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時間:二〇〇七年

在客廳書架的後面,卡爾藏了半瓶的琴酒和威士忌,賈斯柏顯然不曉得它的存在,否則依照他大方的個性,一定會將找到的東西帶到臨時舉辦的宴會上。

卡爾睡著前幾乎把兩瓶酒喝個精光,整個週末時間過得很緩慢,這兩天當中他只為了走到冰箱拿東西起來三次。賈斯柏不在家,莫頓則是回他雙親在奈斯特韋茲的家。誰會在意食物的儲存期限和不健康飮食的問題?

當星期一來臨,竟然是他的組子賈斯柏搖醒了他。「快點起床,卡爾。這裡是怎么回事?給我錢買東西吃,冰箱整個空了。」

卡爾眨著眼睛,拒絕去理解現在已經是明亮的白天。「幾點了?」他喃喃道,當下甚至不確定今天是星期幾。

「拜託,卡爾,我已經遲到了。」

卡爾瞥向牆上的時鐘,這是維嘉大發慈悲留給他的,她無法諒解睡過頭的人。

他被上面顯示的時間嚇得瞬間清醒,現在已經十點十分,再過五十分鐘,他就該坐在自己的座位,讓夢娜‧易卜生治療時的視線停留在他身上。

「你有準時起床的問題?」夢娜‧易卜生迅速瞥了手錶一眼斷言說:「我看得出來你的睡眠品質不好。」

卡爾感覺惱怒,如果在他出門前有足夠的時間先沖個澡或許有幫助,然後不自覺的朝腋下方向嗅了一下。

她一派輕鬆的坐在那裡,雙手放在大腿上,雙腿伸直相互交疊,穿著黑色褲裝,修成羽毛狀的頭髮比上次見到時還短,眉毛漆黑。總而言之,卡爾覺得她看起來有點可怕。

儘管如此他還是開始敘述自己在農田發作的事情,並且等待她表達同情。

結果她仍選擇直接切入正題。「你認為自己在槍擊事件中拋下了你的同伴嗎?」

卡爾用力呑嚥幾次口水,開始解釋任何人都可以更快速的掏出手槍,以及在長年偵辦刑案的過程中,自己的直覺反應已經不如以往靈敏。

「看來,你覺得自己拋棄了同伴,在你承認沒有能力阻止所發生的事以前,都必須忍受這種心理折磨。」

「但這一切是可以改變的。」卡爾說道。

易卜生沒有繼續深究這一點,「我必須告訴你,我同時也是哈迪‧海寧森的醫師,在治療過程中可以從兩個角度看這件事,或許我應該迴避,但沒有任何一條法律要求我這么做,在你知道這件事後可以考慮是否要繼續與我談,但無論如何你都必須理解,我不會和你討論哈迪說過的話,正如你的發言也會受到保護一樣。」

「沒問題。」他說。若不是因為她的雙頰上覆蓋著細緻的寒毛,她的雙唇似乎在大喊吻我,卡爾必定會站起來開口叫她下地獄吧!「我自己會跟哈迪討論,」他說:「我們之間沒有秘密,從來沒有。」

她點了下頭,讓自己坐得更挺。「你是否曾經歷過在某種情況下事情失去控制的感覺?」

「是的。」他說。

「什么時候?」

「此時此刻。」他意味深長的看著她。

但她根本無視於他的眼神。有夠冷漠的女人!

「你願意付出什么代價讓哈迪和安克爾繼續跟你一起辦案?」她問道。易卜生接下來所提出的四個問題令卡爾產生難過的情緒,她在提問時直視他的眼睛,將他的回答記錄在筆記本上。卡爾有種感覺,她似乎想把他逼到懸崖的邊緣,直到跌下深淵那一刻才願意伸手幫他。

易卜生注意到卡爾在流鼻水,往上一看才發現眼前的男人已淚水盈眶。

絕對不可以眨眼睛,否則眼淚會掉下來。卡爾這么告訴自己,但他心裡不明白是什么觸動了他。卡爾不怕哭,也不怕易卜生看見他哭,只是不明白為什么會剛好在這個時刻想流淚。

「你儘管哭吧。」她說,語氣就如同輕輕哄著剛吃飽的小嬰兒一般。

二十分鐘的治療結束後,卡爾已受夠該死的一切,並對敞開心胸透露想法的行為感到厭倦,但易卜生卻約好下次會面的時間,甚至在握手道別時一副很滿意的模樣。她向卡爾保證,他無須對槍擊事件的結局感到自責,並且會在接下來的幾次治療過程中再次找回自我。

卡爾點點頭,從某種程度上來說他真的感覺好多了,也許是整個人被她身上的香氣圍繞,也許是因為她的手握起來輕柔又溫暖。

「卡爾,如果你有心事,不論是多么重要或是微不足道的小事,都請與我聯絡,沒有人知道這對我們的合作有多重要。」

「我還有個問題。」卡爾故意讓她看見自己瘦而結實的手,過去幾年有不少女人告訴過他,他的手相當性感迷人。

在注意到他刻意顯出的姿勢時,易卜生首度笑了,輕啟豐厚的雙唇露出一排潔白的貝齒,其潔白程度更勝三樓的麗絲。在這個年代,大多數人的牙齒皆因飲用紅酒或含咖啡因飲料而泛黃得像舊報紙一樣,她的潔白貝齒顯得著實罕見。

「什么問題?」她說。

「你對異性感興趣嗎?」卡爾脫口而出的同時自己也被這粗魯的問句嚇到,可是話已經說出口,覆水難收。「對不起,」他搖搖頭,對接下來該如何補救感到手足無措。「我只是想問,或許哪天妳願意一起吃飯?」

易卜生的笑容瞬間凝結,潔白的貝齒與柔和的臉部表情也跟著消失。

「卡爾,我認為你應該在心理完全康復後再開始追求異性,而且犧牲物件也要經過精挑細選。」

當易卜生轉身開啟通往走道的門時,卡爾察覺自己的怒火如閃電般竄過全身,真該死!「妳認為自己不屬於『精挑細選』那一類?那么妳顧然不清楚自己在異性眼中的魅力。」

她轉身伸出手,指著手指上的戒指。

「不,我早就知道這點。」易卜生說完便優雅的離開戰區。

卡爾肩膀一垮愣在原地,身為丹麥最佳調查員的他忍不住自問,怎么會忽略這么基本的線索?

戈德港保育院來電通知卡爾,他們聯絡上退休教師約翰‧羅斯慕森。由於他剛好打算到哥本哈根拜訪姊姊,加上早就想參觀警察總局,若是卡爾方便的話,他很樂意在明天上午十點左右過去一趟。礙於院方規定,卡爾依舊不能親自打電話聯絡他,但如果臨時有意外他會主動通知保育院。

直到掛上電話卡爾才想起一個重點;在易卜生那邊碰壁後,他腦中的思緒一直受到干擾,現在終於又開始運轉。這個來自戈德港的羅斯慕森是一個會到大迦納利群島度假的退休教師,也許卡爾在答應帶陌生人導覽總局之前,應該先確定他還記得一個叫作阿特摩斯的少年。真該死!

他深呼吸一口氣,將易卜生和她如貓般的眼睛逐出腦海,林格案還有許多線索尚未整理歸納,在被自憐的情緒癱瘓之前,卡爾必須讓自己專注在這些線索上展開工作。

第一項任務就是讓史蒂汶的居家服務員海兒指認從丹尼斯‧克魯德森的姊姊手上取得的照片,也許副刑事警官幾句恭維的話可以誘使她到警察總局一趟?這樣一來他就不必開車越過崔格魏爾德河。

他撥打海兒的電話,是她先生接的,宣稱自己因為背痛而請假在家休養,可是聲音聽起來卻生氣勃勃。「哈囉,卡爾。」打招呼的語氣好像兩人曾經一起參加童軍營,喝著同一鍋湯。

聽這男人說話宛如坐在還沒嫁人的大嬸旁邊。嗯,是的,他當然會叫海兒來聽電話,如果她在家的話。不,她總是在客戶那裡待到很晚。等一下!他聽到她車子在門前熄火的聲音。沒錯,她買了一輛新車,很容易聽出一點三和一點六公升的差別。如同廣告所說,這是一款值得擁有的鈴木車,但就算如此,他也絕對不可能把他的舊歐寶資掉,出再高的價錢也一樣。海兒的先生喋喋不休的說著,直到話筒內傳來她尖銳的聲音。「歐勒,是你嗎?是你把木頭堆起來的嗎?」

這個問題最好別讓歐勒的保險公司聽到。

海兒喘了一口氣即接過電話,表現得既熱心又殷勤。卡爾為了前幾天她熱情接待阿薩德向她致謝,然後詢問她能否收電子郵件,協助他看幾張掃描的照片。

「現在?」她問,接著解釋現在不適合的原因。「我帶了剛烤好的披薩回家。歐勒最愛加了蔬菜的披薩,如果這些綠色東西陷進乳酪裡就不再那么美味了。」

二十分鐘後,卡爾接到她的回電,聲音聽起來好像還沒呑下最後一口晚餐。

「妳開啟電子郵件了嗎?」

「有。」她確認,並回說看到三張照片。

「第一張照片,妳看到什么?」

「丹尼爾‧哈勒。也就是前幾天你的助手帶來那張照片上的那個人,我從未見他。」

「那么再開啟第二張,這張照片怎么樣?」

「這是誰?」

「嗯,這是我要問妳的問題。他叫作丹尼斯‧克魯德森,妳曾見過他嗎?也許模樣比照片上大幾歲。」

海兒笑了。「我不會因為這人戴著這頂白痴帽子就認不出來。不,我很肯定從未見過他,他讓我想到我的表弟戈門,但戈門的體型至少是他的兩倍。」

或許體型與家庭遺傳有關?

「第三張照片?這個人是在梅瑞特失蹤前與她交談的男子,照片是在克莉絲汀堡的階梯前拍攝。雖然只有拍下背影,但是否讓妳聯想到誰?從衣服、頭髮、姿勢、身高,或者其他特徵判斷?」

話筒彼端沉默半晌,這代表有希望。

「我不太確定。如你所說只看得到背影,也許我見過他。你認為我曾在某個地方見過這個人?」

「哎,這點該由妳來告訴我。」

拜託海兒,卡爾心想,沒有這么多可能性。

「我知道你指的是那名送信的男子,但我只是匆匆掠過一眼,加上當時他穿戴著厚重的衣物,並不容易分辨。雖然兩人有不少共通點,可是我不確定。」

「那妳就不該說,寶貝。」旁邊傳來海兒先生的聲音。

卡爾忍不住發出一道清楚的嘆息聲。「好的。」卡爾說:「我要寄給妳最後一張照片。」他按下傳送鍵。

「收到信了。」十秒後她說。

「好,現在告訴我妳看到什么?」

「我看到那個出現在第二張照片裡的男人,他不是那個叫丹尼斯的傢伙嗎?照片上的他還是個少年,但這張奇怪的臉不管什么時候都可以輕易被人認出來,好奇特的雙頰!我敢打賭這男人年輕時一定參加過越野賽車,我的表弟就是這樣。」

當時那個叫戈門的表弟體重一定還沒超過五百公斤,卡爾很想插嘴這么說。「請妳看一下丹尼斯身後的那個少年,對這張臉有印象嗎?」

電話的那頭陷入一片沉寂,甚至連海兒的先生也閉嘴了。卡爾耐心等候,不是有句話說:耐性是調查者的美德?

「嗯,這真叫人害怕。」沉默後海兒終於開口,聲音刻意放輕。「就是他,我非常肯定他就是那個人。」

「那個送信到梅瑞特家裡的人?」

「是的。」又沉默了好一會兒,彷彿她正試著幫照片上的少年加上二十歲。「他就是你要找的人?你認為他和梅瑞特的失蹤有關?我該感到害怕嗎?」聲音聽起來有些擔心。

「事發至今已經五年了,妳不用擔心,海兒,冷靜下來。」卡爾聽見她嘆了口氣。「妳認為他就是送信的那個人?肯定嗎?」

「他就是。是,我非常肯定。他有雙特別的眼睛,這真是讓我覺得不舒服。」

也許跟妳吃的披薩有關,卡爾心想。然後在感謝海兒的協助後掛上電話,整個人靠在椅子上。

他的目光落在檔案裡梅瑞特的彩色新聞照片,卡爾覺得自己是連結被害者與行兇者的重要環節,並且這感覺比以往任何一件案子都還要強烈。是,他第一次對事情這么有把握。這個阿特摩斯長大後變成了魔鬼,用華麗的詞藻致人於死,因邪惡的內心驅使他找上梅瑞特,但為什么?什么時候?以及又是怎么做到的?這些問題目前仍是未解的謎,或許卡爾永遠找不到解答,可是他會努力嘗試。

而在他尋找的這段期間,像易卜生這種令卡爾心儀的女子剛好可以安靜的擦拭她的婚戒,不被他騷擾。

接著他將照片用電子郵件寄給「基礎基因」的安沃斯科夫,不到五分鐘後立刻收到回覆。是,照片上的那個少年令他想起曾和他一起去克莉絲汀堡參加會晤的男子,但不能百分之百肯定就是那個人。

儘管如此,卡爾仍對這樣的結果感到滿意。他知道安沃斯科夫是那種在未徹底檢查某事之前從不簽名保證的人。接著電話鈴響了,但並非如他預料是戈德港保育院的員工,也不是阿薩德來電,居然是維嘉。

「你在哪裡,卡爾?」她的聲音聽起來似乎在發抖。

他試圖釐清發生什么事,但在搞清楚整個狀況前,維嘉就等不及先開口。

「宴會半個小時前就開始了,到現在沒半個人影出現。我們買了十瓶葡萄酒和二十包零食。你也沒來,我不知道該怎么辦。」

「妳是說妳的畫廊?」

他聽見話筒那端傳來泫然欲泣的啜泣聲。

「我根本不知道宴會的事。」

「胡津前天送出五十份邀請函。」她又用力吸了下鼻子,然後變回個性美好的維嘉。「為什么不能至少獲得你的支援?你投入了資金,記得嗎?」

「問那個善變的幽魂吧。」

「誰是幽魂?胡津嗎?」

「妳身邊還有其他人可以納入這一類嗎?」

「至少胡津與我一樣對於經營畫廊有極大的興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