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卡爾並不懷疑這點,否則他那些被稱為畫作的塗鴉可以在哪裡展出?

「維嘉,我只是要說,如果這位愛因斯坦先生真的如妳所說在星期六把信寄到信箱,那么也許在人們今天下班回家前,它們應該都還會躺在信箱裡。」

「啊,真該死,當然!」她呻吟。

於是有個穿著黑色衣服的人在這天出盡洋相,幸災樂禍永遠是最棒的樂趣。

在卡爾菸癮犯了好幾個小時,也終於點了根菸後,帕庫森敲了懸案組辦公室的門。

「是,請進。」儘管肺裡都是剛吸進的菸,卡爾仍然認得出這名林格案中重要的關係人。帕庫森顯然帶著些微醉意,身上有股白蘭地混了啤酒的味道。

「嗯,我想為那天掛電話的事道歉,我需要時間思考,而現在該是告訴你真相的時候。」

卡爾請他坐下,問帕庫森是否需要喝些飮料,但國會議員搖搖手婉拒,另一隻手則抓著椅背坐下。不,他並不口渴。

「你心裡在盤算什么?」卡爾努力的讓自己的問題聽起來好像掌握了一些線索,但實際上並不是這么回事。

「明天我將辭去在國會的職位。」帕庫森說完以疲憊的眼神張望四周。「和你的談話結束後,我就會去找國會主席。梅瑞特曾警告我,如果我不聽她的勸告事情就會變成這樣。我沒有聽她的話,並且做了我不該做的事。」

卡爾瞇起眼睛。「在你跟神和全世界告解之前,我們兩個應該先釐清一些事情。」

帕庫森點點頭後把頭低下。「我在二〇〇〇年和二〇〇一年買了些股票,從中獲利不少。」

「什么樣的股票?」

「各式各樣的垃圾。我換了個新的理財顧問,他建議我投資美國和法國的軍火工廠。」

阿勒勒市地方銀行的顧問從未建議卡爾把積蓄壓在上面。他用力吸了一口菸思考,不,這根本無法想像,向來追求和平主義的黨派──激進中央黨,裡頭的成員竟然會和軍火沾上邊。

「此外,我在不知情的情況下將兩筆不動產租給了特種行業。一開始我不知道那裡在從事什么,但後來發現後也沒有立刻採取行動。這兩筆不動產位於史託比艾格德,靠近梅瑞特的住家,那裡的人經常談論這件事,都怪我當時太忙了,加上我對梅瑞特炫耀自己的事業炫耀過頭……我愛她,但她對我一點都不感興趣。或許我希望藉由這種方式喚起她的注意,但這份希望當然落空。」他用左手按摩脖子。「她仍然對我的一切不感興趣。」

卡爾的目光跟隨自己吐出的香菸移動,直到它消失不見。「梅瑞特請你停止從事這些事業?」

「不,她沒這么做。」

「然後呢?」

「她說,她也許會在無意中告訴她當時的助理瑪莉安,言下之意國會里很快就會人盡皆知。梅瑞特想警告我。」

「她為什么突然又對你的事感興趣了?」

「她沒有,這也是所有問題的應結。」帕庫森嘆了一口氣,用雙手撐著頭。「我追求她很長一段時間,到最後她只是想用威脅的方式擺脫我。我很確定,如果我再讓她感覺壓力,她就會把我的醜聞公諸於世。該死的,她怎么可以這么做?」

「換句話說,你用不再打擾梅瑞特換得繼續自己的事業?」

「我解除特種行業的租約,但仍保有股票,直到又過了一陣子,九一一事件後才賣掉。」

卡爾點點頭。是的,那場災難讓許多人一夕致富。

「你賺了不少?」

帕庫森抬起頭。「不錯,剛好一千萬克朗。」

卡爾噘了下嘴唇。「於是你就把梅瑞特殺了,如此一來她就再也沒有機會把事情公開。」

「不,不是這樣,我所做的一切都沒有觸犯法律,除非我親自跳出來為這件事負責,否則根本不會有事。」

「有人請你離開黨團嗎?還是你自己決定要走?」

他的眼神閃爍,在辦公室裡四處游移,看見公佈欄的嫌疑犯名單上有自己的字母縮寫時停了下來。

「那裡的名字,」帕庫森指著公佈欄,「你可以刪掉了。」然後站起身離開。

阿薩德直到下午三點時才來上班。遲到很久,久得超乎人們對一個素質普通又善於招惹是非的人的期望。卡爾考慮是否該乘機譴責他,但阿薩德看起來相當興奮,於是打消了這個念頭。

「你跑去哪?居然遲到這么久?」卡爾指著牆上的時鐘問他。

「哈迪要我問候你。是你派我去找他,記得嗎?」

「你在哈迪那裡待了七個小時?」再次指著時鐘。

阿薩德搖搖頭。「我向他敘述腳踏車謀殺案。你知道他怎么說?」

「他告訴你誰是兇手。」

阿薩德一臉震驚的瞪著他。「你真瞭解他,卡爾。沒錯,哈迪的確這么說。」

「但我猜他沒有說出名字。」

「名字?不,他說要找到對女目擊者的孩子來說很重要的人。不是老師,也不是幼稚園的員工,而是跟他們關係更密切的人,比方說女目擊者的先生、醫生、騎馬教練,或者其他令孩子欽佩的物件。我把這一切都轉告給二樓的辦案小組。」

「嗯。」卡爾噘起嘴心想:真驚人!阿薩德在短時間之內竟然懂得這么多。「我猜巴克一定樂翻了。」

「樂翻?」助理覆述這個字。「也許。樂翻看起來是怎樣?」

卡爾聳聳肩。才剛在心裡誇獎完,眼前的阿薩德又馬上變成他所熟知的模樣。「你還做了什么?」從阿薩德挑起眉毛又垂下來的樣子,卡爾可以看出助理有所保留。

「過來看看這個,卡爾。」他從塑膠袋內拿出梅瑞特的皮製萬用手冊放在桌上。「檢查一下,這個人是不是很厲害?」

卡爾翻開通訊錄裡h字母的那一頁,一眼就看出成果。是,做得很棒。儘管原先被刪去的電話號碼變得有點模糊,仍然能辨識出內容:丹尼爾‧哈勒,二五七七二〇六〇。這件事本身就已令人無法置信,而更令人難以置信的是,卡爾的手指在大腦發出指令之前,已經飛快按完按鍵,準備測試這個電話號碼。

他一定要試一下,最後當然徒勞無功。

「手機號碼無效。打電話給麗絲請她立刻調查,告訴她,這個電話號碼可能已經五年沒用了。我們不曉得是哪間電信公司,但她一定會想辦法找出來,這一點我很肯定。動作快一點,阿薩德。」他說完輕拍助理那有如花崗岩般堅實的肩膀。

卡爾點了根菸,整個身體往後靠,在腦海中整理案情。

梅瑞特在克莉絲汀堡認識了假丹尼爾‧哈勒,並且與他墜入愛河,幾天後結束戀情。她在通訊錄刪去他名字的方式很不尋常,有如一種特別的儀式,不管基於什么理由,與這名男子的相遇在梅瑞特的生命中是段相當重要的經歷。卡爾試圖站在她的角度思考整件事,一位漂亮的女政治人物眼前還有大好未來,卻遇到錯的物件──一個不懷好意的騙子,並且有許多線索指出這名騙子是一名叫作阿特摩斯的少年。首先,住在霍爾圖格的居家服務員認為這名少年極有可能就是送信到梅瑞特家中的男子。第二,根據「基礎基因」安沃斯科夫的說詞,阿特摩斯就是那位冒充哈勒的人。最後,根據丹尼斯的姊姊所說,這名少年在青春時期對她的弟弟具有極大的影響力,她認為就是阿特摩斯唆使弟弟開車與真的丹尼爾‧哈勒相撞,並造成後者在車禍中身亡。這一切並沒有太過棘手、複雜。

如今拼圖一塊一塊浮現,包括了丹尼斯在車禍後離奇死亡,烏佛看到少年阿特摩斯照片時的劇烈反應,讓卡爾確信這人很有可能就是讓梅瑞特墜入愛河的假丹尼爾‧哈勒,這名男子似乎費盡心思安排自己與梅瑞特相遇,最後則是讓梅瑞特在大海上消失。

卡爾感到胃部傳來一陣灼熱,整個故事令人感覺噁心,此刻他真希望能喝一口阿薩德泡的那種甜膩的茶。

如果說卡爾討厭什么事情,大概就是不必要的等待。為什么他媽的不能立刻和那位戈德港的教育人士談談?這個阿特摩斯總該有個名字、身分證號碼和任何能延續至今,證明他曾存在世上的事物。卡爾對其他事情沒興趣,只有這件事現在就想知道!

他熄掉香菸,拿起公佈攔上的清單,逐一檢視。

b可疑點/b

一、鳥佛。

二、不知名的郵差,跟柏林有關的信。

三、約在班克羅特小咖啡館碰面的男子/女子。

四、克莉絲汀堡的「同事們」。

五、搶劫謀殺,包包裡有多少現金?

六、性犯罪。

b需重新審查:/b

電報。

史蒂汶地區的經辦人。

克莉絲汀堡的幾位助理。

什列斯成‧霍爾斯坦號的目擊者。

b車禍後的寄養家庭、大學同學。她有情緒消沉的傾向?她懷孕了?談戀愛?/b

在「不知名的郵差」旁,他用括號標出「阿特摩斯假冒丹尼爾‧哈勒」,然後刪掉塔克‧帕庫森的縮寫字母,並在「她懷孕了?」的後面再加上兩個問號。

除了第三點外,第一張紙上的第五、六點也仍未解開。不過除非兇手的腦筋有問題,否則應該不會被小筆金額所引誘。再者,如果考慮到渡輪上有限的空間和時間,第六點性犯罪成為背後動機的可能性並不高。

至於第二張紙上尚待完成的專案包括渡輪上的目擊者、寄養家庭和大學同學。巴克所提出的報告中並未列明與目擊者有關的資訊,至於其他幾點相較之下重要性較低,自殺的動機更是不可能。

不,紙張上列出的疑點解開前無法繼續調查,卡爾又瞥了一眼清單,然後將它揉成一團丟進垃圾桶。

他拿起梅瑞特的通訊錄貼近察看。該死的完美作品!阿薩德請人做得很棒,原有的塗抹痕跡消失得一乾二淨,真是不可思議!

「告訴我,這是誰做的!」卡爾隔著走廊大喊,卻看到阿薩德舉起手做出制止的動作,這才發現自己的助理正在講電話。阿薩德的臉上表情不太愉快,應該說剛好相反,看來要找出舊電話號碼的主人──梅瑞特在「哈勒」這個名字下面寫下的號碼並不容易。

「是預付卡的手機號碼?」卡爾在阿薩德走回來,用手厭惡的揮去二手菸時問道。

「是的。」他回答,遞給卡爾一張寫著摘要的便條紙。「手機的主人是格雷夫市托勒利中學的七年級學生。她在二〇〇二年二月十八日星期向警方報案,發現她放在外套裡的手機被人偷走,外套就掛在教室外面。她事發幾天後才報案,之後並沒查出是誰幹的。」

卡爾點點頭。

他們現在知道手機的主人,但不知道之後被誰偷了拿去使用。必須解開後面的問題這個號碼才有意義。他現在可以肯定這一切可疑的線索絕對有關聯。梅瑞特的失蹤並不是一起意外,有人懷著不好的企圖接近她,為了讓漂亮的政治人物消失而啟動一連串事件,如今距離事情發生已超過了五年,卡爾擔心事情有可能更糟。

「麗絲問是否該繼續調查。」阿薩德說。

「到什么程度?」

「例如比對梅瑞特辦公室與這支電話號碼的通話紀錄?」阿薩德指著小紙條,上面以大寫端正的字型寫著手機前主人的資料「二五七七二〇六〇,莎娜‧約森,崔拉傑街九十號,格雷夫市」。所以阿薩德其實可以寫出讓人看得懂的字。

卡爾對自己搖搖頭,他怎么忘記謂麗絲比對通話紀錄,該死!在得到阿茲海默症之前,他真得開始學著做筆記。

「當然要。」他不加思索的回答。比對之後也許可以建立起時間順序,顯示梅瑞特與假哈勒之間的關係發展。

「你知道嗎?卡爾。這需要幾天時間,麗絲目前沒辦法賸出時間處理這件事,她說要找出那么久以前的資料很費力,更何況很可能找不出什么。」阿薩德的語氣聽起來似乎有些擔憂。

「說吧,阿薩德。」卡爾換了個話題,並且掂了掂手中的萬用手冊。「究竟是誰交出這么完美的作品?」

阿薩德依舊不想透露。

正當卡爾想對他說,不願意和上司吐實將不利於保住自己的工作時,電話響了。

艾格里的療養院院長來電,他在電話中表達對卡爾的反感。「我只是要通知你,在你瘋狂的舉動之後,烏佛星期五離開了療養院。我們現在仍不知道他人在何處,但已經通報了腓特烈松市警方。如果他出事的話,卡爾‧莫爾克,我會親手讓你的警察生涯就此結束。」

然後對方用力掛上電話,話筒傳來斷線的聲音。

兇殺組組長在兩分鐘之後來電,要求卡爾到他的辦公室一趟。組長沒有在電話中多說,但這並不重要,卡爾認得那個語調。

他必須到樓上一趟,而且是立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