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週五我就去見教皇。當然了,他還會繼續擔負精神領袖之職。」赫佐格神父繼續說道。

邁克爾一時說不出話來。過了好一會兒,他才又問:「如果教皇不支援你們的計劃呢?」

「如此,我們將失掉一切。」

邁克爾還是沒法相信自己的耳朵。這將引發天主教內幾百年來最大的動盪。他們會成功嗎?看起來不大可能。邁克爾俯身向前:「你們這是拿畢生事業和全世界的耶穌會團體做賭注啊。為什麼這麼做?為什麼是現在?」

「天主教會正因惡魔附身而走向滅亡。」赫佐格神父神情變得異常悲痛。「與四十年前相比,參與教士學習的人數降到了三分之一。在歐洲,教士們的平均年齡超過了六十五歲。在美國,大慈善家們因唾棄教會內發生的性侵、欺瞞等醜行而削減了資助的金額。我們須向這些惡魔們開戰,採取行動打壓他們。」

「但為什麼是現在?」邁克爾問道,「天主教會的醜聞已經傳了幾百年了,可你們卻打算在短短幾天後採取行動。」

赫佐格的眼神向另外兩位神父瞟去,口中說道:「我們面臨即將暴露的危險。兩週前,教廷法庭成員——馬克·曼尼恩剛要指證梵蒂岡的幾個高層領導,就被殺害了。上週六,馬迪奧·平託奇神父在梵蒂岡博物館遇害,而他正是我們安插在‘天使長’的臥底。梵蒂岡的領導們肯定知道了,這就表示我們沒多少時日了。」

「曼尼恩神父和平託奇神父那時在收集證據?到底是什麼證據?」

赫佐格說:「足以讓我們舉發天主教會多個行政要員,有關他們在性或金融方面行為失當的證據。他們將因此而面臨較長的有期徒刑,乃至更高的刑罰。美國天主教會深陷金融困境。大家只知道這場金融風暴阻礙了我們處理性侵案件,卻不知道我們壓制了多少醜聞。要償付的代價越多,我們損失的學校、教堂、地產就越多,甚至有破產的可能。」

邁克爾渾身戰慄。他知道美國教會處境艱難,但不知這意味著北美天主教會的滅亡。資助減了,神職人員登記率也少了。但是,教會不去解決問題,而只想用錢來搞定一切。僅就美國地區的運營,教會每年就要支出一千零二十億美元;這仍不足以填補高代價的訴訟案給捐贈帶來的損失——已經有三個教區因為性侵案而破產了。

赫佐格神父繼續說:「天使長極度渴望金錢。過去他們曾為黑手黨和歐洲的貪汙犯洗錢。安勃西亞諾銀行醜聞曝光後,他們削減了非法的金融業務,但現在他們又故伎重演,向逃稅者伸出援手。作為一個主權國家,梵蒂岡對於其餘歐洲國家來說是境外國家。‘天使長’在開曼群島使用其他的離岸工具,所以,那些現金隱匿無蹤。」

「你可有證據?」邁克爾問。

「有。我準備拿給教皇看。但我們可能贏不了。」

邁克爾緩緩舒了一口氣。這位耶穌會總會長赫佐格神父意圖脅迫教皇,他不禁崇敬其無畏的精神。然而,這份無畏也意味著要冒極高的風險。

「我在梵蒂岡沒有審判權,還能做些什麼呢?」

「我們會給你提供證據,起訴梵蒂岡內的教士要員。我們還想讓證據儘快被公之於眾。」

邁克爾搖搖頭:「只要這些教士在梵蒂岡境內,我就沒法起訴他們。」

赫佐格神父點點頭:「首先,我們會開除他們的教籍,然後將這些罪犯驅逐出梵蒂岡領土,你就能以義大利法律之名起訴他們了。我們還掌握了另外的證據,可供指認義大利某些高階企業家、政要、黑手黨頭目,之後會全部呈交給你。」

多少年來追尋無果,而現在面前這三位勇士,還有那些曾幫過他們的那些人,提出要將這奇蹟置於他的掌中,邁克爾不禁有些目眩神迷。「還有件事,」他說,「曼尼恩神父和平託奇神父的遇害,或許意味著‘天使長’在教廷法庭內部安插了內奸。」

赫佐格神父的眼睛閃現著光芒,彷彿是泛起了淚光。「是的,」他同意邁克爾的說法,「有人背叛了我們。」

「是平託奇神父?」

赫佐格神父語調激昂地答道:「不是他。我們知道他很忠誠。我們認為,叛徒是普萊勒神父密碼小組的一員——或許是普萊勒自己,或許是格拉夫神父,又或許是德阿拉貢神父。平託奇神父從未與他們的領袖見過面,但是‘天使長’卻給了他一個密碼,那個密碼只有高層的耶穌會會士知曉,用以接入我們的電腦檔案。他們不知道他是我們的臥底。我們只允許最低階別的檔案被檢視,普萊勒神父對此也毫不知情。」

「但普萊勒神父無論如何都能直接接觸到資訊,要怎麼洗清他的嫌疑呢?」

「我們想看看他的反應。普萊勒神父是我們的財務長兼電腦保安部長。他很聰明,可能已經測試了平託奇神父,看平託奇是否會將有用的資訊交給‘天使長’。假若普萊勒神父自己交出資訊,資訊就會立即受到追蹤,但利用平託奇神父作為障眼法的中轉人,他就可擺脫嫌疑。」

「其他人呢?」

「格拉夫神父和德阿拉貢神父對我們的系統和財務都相當瞭解,不能排除任何當中一人為內奸的可能。普萊勒神父編譯了重要資訊,但用的是他所在的小組建立的密碼。只有他和我的密碼小組有權輸入口令。事實上,我們還不知道究竟是誰有罪。」

「但你有計劃能找出這個人來。」

「還沒有。馬迪奧是我們唯一的臥底。我們向天使長提供了些有用的資訊,這樣一來,他們才能相信馬迪奧的誠意。知道他是臥底的只有在座的會士,還有你。」

邁克爾看著在座的三人。赫爾曼神父和赫佐格神父分別是耶穌會的領袖和教廷法庭負責人。他們只信任詹姆斯,最敏感的秘密只對他講,這就證明他們對詹姆斯很尊重。邁克爾知道,他們之所以把這麼多的秘密向一個外人揭開,只是因為別無選擇,也因為詹姆斯能擔保他的為人。

「等到終結了梵蒂岡的混亂,我們會向國外當局提供有關其他犯罪分子的材料,這些材料都是從各個宗教團體‘借’來的。教會的長袍將不再是罪犯的藏身之所。」赫佐格神父目不轉睛地看著邁克爾,目光灼人,令他有種再一次遭到審視的感覺,而且這次感覺更加強烈。他的大腦感到一陣輕微的悸動。

「你會協助我們嗎?」赫佐格問道。

邁克爾猶豫了。他非常需要神父們的幫助,反之亦然。十多年來,情報局苦苦追索指證梵蒂岡銀行醜聞涉案人員的有力證據,然而罪犯至今仍逍遙法外,幹著行賄受賄、貪汙、暴力仇殺之類的老一套營生。倘若邁克爾同意幫教士們的忙,他也最終會得到自己所需的證據。

他也知道赫佐格神父對教會的判斷是對的。伊雷娜死後,邁克爾丟掉了太多信念,是耶穌會又讓他振作起來,得以繼續前行。他驚奇地發現,自己竟然在乎教會的命運。如果耶穌會取而代之,教會就會趨向它本身光明的一面。耶穌會雖不完美,但是教士們從根本上來說都是好人,他們教他如何獨立思考,對此邁克爾很是感激。此外,他也感激教士們幫助他在伊雷娜去世後堅強地活下去。

他看著詹姆斯,後者面無表情地坐在那裡,好像希望邁克爾自己做出決定。然後他轉向赫佐格神父,發現神父在凝視自己。

「我會幫助你們。」邁克爾說。

赫佐格神父明顯放鬆下來,寬慰地點了點頭。「之後詹姆斯會將你介紹給普萊勒神父。他可以把今天所談之事的所有資訊都給你。」

邁克爾問道:「我可以相信他嗎?」

「某種程度上講,可以的。但是你要多留神。」赫佐格神父起身要走,赫爾曼神父緊隨其後。「我們要走了,抱歉。」

神父們直接起身離去了,行動敏捷如青年。他們看上去不像終年埋頭於宗教團體管理的樣子,而有長期居於山林,每日跋山涉水之態。邁克爾覺得他們一定嚴格奉行精神和身體雙重修養。

「我們走吧。」他扭頭對詹姆斯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