梵蒂岡城
六月十七日,星期一
詹姆斯帶著邁克爾出了門,穿過接待區,來到另一個堆滿電腦的房間。一位神父站在房間中央,他看上去跟德阿拉貢神父年紀相仿,在五十歲上下。神父環視一週,看見了詹姆斯,趕緊向他走去,皺著眉頭問:「這位就是維斯康特?」他邊說邊滿腹疑慮地打量著邁克爾,表情驕縱,活像貴族強迫農夫籤協議的樣子,跟上點年紀的法國公爵毫無二致。
詹姆斯並未在意這位同僚的粗魯,只是向邁克爾介紹:「這位是普萊勒神父。你想了解什麼,都可以問他。」
邁克爾點了點頭:「我想先看看馬迪奧·平託奇神父操作的最後一筆交易。」
普萊勒神父一副要拒絕的樣子,而詹姆斯的面容依舊和煦。沉默片刻,前者憤憤地嘆了口氣說:「這邊走吧。」
邁克爾和詹姆斯跟在他身後,又穿過一個走廊。詹姆斯邊走邊喃喃解釋:「普萊勒神父對耶穌會在全球的收支進行了清查,包括信徒捐贈的財產及地產。這部分資金實際上為耶穌會管控的企業叢集持有,這是對外界保密的。」
他們來到兩扇木質雕花大門前,兩個瑞士衛兵各站一邊。衛兵們認出了兩位神父,他們推開沉重的大門,待到三人進去後又把門關上。
他們穿過一個小密室,向另一道門走去。這道門前有兩位年輕的耶穌會神父,他們分坐在兩側的椅子上,忙著處理筆記型電腦上的工作。詹姆斯解釋道:「這是另一種防禦措施。這些神父要保證只能讓授權的神父進入計算機室。就算梵蒂岡內高階別的神職人員能通過瑞士衛兵的檢查,也過不了這兩人的關。」
他出示了一個暗號,左邊的教士開啟了裡側的門。遠處房間裡有五個長方桌,桌上放著數十臺電腦、展示屏、印表機。
普萊勒神父走近中間那張桌子:「這是馬迪奧神父的辦公桌。煩請稍候,待我進入系統,找出他最後的交易資訊。」他敲擊著鍵盤,臉上依然掛著不甚樂意的神情,然後往後退了幾步。
邁克爾走上前去仔細地盯著螢幕。平託奇神父做的是典型的對沖基金交易,那是一種可轉換債權套利。這項交易涉及一個沒什麼名氣的西班牙公司——亞速爾度假酒店,他們當時正在新建一座酒店。三年前,該公司每股股票的價格跌到了十六歐元,當時馬迪奧買進了認股權證,他因此有權買入每股四十歐元價格的股票。認股權證價格低廉,大約零點二五歐元每支,因為股票漲過四十歐元的機率很小。馬迪奧的電腦建模顯示,考慮到股價浮動因素,認股權證價格應在五歐元左右。他花了二十五萬,買下了所有認股權證,足有一百萬股,又以每股十六歐元的價格賣空七萬四千股亞速爾度假酒店股票。
這步棋走得妙,邁克爾想。理論上講,馬迪奧進行了對沖並且取得了即時利潤。一年後,他進行交易,股票降到了每股兩歐元。馬迪奧買回了以兩歐元(包含費用和開支)一股賣空的七萬四千只股票,穩賺一百零三萬六千歐元。扣除股權認證的原始花銷,他得到淨利潤七十八萬六千歐元,並且還免費擁有認證股權。之後,亞速爾度假酒店發行了債券,進行了擴張,成為歐洲和拉丁美洲的富人必選之地,股價飆升。就在馬迪奧死前,他以每股九十八歐元(不含費用和開銷)的價格賣掉了認證股權,賺得九十八萬億歐元。綜合看來,他在三年裡輕鬆投資二十五萬歐元,淨收入九千八百七十八萬六千歐元,年收益高達633%,相當驚人。
邁克爾說:「要是我之前認識平託奇神父就好了。這種情況很普遍嗎?他是怎麼做到的?沒有哪個模型能預估出這些結果。」
普萊勒聳聳肩:「這不是尋常的交易。他經手的大部分交易年收入在42%以上,或是更多。我們很少、甚至可以說幾乎不會在交易中虧損。大多情況下,我們獲利頗豐,年收益額很大。」
邁克爾對著電腦螢幕皺起眉頭。他曾期望的是發現馬迪奧虧錢,那或許能為謀殺提供動機。現在這樣根本講不通。誰會把下金蛋的鵝給殺了呢?
「他是不是無擔保沽空過?」邁克爾想方設法找線索。
普萊勒說話的語氣近乎冷笑:「我可沒說他做過。只是提醒你一句,梵蒂岡是個主權國家,在這裡沒有法律能制裁擔保沽空。」
邁克爾知道普萊勒有強大的數學、金融教育背景,智商哪怕不比平託奇,也絕對算得上聰明,況且有計算機助力,又給他扳回了比分。然而,他的交易記錄可比不了平託奇。「他究竟是怎麼做到一直維持這樣的收益的?」邁克爾喃喃道。
詹姆斯壓低了聲音娓娓道來:「那是因為平託奇神父恰好得了先機。1738年,丹尼爾·伯努利寫了一部晦澀難懂的俄語書,赫佐格神父幾年前翻譯了它。伯努利認為,風險投資應以幾何平均數演算法來估值,而非用收益的算術平均數演算法。平託奇神父看懂了這句話裡的玄機,並據此為耶穌會創收。」
「玄機?」
「假設你可以在交易市場上押注,押十億美元,那麼你的收益要麼是零要麼是二十億美元。如果你想用算術平均數演算法來估計收益的話,收益預估值當是零加上二十億美元然後除以二,也就是十億美元。然而這個答案在實際情況中是無效的。知道了自己可能會輸光,你還會拿十億美元做賭注嗎?」
「不會。」邁克爾說。
「幾何平均數能給出更合理的答案。將收益相乘,以結果的數量為次方根。在剛才的情形下,因為只剩下兩種結果,就要將二十億美元的二次方根乘以零。因為零乘以任何數都得零,預估值就是零。稱職的基金經理要下這樣的賭注,那真是瘋了。但是平託奇神父卻很好奇,他想評測一下取得回報的勝算機率,並依據樂觀的收益結果、收益額度來測算投資額。在他對貿易作決策時,常選擇幾何平均數收益最大的投資額。」
邁克爾說:「即便是藉助了計算機模型,我還是不明白他怎麼能這麼穩定地連續六年獲利。」
普萊勒神父神神秘秘地笑道:「你說得對。真實的投資環境過於複雜,無法單純地用模型來計算。」
「那他是怎麼選擇交易專案的?」
普萊勒不再微笑,而是直接得意得笑開了:「那主要歸功於我的發明。」
「你的發明?」
普萊勒說:「我這就讓你瞧瞧。現在……」
房間裡不知是誰突然急躁地說:「我們的訪客回來了。」
詹姆斯趕緊走到說話人跟前,站在主控電腦旁邊。一名三十五歲左右、滿頭黑髮的神父正坐在電腦大螢幕前,手指指著螢幕。詹姆斯小聲嘀咕起來,接著喊邁克爾過來。普萊勒神父躊躇著,嘴抿成了一條細線。
詹姆斯道:「這就是問題所在。」說話間,邁克爾走了過來。詹姆斯對著電腦螢幕點點頭:「有人正在嘗試攻入我們的資料庫。真是個聰明的小鬼,聰明得快要趕上耶穌會會士了。」
邁克爾的注意力集中到了螢幕上,上面正顯示出一行行自行跳動的程式碼。他看著程式碼眉頭緊皺:「這可不是一般駭客的做法。你們的電腦系統採用什麼樣的安全防護措施?」
詹姆斯解釋,說他們用的都是當今最好的安全防護系統。耶穌會從來不用那些公眾可訪問其資料的資訊高速公路,因為厲害的駭客能從中盜取密碼,繼而侵入使用者的計算機網路。耶穌會儲存著所有金融資料庫,也會收錄所有已知資料。天主教所存檔案一直佔用著巨大記憶體。郵件這一環節最不牢靠,敏感資訊都會以密碼形式傳送。一般來說,耶穌會在政治才幹上要優於美國中央情報局。
耶穌會加設了額外的防護系統,將每位神父的密碼資訊加密,如此一來,神父們在網上就看不見別人的密碼了。即使耶穌會會士當起駭客,也無法獲取他人的密碼。「我們的安保就像拜占庭迷宮一樣,要有指引密碼才能找到出口。安全許可級別共有七級,平託奇神父把最低兩級的密碼給了天使長。駭客此刻正在進入這一層。」詹姆斯總結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