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羅馬

六月十八日,星期二

邁克爾把竊取到的電子資料,還有耶穌會收集的證據遞交給了情報局,局裡立即採取了行動。指控「天使長」和黑手黨這群勁敵的鐵證一齣現,探員們多年來的沮喪便煙消雲散了。邁克爾調查組的部分成員搭飛機去了米蘭;如無意外,教廷法庭提到大部分的人身在米蘭,因為這是個金融城,是黑手黨的聚集地,也是安勃西亞諾銀行總行的故址。有部分成員留在了另一個金融中心,羅馬。還有兩名成員驅車前往往奧斯提亞,進一步保護邁克爾別墅的安全。

邁克爾給妻子打了個電話,告訴她諸項事宜進展迅速,再過幾天,家裡人就能像往常一樣活動了。他其實不知道自己所說的能否實現,只是不想讓海倫娜那麼憂心罷了。

一切準備就緒,剩下的時間剛夠他趕回公寓。做完運動,他又衝了個澡,然後搭計程車去了納沃納廣場。

邁克爾於太陽西沉之際踏入廣場。他從廣場南端摩爾人噴泉處走進來,朝廣場中央的四河噴泉走去。

巴洛克風格的宏偉建築十分引人注目,眼下這座噴泉便是如此。貝尼尼設計了一匹駿馬,作為多瑙河的象徵;一頭獅子,代表著尼羅河;一些硬幣和一隻犰狳,象徵拉普拉特河;還有一條溪流,象徵恆河。他還將象徵教皇的鑰匙和皇冠融入設計,代表教皇權威凌駕於歐、非、美、亞洲大陸之上。噴泉中間有個從大競技場移來的非基督教屬性的方尖碑,碑頂有教皇紋章,是一隻白鴿和一根橄欖枝的樣子。

空氣因噴泉周遭的四股流水而清涼,邁克爾打旁邊經過時感覺到了舒心的涼風。奇昂皮尼餐館的露天餐桌與廣場之間橫亙著黑色的鐵欄杆,詹姆斯就站在欄杆那頭。

餐館領班魯道弗衝著邁克爾禮貌地點頭致意,轉而熱情洋溢地歡迎詹姆斯光臨,為其重返羅馬而由衷高興。他引著二人來到一張大桌子前,坐在這兒就能直接看到中央噴泉。

光滑的淺色木頭做成了傘軸,將一把把傘高高撐在一張張桌子頂上,遮陽效果遠勝於擋雨。餐館旁邊有家冰淇淋店,是座裝飾有閃亮黃銅的木屋。情侶們踱步而過,偶爾停下腳步買點冰飲,享受著羅馬夏夜的慵懶浪漫。

邁克爾和詹姆斯相互打趣一番,詹姆斯還點了酒。開胃菜是沙拉和白脫奶油麵,之後有檸檬牛犢肉作為主菜。餐館提供的小牛肉遵循經典的意式處理方法,細敲慢打使牛肉中的纖維斷裂,從而使肉入口即化、口感絲滑。

吃完了所點的菜,詹姆斯開口問他:「看起來你好像有什麼疑問。」

要問的多了去了,邁克爾想。但他先問了眼下最迫切,也最現實的問題:「赫佐格神父什麼時候與教皇會面?」

「週五。但我們還不知道‘天使長’頭目米洛的身份。我們認為曼尼恩神父和平託奇神父的死都是他的責任。」

正當這時,餐館領班魯道弗手中端著兩個盤子走來,眉開眼笑地絮絮解釋:「神父,我自作主張調換了意麵的樣式。你們原來點的那份只是普通款,主廚總會放太多大蒜。而這一份真的很特別,是加了雞絲和酸豆,又配了奶油淡湯的天使髮絲細面。」

他將盤子擺到他們面前,在盤起的義大利麵上灑了松露油,又用新鮮的碎乳酪在配菜周圍撒出一個圓圈。他往後一退,雙手交握,滿是笑意地衝著他倆說:「神父,你回來真好。」說完又到相鄰的兩個位子忙碌去了。

作為羅馬有名的富家世族一員,邁克爾常受羅馬各家餐館的禮遇。但是魯道弗給予詹姆斯的關注比以往給邁克爾的多多了。這份意麵是他嘗過的上品。

餐館已滿座,來客絡繹不絕,滿懷期待地排著隊等位子。頗有名望的義大利老主顧享用著大廚的拿手好菜,而被吸引來的各色外國遊客就沒有同等的待遇了。餐廳提供給他們的飯菜很一般,但遊客們從沒發現區別。

侍者們用各國遊客的母語講些笑話、奉承話逗客人開心,說的多是法語、德語、西班牙語和英語。日語就讓侍者們犯了難,每當他們訴諸口音頗重的英語,日本遊客就禮貌而含糊地微笑點頭。

邁克爾的嫩牛肉來了。這份菜品烹飪絕佳,遊客可無福享用。侍者給他們滿上酒,小心翼翼地退下了。

「聊聊接下來的會面吧,你給我安排了格拉夫神父。」邁克爾說。

「你和格拉夫在梵蒂岡博物館打過照面,就是在馬迪奧·平託奇神父被殺那時。格拉夫是一名專業的醫師,負責梵蒂岡地區耶穌會的疾患,但他也是個多面手。」

「他也是教廷法庭成員?」

「不是,」詹姆斯停了一下,又補充道,「但是他是耶穌會行政部門的重量級人物。」

「那平託奇神父呢?他是不是教廷法庭成員?」

「不是。他才三十三歲,太年輕了。而且也不止是年紀的緣故。馬迪奧是個很有魅力但沒有耐心的人,總想迅速、輕鬆地獲取一切。他最近正與普萊勒密切合作,對耶穌會擁有的資產作登記和評估。」

「他是你們的間諜?」

「沒錯。他是個土生土長的義大利人,待人接物很有一手。而且他沒費什麼力氣,就受到了保羅·馬辛科斯老部下的認可。這些人多是義大利人。或許,假以時日……」

魯道弗一來,詹姆斯就不作聲了。侍者清理著他們的盤子,魯道弗就在一旁徘徊,一臉自豪地說:「歡迎您光臨羅馬。為表敬意,我準備了特製的餐後甜點。」他嫻熟地奉上濃咖啡、葡萄果渣白蘭地,隨後就像身披隱身斗篷,轉身消失了。

廣場上夜色漸濃,唯獨中央噴泉和餐館依然燈火通明。納沃納廣場美妙的夜色就連羅馬本地人都為之著迷。小小的泛光燈照映著噴泉清流濺起的水霧,形成道道閃耀的彩虹。水聲與廣場上的人聲交匯,營造出一種輕緩的欣喜氣氛。

邁克爾想起了蘇珊。此時此刻,他真希望她就在這裡。一對年輕情侶路過他們的桌子,走到六米開外,開始激情擁吻。這才是當有的人生,邁克爾思索著。他把大把時光花在了謀殺案和指控罪犯上,失去了這對年輕情侶似乎正享有的純真感覺。

他抬起頭,看到詹姆斯正聚精會神望著自己,於是尷尬地轉移了坐著的方向。

「你們教廷法庭裡的人好像都有獨特的待人之道,能讓人心虛。說實在的,我之前從沒經歷過類似的事。感覺就像——你能讀懂我的心。」

詹姆斯無謂地聳聳肩膀說:「訓練有方罷了。」

邁克爾略感慌亂,吃驚地笑起來:「耶穌會訓練神父們讀心?如果我不是生在這個年代,就要稱之為某種黑魔法了。你們不該自稱教廷法庭,該自稱為巫師才對。」

詹姆斯笑了:「誰都不該一見不熟悉的現象,就以為是所謂的‘魔法’。」

「我不是那個意思,只是德阿拉貢神父星期天跟我說話的時候……」

詹姆斯說:「這個不好演示,但解釋起來倒不是很難。比方說體操運動員,經過多年練習就能展現非凡的身體特技,我們對大腦的運用也遵循同樣的道理。只不過對體操運動員來說,年輕是種優勢,我們則正好相反。經受長年訓練、不斷磨練後,大腦會變得更強。」

「經受什麼訓練?」

「有很多種學科。譬如向印度教的苦行僧學習如何改變物理環境,以此讓目標人物放鬆,使他願意與我們結交。你所說的讀心術只是用以建立融洽關係的技巧而已。若你確曾見過用了讀心術的魔術師,你就知道那看起來是多麼令人驚歎了。但那些都沒什麼神秘可言。」

「說得容易。我的工作要求我們學習如何讓人對我們敞開心扉、分辨他們何時在說謊,但明顯和你做的不是一回事。」

詹姆斯又聳聳肩:「關於人類的交流,很多事情是無法輕易解釋的。大部分的思想無法藉助口語來表達,因此多數的交流是非語言的。但我們做的事情都不是什麼超自然現象,這是唯一不變的宗旨。」

邁克爾聽得並不滿意。詹姆斯說了半天,一點乾貨都沒有。這種回答太耍滑了,跟排練過似的。

「不止吧。德阿拉貢神父有異於常人的地方,而赫佐格神父較之有過之而無不及。他們對人的把控能力很不可思議,我說不上來,只是……」

「我覺得,你想描述的詞是‘催眠術’吧。」詹姆斯說道。

邁克爾盯著他:「催眠術?」

詹姆斯笑笑說:「忘了你在耶穌會學的知識了?很多線索就那麼明明白白地鋪在眼前,你卻一點沒察覺。老實說,這讓我有點失望。你身邊發生了一些奇怪的事,你還懵懵懂懂。我正等著你自己清醒過來呢。」

邁克爾很惱火:「什麼意思,說清楚點。」

「我會解釋催眠術是怎麼回事,但是某些內容要稍後才能提到。至於現在……你還記得加斯納神父的學說嗎?」

他著實細想了一會兒,還好記了起來:「嗯,有印象。但那不是杜撰出來的麼。」

詹姆斯斬釘截鐵地說:「絕非杜撰。給你個提示,十八世紀末,伽斯納神父曾與弗朗茨·梅斯默醫師還有海爾神父共事,他被認為是真正的現代催眠術之父。伽斯納為人有點愛出風頭:他會一手高舉十字架,走進門用命令的口吻喚著‘睡吧’,在現場即時製造出催眠狀態;本來他沒有十字架也能做到,但他就想表演得更精彩點。」

邁克爾挑起一邊的眉毛:「那是真的?」

「是真的。只要拿捏得當,催眠術在大約百分之八十的人身上都能收到良好效果。在易感性較弱的人群中生效的比例更高。有時它比麻藥更能有效地減輕痛苦。我在實踐中就會用到催眠術。伽斯納神父精通催眠,我們學習他的技術。在他那著名的‘拉撒路復活實驗’中,他能讓患者停止心跳,幾分鐘後又將其喚醒。」

「這麼看,耶穌基督可能也使用了催眠術……」邁克爾緩緩地說。

「很有可能。」詹姆斯表示同意。

「你的意思是,德阿拉貢神父溫暖房間的能力、赫佐格神父讓人合作的能力都只是魔術師的詭計?」

詹姆斯搖搖頭:「沒那麼簡單。那是長年學習,加上高度頭腦訓練,和相當強烈的意願的結果。」

邁克爾不由得一陣反感:「夠了。你好像覺得自己不經允許也能隨意操控別人。」

「我們永遠不會用它去做壞事。」詹姆斯隔著桌子傾身靠近他,沉默良久才坐回座位。他把心思都寫在臉上,鼓起勇氣輕聲問道:「我想知道你是怎麼看待我們的。」

「這話是什麼意思?」

「我們給你的印象如何?是不是覺得我們就是一群怪人,埋頭於不食人間煙火的耶穌會里,活在精神與心靈世界中,跟外部世界維持著脆弱的聯絡,是這樣吧?」

「你們在外面的世界裡也順風順水。光是精神病學方面的治療實踐就獲利頗豐。再說了,你幹嘛要在意我的想法?」邁克爾說著,也坐了回去。

「因為你是教會重要的一員。」詹姆斯說。

邁克爾悶悶地笑了一聲:「雖然和你們那些拉美的億萬富翁資助人不在同一個階級,我的收入和教育背景也出於眾人。」

詹姆斯把玩著咖啡杯:「不錯。然而,教徒多數是勞苦大眾,我們所服務的也多是平凡人。通過啟迪自己,凌駕於凡塵俗世中枯燥的掛念之上,會士們變得遙不可及。我們必須重建與民眾的聯絡,否則教會就要滅亡。耶穌會甚至願意向天主教會當中的女性示好。」

「女性?」

「對。我們沒有對此進行宣傳,但在耶穌會教士產生之時,聖伊納爵有意識地決定將女性排除在外。這很諷刺,因為他接受了許多貴婦的資金支援。」

聽了之後邁克爾微微笑了:「包括我的先祖喬凡娜·德阿拉貢。」

「是啊。」

「可他不允許女士加入耶穌會。」邁克爾想著這事。教會快要被一群耶穌會教士接管了,而耶穌會的創始人不需要女人。他憶起伊雷娜,一陣悲傷頓時湧上心頭。這讓他想到了教會上下這種態度引起的惡果。

詹姆斯輕聲說:「他並不是個厭惡女性。」

「你又在用讀心術了?」

「不需要用讀心術,我也能知道你在想什麼。聖伊納爵覺得耶穌會處理不了女士帶來的種種特殊問題。但是他並不憎惡她們,也不蔑視她們。」

「教會認為女性會帶來特殊問題,這話我妻子肯定不愛聽。」邁克爾頓了頓,然後又道:「聖伊納爵是同性戀嗎?」

「恰恰相反,他是個大男子主義者。成立耶穌會之前,他是個情場老手。有次他甚至為女人而決鬥,殺死了一個男人。」

「我隱約有點印象。但他若是如此愛慕女人,又為何要成為一名教士?」

「邁斯納神父在《羅耀拉的依納爵:聖徒的心理》一書中解釋過。該書是一部心理學傳記,作者邁斯納既是一名臨床醫師,也是一名傑出的精神分析理論家,書中內容取材於他的工作經歷。」

「心理學傳記。要是個耶穌會士估計會用這鍛鍊一下大腦。」

詹姆斯笑了:「嗯,精神分析學家探究起聖伊納爵的動機來了。聖依納爵出生於西班牙顯貴世家,他渴望成為貴族中的典範:做個戰士,朝臣,花花公子。男性崇拜式自戀狂症狀在他身上展現得淋漓盡致:愛表現、自負、傲慢、不願接受失敗、渴求權利與聲望。遭受重創之前的他就是這個樣子。」

「他腿瘸了對吧?」邁克爾記起聖伊納爵受傷殘疾了。

詹姆斯點頭說道:「邁斯納認為,如果聖依納爵的腿沒在戰爭中被炮彈擊中,他也成不了一名宗教領袖。首先,他不接受自己的現狀。他不止一次嘗試把骨頭打斷,再接骨,想以此把腿弄直,恢復到以前的形狀。但是他依然殘疾,跛足嚴重,直至終生。他再也當不了花花公子,作為戰士的生涯也就此結束。」

「但他怎麼就成了一名神父?這跟宮廷生活的落差也太大了。」

「聖伊納爵需要一次新生。成為神父的動機或許源於肉體上的缺陷:他用精神層次的雄心取代了社交上的野心。他不能再迷惑女人了,所以就要在生活上重塑自己的角色,原有的魅力被展現在了新的領域。他跟西班牙的胡安娜公主走得很近,這位公主的父親便是後來的西班牙攝政王。胡安娜公主曾向聖依納爵施壓,意圖成為耶穌會臨時成員。她是唯一與耶穌會如此關係密切女人,因為聖伊納爵無法拒絕她。他畢竟還得依仗她的影響力和經濟支援。」

「換句話說,他還是利用了女性。只不過這次是為了她們的錢。」邁克爾說。

詹姆斯嘆了口氣:「耶穌會不會改變。女性不能成為教士,這一點也不會變。」

「你是說你們會接替教皇,但不會廢止對女性的不公。我認為這是錯的。」

魯道弗又端著甜點過來了。他準備了兩盤巧克力黑松露醬、英式奶油蛋黃醬伴著白蘭地浸覆盆子、一小塊提拉米蘇、什錦脆餅,在甜食旁邊擺了兩杯葡萄果渣白蘭地。他一邊上菜,一邊為耽擱了時間而誇張地道歉。甜品被邁克爾嚐了個遍,詹姆斯卻既沒碰甜食也沒碰酒,這整晚他就只喝過幾口酒。回想起來,邁克爾察覺到他前一天晚上也沒怎麼動過那杯香檳或白酒。

「你戒酒了?」邁克爾驚訝地問。

「戒了。耶穌會最近非常關注健康。會里沒什麼年輕人了。再者酒精和其他的嗜好都影響腦力,我們需要清醒的頭腦,此刻尤其需要。」

邁克爾這才明白詹姆斯點的「特別甜點」都是基於自己的口味。整個晚宴的設計都是為了讓他倍感舒適,進而更願幫助教廷法庭。有那麼一會兒,他內心搖擺不定,既為此生氣,又充滿同情。耶穌會就這麼不確定他會否相助?他們已經絕望到這個程度了嗎?

「你不必取悅我,老朋友。我會堅決執行這項調查。」邁克爾說道。海倫娜若是知道了肯定會反對,一想到海倫娜和兒子們,他就非常不安。但是現在他身處其中,必須負責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