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爾抓著胸口,覺得自己好像吸進了上噸重的空氣。
這該死的疼痛。難道他罹患了心臟病?或者這只是類似心臟病的不適?
「技術人員主張我們把它送到英國,說有什么化學軟化這類的東西。」他等待卡爾糾正他的說法,但卡爾居然沒這么做。此刻他的主管正瞇起眼睛,忍受可惡的痙攣肆虐自己的身體。
「我們至少要等三至四星期才會有結果。我認為這等待時間太長了,你的看法呢?」
卡爾試圖集中精神,但阿薩德沒有耐性等待。
「也許我不該告訴你這件事,卡爾,但我覺得可以相信你,所以決定說出來。我認識一個傢伙,他可以幫我們的忙。」阿薩德等待電話另一頭的卡爾發表意見,但卻沒得到回應。「卡爾,你還在嗎?」
「該死的,當然。」卡爾怒吼後深呼吸,這股該死的疼痛終於有稍微減輕的趨勢。「那人是誰?」卡爾試著讓自己冷靜下來。
「不,卡爾,你不會想知道。這個來自中東的人會些絕活,而我跟他很熟。他真的很行,要讓他做這件事情嗎?」
「等一下,阿薩德,讓我想一下。」
他花了好一番力氣下車,搖搖晃晃走到路旁,雙手撐著膝蓋,身體向前傾,等待血液流回腦部。一會兒後,他感覺到腦壓逐漸增加,胸部的壓力也跟著減輕,能順暢呼吸的感覺好到甚至可以忽略空氣中噁心的臭味。
當他再度直起身時感覺已經好多了。
「是,阿薩德,」兩人繼續剛才的談話,「我回來了。我們不能讓製造假護照的人為我們工作,聽到了嗎?」
「誰說他是製造假護照的人?我沒這么說!」
「那他是做什么的?」
「他只是在他的家鄉擅長這么做,我想他既然可以把印章不留一點痕跡的弄掉,那么肯定可以處理這一點點墨水。你不需要知道其他的事情,而他不必知道這跟什么有關。他動作很快,卡爾,要不了多久時間,重點是他還欠我一個人情。」
「有多快?」
「如果我們急著知道,星期一就有答案。」
「就交給這個廢物做吧,給他做。」
阿薩德唸唸有詞,有可能是阿拉伯文的「好」。
「還有一點,卡爾。兇殺組的索倫森小姐要我向你轉達這件事,腳踏車謀殺案的目擊者開始提供線索,我知道她……」
「停!阿薩德,這不是我們的案子。」他坐回車裡。「我們的工作已經夠多了。」
「索倫森小姐雖然沒有直接說出口,但我認為樓上的人想聽聽你的意見,但他們又不會自己來問你。」
「仔細盤問她所知道的一切,然後星期一上午去找哈迪告訴他這個訊息,我相信他聽到之後一定比我更高興。你搭計程車去,我們在總局碰頭,好嗎?你現在可以下班了,阿薩德。替我問候哈迪,告訴他我下星期會找時間過去。」
卡爾結束通話電話準備開車離開,結果發現擋風玻璃上有被雨淋溼的痕跡,但事實上剛才外面並沒有下雨,看來那桶水肥車曾非常靠近卡爾的車。
※
卡爾的辦公桌上放著一個精美的茶具。如果阿薩德相信這些燈油可以讓他的主管在進辦公室時有杯溫熱的茶,那么他註定要失望了,容器裡的液體已經完全蒸發掉,燒乾的茶壺底部發出快要破裂的聲音。卡爾吹熄火焰,把自己重重摔進辦公椅上,彷彿又感覺到胸口的那股壓力,他曾聽過這類疾病的說法,疼痛就像警訊,隨著不適感消失可以暫時鬆口氣,然後警訊會再次降臨,發病的人隨時都有可能「砰」一聲倒下死亡,雖然這對於若干年後才能退休的人來說不失為一個美好的選擇。
他手上把玩著易卜生的名片,想著如果能依偎在她那溫暖又柔軟的身體二十分鐘肯定會舒服許多。問題是,當卡爾只能擁有那雙溫柔的眼神是否也有同樣的效果?
他拿起電話撥打她的電話號碼,胸口那股壓力在話筒出現撥號聲時又回來了,這次是可以樂觀視之的心悸、或是該悲觀視之的警告?他究竟該從何處得知答案?
當夢娜‧易卜生說出自己的姓名,他忍不住大口吸氣。
「卡爾‧莫爾克。」他笨拙的報上自己的名字。「我準備好要告解一切。」
「那你應該去聖彼得大教堂。」醫師冷漠的回答。
「不,說真的,我今天突然心臟病發,嗯,至少我這么認為。整個人很不舒服。」
「那好。我們約星期一早上十一點見,需要我開一些鎮定的處方籤給你,或者你可以自己撐過整個週末?」
「我會撐過去。」雖然卡爾掛上電話後對自己的說法完全沒有信心。
時間一分一秒無情的消逝,再兩個小時莫頓就會上完下午班從錄影帶店回到,而倫走他玩具的卡爾此刻依然坐在辦公室裡。
他把梅瑞特的手機從充電器上拔起來按下開關,螢幕上顯示「輸入密碼」,可見電池功能依然正常。
他依序輸入一到四,但出現輸入錯誤的訊息,將順序倒過來重新輸入仍得到同樣的答案。現在他只剩一次機會,如果螢幕變黑就得把手機交由專家處理。他瞥見檔案中梅瑞特的生日,想起她可能會用烏佛的生日作密碼,於是他翻閱檔案找到烏佛的資料,現在可以試著將兩人的生日組合起來,或者做出完全不同的選擇。他決定嘗試組合這對姊弟的生日日期,首先輸入烏佛的。
賓果!螢幕出現烏佛微笑的照片,烏佛笑著站在梅瑞特後面抱住她,卡爾胸口的壓力頓時消失了片刻,換成其他人肯定早就發出勝利的歡呼,但他並沒有這么做,反而把腳翹到桌子上。
他開啟通話紀錄,仔細察看二月十五日至她失蹤那天每一通已接與已播電話。通話紀錄多且複雜,有些被覆蓋掉的紀錄必須進一步調閱電信公司的資料。儘管一開始不容易理出頭緒,但一個鐘頭後卡爾發現整個模式非常清楚:在所有能看到的對話紀錄中,梅瑞特僅僅只和同事、利益團體代表聯絡,並且其中有三十通電話是秘書打來的,最近的日期在三月一日。
就算假哈勒曾打電話給她,也一定是打到梅瑞特位於克莉絲汀堡的辦公室。
卡爾嘆了一口氣,用腳把一疊檔案推開。他很想用發癢的右腳踢柏格‧巴克的臀部,即使當時的調查團隊曾列出梅瑞特辦公室電話的通聯紀錄恐怕也已經丟了,因為檔案里根本找不到這份資料。
他打算星期一時接受夢娜‧易卜生治療時,派阿薩德完成這件事。
※
阿勒勒市的摩比玩具店選擇眾多,但價格昂貴。這個城市的年輕父母哪來那么多錢?卡爾對這問題感到疑惑。他挑了個最便宜的、要價二十六元七角五毛的玩具,並要求對方開立收據,他很清楚莫頓對他挑的玩具一定不會滿意。
卡爾回家看見莫頓正在廚房,他立刻走向房客並坦承自己未經同意就私自借走了玩具,然後從塑膠袋拿出摩比家庭放在桌上,並把新買的玩具紙盒放在旁邊。卡爾告訴莫頓他很抱歉,保證以後再也不會這么做。就算莫頓不在家,也不會踏進他的玩具王國一步。雖然卡爾已經預料到莫頓的反應,但當他看到一個身材高大、平日營養過剩又缺乏運動的人氣到發抖時還是十分驚訝。是怎么樣的傷害會令一個人的身體像因某種疾病發作不停顫抖,而且滔滔不絕訴說他有多么失望?卡爾傷害了他,傷得很重。
卡爾生氣的瞪著放在廚房桌上的塑膠人偶家庭,但願整件事沒發生過,然後胸悶再次無預警降臨。這次的狀況跟之前不同,除了疼痛以外,身體的每吋皮膚變得緊繃,肌肉充血炙熱,胃部一陣痙攣將他的內臟擠向脊椎,脈搏失控狂跳。他不僅感覺疼痛,還差點喘不過氣。
莫頓完全沒注意到不對勁,依然不停咒罵卡爾,說自己打算搬走,他應該趕快尋找下一個房客。直到卡爾因上半身痙攣搖晃倒下,莫頓才反應過來跪在卡爾身旁,驚嚇的睜大雙眼詢問他是否要喝水。
一杯水,該死,要做什么用?這個想法掠過卡爾的腦際。莫頓想要拿水溴在他頭上?要讓他的身體記起夏日的短暫陣雨?還是打算從他緊咬著的牙齒之間把水灌進去?
「謝謝,我要,莫頓。」他強迫自己把話說完。重要的是他們可以結束這場爭吵,儘管是在廚房地板上。
等卡爾恢復行動癱坐在破沙發的角落,受到驚嚇的莫頓已恢復了理智,如果像卡爾這般冷靜的人以如此強烈的崩潰表示自己的歉意,那他願意相信他說的話。
「好吧,卡爾,我們就此結束這件事情,好嗎?」莫頓表情嚴肅的說。
卡爾點點頭,很高興自己又能和房客和睦相處,更重要的是,在夢娜‧易卜生開始挖掘他內心的想法之前,能有充裕的時間安靜的休息不受打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