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奧斯提亞

六月二十日,星期四

海倫娜決定開車去奧斯提亞挑些魚鮮回來,她覺得沒什麼風險。邁克爾不是說過危險差不多過去了嗎?她喜歡自己挑魚,只一趟上下車的事情罷了。孩子有保姆照看,用不了半小時她就能趕回來。洛倫佐正在庭院隨處檢查,她找了足有五分鐘,但並沒有找到他。

她開啟園門,只見門外停車坪上停著她自用的一輛寶馬,一輛情報局來此做安保工作時用的便衣警車,還有一輛僕人專用的勞作車。正要關門,她突然聽到身後傳來跑步聲。海倫娜轉過身,看到蘇珊牽著安東尼,跑到她跟前。

「安東尼看到你在大門口,」蘇珊說著,「他說想和你一起出門。我們可以和你一起去嗎?希望你不會介意……我很樂意自己開車。」

海倫娜微笑著說:「一起去吧,好好放鬆一下。你似乎總是忙著工作。」

她盡全力對蘇珊以禮相待,意外發現自己居然挺喜歡跟她說話,那場景就像和侄女在一起聊天一樣。就這麼看著這個讓自己的丈夫頗為傾心的女人靠近自己感覺怪怪的。她很好奇,並且,她覺得把對手安置在自家後院,心裡踏實多了。

海倫娜把安東尼抱上車前座,確定他扣緊了安全帶,這才繫好自己的安全帶,發動了車子。輪胎碾過石子路嘎吱作響,朝著便道向著奧斯提亞的方向開去。

幾分鐘後,他們到達了第一個三岔路口,超了一輛墨綠色的賓士。它在十字路口倒車,落在了寶馬的後面。

「我喜歡這個村子。」蘇珊坐在後座上說著。她搖下車窗,輕嗅著空氣裡的香味。「嗯,能聞到新割青草的味道。」

安東尼問:「你以前從沒有聞到過青草?」話語裡透著六歲孩子特有的聰穎與無忌。他透過後車窗朝外看去:「那輛車在跟著我們!」

海倫娜掃了一眼後視鏡,瞄了一眼那輛墨綠色的賓士車。車在後方降了速,打著右轉向燈,拐向了旁邊那條路。

「虛驚一場。」安東尼說。

海倫娜帶著歉意說道:「小男孩就這樣,總有過度豐富的幻想。」

安東尼糾正她:「是想象力,媽媽,不是幻想。」

「是,想象力。」海倫娜和藹地說著,她知道如果不重述這個觀點,安東尼可不會善罷甘休。「蘇珊,如果你喜歡鄉村,待會兒見到海灘會更讓你驚喜。我要去那兒的海鮮市場。海水很美麗,是一種深深的藍綠色,就像寶石一樣。」

「我很期待。」蘇珊說。

五分鐘後,她們到達了目的地。海倫娜將車停在一個海灘邊的海鮮攤前,淺黃的沙灘擠滿了人,他們享受著午後的日光浴。

下了車,海倫娜說她要帶安東尼去海鮮市場。「我可不想和你走散了。」她跟兒子說著。「這兒人這麼多,要找到你比大海撈針還難。」

蘇珊笑了。「我對海鮮不是特別感興趣,就留在車跟前欣賞美景吧。」

***

蘇珊沿著海灘走了不到百米,聽著義大利人的合唱,觀察海灘上的禮節。大部分日光愛好者把毯子和沙灘椅放在巨大的遮陽傘下。有人看看雜誌翻翻書,有人吃吃水果,有人聊聊八卦。這個海灘似乎是奧斯提亞的主要社交場地之一。

她發現這裡的泳衣款式比較開放,看著也就有美國海灘上那些泳裝的三分之一那麼大,其大膽的色彩和亮眼的設計十分引人注目。喧鬧的人群中有小販在叫賣椰子,蘇珊聽見「新鮮的椰子肉」的叫賣聲在海灘上此起彼伏。小販們偶爾停下來收錢,並從一桶新鮮的冰水中鉤出一小塊切好的椰肉。

蘇珊望著沙灘上的遊客,片刻後想起著海倫娜還要照看安東尼,說不定需要人幫忙拎著買到的東西。她剛向海鮮市場轉身,就被眼前的一幕嚇呆了:兩個黑衣男子捆住了海倫娜和安東尼,正把他們押進墨綠色的賓士車裡。

蘇珊跑回停車場,但當她跑到海倫娜的寶馬跟前時,賓士車已絕塵而去。汽車駛過,她瞥見在後座上一名男子拿著智慧手機放在唇邊,另一隻手舉槍對著海倫娜和安東尼。

蘇珊跳進寶馬,鑰匙就在點火裝置上插著。她繫上安全帶,一腳油門踩出停車場,緊緊追趕那輛賓士。

***

拿槍的那人視線朝向海倫娜,越過她從後窗看出去,口中咒罵著。從口袋裡掏出智慧手機時,他的手仍舊如磐石般穩固。

海倫娜說:「請不要傷害我的兒子,你想要什麼我都答應,只要你讓他走。」她的眼睛一直沒有離開過那把槍,而綁架她的那人正用一隻手在鍵盤上撥出數字。

槍手斜睨著她:「你該無條件服從我們的指令。閉上嘴,你就不會受到傷害。如果惹惱了我,我就送那男孩一顆槍子吃。」

海倫娜安靜下來,仍舊謹慎地盯著他。安東尼睜大眼睛看看媽媽,再看看槍手,視線又從他重新轉回媽媽身上,這個過程裡他一直很安靜,並沒有說話。

男人把手機貼在耳邊吼道:「我們抓住了他妻子和一個孩子。還有一個女人跟他們一起來的,我們抓人時沒找到,所以就撇下她離開了現場。現在她開著輛寶馬追著我們。你想要我怎麼做?」

他停頓了一下,好像在聆聽對面的回答。「好。」他說著摁掉了電話。

那得意的表情讓海倫娜感到更恐懼了。「你打算幹什麼?」她低聲問道。

他什麼也沒說,只是用力地握緊了手中的槍。

***

蘇珊一隻手把住方向盤,另一手在乘客座位上摸索。她不敢把眼睛從道路上挪開。在幾番徹底的翻找後,她拿到了要找的那樣東西:海倫娜落在車上的手機。她開啟手機,低頭看了看,試著撥了快捷號碼。

第一個號碼打到了別墅裡。保姆接起電話,蘇珊想讓守衛著別墅的專家組成員來聽電話。「我會盡力找一位專家組成員過來。」保姆說,聽起來好像生了疑心。情況不妙。蘇珊心想,試著不要過於慌張。

她掛了電話,試著撥出第二個號碼,這個號碼連線的線路是邁克爾在羅馬城中的辦公室電話。電話另一端的人講著蹩腳的英語,蘇珊在急劇增長的恐慌之下再次結束通話了電話。

她試了第三個號碼,一個男人用義大利回了話。是個熟悉的聲音。

「邁克爾?」她問。

「是我。」他用英語回答,聽起來小心翼翼。

她說:「我拿著海倫娜的手機,我們有麻煩了。我們去了奧斯提亞的海鮮市場,然後海倫娜和安東尼就被綁架了。我開著海倫娜的車,正在跟蹤他們。是一輛深綠色的賓士,車牌號是en145。有兩個人在裡面。其中一人有槍。」

片刻的沉默後,邁克爾說話了:「好的,我知道了,蘇珊。我離別墅不遠,你不能離我太遠。我會馬上趕過來。現在跟我描述一下你身周的景物。」他的聲音聽起來非常專業,很讓人安心。

她盡了最大的努力答道:「有一個水果攤,上面寫了些字,但我認不出它們,沒法說出確切的含義——我開得太快了。現在我馬上要經過一個加油站,就在我左手邊……」

邁克爾打斷了她的話:「蘇珊,聽我說。要拐彎時告訴我。不要追得太緊,只要能看到車就好,千萬別冒險。他們可能有同夥,會給你製造麻煩。我現在要掛了,你可以打到我的辦公室去尋求幫助。不要擔心,我會在一分鐘內回撥電話,並和你一直保持聯絡。」

「好的。」她答應著。在她的前面,賓士車減速了,但還沒有轉彎。

耳邊的手機沒了聲息。她將手機和方向盤緊緊握住,繼續向前行駛。

***

邁克爾掛了電話,心臟在胸腔裡瘋狂跳動。安東尼和海倫娜……她到底怎麼想的,才會在沒有安保措施的情況下就這麼出門去了?

他轉向坐在前排乘客座位上的詹姆斯:「我得把你放在路邊了,之後再來找你。」

詹姆斯搖了搖頭。「休想。你要是想去找那幫人,我也一起去。」

邁克爾說:「這是警察的職責,你不能參與進來。」

詹姆斯言辭激烈地說:「我已經卷進來了!別浪費時間,馬上出發!」

他們確實沒有時間爭論下去。邁克爾給他的辦公室打了電話,下達的指令簡短而激烈,然後他結束通話電話,將車子開得更快了。

他繞了小路一週,又開上主路,然後在一個三岔路口左轉,向人煙更加稀少的地方開去,但還是沒看到寶馬和綠色的賓士。他撥通了海倫娜的手機。「你現在在哪裡?」蘇珊一接電話,他便立刻問道。

她描述了鄉村景緻,並表示綠色賓士右轉開上了一條土路。

現在他知道她在哪兒了。「我現在距離你就一分鐘左右的車程,」他說,「你要去的地方是個小石頭農舍。過去幾年它一直空著。他們一定在那裡設立了總部。」

「我看到它了。」蘇珊說。「房子旁邊還有一輛深綠色的賓士,說不上來裡面有人沒有。」

***

邁克爾來到拐角處,加速超過了寶馬,依稀看見蘇珊坐在裡面。他拔槍在手,在距離房子九米左右的地方停車,開啟駕駛員一側的門作為屏障,然後直接撲了出去。他並沒有打算進入槍戰,但他不知道自己將會面對什麼。

詹姆斯在他身後說:「把槍藏好。如果他們被看到,海倫娜就死定了。我們唯一的機會就是讓自己看起來沒有任何威脅性。」

邁克爾看著眼前的一幕,心越來越沉重。詹姆斯說的沒錯。透過綠色賓士的後窗,他看到有一個男子拿槍頂著海倫娜的頭。

邁克爾站起身來,把槍收進槍套。他和詹姆斯向農舍走去。槍手強迫海倫娜和安東尼從他身前的後座上離開,邁克爾看到他隨身攜帶的是一把口徑為0.38毫米的短管轉輪槍。槍手發現邁克爾和詹姆斯時臉上寫滿了困惑。顯然,他並沒料到一個手無寸鐵的陌生男子和一位牧師會出現在自己面前。

司機從車上下來,站在車旁。邁克爾很緊張,但他沒有看到槍械,因此心下稍寬。

他走近槍手,詹姆斯在他身後幾步遠的地方。

農舍的門開了。兩名男子走了出來,兩人都帶著手槍,向汽車大步走來。

然後海倫娜就看見了邁克爾,她的眼睛睜大了。他向她和安東尼做了個安撫性的表情,心裡清楚這不過是虛假的安慰。現在敵方共有四人,三人持槍在手,他這邊卻只有一把裝在槍套裡面的手槍。一點勝算也沒有。

詹姆斯站在邁克爾和那兩人之間。邁克爾的心中閃過有關神父德阿拉貢的念頭,想要大聲叫詹姆斯讓開,卻不敢發出任何聲音,不敢做出任何舉動。看到一個牧師站在自己的車道上,入口處還多出來兩輛車,男子看起來非常吃驚。

正當他們猶豫未決,靠近海倫娜的槍手突然發出一聲刺耳的尖叫。武器從他手中滑脫,他的雙手緊緊抱住自己的右膝。

邁克爾隨即行動起來。他飛奔向前,從槍手那裡奪回了海倫娜和安東尼。農舍裡傳來叫嚷聲,他隱約感到那裡正在發生一場混戰,卻來不及分心二用,只能一意關注他的妻兒。「跑!」他將海倫娜推向寶馬,見她抓住安東尼的手,飛快地跑開了。

槍手蹣跚著半直起身子,重新將武器握在手中,笨拙地開了一槍。子彈掠過邁克爾頭部的一側,傷處一陣刺痛。在腎上腺素和恐懼的推動下,邁克爾一記掃腿直接踩上男人的臉。槍手的臉上帶著髒印,頭很快擺了回來,骨頭吱嘎作響的聲音清晰可聞。他從那人手中奪下槍,對方此刻已經不省人事,臉上看起來一塌糊塗。

邁克爾摸了摸腦袋的一側,感覺溫暖而粘膩,收回手時只見上面染滿了鮮紅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