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馬
六月十七日,星期一
車沿著亞壁古道駛入羅馬。這條寬闊的濱海大道是由西元前三世紀的奴隸所建,以期容納四駕戰車並行,道路兩側柏樹成蔭。清晨的亞壁古道並不擁擠,整個行程只用了邁克爾三十分鐘。
來到局裡,邁克爾花了一個鐘頭做了簡單彙報:一是整個週末裡工作都毫無進展,二是家裡有人入侵。坐回辦公桌旁,邁克爾正著手回顧梵蒂岡的相關舊報告,突然,他聽到辦公室外面一陣騷動,一抬頭就看見了門口德阿拉貢神父威嚴的身影,幾個同事站在神父背後張望著。
「我可以進來嗎?」德阿拉貢神父的聲音聽來還是那麼自信,紫羅蘭色的眼睛散發著智慧和善意的光芒。
邁克爾從辦公室裡朝他招手:「當然了,神父。沒想到能在今天下午開會之前見到您。」
德阿拉貢神父點點頭,關上了身後的門。他帶來一個破舊的黑皮包。「我想在開會之前給你一些東西。」說著,神父開啟公文包,掏出一捆泛黃的信箋:「有一部分是馬克·曼尼恩神父寄給我的私人信件,還有幾封是詹姆斯神父寫給我的。」
邁克爾無法掩飾自己的詫異:「信?不是電子郵件?」
德阿拉貢神父說:「有些是在電子郵件還沒問世之前寫的。再後來,曼尼恩神父對我們的電子郵件系統起了疑心。曼尼恩神父並非我的密碼組成員,詹姆斯也不是。信是用英文寫的,並且是讓可靠的耶穌會會士親手送來的。我把某些特別重要的段落標了出來,這大概能在開會前幫你更好地瞭解我們。」一抹悲傷的神色掠過了他的面容。他低頭看著信札,猶豫著說:「或許我本來不該留著它們。」他深深地嘆息著。「但現在,我很慶幸自己保留了它們。只要你需要,你儘可以留下這些信件,不過最終我還是得要回來。因為曼尼恩是我的朋友,他是一位非常有勇氣的人。」
一個念頭閃過邁克爾心頭,但他並不想多嘴。德阿拉貢神父似乎猜到了他的想法,苦笑道:「你錯了,我們不是戀人。曼尼恩神父恪守禁慾信條,而且他是異性戀。」
邁克爾感到有些羞愧。他低頭看著信件,再次抬起頭時,德阿拉貢神父正對他微笑,是那種容光煥發的,寬容的,有理解意味的微笑。
他和藹地說:「別為難了。我要走了,會上見。」說完,他氣宇軒昂地走了出去,只剩下邁克爾和那些信件待在辦公室裡。
邁克爾翻著信札,打量著信上的日期。信是按照時間順序排列的,自1974年開始,至1995年結束。德阿拉貢神父用紅筆標出了許多段落。邁克爾坐下讀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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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4年12月15日於羅馬
親愛的保羅:
富蘭克林國民銀行的倒閉,是美國有史以來最大的銀行崩盤危機。米歇爾·辛多納已被警方逮捕。因為鋌而走險犯下金融罪,也因性取向扭曲,現在的他稱得上舉世聞名:他有一個妻子,好幾個情婦,還有人說,他直到十五歲還和自己的祖母睡在一處。
流言的真相我無從得知,但至少有一點是肯定的:辛多納在為西西里黑手黨洗錢,與美國黑手黨也有關聯。我設法瞧了瞧美國國家貨幣監理署的報告,裡面提到大保羅·卡斯特拉諾在富蘭克林國民銀行有個秘密賬戶。你可能已經聽說了,富蘭克林銀行倒閉的同時,梵蒂岡銀行損失了五千五百萬美元。
辛多納向梵蒂岡銀行行長、安勃西亞諾銀行董事長——也就是大主教保羅·馬辛科斯和羅伯託·卡爾維——支付了六百五十萬美元,只怕這三家銀行都跟某隻股票價格飆升的陰謀脫不了干係。辛多納,卡爾維和馬辛科斯抹黑了梵蒂岡銀行和安勃西亞諾銀行,致使人們把安勃西亞諾銀行叫作「神父們的銀行」,這會影響我們的形象。
信裡還說了些別的。邁克爾瀏覽一遍,但沒看到有其他與案件相關的內容。後面只是一些與銀行無甚關聯的耶穌會會士的訊息,又或是德阿拉貢神父昨日已經談過的內容。邁克爾拿起第二封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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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5年1月3日於梵蒂岡城
親愛的保羅:
我將這封信交與格雷納神父轉達。我信任他。恐懼籠罩了梵蒂岡,而我已經提了太多的問題。赫佐格神父告誡我要小心些,他的擔憂不無道理。
起初我還以為,大主教馬辛科斯不知道卡爾維和辛多納的欺詐行為。我不敢去想任何其他的可能,那實在太可怕了。但現在我覺得這不過是自欺欺人罷了。馬辛科斯似乎深涉其間,從未收手。
邁克爾心想,這樣的機構設定簡直荒謬。大主教保羅·卡西米爾·馬辛科斯是個大人物。他既是奧爾塔地區的主教,又是梵蒂岡銀行的首席,還兼任梵蒂岡的情報主席,和梵蒂岡城的市長。像這樣讓同一個人領導銀行和情報工作,無異於把美聯儲交給美國中情局運轉。
我已經瞭解過馬辛科斯的職業生涯。巧合的是,他出生在西塞羅——沒錯,就是那個給了我們阿爾·卡彭的芝加哥郊區。如果他沒有救下教宗保祿六世的話,很可能是無法升到他現在的位置的。我聽說他是一個狂熱的高爾夫愛好者;在查清梵蒂岡的資金後,我知道他是如何步步為營的了。
假使我獲知更多資訊,就會繼續告訴你——如果我還能的話。在此期間,請為我祈禱吧。
此致,
馬克
邁克爾放下這封信,陷入了沉思。有關馬辛科斯的訊息自己又知道多少?先前他只知道馬辛科斯安排了教宗保祿六世的行程,這是第一次重要轉機,使得他開始了在梵蒂岡官僚體系中平步青雲的歷程。義大利報紙把這位身高一米九五的前橄欖球員神父稱為「大猩猩」。在教皇訪問菲律賓期間,馬辛科斯制服了一名持刀撲向教皇的刺客。教皇感激之餘委任他為梵蒂岡情報和安全機關的部長。然後,在樞機主教斯佩爾曼的支援下,馬辛科斯成了梵蒂岡銀行行長。這樣的權力會催生出極大的誘惑。邁克爾感覺心情沉重,繼續讀起下一封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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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8年11月20日於米蘭
親愛的保羅:
我現在十分頹喪,也第一次感到了恐懼。我擔心我們的教會,也擔心曾幫助我們的那些誠實勇敢的人。
我在安勃西亞諾銀行臥底似乎已超過三年,歷經幾多艱辛,但我已經贏得了羅伯託·卡爾維的信任。這個人讓我汗毛倒豎。
我希望教皇保祿六世亡故一事能夠結束這場噩夢。當然,我從未期望我們的好教皇離世,但我希望他的繼任者會實施整改。如果他壽命夠長,也許他就能實現整改了。
在教皇升任為約翰·保羅一世之前,我曾見過他,那時他還是威尼斯的樞機主教阿爾比諾·盧西亞尼。馬辛科斯把利潤豐厚的威尼斯銀行轉手給羅伯託·卡爾維,盧西亞尼針對此舉表示出極大的憤慨。
我把所知的一切都告訴了盧西亞尼。他是個好人。他發誓,如果他成為教皇,便會制止這種貪汙腐化。他要求我留在安勃西亞諾銀行臥底,直到我們能夠採取行動。在即將成為約翰·保羅一世時,他開始就我向他反映的問題展開了質詢。這些問題觸到了梵蒂岡大批權貴的痛腳。梵蒂岡情報機關聲稱他是自然死亡,但我倍感懷疑。他八月份才成為教皇,僅僅三十三天之後,也就是九月份,便逝世了。我最後一次見他時,他的健康狀況還算良好。現在,沒人會再提出那些觸人痛腳的問題了。
我自感對他的死負有責任,不過倒也比幾個星期以前多出了幾分希望。現在,卡羅爾·沃伊蒂瓦當選成為教皇約翰·保羅二世,我們可能還有機會。
我跟赫佐格神父和海爾曼神父談過了。他們敦促我繼續工作,但也很擔心我的安全。赫佐格神父正在組織耶穌會內部可信賴的人一起為此而鬥爭。我認為他終有一日會成為耶穌會總會長。
赫佐格神父計劃在下個月去南美洲拜訪你,請你傾聽他所說的話語。教會諸項如信仰崩塌、私生活不檢、財政困窘等問題讓他頗為頭疼。他需要你的幫助。我也一樣。
此致,
馬克
有關約翰·保羅一世之死,邁克爾當時在美國確實也聽說過一些虛實難辨的傳言。至於黑手黨和教會之間究竟有何瓜葛,他著手調查了七年,依舊未果。即便知曉了梵蒂岡的墮落腐化,但是關於謀殺的傳言還是令他難以置信。然而馬辛科斯已將梵蒂岡銀行賣給了羅伯託·卡爾維,倘若曼尼恩神父判斷無誤的話,那麼樞機主教盧西亞尼的確曾對這兩人及其朋黨構成了威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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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9年7月10日於米蘭
親愛的保羅:
這幫匪徒開始窩裡鬥了。辛多納被判處二十五年有期徒刑,由美國聯邦監獄執行收監。隨後,卡爾維棄辛多納於不顧,再次與義大利黑手黨聯手。辛多納伺機復仇,向義大利銀行當局揭發了卡爾維,尤其檢舉了其設在國外的公司,指明瞭公司與梵蒂岡銀行之間的關聯。
據赫佐格神父所言,梵蒂岡風氣消沉。通過晉升宗教地位、金錢賄賂、監控梵蒂岡內的一舉一動,馬辛科斯擁有的權力達到了頂峰,一群貪得無厭的鼠輩天天圍著他打轉。
教皇約翰·保羅二世的當選對目下的局面並無助益。作為四百多年來第一個非義大利籍的教皇,沃伊蒂瓦在梵蒂岡的權力結構中全然是個局外人,是馬辛科斯能夠稱心如意地操縱的目標。
馬辛科斯和新教皇成了好朋友。他們甚至連長相都有些相似,兩人都是魁梧的斯拉夫男子。馬辛科斯很樂意幫助約翰·保羅二世建立權力根基;舊式的義大利權力體系正在梵蒂岡內日益瓦解。
馬辛科斯和卡爾維更加親近了。誰也動不了馬辛科斯,他直接向教皇報告,也只對教皇報告。教皇保護著他,他保護著卡爾維。顯然,梵蒂岡銀行也淪為馬辛科斯的工具了,他盜用安勃西亞諾銀行儲戶的存款來協助卡爾維。為了卡爾維的盧森堡控股公司,安勃西亞諾銀行在好幾個國家虛設了一些附屬公司,其中包括瑞士,列支敦斯登,巴拿馬和巴哈馬。這些附屬公司從安勃西亞諾銀行貸款百萬,給巴拿馬的公司,而梵蒂岡銀行作為安勃西亞諾銀行的大股東持有股票。梵蒂岡的銀行職員自然聲稱他們並不知情……
信中的後續部分依舊談著梵蒂岡政治局勢,邁克爾略過這幾段,繼續讀下一封信。後面這封信中的日期用的是美式英語的格式。他瞥了一眼信中的簽名,原來是詹姆斯寫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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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1年12月27日於芝加哥
親愛的保羅:
很抱歉拖了這麼久才回信給你,但我不得不等待一個能為我們呈遞資訊的人。赫佐格神父和曼尼恩神父警告我務必小心謹慎。
對於你先前提出的問題,我的答覆是,我覺得曼尼恩神父能頂住壓力。他到這兒時的確不修邊幅,但那只是由於過度操勞和筋疲力盡。
要維繫一個虛假的身份實在很艱難。更難的是,一瞞就是這麼多年。曼尼恩神父有著非凡的信念、人格和自我。在精神方面,他不會崩潰。我擔心的是他的人身安全。
這封信有標記的部分就到這兒了。邁克爾心有不安,停下了閱讀。詹姆斯也趟了這渾水,而且很明顯已經參與其中好些年了。他曾自以為了解詹姆斯的一切,現在才意識到這份瞭解根本沒有多少。
接下來的兩封信都是曼尼恩神父寄來的。邁克爾注意到這點時,莫名地覺得輕鬆了許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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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2年6月24日於羅馬
親愛的保羅:這封信很難下筆。現在你要聽到的,是羅伯託·卡爾維的死訊。此事發生在上週,號稱是一次自殺事件,但其實是場謀殺。我目睹了案發經過。
卡爾維的欺詐行徑即將敗露,他求我幫他逃跑。我們花了一個星期輾轉於歐洲各個安全的藏身處,然後在六月十六日飛往倫敦。他表現異常,不斷地談論他的好朋友馬辛科斯和他對團結工會,也就是教皇最喜愛的事業,所做出的捐獻。我很擔心他的心智,還有人身安全。
抵達倫敦的那晚,我們在卡爾維入住的酒店房間裡。卡爾維的公文包裡塞滿了足以指控他們的檔案,他隨身帶來,就放在床邊的地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