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太久了,我變得不同往日,你也同樣。耶穌會也正在發生變化。邁克爾,耶穌會需要像你這樣足智多謀、意志堅定、聰明機敏的朋友。我們希望與你更加親密。等這件事結束後,或許你也會想跟我們走得更近呢。」

邁克爾沒吭聲。

詹姆斯朝廣場那頭望去,對著聖埃格尼斯教堂正面巴洛克風格的牆面點點頭說:「我們要去的就是那裡。」

那棟建築漆黑一片。「格拉夫神父在教堂裡等我們?」

「不,是在旁邊的樓上。抬頭看看,在你右邊。」

邁克爾的視線越過廣場,教堂旁邊那棟樓的高層有一扇透著燈光的窗戶。可能是教區長的住所。

他們結了賬,魯道夫匆忙過來了。他緊緊握住詹姆斯的雙手,邀他們再來,噓寒問暖直到他們出了門。

***

餐館裡亮著溫馨的黃色微光,照不到明的廣場因而愈發顯得黑暗而邪惡。邁克爾以警察的視角看到在羅馬街頭生活中的邪惡。這裡是偷盜和宰客的溫床。廣場一角,一名男子在兜售大麻;另一角,一個藝術家向一個德國女人推銷自己的墨水畫,聲稱自己的作品都在多倫多美術館展出了,現在可是放了個底價。女人的丈夫站在她身旁,叉著胳膊一臉狐疑。女人掏出一沓歐元付了錢,她的丈夫一言不發;這個價格是其他街頭小販要價的三倍。

一群衣著光鮮的小白臉在廣場上圍著單身女人打轉兒,活像水裡的鯊魚聞見了血。這些靠女人吃飯的人都會講幾國語言,但對每種語言的掌握程度參差不齊。邁克爾不用去聽他們的對白便知後事如何進行。這種男的要和女人套近乎,無非是問她住在何處、來羅馬多久了、在這座城市是否有親友。在她別離之日將近時,他會邀她去一家餐館赴宴,順走她的錢包、護照、錢財、信用卡。餐館的服務生和他認識,用不著他自掏腰包。受害人明白真相時,他早已溜之大吉。這招很容易得手,因為聰明、有學歷、世故的女人們會在假日里冒險,而她們在家裡永遠不會這麼做。事後這些女人總是驚詫不已:「他看上去衣著考究,而且像是受過良好的教育,為人也很親切。真沒想到他是這樣的人。」

廣場另一頭有一群義大利小夥子在勒索一名年輕的中國女人。她不過是想兜售些亞洲風情的廉價飾品,但他們要收了保護費才準她在此賣各種小玩意兒。邁克爾遠遠望見他們推倒了女子,一盒盒紀念品隨之散落一地。他一下子情緒激動,直到看見巡警跑去了現場,才放下心來。這樣那樣的小紛爭每天都在發生。在義大利的少數族裔當中,華人正漸成規模。用不了一年半載,他們或許也會擁有自己的黑幫勢力,為街頭景色添彩。

廣場上滿是閒逛的遊客,多數人只留意到了羅馬曼妙的夜景,別的都不曾入眼。而對邁克爾來說,夜色中蘊藏的浪漫瞬間消散了。有些時候,羅馬恰如一位滿頭秀髮的女人,但在你伸手觸控時,抓到手裡的卻是假髮,她那禿頭即刻暴露出來。

早在幾年之前,海倫娜驅散過他生命裡的這種無力感。他以為一切已成往事,此刻方知,只要他還當著探員,這種感覺就永不會消散。突然間,他感到一陣空虛,隨即想念起了蘇珊。

***

詹姆斯到達了首席神父的住所門口,按下嵌入雕花木門框裡的電鈴。蜂鳴器聲響起,他推開了門。

在黃色的柔光照耀下,寬大的石梯呈現在眼前。樓梯旁有個裝了銅門的古舊電梯,煥發著微光,一看就知常受打磨。他們走了三段樓梯,爬上了三樓,看到大廳那頭又有一個大木門,門開著,一名男僕示意請他們進去。

邁克爾朝餐廳望去。餐廳裡擺著一張雙人桌,桌上是精製的骨瓷盤子和手工打造的銀器。還有三隻水晶高腳杯,大的那隻盛水,小的兩隻穩穩當當地立在桌子兩側,分別盛著紅酒和白酒。空氣裡飄著大蒜和西紅柿的香味。他注意到古風餐具櫥裡有一套銀質的咖啡具,還有一張東方風情的大毯子,底色是鮮明的藍,這是房間裡唯一的亮色。房間的陳設彰顯著優雅、高品位、世家風範。

顯然,格拉夫神父正盼著什麼人來,邁克爾猜想那人是個女的。這一定是格拉夫神父的隱秘別館,是他與情人的幽會之地。

男僕帶他們進入左側房間,格拉夫神父正在這舒適的書房裡等著他們。他身穿阿瑪尼西裝,襯出強健的身軀。神父起身恭迎他們時,邁克爾看見他的眼神透著審慎。

「歡迎光臨鄙舍。我已囑人備好了咖啡和干邑白蘭地。想抽菸的話,我還有雪茄。」

邁克爾跟他握手致謝:「若您不介意,我只要咖啡就好。」

格拉夫神父手勁兒大;他一握緊邁克爾的手,筋肉就驟然凸起,說明他練過舉重。他和詹姆斯年齡相仿,但兩人彷彿身處兩極,處處不同。「我是羅爾夫·格拉夫。」他簡短地說。「維斯康特先生,真不錯,我們又見面了。」一抹冷笑使他的話語顯得言不由衷。

格拉夫扭過頭,不再看邁克爾,表現熱絡了許多:「詹姆斯,你回來啦!好久不見。你看起來不錯嘛。」

他的話裡透著真摯的愉快。詹姆斯也衝他微笑,以同等的熱情回應:「羅爾夫,我也很高興能再見到你。」

格拉夫神父拉過椅子,請詹姆斯坐下,忽又擺手示意,讓邁克爾也坐。他自以為是派頭像個暴發戶,就是堅信錢能開路,樂意踩死一切攔路者的那種人。

男僕端來銀質咖啡套具,放在就近的桌上,隨後走了出去,靜靜地關上了身後的門。

三人坐下來,詹姆斯開口說:「曼尼恩神父的屍檢工作是由格拉夫神父完成的。」

邁克爾吃了一驚:「屍檢?在哪兒?」

「梵蒂岡。我們備了一臺小型醫療裝置。」格拉夫神父邊給邁克爾倒咖啡邊說。

「你們明知他是被謀殺的,也沒把屍體移交給羅馬警方?」

「曼尼恩神父是我的好友!他是個耶穌會會士,事情又發生在梵蒂岡。耶穌會外的人殘忍殺害了他,耶穌會絕不會棄他於不顧!生時如此,死亦如是!」詹姆斯不僅插了話,而且言辭激烈,嚇了邁克爾一跳。

詹姆斯情緒激動,看起來格拉夫神父對此頗為不安,又或者心中不是滋味,近乎慚愧。

邁克爾道了歉:「對不起,詹姆斯,我這話說得不妥。我很抱歉你失去了朋友。」他頓了頓,又繼續說:「格拉夫神父,屍檢結果如何呢?」

格拉夫神父輕聲說:「曼尼恩神父死於腦膜外血腫。」

「可以將具體的情況告訴我嗎?」

「當然。曼尼恩神父顱骨破裂,一根動脈撕裂,導致腦內出血。是血液對大腦的壓迫將他置於死地。」

「是瞬間死亡?」

「不是。壓力累積是需要時間的。」

「那肯定會有什麼症狀吧。」

「對。顱內壓升高會導致意識模糊、口齒不清、嗜睡,可能還會噁心。」格拉夫神父說。

這就對了。邁克爾想。巡警的報告裡描述的正是上述反應。曼尼恩神父頭部受到撞擊,或許暫時失去了意識。他肯定清醒過,離開了原地,把行兇的歹徒嚇得不輕。

「屍體現在在哪裡?我們需要它作為證據。」邁克爾問。

「埋了。」格拉夫說。

「你們把他埋了?」

「對,我們打算自己處理。梵蒂岡保安處不知道這起謀殺案。驗完屍體,我完成了最後的告別儀式。曼尼恩神父是個孤兒,所以沒有任何親屬能被知會此事。」

「平託奇神父呢?你也給他做了屍檢嗎?」

「是的。他的脖子被刺穿了,兇器很可能是一根尖利的鐵絲。有條動脈被切斷,他死於失血過度。過程絕對短暫。」

詹姆斯坐不住了,他激動而悲傷地說:「可憐的平託奇。」

「他的屍體你們還留著吧?」邁克爾問。

格拉夫神父點點頭說:「屍體冷藏起來了,由梵蒂岡護衛看守著。沒有耶穌會總會長的特別許可,誰都不能接近。」

邁克爾一言不發,只是望著格拉夫神父。他心中暗想,格拉夫絕對有所隱瞞。隱瞞的動因可能是教廷法庭的命令,也可能更甚於此。

他最終說道:「嗯,謝謝您抽時間見我們。我沒什麼要問的了。」說不上為什麼,他不想等著喝咖啡了。

離開書房時,一絲熟悉的香氣飄進邁克爾鼻間,他看見右手邊關著的門下面透出亮光。那可能是間臥室吧。看來神父的下一位訪客已經到了。

格拉夫好像猜出了邁克爾的想法,兩眼直勾勾看著他,準備好與他對答。但邁克爾只是點頭道了聲晚安,便開門走了出去。

格拉夫神父聳聳肩,樣子像個搞惡作劇被抓的學生:「如果調查中有什麼能幫上忙的地方,隨時聯絡我。」

一路沉默,邁克爾和詹姆斯走到廣場才開了口。

邁克爾問:「你懷疑他,是不是?」他覺得格拉夫實在傲慢,不在乎自己的偽善能輕易被人看穿。

「對。他的性格符合兇嫌的側寫,又有著恰當的手段和機會。但我想知道你的看法,因為這些事實不足以說明問題。」

「如果他就是我們隊伍裡的叛徒,那麼他一定精心佈置了馬迪奧的謀殺案。‘天使長’可能已經發現了馬迪奧是我們的間諜,但是我不明白他們是怎麼知道的。我們讓馬迪奧跟他們合作,給他們提供有價值的資訊和密碼,以此獲取他們的信任。馬迪奧被害時,格拉夫神父正跟我一起用早餐。他接衛兵電話時我也在場,那時的傷心和震驚並非作偽。」

「可能是在作戲給你看。」

「也許吧。但我很瞭解羅爾夫·格拉夫。他得知這事後絕對是很不安的。」

邁克爾回憶著詹姆斯說的話。他不喜歡格拉夫神父,但不討人喜歡不代表他就是貪汙犯和兇手;德阿拉貢神父,雖說邁克爾很反感他的性取向,但德阿拉貢本人還是讓人印象深刻。邁克爾讚賞他,但這並不代表他是無辜的;普萊勒神父是他們懷疑的第三個物件,這個人很難讓人喜歡。他很冷漠,對人帶點敵意,但他那討人厭的態度似乎源自保護耶穌會的深刻需求。不得不說,這個人很難懂,他表面對耶穌會的狂熱忠誠也可能是演戲罷了。

這三個人都不知道馬迪奧·平託奇神父的身份,不知道他是耶穌會派出的間諜,也都沒意識到馬迪奧故意送出敏感資訊是項計策,只為博取「天使長」的信任。等等——邁克爾糾正了這個想法——這倒不一定。耶穌會的叛徒可能正是接收了馬迪奧放出的誘餌的人,他或許已經對馬迪奧的忠誠起了疑心。然而,這樣更應留他個活口,而不應殺掉他。只要馬迪奧不知道「天使長」在耍他,作為雙重間諜的他正可以被叛徒利用。

***

邁克爾把車停到一處圓形場地,在裡面坐了足足半個小時。這裡的階梯伸向拜倫伯爵酒店的入口。他想跟蘇珊聊聊。她已經發出過暗示,邀請他來,但如果真的如約而至,他又會否良心不安呢?邁克爾瞥了一眼副駕駛座,上面放著一束他剛買的蘭花,他暗自思量,搞不懂自己到底是在搞什麼鬼。

他有幾個問題想問蘇珊:平託奇神父被殺的那天早晨,他是不是在梵蒂岡博物館的人群中看到她了?他肯定她那時有一頭紅髮,後來又為何要染髮?如果當時她是在博物館,為什麼從沒問起這樁謀殺案?他越想越覺得這些問題聽起來很瘋狂。或許他弄錯了。然而疑慮或是情慾都升騰不下,兩種思想又鬥爭了幾分鐘,最後他下定決心,從車裡出來,踏上了臺階。

邁克爾輕釦蘇珊的房門。她開了門,似在等他。他向她遞去一大捧玉蘭花。

「你真夠迂腐,」蘇珊望著玉蘭花說,「害我昨晚上空等了一場。不過,晚來總比不來強。」

她朝梳妝檯走去,把花放下,臉上盡是愉悅的笑容。這隨意的態度讓邁克爾很忐忑。他想了解她,深入點,再深入點了解她。但那樣會不會鑄下大錯呢?他已經結婚了,她又過於主動。錯誤已經鑄成,他又三心二意地想要離開。她轉過身,若有所思地看著他,然後走了回來。

「我很高興你能來。」她站在他面前,伸手將他額前的頭髮捋到一邊,然後張開手臂抱著他。

邁克爾俯身親吻了她。

他興奮而緊張,如同初戀的感覺。但他期待的關係是慢慢建立的,他想放慢節奏,喝點東西,聊聊天。若幻想成真,他們該是如一場意外般地相互碰觸,恰似兩人深沉的眷戀撼動了彼此,恰似愛意不期自來。

蘇珊已經開始解她上衣的紐扣。

「別,」他不安地說,「我只是過來送花。」邁克爾轉身逃離,跌跌撞撞地碰到茶几,才終於走到房門口,其間始終沒敢回頭。他就這麼逃離了拜倫伯爵酒店,不知道到底是他自己還是蘇珊會更為這舉動驚訝。

一回到車上,他就用車載電話給海倫娜打了電話。那邊接起電話,嗓音透著睡意。

「今晚我回別墅住。」他說。

「你把我叫醒,就為說這個?」海倫娜在電話裡說,聲音裡摻進了突如其來的笑聲。

「本想著你這會兒還沒睡呢。」他因窘迫而一陣難受,感覺自己像個騙子。以前跟海倫娜說話時,他從未有過這種感覺。

原本他不知道自己為何如此迫切要見到妻子,但現在理由很充分了,因為海倫娜估計正等著他。

***

海倫娜關上房門,快步朝邁克爾走去。她按下他的頭,直到與她面頰相貼,然後送上急切的親吻。連續數日的緊張情緒加上邁克爾不在身邊,匯成了一股野性的渴望。邁克爾擁住她,將她抱起來,這樣一來她的腳幾乎觸不到地面了。

她沒穿長襪,雙腿細滑乾淨。隔著薄薄一層絲裙,他能感覺到她的心跳。香水的馥郁令人沉醉,混合著麝香的迷情芬芳。

他輕輕放下她,讓她的腳碰到地板。她把他往床邊推,直至將他推倒在床。

激情過後,邁克爾的神志漸漸恢復。海倫娜手捧他的頭吻著他。她直視他的雙眼,面帶微笑,表情像只勝利的小貓:「維斯康特先生,感覺好些了嗎?」

「太棒了,海倫娜,比以往的任何一次都要美妙。」伊雷娜的名字險些脫口而出,這使得他有一瞬間惶恐不安。邁克爾不想被她發覺,於是將妻子緊緊擁入懷中,漫長而深摯地親吻著她的雙唇。

海倫娜說:「很好,好好休息。這次是為了滿足你,下次可就輪到我了。」

邁克爾雙臂摟著海倫娜,讓她依偎在他的胸口。他暗自竊喜,為海倫娜看不到自己的臉而慶幸。現在他的頭腦異常清醒。激情滿足了生理需求,卻不能帶給他心靈的平靜。他不知道這般焦急是否被蘇珊引發,在他走向蘇珊的房間的那一刻,又是否是回到了伊雷娜身邊。就在剛剛,他利用了海倫娜。邁克爾心裡很不是滋味。他過去可從沒有這樣對待過她。

伽斯納神父:約翰·伽斯納(fatherjohanngassner,1727-1779),天主教牧師,出生於瑞士,他的醫術是催眠術的先兆。

弗朗茨·梅斯默醫師:弗朗茲·安東·梅斯默(franzantonmesmer,1734-1815),奧地利精神科醫師,以「動物磁流學說」聞名,公認的催眠術之父。

海爾神父:麥克斯米倫·海爾(fathermaximilianhell,1720-1792),天文學家、牧師,曾任職維也納皇家天文臺臺長,將「磁鐵治療觀」發揚光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