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二〇〇五年
三十五歲那天,天花板的燈光再度照亮整個空間,鏡面玻璃後的臉也跟著消失不見。
這一次裝在強化玻璃燈箱裡的燈管沒有全亮。總有一天他們會進來更換燈管,否則這裡將陷入一片漆黑,她想。他們為了能站在外面觀察我,一定不希望壞掉的燈管破壞計畫,而當他們降低壓力進入房間時,我會在裡面等著。
去年她生日,他們又提高了房間裡的氣壓,但這對她已經無法造成任何威脅。她若是可以忍受四大氣壓力,那么也可以承受五大氣壓力的考驗,她不知道自己忍耐的極限,但目前顯然尚未到達。就跟去年一樣,剛開始幾天壓力改變令她產生幻覺,整個房間不停打轉,唯有自己所待的地方保有清晰的輪廓。她藉由唱歌讓心情輕鬆愉快,在歌聲中遺忘自己所處的惡劣環境,直到幾天後,耳朵裡響起尖銳刺耳的聲音讓她恢復了真實感。一開始音量不大,她曾儘可能打哈欠、擤鼻涕解決這個情況,但兩週後聲音還在,就像是節目收播後電視所發出的音調,但更高、更純粹,造成的焦慮感也是它的百倍。梅瑞特,她試著安慰自己,妳得學著適應它,等明天醒來的時候它就會不見了,它就會不見了。她對自己如此承諾,但承諾總是帶來失望,耳朵裡刺耳的聲音持續了三個月,這使她失眠、精神失常,並且提醒自己生活在一座死牢裡,生死完全仰賴劊子手的仁慈。之前她曾成功逃離這座監獄,雖然只是在自己的想像中,如今她首度有了尋短的念頭。
反正他們本來就會殺了她讓整件事落幕,她終於認清這一點。女子的態度清清楚楚的告訴她:不用再奢望。他們不會讓她離開,永遠都不會。所以她寧可自己了結生命,由自己決定用何種方式結束這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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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馬桶、裝食物的桶子、手電筒、兩根從羽賊外套抽出作為牙班用的尼龍棒、幾卷衛生紙和身上穿的衣物外,整個空間空無一物,牆壁也十分光滑,沒有地方可以固定外套袖子好吊死自己,讓生命得到救贖。唯一可行的辦法是絕食,拒絕吃那些單調的食物,還有他們給的少許水,或許他們就是在等待這樣的結果,而她只不過是某個瘋狂賭注的實驗品。人類向來是會對同伴的痛苦幸災樂禍的動物,若仔細分析過去漫長的歷史,就會發現缺乏同情心的人比比皆是,並且每年不斷有新的例子堆疊上去。在親身感受到這點後,現在她不想再當這種想法的犧牲品。
她把食物桶挪到一旁,站在其中一扇牛眼窗前面宣示自己再也不會進食,而且一定說到做到,說完便躺在地板上,將自己縮在日益磨損的衣物和夢境裡。她推算這天應該是十月六日,而整個自殺過程大概需要一個星期,也就是她三十五歲三個月又一星期那天,相當於整整一萬二千八百六十四天。她不太確定這數字,也許並不重要,因為她死後根本不會有記載出生和死亡日期的墓碑,也不會有人把她與這裡聯想在一起,沒人知道她在何處度過最後的人生,除了殺她的兇手外,就只有她自己曉得死亡的地點與時間,而她已經預料到那會是在二〇〇五年十月十三日。
拒食的第二天他們朝她大吼,因為她並且沒有按照習慣取走新桶子。如果我不聽從命令他們會怎么做?她猜想。反正不是讓桶子留在閘門內就是拿回去,但這一切都和她無關。
結果他們讓桶子留在閘門內,接下來幾天也都一樣,拿走舊的桶子,換上新的,但她依舊不為所動。他們怒罵她,先是恐嚇她會調高氣壓,接著又說要把空氣放掉,但死亡要如何對一心求死的人造成威脅呢?或許他們會衝進來,或許不會,她不在乎。她讓自己沉浸在各種想法、情景和回憶裡,用這些片段蓋過耳內的嗚笛聲。到了第五天,所有腦中想像的事物交錯在一起;開心的美夢、政治生涯、孤單站在船上的烏佛、捨棄的愛情、不曾擁有的孩子、豆豆先生,以及那些看電視的?靜時光。她感覺到身體慢慢擺脫未被滿足的需求,躺在地板上的身體越來越輕,整個人進入一種非常奇特的境界。而一旁桶子裡的食物則隨著時間的流逝開始腐敗。
一切都按照它該有的樣子,直到她突然察覺到下顎傳來一陣抽痛。
在肉體日漸麻木的狀態下,起初她以為這震動是外面造成的,只是微微眨了下眼睛。他們進來找我了嗎?或者發生什么事了嗎?在短暫的思索後就又陷入神志昏迷的狀態,直到數小時後痛醒過來,一種宛如刀割的疼痛鑽進她的臉頰。
她不知道當時多晚,也不管玻璃窗外是否還有人,只是以一種不曾在這空間製造的音量放聲尖叫。她的臉痛得彷彿是要裂開,牙疼有如活塞不斷敲打著口腔,而她卻沒有東西可以對抗這種疼痛。喔,天哪,這是對她想支配生命的懲罰嗎?她小心翼翼的將手指伸進嘴裡,感覺到最後一顆臼齒附近的牙齦腫得很厲害。這顆牙齒之前就常常出問題,是她的牙醫師固定收入來源,她每天都會用自製牙籤清潔這該死的膿包,可惜現在還是發作了。她輕輕按壓腫脹處,令人無法忍受的疼痛瞬間爆發,她忍不住向前倒下,張著嘴大口喘氣,用不了太久身體就會退縮到神志昏迷的狀態,但現在仍得在疼痛的煉獄裡掙扎,就像動物為了掙脫捕獸夾咬下自己的腳掌。如果疼痛是她對抗死亡的武器,那么她現在比過去每一天都還要具有生命力。
「哎唷。」她像個孩子般哭泣,這種疼痛根本無法忍受!她拿起自製的牙籤慢慢放進嘴裡,試探牙齦間是否卡著東西,但尖端一刺進牙齦就又產生劇烈的疼痛。
「妳要戳個洞,梅瑞特,拜託,」她哀號著想鼓起勇氣戳下去,然而這動作引發一陣乾嘔讓她停了下來,最後還是沒能戳破應該要解決的膿包。
她轉而爬向鬧門,察看今天桶子裡放了什么東西可以幫助她,或許在患處滴上一滴水能讓這種可怕的抽痛停下來。
她發現桶子裡裝著她之前作夢都不敢奢想的東西:兩根香蕉、一粒蘋果、一塊巧克力。這真是無比荒謬!他們故意挑釁她捱餓的舉動,想要引誘她吃東西,可惜她現在失去進食的能力。
下一波疼痛很快來襲,令她整張臉皺在一起,她迅速拿出桶子裡的水果放在地上,接著把手指頭浸到水裡再放到腫脹處,但這陣冰涼卻未產生預期的效果。疼痛依舊存在,水也在,兩者之間沒有關聯,甚至不能止渴。
她蜷縮在鏡面玻璃的下方,悄聲祈求上帝原諒。因為她知道到了某個時間點身體會自動放棄,沒想到最後的日子裡竟是這種痛苦陪伴著她。
不過這種疼痛最後也會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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恍惚中突然有道聲音傳進耳裡,他們在呼喚她的名字,命令她回答。她睜開眼睛發現牙齦腫脹的地方總算不再疼痛,但自己無力的身軀仍躺在牛眼窗下的馬桶旁邊。她凝視高高的天花板,上面有根燈管不停閃爍,那裡就是聲音的來源?或者她真的有聽見聲音嗎?
「沒錯,她拿了水果。」此時傳來清晰的說話聲。
是真的,她想,可是身體虛弱到無法表現出心裡的震驚。
那是一個男子的聲音,聽起來不年輕,但也不老。
她略微抬起頭,移動的幅度不至於讓他們從外面看到她。
「從我站的位置可以看到水果。」一個女子的聲音回答:「就在地板上。」這是每年對她說話的人,絕對沒錯。他們說話前忘了關掉廣播裝置。
「她一定是爬到兩扇窗戶之間。」女子續道。
「她會不會死了?已經一星期了。」男子的聲音聽起來很正常,但說話內容可一點也不。他們正談論著她。
「的確有可能,這隻母豬。」
「或許我們該調節一下氣應進去瞧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