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我一定辦得到,這點你不用懷疑。」

卡爾的外套口袋被猛然一扯,緊接著就是彈簧刀彈起的喀嚓聲與肌肉遭利器刺進去的聲音。剎那間,卡爾看到拉瑟的腿在流血,同時阿薩德以受傷的手臂將槍托由下往上撞開,拉瑟反射性的開槍,在卡爾耳邊響起的槍響蓋掉一切噪音。然後他看見拉瑟無聲向後倒下,阿薩德舉起刀子撲過去。

「不!」卡爾大叫,但他卻聽不到自己的叫聲,想起身才發現適才槍傷造成的影響,他看見自己流了許多血,按著大腿使勁站起來。

一樣流著血的阿薩德坐在拉瑟的胸口上,用刀子壓住他的喉嚨。卡爾的聽力還沒恢復,但他看見阿薩德對著身下的拉瑟咆哮,拉瑟一次次把口水吐往他臉上。

幸好一隻耳朵逐漸恢復了聽力,但卡爾也因此聽見剛才的鳴笛聲,意謂著空氣正從壓力艙排出,他感覺這次的聲調似乎變得更尖銳,或者是他的聽力在捉弄他?

「要如何停止這該死的東西?要怎么關掉裝置?快說!」阿薩德大叫。但拉瑟只是不斷重覆剛才的舉動,又對著他的臉吐口水。現在卡爾才注意到,拉瑟每吐一次口水,壓在他喉嚨上的那把彈簧刀就更用力。

「我割過不少比你善良的人的喉嚨。」阿薩德大吼著劃開拉瑟的皮膚,脖子上立刻滲出鮮血。

卡爾不知道自己該怎么想。

「我就算知道也不會說的。」躺在阿薩德身下的拉瑟咒罵著。卡爾觀察拉瑟被阿薩德刺傷的那條腿,血流速度不快,看來應該沒有割到大動脈。

壓力錶上的數值持續減少,該死的支援人員究竟在哪裡?他已請求海軍人員通知警察總局,難道他們沒有這么做?卡爾倚靠在牆壁上從外套口袋拿出手機輸入警察局的號碼,他打算命令他的同事幾分鐘內趕到,屆時他們和救難隊會有很多事情要做。

他一開始沒意識到自己的手臂遭受攻擊,只注意到手機摔到地上,手臂向下甩,直到猛然轉身看見這個萵瘦的男子站在他身後,手裡拿著橇開掛鎖的鐵橇準備攻擊阿薩德的太陽穴。

阿薩德還來不及出聲便倒下。

然後拉瑟的弟弟向前一步,用力踩碎卡爾的手機。

「我的天呀,我的孩子,你傷得嚴不嚴重?」歲月在臉上留下深刻痕跡的老女人推著輪椅進來,完全不理會躺在地上的人已失去意識,眼裡只有她兒子褲管上滲出的鮮血。

拉瑟費力的起身,憤怒的看了卡爾一眼回說:「我沒事,母親。」他從褲子口袋取出手帕,在弟弟的協助下用腰上的皮帶束緊大腿止血。

老女人推動輪椅經過兩人的旁邊,盯著氣壓表後對玻璃吼叫:「妳好嗎?卑鄙的女人。」

卡爾看到阿薩德躺在地上虛弱的呼吸,認為這代表他還有機會活下去,接著開始在地板上搜尋那把彈簧刀,但或許是被阿薩德的身體壓著,或許拉瑟的弟弟得稍微移動位置,總之刀子現在不在他的視線範圍內。

彷彿猜出這想法的漢斯轉過身面對卡爾,臉上帶著孩童般的天真神情,好像卡爾要奪走他最心愛的東西,甚至是傷害他。他瞥向卡爾的眼神是童年時期長期在孤獨中度過的結果,其他的小孩永遠無法理解一個儍子怎么會受傷?他手裡仍拿著鐵撬,對準卡爾的脖子。

「要打死他嗎,拉瑟?要嗎?我做得到。」

「你什么都不要做。」老女人怒罵,推著輪椅靠近。

「坐下,條子。」拉瑟挺直身體命令道:「去拿電池來,漢斯。我們要炸掉這間屋子,現在沒時間做別的事。快一點,我們得在十分鐘內撤退。」

拉瑟一邊緊盯著卡爾把槍上膛,看著他緩緩沿著牆滑到地上,直到背靠著閘門坐在阿薩德的身旁。

然後拉瑟撕下黏在玻璃上的膠帶,把電線和雷管組成的致命混合物像圍巾般迅速纏繞在卡爾的脖子。

「你不用緊張,這不會有感覺,但裡面的人就不一樣了,事情必須如此。」拉瑟語調冷漠,將原本靠在牆上的瓦斯瓶搬到卡爾身後的壓力艙前面。

他的弟弟剛好拿著電池和一捆電線回來。

「不,漢斯,計畫改變了。把電池帶到外面,你只需把電線綁緊。」拉瑟說著示範給漢斯看,將電線纏繞在卡爾的脖子上,最後接上電池。「剪下足夠的電線,漢斯,長度要足夠拉到庭院。」拉瑟面向卡爾微笑說道:「當我們在外面通電讓瓦斯瓶爆炸的那一刻,這傢伙的頭也會被炸飛。」

「但那個人怎么辦?」他弟弟手指著阿薩德,「他能輕易把電線拆下來。」

「那個人?」拉瑟笑著把電池從卡爾身邊拿開。「你是對的,你現在就可以打到他失去意識。」然後再轉向卡爾,用截然不同的語氣說:「你是怎么找到我?你說是丹尼斯‧克魯德森和烏佛,但我不明白你是如何將他們和我連結在一起?」

「你留下許多破綻,你這個白痴!」

拉瑟稍梢後退,臉上神情只能用瘋狂來形容。拉瑟隨時會開槍射他,只需靜靜的瞄準、扣下扳機──再見,卡爾。他絕對無法阻止他們所有人被炸死。

卡爾內心沉著的瞥向拉瑟的弟弟,漢斯正和電線奮戰,每當他試圖拉開那團混亂,電線馬上又糾結在一起。在這一剎那,他感覺到阿薩德的手臂在小腿肚上顫抖,或許他的助理傷得沒那么嚴重,這點令卡爾感覺安慰,雖然不久後他們都會死。

卡爾閉上眼睛回憶一生之中最有意義的片刻,但腦海中卻是一片空白,幾秒後他睜開眼睛,心裡卻沒有半點安慰的感覺。

他的一生真的沒有值得回憶的片段嗎?

「母親,妳現在得離開。」他聽到拉瑟說:「快到庭院去,離屋子遠一點。我和漢斯一分鐘後出來,然後我們就離開這裡。」

她點了下頭,看牛眼窗最後一眼,並在玻璃上吐了口口水。

當她推動輪椅經過時,老女人用譏諷的眼神看著卡爾和躺在他身旁的男子,如果她可以踢他們一定會這么做。和梅瑞特一樣,這兩個警察也是企圖偷走她生命的小偷,為她帶來永恆的痛苦與仇恨,她絕對不容許任何人傷害自己。

這裡的空間不夠妳通過,妳這個巫婆。卡爾心想,看著阿薩德笨拙的將腿伸到一邊。

她毫不猶豫的直接用輪椅壓上阿薩德的腿。阿薩德痛得大叫,突然跳起來擋在老女人和門之間。牛眼窗前的兩名男子發現異狀轉身,拉瑟迅速舉起槍,但太陽穴仍在流血的阿薩德也立刻將身體蜷縮在輪椅後方,接著抓住老女人瘦削的膝蓋,發出彷彿來自地獄的吼聲,如一隻跳躍的公羊般衝向兩人。阿薩德的怒吼、老女人的尖叫、壓力艙的鳴笛聲、男子的警告,最後全都因輪椅撞上去翻覆戛然而止。

老女人被倒下的輪椅壓住,雙腳伸在半空中,而阿薩德向前一撲奪下拉瑟瞄準他的武器,當

他一手抓著槍管,另一手用力重擊拉瑟的咽喉時旁邊的小兒子放聲尖叫,而這一切不過只是幾秒鐘之內的事情。

阿薩德拿著武器往後退,將輪椅推到一旁,威脅還在喘氣的拉瑟站起來,靜靜站在那裡盯著他。「說,要怎樣停止這個該死的東西。」他大吼。

卡爾起身發現彈簧刀落在遠一點的牆邊,於是走過去將刀子拾起,一邊鬆開纏繞在脖子上的電線和雷管,而瘦弱的年輕男子則忙著攙扶自己的母親。

「對,快說,現在!」卡爾用刀子抵著拉瑟的臉頰。

兩人直視著拉瑟的眼睛。拉瑟不相信他們,他只在乎一件事,就是在背後房間裡的梅瑞特‧林格一定得死,並且是孤獨、緩慢、充滿痛苦的死去,這才是拉瑟的目的,之後他願意承擔所有的罪刑,卡爾的勸誘怎么可能使他動搖?

「我們立刻炸了他和他的家人,卡爾。」阿薩德瞇起眼睛說:「反正梅瑞特也快完蛋了,我們幫不了她。」他指著氣壓表,顯示已低於四大氣壓力。「就用剛才他們想殺了我們的方法,這也是幫梅瑞特一個忙。」

卡爾看著他的眼睛,仇恨的種子在那雙溫暖的棕色眼睛裡萌芽,而且似乎不需要太多的養分。

卡爾搖搖頭。「不,阿薩德,我們不能這么做。」

「不,卡爾,我們可以這么做。」阿薩德答道,並且伸出空下來的另一隻手取走卡爾手上的電線和雷管改繞在拉瑟的脖子上。

當拉瑟不捨的看著母親和躲在輪椅後發抖的弟弟時,卡爾送給阿薩德一記明確的訊號:他們必須演下去。直到拉瑟相信他們真的會炸燬這裡為止。拉瑟不會為了救自己一命而妥協,但一定會想辦法讓母親與弟弟活下去。阿薩德看出這一點,他是對的。

卡爾抬起拉瑟的手臂,綁上絕緣體已經剝離的電線尾端和引信,一如之前拉瑟所描述。

「坐到角落去。」卡爾命令老女人和年輕人。「帶著你母親坐到那邊,漢斯,把她抱在腿上。」

年輕的兒子緊張的看著他,抬起自己像羽毛一樣輕的母親,揹著她走到牆邊。

「如果你現在不告訴我們如何關掉這個該死的機器,我們會把你們三個連同梅瑞特‧林格一起炸掉。」卡爾說話的同時將引信的另一端接到電池的某一極上。

拉瑟的視線從母親移到卡爾身上,眼神充滿了恨意。「我得先閱讀手冊,但時間不多了。」

「你說謊,你在爭取時間。」卡爾大叫,並從眼角看見阿薩德打算上前毆打拉瑟。

「信不信隨你。」拉瑟面帶微笑,把頭轉向阿薩德的方向。

卡爾點點頭。長年訊問犯人的經驗告訴他拉瑟沒說謊,他冷酷,但不會說謊,不看手冊拉瑟真的不知道如何關掉機器。

卡爾轉向阿薩德問道:「你還好吧?」並在他的助理用槍托毆打拉瑟的前一刻舉手製止他。

阿薩德點點頭,他的眼神透露出怒火,看來卡在手臂的子彈和流血的太陽穴並沒有造成太嚴重的傷害,阿薩德的個性十分堅毅。

卡爾謹慎的從助理手中接過霰彈槍。「我的腿不能走太遠,阿薩德,你得去對面拿手冊,我會負責看著他們。你剛才看過這本手冊,就放在最裡面的房間,我想應該是桌上那疊書中最上面那一本。阿薩德,快一點!」

拉瑟看見阿薩德離開後露出微笑,雖然卡爾仍拿著槍管抵著他的下顎,但拉瑟就像其他優秀的格鬥者,相當清楚對手的能力,卡爾絕對是兩個對手中比較容易應付的那一個。卡爾,你錯了,拉瑟心想。

拉瑟開始倒退走到門邊。「你不敢開槍射我,但你的同伴就會這么做,我現在要離開,你阻止不了我。」

「你真的這么認為?」卡爾向前一步抓住他的咽喉,如果拉瑟敢移動半分,他會用搶託毆打他的臉。

這時遠處傳來警車鳴笛聲。

「快跑!」拉瑟的弟弟突然跳起來大喊,抓著母親朝輪椅踢了一腳,讓輪椅滑向卡爾的方向。同一時刻,拉瑟從卡爾的手中掙脫跑向外面,卡爾想要追上去雙腿卻不聽使喚,他受的傷顯然比拉瑟嚴重。於是他將霰彈槍對準母親和小兒子,讓輪椅從身旁滑過沖向牆壁。

「看那裡!」高瘦的兒子說,指著垂在拉瑟背後的長電線。

所有人都看見電線鬆落在地板上。拉瑟一邊奔跑穿過走廊,一邊試圖解開脖子上的炸藥。房裡的人看著電線不斷鬆開,最後尾端連結的電池也被拉扯到門口。當電池擊中門框時,電線恰巧碰觸到電池的另一極。

他們感覺到的爆炸只是遠方的輕微晃動和悶悶的聲響。

黑暗中,梅瑞特躺在地上聽著壓力持續釋放產生的鳴笛聲,雙手各自抓著一隻手臂,以便同時在兩個手腕關節上施壓。沒多久她的皮膚開始發癢,不過除此之外沒有其他異樣,她幻想世界上所有奇蹟都降臨在她身上,對著天花板的噴嘴大叫。

當察覺第一顆齲齒裡的填充物晃動時她知道奇蹟不存在,接下來幾分鐘,她感覺到頭部和關節各處的疼痛加遽,一股壓力重重壓迫內臟器官,她想要放開手腕關節加速死亡的過程,卻完全無法感覺到自己的雙手。

我必須轉身,她想,試著對身體下達轉身的命令,可是肌肉卻使不上力。她發現身邊的一切變得更加模糊,一股強烈的噁心感牽制住咽喉讓她幾乎窒息。梅瑞特精疲力竭的躺在那裡,感覺身體一陣陣痙攣,從臀部擴散一路到橫隔膜,最後轉移到胸腔上方。

過程實在太慢了!她在心裡大叫,嘗試鬆開壓在動脈上的力道。

幾分鐘之後她陷入意識不清的狀態,無法繼續想著烏佛,眼前突然出現許多色彩、閃光,不斷變化成不同的形狀,除此之外就沒別的了。

當第一個齲齒填充物蹦出來,她忍不住嘆息哀號,這舉動消耗她所剩不多的體力,但她仍聽不到自己的聲音,因為噴嘴的鳴笛聲大過於她的哀鳴。

空氣滲入的聲音突然中斷,有一瞬間她幻想自己會被拯救,並且聽到外面有人大聲呼喚她,於是降低自己哀號的音量,聽見有個聲音問她是否叫作梅瑞特,她的內心大聲說:「是的,我在這裡。」或許她真的有這么回應。之後他們談論起烏佛,彷彿他是個完全正常的男孩,她說出烏佛的名字,但聽起來不太真實,然後緊接而來的槍聲和拉瑟的聲音再次切斷了她的希望。她慢慢的呼吸,感覺到一股巨大的壓力要分開壓在手腕上的手指,她不確定自己是否還在流血,因為她既感受不到疼痛,也沒有輕鬆的感覺。天花板下的鳴笛聲再度響起。

她感覺腳下的地板開始晃動,身體一陣熱一陣冷,她想呼喊上帝並默唸他的名字,但她的腦海才閃過這個想法一道閃光便伴隨巨響出現,然後更多的光湧了進來。

最後,她放開了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