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環顧四周,看到詹姆斯正將一個從農舍出來的人繳械。那個倒霉的司機躺在他腳邊骯髒的地面上。詹姆斯奪下了第二個暴徒的武器,後者正朝著停放在那裡的賓士車逃去。他對著逃跑男子的雙腿開了幾槍,但沒有打中。糟糕的槍法!邁克爾腹誹著,伸手去拿自己的那把槍,但因為詹姆斯擋在前面而不得不停下。這逃跑的混球就留給同僚去料理吧。邁克爾心中想著,放低了武器。
第一個暴徒已經到了腳跟前,朝邁克爾撲來。司機搖搖晃晃起身,朝詹姆斯那邊走去,詹姆斯扔下槍,徒手放翻了那人。一切都在著短短的幾秒間結束,邁克爾和詹姆斯並肩作戰,直到所有的攻擊者都被撂倒在地。詹姆斯取回先前扔下的手槍,槍口對準兩名男子。這把槍原來的主人早被邁克爾先前的攻擊擊倒,躺在外面寒冷的空氣中。
邁克爾站起來,抹了一把臉上混著血水的汗珠。聽到發動機的轟鳴聲,他轉頭望向汽車,恰好看到寶馬加速向道路駛去。漏網的暴徒都坐上了第二輛綠色的賓士,緊跟著寶馬車飛馳而過。邁克爾低聲咒罵,拔槍衝那輛正在逃離的賓士開了幾槍。起碼有一發子彈命中目標,但車並沒有慢下來。
「去吧。」詹姆斯說。他還穩穩握著槍,從始至終都沒有分毫鬆動。「我會繼續追查這夥人的下落。」
邁克爾跑進自己的賓士車,緊咬在海倫娜和追擊她的車後頭。
***
海倫娜看到綠色的賓士正在襲擊自己的座駕。「堅持一下,」她向蘇珊和安東尼囑咐,「我們馬上就能甩掉他了。」
走到通往主路去的分岔路口,她沒有往左邊開,而是控制著車輪打了右轉。賓士車靠得更近,並撞到了寶馬。海倫娜一個急轉,撞了回來。
安東尼尖叫起來。
她調低擋速,向右打了一把方向盤。落在身後的賓士車尖嘯著,撞擊她的後方。他們迅速地接近了一座窄橋,橋的寬度只夠容納一輛車。她加速朝著橋上駛去。
車子剛開到橋上,她就聽到一聲巨響。寶馬瘋狂地打著旋兒。有個輪胎掉了!海倫娜心裡想著,強行抑制住自己的恐慌。她竭盡全力去控制車輛,但方向盤沒有反應。寶馬車終究還是衝破了木製的護欄,向下急墜。
他們重重拍在水面上。車身開始下沉,海倫娜緊緊抓住方向盤以支撐自己。感謝上帝,水不算太冷。
「脫掉鞋子!」她邊喊邊摸索著解身上的安全帶。安全帶鬆開後,她努力使自己平靜下來,爬進後座,蹲在安東尼面前,迅速解開了他的安全帶,然後在他腳下的水中摸索。他的鞋子還穿在腳上,她把那雙小小的紅運動鞋脫了下來。
安東尼臉色蒼白,他圓圓的眼睛散發著光芒。「媽媽,我很害怕。」他小聲說。自打三歲起他就不再叫她「媽咪」了。
連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的回答有多平靜:「沒關係的,我在你身邊呢。」
至於蘇珊,謝天謝地,她已經自己設法脫了身。「你會游泳嗎?」海倫娜問她。
「會。」蘇珊的答語有些猶疑。水已經淹到了她的腰部,她看上去嚇壞了。
「別擔心,」海倫娜堅定地說,「我們會離開這裡的。鞋子脫掉了嗎?」
蘇珊無聲地點頭。
她與安東尼對望著:「好,現在深呼吸,當蘇珊和我搖下車窗時,記得屏住氣。水會一下子湧進來,但是隻要記住,一直屏住呼吸,就不會有問題。我們離水面不太遠。」
安東尼咬著嘴唇問道:「碰到水母該怎麼辦?」
她強忍著沒有因為恐懼而莫名地笑出來:「這裡不會有水母的。只要放鬆點,讓我抱著你就行。我會游到水面上去,就像小美人魚那樣。你還記得小美人魚的故事嗎?」
安東尼點點頭。
水已經淹到他胸口的一半了。海倫娜對著蘇珊說:「好,我數到三,然後我們開始搖下車窗。」她倒數三下,然後按下遙控車窗的按鈕。
什麼都沒有發生。
蘇珊用力地戳向乘客座旁邊控制窗戶的按鈕,窗戶還是一動不動。海倫娜的恐慌一下子加劇了——水已經使得電路短路了。
她瘋狂地環視四周,車身已經傾斜著落到了水底,但水還沒有淹沒駕駛座的側後窗。她一下子平靜下來,好像已經找到某個出口,將恐懼全部排洩掉了。「別擔心,我會踢掉那個視窗。」她說著朝那扇窗戶的方向一點頭,示意道:「你們跟在我身後。」
她把安東尼拉過來,用自己的身體護住他。「屏住呼吸。」她右手握住後座的安全帶,左手抓緊車座,深吸一口氣,雙腳猛地蹬向視窗。玻璃彈了出去。水洶湧而入。因為空氣被擠了出去,車子沉沒得更快了。
***
邁克爾向橋的方向飛快得開著,他聽到槍聲,在無助的恐慌裡眼睜睜看著海倫娜的車撞破欄杆,跌入渾濁的水中。綠色的賓士飛掠過橋,沿路一溜煙地開走了。
邁克爾一個急剎車,堪堪停在橋跟前。他衝下車,跌跌撞撞地向下朝河畔跑去,身上脫得只剩下褲子,一個猛子扎進了水裡。
水很渾濁,但經過一兩秒鐘的適應,他認出了兩個正在移動的陰影。安東尼。他想,並抑制住恐慌。他順著水流繼續向前。因為看到了兒子,他的緊張瞬間鬆弛下來。海倫娜的手臂抱著安東尼的腰,另一條手臂竭力地向上划動,想要帶起他們的身體。
邁克爾眼看她和蘇珊先後衝出水面,相隔只有一兩米遠。他自己只向上遊了幾下就浮出了水面。安東尼正在咳嗽,此刻聽在他耳中如同天籟。邁克爾游過去,從海倫娜的懷抱裡接過兒子,然後一起游到了岸邊。蘇珊已經把自己弄上岸了,此刻正在那兒等著他們。
搖搖晃晃地走出河水,他以往從未如現在這般眷戀六月的溫暖空氣和他腳下的草坡。「用力點咳,」海倫娜對安東尼說,「這樣才能讓水流出來。」安東尼乖乖地咳嗽,鼻子裡嗆出水來,但除此之外他似乎沒有受傷。
蘇珊結結巴巴地重複著:「海倫娜救了我們。她踢掉了車窗,把我們弄了出來。她救了我們。」
邁克爾帶著他們走向自己的車,那輛車以一個瘋狂的角度停在橋上,草地上還攤著他的外套和襯衫。邁克爾撿起外套,盡最大的努力裹住海倫娜和安東尼的身體。「原諒我吧。」他輕聲說。
海倫娜靠著他,看著他的眼睛,一句話也沒說。然後她睜大了眼睛:「你流血了。」
他已經忘記自己被子彈擦傷了。他撕了條襯衫,把碎布疊起來捂在耳朵上。那布被海倫娜挪到了傷處。儘管披著外套,她仍因腎上腺素的消退而瑟瑟發抖。
「我們趕快離開這裡吧,不然過會兒那輛綠色賓士就要載著‘老朋友們’回來了。」邁克爾說。
***
幾小時後,他們洗過熱水澡,換了新的衣物,還吃了些小吃,這才重新聚在別墅露臺上的那張桌子邊坐下。安東尼坐在父親的大腿上,邁克爾捨不得讓他離開自己的懷抱。很顯然,安東尼極其享受父親給予的額外關注。海倫娜坐在邁克爾旁邊,蘇珊和詹姆斯坐在他們對面。在桌子的另一端,洛倫佐正用義大利語與盧克輕聲交談。
「你前腳剛走,你的同事就趕到了農舍。」詹姆斯說。「他們拘留了那夥人,並且搜查了房子。除了兩把手槍外一無所獲。那兩把槍的型號是口徑為0.357毫米的柯爾特自動式手槍。」
「那個被我放倒在地的人怎麼樣了?」如果這個人還活著,邁克爾想知道他傷得多重。
詹姆斯神情很嚴肅。「命是保住了,但脖子不可能徹底痊癒。我估計他的臉需要做塑形手術。即使整得再好,也很可能會毀容,會癱瘓。他已經付出了沉重的代價。」
的確如此,但邁克爾並不後悔。他溫柔地抱緊安東尼。他的妻子和兒子還活著,並沒有受傷。儘管他知道這還沒有結束,他感到深深感激。他的同僚抓住了綠色賓士車上的人,那些人受人所僱,謀殺未遂,還有綁架的罪責。邁克爾的別墅還有周圍的道路現在滿是義大利安全部隊派駐的人。
他向海倫娜苦笑了一下:「我們明天會找回你的車,不過可能得換新車了。」
她也衝他笑道:「下次我就只踢掉輪胎好了。」
詹姆斯檢查著邁克爾頭部的傷口,問道:「你最後一次注射破傷風是在什麼時候?」
他只得努力回想:「去年。」
「安全起見,我覺得你應該打一針抗生素,再拍個x光片。可能需要縫上一兩針,不過傷口看起來並不太嚴重。」
邁克爾說:「有一件事我想知道,站在最前面的槍手身上究竟發生了什麼事?他尖叫著抱緊膝蓋,很顯然那時有什麼東西傷到了他,但我什麼也沒有看到。」
安東尼轉過身來,抬頭看著邁克爾。「我乾的。我傷了他的膝蓋骨!」男孩的臉因為驕傲而煥發著光彩。
「什麼?你怎麼做到的?」邁克爾驚呆了。
「他要傷害媽媽。他是個壞人。我有洛倫佐送給我的小軍刀。我用刀刺了他。」
邁克爾親吻兒子的頭頂。「你可能救了我們大家的命。」
***
沒多久海倫娜便帶著孩子去睡覺了,她顯然不願意在這個特別的夜晚把這項任務交給保姆完成。邁克爾很不情願地放大兒子走。他為安東尼感到驕傲,同時也感到不安。安東尼從一個全副武裝的暴徒手裡護住了他的母親,一個六歲的男孩本不應該被置於那種情形。
詹姆斯已經進屋,留下邁克爾和蘇珊單獨在陽臺上。他見眼前正是機會,便問:「是你出賣了我。」
她神色慌張,繼而面露愧色。「是……是我乾的。現在我很抱歉。」
「是格拉夫指使你做的,對吧?」
她的眉毛一挑:「你怎麼知道?」
「我在他的公寓裡聞到了你香水的味道。」將香氣與記憶配對花了些時間,但現在他確信自己沒有弄錯。「為什麼這麼做?」
蘇珊仰起頭,聳聳肩:「格拉夫說,他會給我梵蒂岡正發生的事情的內幕資料。我會據此寫出一個偉大的故事,有關天主教教會的重大變革,有權力之爭,謀殺,圖片,背景材料,什麼都有。」
「就這些?」邁克爾輕輕地問。
蘇珊扭過頭看著別處:「他還付了我兩萬五千美元,給我買衣服,替我付染髮的錢。他說我必須打扮得當。對不起,我不知道真的會有危險。」她有些不安地擺弄起自己的頭髮。
金錢和一個故事,他想。格拉夫曾竭盡全力擊碎他生活的平靜。他曾進入邁克爾的檔案,瀏覽伊雷娜的照片。這種被侵犯的感覺使得邁克爾怒不可遏。蘇珊竟是個自願替他從事的幫兇。他沒法原諒她,至少眼下還不能。
「呵,你明白眼前的狀況嗎?」邁克爾已難掩暴怒。「這明顯是個騙局,你還同意做幫兇!」
海倫娜步出露臺,聽到了最後那句話。她臉色陰沉又緊張,走到他倆跟前,眼神銳利地向蘇珊一瞥,隨後扭頭對邁克爾說:「你有個電話,一位叫格拉夫的神父打來的。他說事情緊急。」
邁克爾跨進屋子,接起了電話:「喂?」
電話裡傳來格拉夫低沉的聲音:「我知道米洛神父的身份了,我有你想要的證據。九點鐘能到我的公寓來嗎?我們碰個面。」
邁克爾看了看錶,距離九點還有兩個鐘頭。
他當機立斷:「不見不散。」
「別帶其他人來。」格拉夫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