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時間:同一天

他們保持警戒接近最後一棟建築物,並且在地上尋找任何曾被挖掘的痕跡,瞪著靠圍牆擺放塑膠桶的模樣,似乎懷疑裡面可能藏有炸彈。這個門上也掛著和之前阿薩德以鐵橇橇開的相同掛鎖,在用同樣方法順利進入屋內後,卡爾想建議助理將這項技能寫進他的履歷裡。

大廳的前廳散發著一股甜膩的味道,讓人想到一種混合了拉瑟臥房裡的古龍水與肉放太久後腐爛的氣味,或者更像是在百花盛開的暖春裡動物園獸籠的氣味。

地上擺著各種大小不同的不鏽鋼桶,每個桶子都配備了測量工具,但大部分尚未組裝完成,只有少數幾個裝好了。在某面牆上,看不見盡頭的層架顯示當初搬進這裡的人預計要在上面放置大量的產品,然而實際情況卻截然不同。

卡爾來到一扇門前,朝阿薩德比了手勢要他跟在後面,同時把食指放在嘴唇上示意助手放低音量。阿薩德點點頭,手指關節因緊抓著鐵撬而泛白,為減少被攻擊的面積,刻意蜷縮著身體前進。

卡爾開啟門。

眼前所見是一個相當明亮的空間,天花板上的燈照亮了整條走廊,走廊一邊有許多通往一間間無窗辦公室的小門,另一邊則是通向另外的走道。卡爾給了阿薩德一個搜尋辦公室的訊號,他自己則沿著長條型的狹窄走道前進。

這裡的氣味令人厭惡,似乎有人長久以來在牆壁和地板上放著排洩物和汙泥,不符合創辦人亨瑞克‧言森打算在這裡創造的精神。眼前的情況讓卡爾很難想像穿著白袍的工程師在走道上走動的景象。

走道的盡頭有另一扇門,卡爾小心的開啟它,緊握口袋裡的彈簧刀。

開啟燈之後發現這是一間儲藏室,裡頭有兩張可搬動的桌子、直立放置的石膏板,以及貯裝氣氣和氫氣的鋼瓶。他直覺嗅了一下,察覺空氣中有股火藥的味道,不久前有人才在這裡開槍。

「辦公室裡沒有東西。」他聽到阿薩德在背後輕聲說。

卡爾點頭。這裡也沒有東西,除了走道上那股令人厭惡的氣味之外,沒有其他可疑的地方。

阿薩德走進來打量四周。「拉瑟不在這裡,卡爾。」

「我們現在找的不是他。」

阿薩德眉頭微蹙。「那我們要找誰?」

「噓。」卡爾說:「你聽到了嗎?」

「什么?」

「仔細聽,輕微的鳴笛聲。」

「鳴笛聲?」

他舉手阻止阿薩德出聲,自己則閉上眼睛聆聽,那聲響有可能來自遠方的抽風機,也有可能是水流經管線所發出的聲音。

「是空氣,卡爾,就像輪胎被戳了一個洞以後的聲音。」

「對,但是從哪來的?」卡爾站在原地緩緩環視整個房間,卻找不到聲音的源頭。這間儲藏室大約三公尺寬,五至六公尺長,儘管空間不大,聲音仍像同時來自四面八方。

他的視線掃過房間,看見左側擺放著不知道用途的石膏板,每五塊為一疊,共有四疊,還有一整塊石膏板單獨斜放在後面的牆上,至於右側則空無一物。

他盯著上方,發現其中四塊天花板上開著小孔,整捆的電線和銅管從這裡延伸進來,穿過小孔後消失在那些石膏板的後方。

阿薩德也看到同樣的東西。「這些石膏板的後面一定有東西,卡爾。」

他點頭,也許是面牆壁或者其他東西。

於是他們開始把石膏板移開靠在對面的牆上,剛才的聲音似乎越來越接近。

最後出現在他們面前的是一個黑色大箱子,裡面有著各種遙控開關、測置表和按鈕。在搡控臺旁邊有扇金屬閘門,另一邊則是兩扇牛眼窗,在乳白色的玻璃上,寬膠帶固定著連結兩個類似雷管物體的電線,而牛眼窗前各擺了一臺以三角架架好的攝影機,卡爾實在不難想像它們的用途以及雷管的意義。

卡爾在攝影機下方的地板找到兩顆黑色子彈,撿起來察看發現居然是霰彈槍的彈殼。他上前觸控那片不再透明的牛眼窗後退了一步。這片玻璃曾被子彈射中,代表當時在這裡的人有可能無法控制情況。他把耳朵貼在牆上,確定房間裡的鳴笛聲是從閘門後方傳來,能夠穿透這厚重防護牆的聲音一定很大聲。

「卡爾,這裡顯示不到五大氣壓力。」

卡爾看著阿薩德輕敲的壓力錶。他是對的,不久前仍有六大氣壓力的空間現已減少一大氣壓力以上。

「阿薩德,我猜梅瑞特在裡面。」

他的搭檔靜靜站著觀察金屬門。「你這么認為?」

卡爾點點頭。

「壓力正在減少,卡爾。」

沒錯,壓力錶上的指標正在移動,儘管它移動的速度很緩慢。

卡爾看著眼前的管線,連結雷管的電線露出絕緣體被剝開的尾端,一直延伸到地板上,看來他們計畫連線上電池或者任何會引起爆炸的東西。難道這個裝置和拉瑟打算在五月十五日時將壓力降至一大氣壓力有關?正如那張梅瑞特照片後面所寫的一樣。

他環視四周,試圖在腦中把所見的一切連結起來,延伸進房間的銅管共約有十根,要怎么知道哪根可以降低壓力,哪一根又會增加壓力?如果鋸斷其中一根是否有可能使壓力艙裡的某人情況變糟?剪電線也是同樣的道理。

卡爾走向閘門研究旁邊的操控裝置,看來不會搞錯,六個開關以黑色和白色區隔作用:開啟上部門、關閉上部門、開啟外側閘門、關閉外側閘門、開啟內側閘門、關閉內側閘門。

此時兩道閘門關著,也應該讓它們保持原狀。

「你認為這開關是做什么用的?」阿薩德站在操控臺前問道,似乎正思考是否應該開啟其中一個開關。

如果此時哈迪在他身旁就好了,如果有人瞭解這些開關該如何操作,那個人一定是哈迪。

「這個開關是在其他開關之後裝設的,」阿薩德指著正方形的木箱。「否則為什么其他是木製,而這個卻是唯一塑膠製?」

沒錯,這兩種型別開關的製造時間相隔數年。

接著阿薩德點下頭說道:「我想它要不是可以停止裝置運作,不然就不具任何作用。」多么模稜兩可的說法!

卡爾深吸一口氣。從他在外面的大樑下打電話聯絡海軍期間已經過了十分鐘,或者更久。如果梅瑞特真的在裡面,他們就得採取積極的行動。

「轉開它。」卡爾說出這句話的同時感覺恐懼不安。

阿薩德依吩咐照做,當卡爾聽到鳴笛聲變大時心頭一驚,擔心這個舉動釋放出更多的壓力。然後他抬頭看向上方,發現天花板上的四個洞是擴音器的位置,令人神經衰弱的鳴笛聲就是從那裡發出來的。

「這裡是怎么回事?」阿薩德摀住耳朵大喊,卡爾該如何告訴助理這是他自己的傑作?

「阿薩德,我認為你開啟了廣播裝置。」卡爾大吼回去,再度轉向天花板。「梅瑞特,妳在裡面嗎?」他重覆呼喊三、四次後停下來傾聽是否有回應。

卡爾這時可以確定鳴笛聲是源自於空氣經過狹窄的地方所發出的聲音,就像吹口哨的原理,空氣經過牙齒和嘴唇產生聲響,只是現在這個聲音持續不斷。

他擔憂的看著壓力錶,上面顯示壓力已降到四點五大氣壓力,氣壓下降的速度很快。

他拚命大喊,阿薩德也放開摀著耳朵的手跟著大吼。他們的呼喚聲大到可以喚醒死者,但又不希望梅瑞特真的已成為一具屍體。

突然間,上方的黑色盒子傳來一個聲音後四周恢復了寂靜。這盒子可以控制壓力平衡,卡爾心想,並考慮是否要到另一個房間拿些輔助工具爬上去,開啟盒子一探究竟。

此刻他們聽到擴音器裡傳來一陣呻吟,那是一種動物或人類在危機或悲傷時會發出的聲音,冗長又單調的哀嗚。

「梅瑞特,是妳嗎?」他呼喊。

他們安靜的站著傾聽,然後聽到一聲被他們解讀為「是」的聲音。

卡爾喉嚨感到一股灼熱感。梅瑞特‧林格在裡面,被關在這種令人厭惡又絕望的環境里長達五年,她現在處於瀕死的狀態,而卡爾不知道該如何阻止悲劇發生。

「我們能做什么,梅瑞特?」他大吼,但還沒聽到裡面的人回應,靠在牆壁上的石膏板便傳來巨大的槍響,子彈散落房間四處。卡爾立刻明白有人拿著霰彈槍射穿石膏板,並且察覺到身體多處中彈,溫暖的血液從手臂上流出。他感覺距離事情發生彷彿經過了很久很久,但事實上只過了不到十分之一秒,卡爾回頭看助理,阿薩德的臉部表情很符合自己身上的情況,因為他的手臂中彈了。

兩人躺在地上,開槍的人從折斷的石膏板後方現出身彭,卡爾一眼就認出他是誰。艱苦生活和飽受折磨的心靈雖然在他臉上留下皺紋,除此之外,拉爾斯‧亨瑞克‧言森看起來與少年時期的照片並沒有太大的差別。

拉瑟拿著還在冒煙的霰彈槍走出來,漠不關心的看著自己開槍所造成的傷口,就像在察看被水淹沒的地下室。

「你們是怎么發現我的?」他問話的同時一邊換上新的彈匣走向兩人。如果時機恰當,卡爾一點都不會懷疑拉瑟會朝他們開槍。

「適可而止,拉瑟。」卡爾稍微坐起身,讓阿薩德擺脫他身體的重量。「如果你現在收手,幾年後就可以出獄,否則將因謀殺罪坐一輩子的牢。」

拉瑟聽完居然面露微笑。卡爾可以理解為什么女人會對他著迷,他是標準的衣冠禽獸。「你們休想再知道任何事。」說完直接用槍管抵著阿薩德的太陽穴。

是,你如此認為。卡爾心想,同時感覺到阿薩德的手伸進他的口袋。

「我已經要求支援,我的同事隨時就會趕到,把霰彈槍給我,拉瑟,你不會有事。」

拉瑟搖搖頭。「如果你不回答,我就殺了你的同伴,你們到底是怎么找到我?」

長期承受太大的壓力讓拉瑟變得過於壓抑,他絕對徹底瘋了。

「烏佛的幫忙。」卡爾回答。

「烏佛?」拉瑟的臉部表情為之一變,這訊息在他以統治者自居的世界根本不可能存在。「鬼扯!烏佛。林格什么都不曉得,而且他不會說話。我看到前幾天的報紙,他什么都沒說。你說謊!」

卡爾感覺阿薩德已經摸到彈簧刀。

該死的規則和槍砲彈藥管制法,他現在只希望阿薩德知道如何使用它。

上方的廣播裝置傳來一個聲音,房間裡那個女人似乎有話想說。

「烏佛‧林格從照片中認出你。」卡爾續道:「有張你站在丹尼斯‧克魯德森旁邊的照片,你們那時都還是少年,記得這張照片嗎,阿特摩斯?」

聽到這個名字彷彿在他臉上揍了一拳,多年來不堪回首的記憶在拉爾斯‧言森的內心浮現,他的臉上流露出痛苦的神情然後瞥下嘴角,點點頭。「連這件事也知道!看來我必須假設你們知道所有的事情,既然如此,你們就得和梅瑞特一起死。」

「你不會成功,拉瑟,支援的人在路上了。」卡爾藉著身體稍微往前傾讓阿薩德順利取出了彈黌刀。問題是這個神經病扣住扳機,如果拉瑟在這個距離開火他和阿薩德就輸定了。

拉瑟露出笑容的模樣依然相當沉著,神經病的特徵就是沒有任何事可以威脅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