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二〇〇七年
在艾格里療養院的草地上,卡爾在為這次事件道歉後趕緊把照片和摩比人偶丟進塑膠袋,然後大步走向停車場,直到他發動車子,才看見看護人員手忙腳亂的奔向斜坡。這裡的調查結束了,結果還不錯。
烏佛的反應非常劇烈。現在卡爾知道,烏佛以某種方式與其他人生活在同一個世界。烏佛因看到照片上的阿特摩斯而變得激動,這一點無庸置疑,是難以置信的一大收穫。
卡爾把車停在田間小路上,透過公務車上的網路尋找那間名為戈德港的保育院,沒多久他就找到了電話號碼。在電話中,他用不著花費太多唇舌自我介紹,保育院的人已習慣警方請他們提供協助,因此他可以立刻切入正題。「事關一位八〇年代初期曾待在戈德港的男孩。我不知道他的正確姓名,但大家叫他阿特摩斯,你們有人知道關於他的事情嗎?」
「八〇年代?」值班人員重複卡爾的問句。「不,我沒在這裡服務那么久,而且檔案裡也找不到這個名字。你確定沒有別的名字可提供我們查詢?」
「可惜沒有。」他望著散發排洩物氣味的田壟。「保育院裡是否有從那時候開始就待在裡面工作的員工?」
「我很確定正式職員當中沒有,但有個叫作約翰的退休教師,他每星期會過來幾次。他從不放棄這些男孩,如果他太久沒出現,院裡的孩子甚至會很思念他。我想他當時一定已經在這邊工作了。」
「他今天剛好會過去嗎?」
「約翰嗎?不,他去度假。沒有人會拒絕一千二百九十五克朗到大迦納利群島的行程,他總是這么說。但他星期一就會回來,也許到時候我們可以請他過來一趟。當然最主要還是為保育院裡的孩子,他們真的很喜歡他。請你星期一再打電話過來,看看那時是否能幫上忙。」
「可否給我他家裡的電話?」
「不行,很抱歉。我們不能提供職員的私人電話,這是規定。沒人知道來電者的身分。」
「我叫作卡爾‧莫爾克,我想我一開始就告訴你了。我是刑事警官,或許你還有印象。」
值班人員笑了。「如果你這么有本事,一定可以自己找出他的電話號碼,但我還是建議你等到星期一再打電話給我們。」
在掛上電話後,卡爾往後靠在座位上看著汽車儀表板。現在是下午一點,他還來得及回辦公室測試梅瑞特的手機,除非電池過了五年後還能運作,否則他得想辦法儘快弄一顆新的電池。
在轎車外面的田野上方,海鷗正從丘陵後方成群飛過,而在牠們底下有輛運輸工具發出轟隆聲緩緩接近,經過之處揚起漫天飛揚的塵土,駕駛座的車頂在距離變近後浮現。那是一輛拖拉機,有著藍色駕駛座的蘭地莉拖拉機,正在農地上不停發出轆轆聲。唯有穿著沾有肥料的工作靴長大的人才知道這裡正在施肥,卡爾心想,並且決定在臭味飄進汽車空調系統前離開。
他的目光落在坐在壓克力玻璃後方的農夫身上。農人頭戴棒球帽、全神貫注投入工作,努力突破這個夏季收穫的限制,雙頰因為賣力工作而變得紅潤,身上穿著伐木工人的襯衫,真正的格紋伐木工人襯衫,長久以來就有的那種。
該死的傢伙,卡爾心想。他忘記打電話給索羅的同事,告訴他們自己想起亞瑪格島上的兇手穿的是哪件格紋襯衫。他嘆了一口氣,如果他們還沒有把卡爾排除在這起案件之外,一定很快就會要求他再跑一趟。
於是他撥了通電話,值班人員把電話轉給負責該案的主管,曾與卡爾打過照面的喬格森。
「我是卡爾‧莫爾克,來自哥本哈根。我想我現在能確認亞瑪格島上某位兇手穿的那件格紋襯衫。」
電話另一頭的喬格森沒有反應,他至少應該清一下喉嚨,讓人知道他仍在電話線上。
因此,卡爾自己清了清喉嚨,希望可以產生傳染的效果,但這個喬格森很頑強,依舊沒有任何反應。或許他把電話調成只能接聽的模式。
「你知道嗎?在過去幾個晚上,」卡爾續道:「我夢到槍擊事件的許多場景,也看到那件襯衫,現在終於可以想起記憶中的一切。」
「喔?」喬格森總算開口說話,他至少應該歡呼一下,哪怕只是一下子。
「你難道不想知道我指認出桌上哪一件襯衫?」
「你還記得我們給你看的襯衫順序?」
「既然我能在腦袋中槍,被相當於一百五十公斤的重量壓住身體,同時身上沾滿同伴流出一公升的鮮血之後認出那件襯衫。為什么我不能在四天後,記得辦公桌上這些該死的襯衫順序?」
「這對我來說不太正常。」
卡爾在心裡默數到十,說服自己這樣的事在位於史托爾路的索羅警察局的確「不太正常」,這也就是為什么他可以在犯罪行為高出喬格森所屬單位二十倍的部門工作的原因。
最後卡爾說:「我的記憶力不錯。」
沉默持續了好半晌喬格森才把這句話聽進去。「真的不錯,嗯,我想聽聽你的答案。」
「是最左邊那一件襯衫,」卡爾說:「也就是靠近窗戶的那一件。」
「好。」喬格森回道:「這和目擊者的說詞相符。」
「好,我很高興。這就是全部了。我會發一封電子郵件給你,讓你握有書面證詞。」農田裡的拖拉機在卡爾通話的這段時間內靠近,管線正不住的噴灑肥料。
卡爾關上副駕駛座的窗子,準備結束通話電話。
「等一下,」喬格森說:「我們抓到一個嫌疑犯,我可以私下告訴你,我們肯定他就是兇手之一。你什么時候可以過來指認?明天可以嗎?」
「指認?不,沒辦法。」
「這話是什么意思?」
「明天是星期六,我休假。我打算睡飽起床後為自己煮一杯咖啡,然後再躺回床上,也許一整天無所事事,誰知道?此外在亞瑪格島上,我沒有看到兇手的臉,如果你閱讀了報告就該知道我多次重複過這點。很可惜我從沒見過兇手,兇手的臉也沒有在夢境中出現,你得自己想辦法,我不能去指認。沒問題吧,喬格森?」
又是該死的沉默。比起那些每兩句就以「嗯」打斷別人的政治家更令人神經衰弱。
「可不可以你自己最清楚。」一會兒後喬格森回答:「畢竟是你的朋友因為這個人殘廢,我們已經搜尋過此人的住所,也找到許多證物,它們都直指亞瑪格島事件與索羅事件脫不了關係。」
「很棒,喬格森,祝福你。我會閱讀報紙持續追蹤這案子。」
「你知道嗎?等到這件案子進入法院審理的程式,屆時你必須以證人的身分出席,因為你認出襯衫把兩樁案件兜在一塊兒。」
「好,我會的,祝好運!」
卡爾結束通話電話後感覺胸口不適,並且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還要強烈,有可能是傳進車內的臭味造成的,但也有可能象徵著更加嚴重的訊號。
他安靜的坐著一分鐘等待壓力平息。拖拉機司機現在靠得非常近,卡爾在回應他的問安後決定駛離這個地方,但才往前行駛了五百公尺就忍不住踩煞車,開啟窗戶拚命吸氣。他彎下腰抓著胸口試圖稍微擺脫這種緊繃的感覺,然後把車停到路邊深呼吸,又再深呼吸。他曾在其他別人身上見過類似情形,但如今卻發生在自己身上,真是個超現實經驗!他開啟門,雙手摀著嘴減緩過度換氣造成的不適,然後伸腳一踹把門踢開。
「該死!」他大喊著下車,搖搖晃晃走到溝渠旁彎下腰,感覺心臟像活塞一樣快速跳動,而頭頂上方的雲似乎開始旋轉,天空也正壓向他。為了避免冷不防倒下,他讓自己坐在地上,並且摸索放在外套口袋裡的手機。難不成他會在釐清案情之前就因該死的心臟病而去世?
有輛車子在經過時減速,他們可能沒有看到躺在水溝旁的卡爾,但他的確聽見有一個聲音說:「看起來有點奇怪!」然後車子逕自加速離去。如果讓我知道那輛車的車牌號碼我一定會找他們算帳,這是卡爾在保有清楚意識前的最後一個想法。
※
他甦醒過來,發現手機還在耳邊,嘴唇上沾了些泥土。他吐口口水,用舌頭掃過嘴唇,困惑的朝四處張望,儘管胸口的壓力沒有全部消失,但也不再像剛才那么糟糕。他好不容易用力起身,拖著腳步走向車子,然後坐在駕駛座上抬頭看時鐘:快一點半。換句話說,並沒有倒在那裡很久。
「這是怎么回事,卡爾?」他自問,感覺嘴巴非常乾燥,舌頭是平時的兩倍厚,雙腳冰冷,上半身卻汗溼成一片,他的身體明顯出了狀況。
你失去控制了。一個內心的聲音告訴他,然後手機響起。
阿薩德沒問他好不好,為什么要呢?「卡爾,我們有個問題。」正當卡爾在內心暗自咒罵,他的助理已直接切入正題。「技術人員不敢處理梅瑞特的通訊錄。他們說,寫下這支電話號碼和塗抹筆跡使用的是同一支原子筆。即使墨水是在不同時間乾掉,文字仍有同時消失的風險。他們不敢冒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