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羅馬

六月十九日,星期三

邁克爾剛醒,就立刻接通了他在羅馬的電話答錄機,以獲取上面留下的訊息。其中一則訊息是詹姆斯留的,說九點鐘在拜倫伯爵酒店接蘇珊,一起在那兒用過早餐後,他們就可以開始羅馬外的行程。

從奧斯提亞開去酒店只花了半個多小時。邁克爾差不多和蘇珊前後腳趕到,這時詹姆斯已經等在餐廳裡了。蘇珊彷彿感覺到了邁克爾的失措,故意衝他做了個頑皮的表情。至於詹姆斯有沒有注意到什麼,邁克爾也說不清。

拜倫伯爵酒店的餐廳有種令人愉快的親切感:餐廳色調淡雅,通風良好。桌上鋪著柔軟的白色桌布,精心擦拭過的銀器陳列其上。椅子上擺著亮色的毛絨靠墊,最適於在鎮中度過漫漫長夜後安坐其間。

一位服務員端著香氣四溢的咖啡走了過來。再也沒有什麼比在清晨品著羅馬的鮮咖啡更妙了。邁克爾邊喝邊想。他試著轉開思緒,避免去想自己曾在與妻子歡好時想著蘇珊,而今又與她共進早餐。

自助餐提供了牛角麵包、麵包卷、穀物、水果、酸奶、果汁,他們從中自取,不到二十分鐘就吃完了自己的餐點,走出去坐上了詹姆斯的車,一臺米色的勞斯萊斯險路第三代。在早晨的車行高峰中,詹姆斯匆匆駛至菲烏米奇諾機場,耶穌會的私人飛機就停放在那裡。

詹姆斯扶著蘇珊爬進雙引擎的塞斯納輕型飛機機艙,將她的單肩包放進行李箱,然後做了飛行前的準備檢查。十五分鐘後,他們飛向了羅馬上方湛藍的天空。

從羅馬飛到目的地只花了一個多小時。邁克爾望著窗外流過的風景消磨了大半時間。飛機在雲層之下飛行,他們起初看到的是一幅清晰的羅馬郊區圖景,之後是一些小城鎮,最後則是田園鄉村。詹姆斯在一個私人飛機跑道上降落,位置處在羅馬以北,阿西西以南。

著陸跑道上就只有幾個機庫,被當地一些有錢人佔用著。他們把飛機停在一個小而堅固的機棚下,路上看不到那個位置。他們走到外面,一名年輕男子正在車上等著他們。他們坐在車上,途中經過了一些農場。大約二十分鐘的路途中盡是一片沉寂的景象,唯有小道上的幾輛車和圈中的幾隻動物有幾分生機。

車子終於在一個大教堂前停了下來。古老的教堂周圍雜草叢生,石雕飽受風化雨蝕。

蘇珊下車時說道:「這棟建築絕對稱得上古蹟了。」

「這是要幹什麼?」邁克爾問。

「等進去你就明白了。」詹姆斯答。他跳上通往教堂大門的石頭階梯,從教袍下取出一把大金屬鑰匙,開啟了那扇大門。邁克爾注意到門開啟時並沒有吱嘎作響,顯然有人在維護著這裡,使得大門運轉良好。

這間古老的教堂裡面沒有長椅和雕像,看上去倒像一個裝滿了古典傢俱的倉庫。邁克爾認出了其中一些古董:它們有路易十四時期的,畢德麥雅時期的,安妮女王時期的,甚至還有一些來自中國的古董。從種類上看,有衣櫥、床頭櫃、書桌、雪茄盒、衣箱和小桌子。

蘇珊四下轉悠,瞪大眼睛注視這些藏品。邁克爾走到一堆路易十四時期的書桌前,手撫木頭材質,評估著每件藏品的價值:「這些東西是誰的?」

「耶穌會的。這些都是要賣的東西。」

「但是——」突然產生的念頭令邁克爾嚥下了本想要說的話:「你這兒有工具嗎?」

詹姆斯的表情沒什麼變化。「這周圍肯定有些工具。」他環顧四周,然後走向一個角落,把一個裝置齊全的工具箱抱了回來。邁克爾接過箱子,打量了一下這間擁擠的屋子,然後挑了把安妮女王時期的椅子,椅子上嵌著精緻的花紋針繡軟墊。

他從箱子裡拿出一個大螺絲刀,問道:「可以開啟看看嗎?」

詹姆斯揮揮手:「別客氣。」

邁克爾把椅子翻過來,從底部撤掉坐墊下方覆蓋著的布,簡單熟練地幾下撬開了座椅。他把手伸進坐墊裡面,仔仔細細地檢查。從椅套被固定的情形看來,匠人的手法很專業,但他沒有發現任何其他的痕跡。沒有真正的古董椅子上本應該有的,重新裝墊時拔除先前釘子的痕跡。

詹姆斯低頭微笑著問邁克爾:「不錯吧?」

邁克爾說:「不錯,非常棒。」

「你是說它們被儲存得很好吧。」蘇珊說。她已在他動手拆椅子時走了過來,站得非常非常近,超越了朋友所當有的安全距離。詹姆斯輕輕乜了邁克爾一眼,但並沒有說什麼。

邁克爾說:「不。他們都是非常不錯的複製品。當然,不看過每一份藏品,我不能肯定地說每一件都是如此,但我認為它們都是質量上乘的仿品。做舊的木料讓傢俱看起來很有年代感,但這些作品是新近生產的。」

蘇珊看上去一臉震驚:「我一點也沒看出來!」

詹姆斯保持著沉默。邁克爾站起身來,對著他說:「你知道它們是假貨。」

「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