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我聽到一陣嘈雜的敲門聲,兩個五大三粗的男子走了進來。卡爾維好像認得他們。不用聽名字就知道他們是義大利人。卡爾維向他們擔保,說我是他的一位朋友,同時也是安勃西亞諾銀行的職員。那兩人信了他的說辭,讓卡爾維跟他們走。卡爾維非要我也一起過去。我覺得他知道這一去就回不來了。

我們驅車前往船塢,登上一條小船,船沿著泰晤士河往下開。卡爾維很緊張,他不停地問他們要把我們帶去哪裡,還有我們什麼時候才能見到蓋利。其中一個人大笑起來,然後一拳打在卡爾維的肚子上。船當時已經停了下來,就在靠近黑衣修士橋的地方。我冒險從船的一邊縱身跳下,竭盡全力游到河岸邊躲了起來。我想繼續跑,但又知道自己必須留下來見證這一切,所以待在那兒沒動。

我目睹了整個過程。其中一人投了一根繩子,搭在了橋下的腳手架上,好像要把船固定住。然後,他把繩索的另一端纏在卡爾維的脖子上,還往他口袋裡塞了些什麼東西——是些石塊,後來報紙是這麼報道的。另一個人啟動了船隻,船突然疾馳而過,卡爾維的脖子一下子就被繩結鎖住了。我永遠也忘不了他的屍體在橋下晃動的樣子。

我小心翼翼地回到酒店,防備著被人看到。卡爾維的公文包不見了。第二天,倫敦報紙上說,他懷揣著一厚沓現金,還有口袋裡足足十磅重的石頭,在黑衣修士橋下上吊自殺了。

那兩個人輕而易舉地殺死了卡爾維,他們本來也可以殺了我:他們手上有槍,只消開上一槍就足夠了。我覺得他們留我一命就是為了留下目擊者。他們殺死卡爾維,是因為他對黑手黨的資金處置不當,但他知道有關他們洗錢活動的細枝末節,他們想讓他閉嘴。他們也想借此威脅一下p2。

我第二天就飛回了羅馬,此生再也不回安勃西亞諾銀行了。

邁克爾幾乎失去了知覺,聽不清辦公室外的竊竊私語,也感覺不到最近的瘀傷帶給身體的輕微不適。他完完全全沉浸在這些親筆書信所描述的世界中了。

***

1982年12月12日於羅馬

親愛的保羅:

義大利官員逮捕了一個名叫弗拉維奧·卡爾博尼的安勃西亞諾銀行職員,此人試圖以交換卡爾維被盜的檔案為條件,向梵蒂岡官員敲詐九百萬美元。大主教帕維爾·赫尼利卡因試圖回購檔案而被逮捕。

和馬辛科斯、約翰·保羅一樣,赫尼利卡是個斯拉夫人,也是馬辛科斯核心集團的一分子。關於斯拉夫黑手黨的笑話在梵蒂岡秘密地流傳,但這些笑話源出於恐懼。沒有人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只知道絕沒有什麼好事。

安勃西亞諾銀行已經正式破產,卡爾維在梵蒂岡銀行的援助下從中掠取了十三億儲金,它已經沒辦法再繼續運轉。利修·蓋利也已在瑞士被捕,被捕時,他正要從瑞士聯合銀行日內瓦分行提走一億二千萬美元。他持一本偽造護照進入瑞士,而瑞士與義大利之間簽署了引渡條約。還好有這些技術性細則,瑞士方面正將他遣送回國。

馬辛科斯聲稱卡爾維愚弄了他。他現在藏身於梵蒂岡,但不能在這裡待一輩子。只要他踏出梵蒂岡的疆域半步,就會和其他人一樣遭到逮捕。不過他很可能藉由辯詞逃脫制裁。自上而下的腐敗已經滲透了我們的神職人員。在這裡的金融犯罪,在美國的私生活不檢之罪……我們中有太多人應當受到懲罰。

我和赫佐格神父說了,過去七年的生活讓我變成了一個老人。他說:「怎麼,你覺得如果做其他的事,就不會變老了?」真是典型的赫佐格式回答。也許他沒說錯,做什麼我都會變老,但至少不會那麼快便垂垂老矣。

此致,

馬克

再下一封信與這封之間相隔了幾年。是詹姆斯寫來的。

***

1985年9月18日於羅馬

親愛的保羅:

我要再次感謝你的支援。我沒想到自己會在梵蒂岡造成這樣的轟動。大部分人都認為我瘋了。

要獲准執行驅魔需要神的干預。梵蒂岡政府認為,如果耶穌會會士施行驅魔儀式的宣傳見諸報端和電視新聞,將會嚴重損害天主教的公信力。在大多數教士眼中,舉行驅魔儀式就和聖帕特里克節狩獵矮人妖精沒什麼兩樣。

兩天前,耶穌會正式批准了這一請求。梵蒂岡神職人員折磨了我整整四天。他們問我是否真的相信中邪這種事情。我聽從了你的建議,告訴他們重要的是病人相信他們被鬼魂纏身。

曼尼恩神父因為我兩難的境地大笑了一場。他說我若想從梵蒂岡銀行挪用一億美元,肯定能比干這個得到更多支援。說到這兒,馬辛科斯依然躲在梵蒂岡城國裡。我倒想看看他還能撐多久。

梵蒂岡銀行給了安勃西亞諾銀行被騙的儲戶兩億五千元,但什麼也沒有承認。最叫我吃驚的是,馬辛科斯洗劫了梵蒂岡的社保基金,從那兒弄出了錢款。天主教徒們根本不知道他們捐款的真實去向。到目前為止,捲入醜聞的所有人都還是自由之身。曼尼恩神父難以接受這個結果。我也同樣。

下個月芝加哥見。

此致,

詹姆斯

再下一封信是從芝加哥寄來的,發信人是神父曼尼恩。

***

1986年3月17日

親愛的保羅:

詹姆斯終於出院了。他已經能下地走上幾步,要恢復到正常行走的狀態只是個時間問題。他的容貌已經依稀可辨,整個人處在全面恢復的過程中。令人難以置信的是,他身上僅存的永久性疤痕一是來自於背部手術,二是他手臂上留下的齒痕。他臂上的咬傷先前深可見骨,距離主動脈就只差一毫米而已。

我看了你和詹姆斯對驅魔儀式的敘述,希望你不會再嘗試這種療法。

其實詹姆斯對現在這個結果挺滿意的。他的病人不再相信自己被惡靈纏身,他也可以治療他所說的「人類常見精神疾病」了。

儘管是在現在這種情況下,能夠走出梵蒂岡也總算不錯。我在梵蒂岡銀行的線人告訴我,他看到有關另一個傀儡公司的檔案了。僅僅一週之後,那家公司的賬戶裡就憑空多出一億五千萬美元來。他認為這就是拉丁美洲過來的錢。你怎麼看?

這一回馬辛科斯並未涉及此事。教皇試圖給他找個外交職位,讓他可以離開梵蒂岡並且免受起訴,目前還沒有成功。唯一讓我感到慰藉的是,馬辛科斯不能打他心愛的高爾夫球了,我希望他會非常想念它。我自己正打算明天去打個幾輪,而且要從奧克鄉村俱樂部給馬辛科斯寄張明信片。

此致,

馬克

後面兩封信都與先前的信件有著很長的時間間隔,第一封跨了兩年,第二封則間隔足足五年時間。

***

1988年12月2日於梵蒂岡

親愛的保羅:

馬辛科斯逃脫了法律的制裁。當局試圖起訴他,但義大利最高法院以「梵蒂岡及其機構享有獨立主權地位」為由扔掉了這塊燙手山芋。

我覺得這件事上有蓋利插手其間。老p2成員和黑手黨的金錢相結合,買通了太多的高階官員,以消解有關他們中任何一個人的指控。

新一代惡徒就像老鼠一樣在梵蒂岡大批滋生,他們自稱為「天使長」。你的直覺是對,的梵蒂岡銀行在為義大利黑手黨洗錢。他們的財源來自哥倫比亞,還有其他一些拉美國家。相關的檔案都處在嚴格保密的狀態下,但我的線人正盡其所能去取得證據。

此致,

馬克

p2和「天使長」,邁克爾思索著。前者是義大利的右翼秘密社團,而後者,是一群同樣與黑手黨有瓜葛神職人員,情報局專家組多年來努力發掘其與黑手黨的聯絡,卻始終未果。利修•蓋利曾是p2德高望重的長老。

右翼的共濟會成員,p2的成員,都是富有的義大利實業家,出版商,高階軍人或警察,以及有相當地位的政治家之流。這個團體組織完善,聚集了一幫唯利是圖且慣於偷盜的亡命之徒。他接著讀了下去。

***

1993年9月4日於米蘭

親愛的保羅:

確鑿的證據和活生生的證人現在都沒了。我曾向這些證人施壓以期獲得幫助,如今他們都死了。

媒體將勞爾·佳爾迪尼被謀殺一案宣傳成了自殺。故事裡提到了達里奧府,一個鬧鬼的威尼斯城堡,它歷來的主人下場都十分悲慘。佳爾迪尼在八十年代購置了這座城堡,現在他的死亡被歸咎於「幽靈宮殿的詛咒」。

這絕對是蓋利的手筆。他鐘愛於用那些怪力亂神的無稽之談嚇唬他的門徒。

事實上,勞爾·佳爾迪尼正準備向我提供證據。他手頭有證據,能證明今年義大利黑手黨如何將賄款和非法收入從義大利轉移。

你是否記得那個義大利國家能源公司,也就是埃尼集團?它與蒙特愛迪生公司合併,之後又傳出行賄的醜聞。佳爾迪尼,還有加布里爾·卡利亞里都是埃尼集團的負責人,他們因此而被起訴。佳爾迪尼已經到了窮途末路,所以他答應幫我,條件是藉助我的影響力減輕對他罪行的判決。卡利亞里也和我做了同樣的交易。

就在被正式批捕的前一天,佳爾迪尼的屍體在他的公寓中被發現了。身在米蘭的卡利亞里則死在了自己的囚室。他的死實在沒有辦法拿自殺作為幌子:一個塑膠袋套在他腦袋上,令他窒息而亡。如果他們把子彈留在他的大腦裡面,那麼兇手是誰就再明顯不過了。

除非特別謹慎留心,否則我或許會成為下個受害者。在此事了結之前,我不打算離開梵蒂岡了。在這裡,耶穌會能庇佑我。

此致,

馬克

可憐的曼尼恩神父,邁克爾心想,耶穌會確實曾保護過他,但是這保護並不夠久長。

紐約的一任黑手黨教父。

二十世紀三十年代美國的芝加哥黑手黨首腦。

愛爾蘭的傳統節日,隨著愛爾蘭後裔遍佈歐美各國,這一節日也漸漸成為西方國家共同的節日,在每年的三月十七日舉行,以此紀念為天主教做出貢獻的聖徒帕特里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