒能阻止一隻手滑向腫脹的膝蓋,那裡又是一陣劇痛。
「還疼嗎?」羅賓怯生生地問,假裝沒有看見他疼得滿臉抽搐。
「是啊,」斯特萊克說,「但這不是我不想再接客戶的原因。」他尖銳地補了一句。
「我知道,」羅賓說,背對著他,給電水壺通上電,「你想集中精力調查奎因的案子。」
斯特萊克不能確定她的語氣裡是否含有責備。
「奎因太太會付我錢的,」他短促地說,「奎因買了人身保險,是奎因太太讓他投保的。所以現在有錢了。」
羅賓聽出他防備的口吻,心裡有些不快。斯特萊克是在假設她把錢放在第一位。難道她沒有證明自己根本不是這樣的人嗎?當初她就是為了斯特萊克拒絕了報酬高得多的工作。難道他沒有注意到,她是多麼心甘情願地幫助他證明利奧諾拉·奎因沒有殺害丈夫嗎?
羅賓把一杯茶、一杯水和撲熱息痛片放在他面前。
「謝謝。」他咬著牙說,被止痛片弄得有些惱火,雖然他很想吞下雙倍的劑量。
「我叫一輛計程車,十二點送你去佩斯卡托里飯店,好嗎?」
「拐個彎就到了。」他說。
「要知道,過分的自尊就是愚蠢。」羅賓說,這是斯特萊克第一次看到她露出發脾氣的跡象。
「好吧,」他揚起眉毛說,「我就坐那該死的計程車。」
事實上,當他三小時後吃力地拄著已被壓彎的廉價柺杖,一瘸一拐地走向等在丹麥街口的計程車時,心中暗暗為此慶幸。他現在知道了,今天壓根兒就不該戴假肢。夏洛特街幾分鐘就到了,他從車裡出來時非常費事,司機很不耐煩。終於進了喧鬧而溫暖的佩斯卡托里飯店,斯特萊克才鬆了一口氣。
伊麗莎白還沒到,但用她的名字預訂了座位。斯特萊克被引到一張兩人桌旁,緊挨著鑲嵌著卵石的粉白牆壁。古樸的原木橫樑在天花板上縱橫交錯,一條帆船懸掛在吧檯上空。對面牆邊是一些鮮豔的橘黃色皮革小包間。斯特萊克出於習慣點了一杯啤酒,享受著周圍輕快、明亮的地中海氛圍,注視著雪花從窗外飄過。
沒過多久,代理來了。她朝桌子走來時,斯特萊克想站起來打招呼,卻一下子又坐了回去。伊麗莎白似乎並未留意。
上次見面之後,伊麗莎白好像掉了一些體重。裁剪精緻的黑色西裝,猩紅色的口紅,青灰色的短髮,今天卻並未給她增添銳氣,反倒顯得她像是選錯了的偽裝。她臉色發黃,皮肉似乎也鬆弛了。
「你好嗎?」斯特萊克問。
「你說我好不好?」她粗暴地啞聲說道,「什麼?」她厲聲對一位等在旁邊的侍者說,「噢。水。純淨水。」
她拿起選單,像是後悔自己暴露了太多秘密,斯特萊克看得出來,不管表達同情還是關心都只會自討沒趣。
「就來一份湯好了。」侍者回來讓他們點餐時,她說。
「謝謝你又來見我。」侍者走後,斯特萊克說。
「唉,上帝知道,利奧諾拉需要她能得到的所有幫助。」伊麗莎白說。
「你為什麼這樣說?」
伊麗莎白眯起眼睛看著他。
「別裝糊塗了。她告訴我,一得到歐文的訊息,她就堅持要人把她帶到警察局去見你。」
「是啊,沒錯。」
「她認為那會給人留下什麼印象呢?警察大概以為她聽到噩耗會癱倒在地,結——結果呢,她只想去見她的偵探朋友。」
她拼命忍住咳嗽。
「我認為利奧諾拉不太考慮她給別人留下什麼印象。」斯特萊克說。
「是啊是啊,你說得對。她一直都不大拎得清。」
斯特萊克暗想,伊麗莎白·塔塞爾認為她自己給別人留下的是什麼印象呢?她是否意識到別人都不怎麼喜歡她呢?她讓先前一直抑制著的咳嗽盡情地釋放出來,斯特萊克等這陣海豹般的劇咳過去後才問道:
「你認為她應該假裝更悲哀一些?」
「我沒說要裝,」伊麗莎白沒好氣地說,「我相信她也以她有限的方式感到難過。我只是說,適當地扮演一個悲傷的寡婦沒什麼壞處。這是人們期望的。」
「我想你已經跟警察談過了吧?」
「當然。我們談了河濱餐廳的那次爭吵,還反覆談了我沒有好好讀那本該死的書的原因。他們還想知道我最後一次看見歐文之後的行蹤。特別是我見他之後的那三天。」
她疑問地瞪著斯特萊克,斯特萊克面無表情。
「我想,他們認為他是在我們吵架後的三天內遇害的。」
「我不知道,」斯特萊克沒說實話,「關於你的行蹤,你是怎麼跟他們說的?」
「我說,在歐文怒氣衝衝地離我而去後,我就直接回家了,第二天早晨六點鐘起床,打車去了帕丁頓,在多克斯那兒住了一陣。」
「是你的一位作者,我記得你說過。」
「是啊,多克斯·彭傑利,她——」
伊麗莎白注意到斯特萊克微微咧開嘴笑了,於是,她的臉從他們相識以來第一次放鬆下來,露出一絲短暫的笑容。
「信不信由你,這是她的真名,不是筆名。她寫的是偽裝成歷史演義的色情文學。歐文對她的書嗤之以鼻,卻對她的銷量嫉妒得要命。她的書確實好賣,」伊麗莎白說,「像剛出鍋的餡餅一樣。」
「你是什麼時候從多克斯那兒回來的?」
「星期一傍晚。本來應該是一個美妙的長週末,可是,」伊麗莎白焦慮地說,「拜《家蠶》所賜,毫無美妙可言。
「我一個人生活,」她繼續說道,「沒法證明我回家了,我並未一回倫敦就去謀殺歐文。其實倒真想這麼做呢……」
她又喝幾口水,接著說:
「警察主要是對那本書感興趣。他們似乎認為它使許多人有了作案動機。」
這是她第一次毫不掩飾地想從他這裡套取訊息。
「一開始確實好像有許多人,」斯特萊克說,「但如果他們得到的死亡時間是正確的,如果歐文是在河濱餐廳跟你吵架之後的三天內遇害的,嫌疑者的人數就非常有限。」
「怎麼會?」伊麗莎白尖銳地問道,斯特萊克想起他在牛津時有一位非常嚴厲的老師,總喜歡把這三個字的問句當成一根巨大的針,刺向缺乏依據的推理。
「恐怕這點我無法奉告,」斯特萊克和顏悅色地說,「絕對不能影響警察辦案。」
隔著小桌看去,她蒼白的皮膚毛孔粗大、紋理粗糙,深橄欖色的眼睛十分警覺。
「他們問我,」她說,「在我得到書稿、還沒有寄給傑瑞和克里斯蒂安之前的那幾天裡,我還拿給誰看過——回答是:誰也沒給。他們還問我,歐文寫作時會跟誰討論書稿。我不明白為什麼要這麼問,」她用發黑的雙眸盯著斯特萊克的眼睛,「難道他們以為是有人慫恿了他?」
「不知道,」斯特萊克又沒說實話,「他一般寫書時跟別人討論嗎?」
「可能會跟傑瑞·瓦德格拉夫透露一點內容。歐文連書名都不屑於告訴我。」
「真的嗎?他從來不徵求你的意見?你沒有說你曾在牛津讀過文學——」
「第一時間就說了,」她氣呼呼地說,「可是這在歐文看來什麼都不算,他是在拉夫堡大學之類的地方另闢蹊徑,從來沒拿到過學位。沒錯,邁克爾有一次善意地告訴歐文,我們當年做同學時,我作為一個作家,作品都是‘拙劣的衍生品’,歐文就把這話牢牢記住了。」想起過去受到的輕視,她發黃的臉上泛起些許紫色。「歐文跟邁克爾一樣,在文學方面對女人存有偏見。他們倆都不把稱讚他們作品的女人當回事兒,其——其實——」她用餐巾捂著嘴咳嗽,再次抬起頭來時面色通紅,滿臉怒氣,「大多數作者都貪婪地想得到別人的誇讚,而歐文的胃口比我認識的所有作者都大。」
食物端上來了:伊麗莎白的是西紅柿湯,斯特萊克的是鱈魚和油炸土豆條。
「上次見面時你告訴我,」斯特萊克嚥下滿滿一大口食物,說道,「有一個時期你必須在範克特和歐文之間做選擇。你為什麼選了歐文呢?」
伊麗莎白吹了吹一勺湯,似乎認真思考了一番才說話:
「我覺得——在那個時候——覺得他似乎受到了過於嚴重的懲罰。」
「這跟某人寫的那篇模仿範克特妻子小說的戲謔之作有關嗎?」
「不是‘某人’,」她輕聲說,「是歐文寫的。」
「你能確定?」
「他向雜誌投稿前拿給我看了。對不起,」伊麗莎白帶著冷冷的挑釁跟斯特萊克對視,「那文章把我逗笑了。真是惟妙惟肖,別提多滑稽了。歐文一直非常擅長模仿別人的文字。」
「可是後來範克特的妻子就自殺了。」
「這當然是個悲劇,」伊麗莎白說,沒有流露出什麼明顯的情緒,「不過誰也不可能預料到。坦白地說,任何一個因為一篇差評便想要自殺的人,一開始就不該去寫小說。不用說,邁克爾對歐文非常惱怒,我認為,後來歐文聽說埃爾斯佩思自殺後一下子慫了,不敢承認那文章是他寫的,範克特就更生氣了。對於一個被認為是天不怕地不怕、無法無天的男人來說,這也許是一種令人意外的懦夫表現。
「邁克爾希望我別再給歐文做代理了。我拒絕了。後來邁克爾就不跟我說話了。」
「當時奎因幫你賺的錢比範克特帶來的利潤多嗎?」斯特萊克問。
「仁慈的上帝啊,才不是呢,」她說,「我堅持代理歐文,不是為了金錢上的好處。」
「那為什麼——」
「我剛才跟你說了,」她不耐煩地說,「我信仰言論自由,叫人頭疼的人也有言論自由。後來,在埃爾斯佩思自殺後不久,利奧諾拉生下一對早產的雙胞胎。分娩時出了嚴重的狀況,男孩死了,奧蘭多……我想你已經見過她了吧?」
斯特萊克點點頭,突然又想起那天晚上的夢境:夏洛特誕下那個孩子,卻不讓他看……
「大腦受損,」伊麗莎白繼續說道,「因此,當時歐文也在經歷他自己的人生悲劇,他不像邁克爾,他從來不給——不給——自己找——」
她又咳了起來,看見斯特萊克露出淡淡的驚訝,便用手做了個不耐煩的手勢,示意他先別說話,她咳完後自會解釋。終於,在又喝了一口水之後,她啞著嗓子說:
「邁克爾之所以鼓勵埃爾斯佩思寫作,只是希望自己工作時她不要來打擾。他們倆沒有共同語言。邁克爾娶她是因為對自己中產階級下層的出身特別敏感。埃爾斯佩思是伯爵的女兒,以為嫁給邁克爾就意味著可以參加各種各樣的文學派對,和充滿思想火花的睿智的談話。她沒有意識到在邁克爾寫作時,她大部分時間都是獨自待著。」伊麗莎白輕蔑地說,「她是一個沒有什麼才情的女人。
「但成為一個作家的想法讓她非常興奮。你知不知道,」代理聲音粗啞地說,「有多少人以為自己能寫作?你簡直沒法想象每天我收到的那些垃圾作品。在正常情況下,埃爾斯佩思的小說應該被直接回絕的,太低俗、太裝腔作勢了,但那不是在正常情況下。邁克爾鼓勵她寫出那部該死的作品,沒有勇氣告訴她寫得很爛。他把書稿交給自己的出版商,他們為了取悅邁克爾就接受了。書出版剛一星期,那篇仿作就出現了。」
「奎因在《家蠶》裡暗示其實是範克特寫了那篇仿作。」斯特萊克說。
「我知道他是這樣暗示的——我可不想去激怒邁克爾·範克特。」她自言自語地加了一句,顯然希望被對方聽見。
「什麼意思?」
短暫的停頓,斯特萊克幾乎能看出伊麗莎白在決定告訴他什麼。
「我認識邁克爾,」她慢慢地說道,「是在一個研究詹姆斯一世時期復仇悲劇的討論小組裡。可以說復仇是他的本能。他崇拜那些作家,他們病態的殘忍,對復仇的貪慾……強姦、食人,穿著女人衣服的中毒的骨架……邁克爾痴迷虐戀性的復仇。」
她抬頭看了斯特萊克一眼,斯特萊克凝神注視著她。
「怎麼了?」她短促地問。
他想,奎因被害的細節什麼時候會在報紙上全面曝光?應該快了,有卡爾佩珀在關注這個案子。
「你在他們倆中間選擇奎因之後,範克特有沒有進行殘忍的復仇?」
她低頭看著那碗紅色的湯,突然把它往旁邊一推。
「我們是關係不錯的朋友,走得很近,但是,從我拒絕跟歐文解約的那天起,邁克爾就再也沒跟我說過一句話。他還想方設法警告別的作家遠離我的代理公司,說我是個沒節操、沒原則的女人。
「但我始終恪守一個神聖的原則,他也知道,」伊麗莎白語氣堅決地說,「歐文寫那篇仿作,其實只是做了邁克爾對其他作家做過一百次的事。當然啦,我為這件事的後果感到深深的遺憾,但我有那麼幾次——這是其中一次——我覺得歐文從道德上來講是清白的。」
「不過肯定還是傷害了範克特,」斯特萊克說,「你認識他的時間比奎因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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