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時間:二〇〇七年

「十分感謝你為我安排這次的碰面,也謝謝你答應這么快又見我。」他和畢爾格,拉爾森握手。「不會耽誤你太多時間。」卡爾環顧尋找熟悉的面孔,並且觀察在民主黨代理主席辦公室裡的每個人。

「嗯,卡爾。在梅瑞特失蹤前曾與她共事的人現在都聚集在這裡了,其中有些人你一定很熟悉。」

卡爾向這群人點頭致意。沒錯,他的確認得其中幾人。聚集在這裡的政治人物都有機會在下一次選舉中擊敗現任的政府,至少他們心裡一定抱持這份希望。穿著露出膝蓋短裙的女政治發言人、兩位知名國會議員、幾個秘書處的職員,以及曾擔任梅瑞特助理的瑪莉安,她惱怒的瞥了卡爾一眼──這讓他想起來三個小時後得接受夢娜‧易卜生的治療。

「拉爾森應該向大家解釋過,在結案之前,我們要再次調查林格案,並且著重在她失蹤前幾天發生的事情,所以麻煩各位儘可能仔細回想,她在何時做了什么事?曾與誰碰過面?最重要的是,當時她的心理狀態如何?警方之前太早下結論,認為是梅瑞特是意外落海。這個可能性依然很大,況且經過了五年時間,就算發現遺體也不能冀望從上面找出線索。」

在場的人紛紛點頭,看起來既嚴肅又震驚,除了那個新上任的代理主席之外,他們都是梅瑞特的舊識。

「重新調查需要某種程度的堅持,畢竟許多細節都直指這起案子是起意外,懸案組既然接受這項任務,我們認為有必要審視過去的調查結果。」在場的人面露微笑,這代表他們專心傾聽。「我會提出問題,請不要吝於說出你們認為不重要的細節。」

大多數人都點頭表示贊同。

「有人還記得,」他續道:「梅瑞特在失蹤前曾接待某一個代表團,據說與爭取研究免疫系統或類似領域的經費有關?」

「是的,我記得,」秘書處某位職員向前跨了一步,「那個代表團的研究團隊的召集人是『基礎基因』的比利‧安沃斯科夫。」

「比利‧安沃斯科夫?是那個比利‧安沃斯科夫?擁有百萬元資產的比利?」

「沒錯,正是他,他召集一些人組成這個團體,然後要求與梅瑞特見面。那時他們正在巡迴。」

「正在巡迴?這是什么意思?」

她微笑。「這是我們內部的說法,比喻利益團體一一拜訪所有政黨的行程。這些團體不僅要爭取經費,還要爭取大多數國會議員的支援。」

「這次碰面有留下紀錄嗎?」

「有,但不確定是否有列印好的紙本,或許可以直接察看梅瑞特前助理的電腦。」

「她的電腦還在?」卡爾簡直不敢相信自己聽到的。

秘書處的小姐嘴角上揚。「我們在更換系統的時候會把硬碟保留下來,在換成微軟xp系統時,至少就留存了十顆硬碟。」

「難道你們沒有使用內部網路的習慣?」

「不,我們有。可是梅瑞特的助理和另外幾個人沒有加入。」

「這些人聽起來相當偏執。」他笑著看她。

「嗯,有可能。」

「可以麻煩妳幫我找出這份資料嗎?」

她再次點了頭。

卡爾轉身面向這群人。「在這個利益團體的成員中,有名叫作丹尼爾‧哈勒的男子。據說梅瑞特和他互有好感,有人可以證實這件事或者給與任何有趣的提示?」

在場有不少人互看了一下,看來又命中了,只是他們還在觀望該由誰來回答。

「我不清楚他叫什么名字,但我曾目睹她在樓下餐廳和一名男子聊天。」某位女發言人應道。這位女發言人年輕充滿活力,工作又認真,在電視上的形象也不錯,一旦時機成熟極有可能坐上部長級的位子。「梅瑞特似乎很高興能在樓下遇到他,後來與社民黨、激進中央黨的衛生政策發言人談話時顯得有點心不在焉。」她微笑著說:「我相信其他人也注意到了。」

「是因為梅瑞特向來百分之兩百專心在事情上?或者應當如何解讀?」

「我第一次看到梅瑞特露出閃閃發光的眼神。是的,非常不尋常。」

「而這跟一個叫作丹尼爾‧哈勒的人有關?」

「這我就不清楚了。」

「有沒有人知道更多訊息?」

他們搖搖頭。

「妳能試著描述那個人的樣子嗎?」卡爾問女發言人。

「我記得他因為坐在柱子後面稍微被擋住,不過依舊可以看出這個人身材頎長、衣著講究、膚色黝黑。」

「年紀多大?」

她遂聳肩。「應該比梅瑞特大。」

身材頎長、衣著講究、比梅瑞特年紀稍長,一直到皮膚黝黑,在場所有男士都符合這些條件,如果「年紀稍長」的範圍寬鬆一些,甚至連卡爾自己都含括在內。

「我猜梅瑞特一定留下一些資料,並未交接給下一個接手的人。」他向拉爾森點頭。「我想到了行事曆、筆記本、手寫摘要諸如此類的東西,有人把這些東西處理掉了嗎?大家並不知道梅瑞特會不會再回來,對吧?」

某個秘書處的小姐回應。「有些被警方拿走,有些則被扔掉,我想最後所剩無幾。」

「她的行事曆呢?」

她聳聳肩。「絕不可能在這裡。」

瑪莉安此時開口:「梅瑞特總是把行事曆帶回家。」那對靠櫳的眉毛似乎不容別人有異議。「總是。」她又再次強調。

「能形容一下行事曆的外觀嗎?」

「非常普通,是『飛來發』萬用手冊,紅棕色書皮略有磨損,日計畫表、行事曆和通訊錄全部裝在一本里。」

「據我所知,這本萬用手冊並未在調查中出現過,可以假設它跟梅瑞特一起沉入海里嗎?」

「我不這么認為。」瑪莉安立刻反駁。

「喔?」

「梅瑞特習慣拿小型手提包,那種包包裝不下行事曆,所以她幾乎都把它放在公事包裡。既然她去度假,肯定不會把公事包帶上甲板,或許她把它留在車上了?」

卡爾搖搖頭。根據調查報告,公事包並未遺留在車上。

卡爾等待那位擁有漂亮臀部的心理醫師已好半晌,而這令他心不在焉。如果她準時,卡爾自認有辦法在她面前展現魅力,但現在他不斷在心裡重複要說的話,且練習微笑超過了二十分鐘,動力全然喪失。

當夢娜‧易卜生終於在三樓出現,儘管她嘴裡說抱歉,但似乎沒有特別感到不好意思,這種自信對卡爾具有絕對的吸引力,而這也正是他當初認識維嘉,被她迷得神魂顛倒的原因。那種渾然天成的自信與迷人笑容。

夢娜‧易卜生在他面前坐下,奧圖‧孟斯坦茲街透進的光在她頭上形成光環,柔和光線照出臉上的細紋和塗著暗紅色唇膏性感的唇,易卜生是個穿著具有品味的女人。卡爾強迫自己直視她的眼睛,如此一來他的視線才不會鎖定在雄偉的上圍,世上沒有任何事物可以讓他結束這個舉動。

沒有盛大的開場白,她一開始就詢問卡爾關於亞瑪格島的事情:時間、人員狀況和所有情形,試圖用這無關緊要的態度從他嘴裡套話,而卡爾描述時刻意說得比實際上更加血腥,槍聲更響亮,呻吟也更為低沉。易卜生聚精會神聆聽,手不停做筆記,正當他想要敘述親眼目睹夥伴的死狀和受傷的感受,而且從那天開始他再也無法安睡時,她忽然將座椅往後一推,把名片放在桌上,開始收拾東西。

「怎……怎么回事?」卡爾問,心理醫師正把筆記本放進皮製包包裡。

「我想這問題最好問你自己,等你準備好說實話再打電話給我,我會再來。」

他皺起眉頭。「我不懂妳的意思。我已經告訴妳全部的事情,我說的是實話。」

她拿起包包,那條窄裙顯得她的小腹微突。「聽著,你看起來不像飽受睡眠困擾的人。相信我,我仔細讀過整份報告,你沒必要誇大事實,真的不需如此。」卡爾想要反駁,但女人已舉起手製止。「而當你提及哈迪‧海寧森和安克爾‧荷耶爾,我不知道為什么會從你眼中讀出你認為這意外還沒結束,只要一談到未像自己幸運逃過一劫的夥伴時就會怒從中來,或許是因為你不知道該如何面對它。當你準備好說實話我很樂意繼續我們的治療,但在這之前我幫不了你。」

他原本想要大聲抗議,話語卻瞬間哽咽在喉嚨裡,只好用眼神這種最笨的方式纏住她,但此舉對易卜生來說無疑只是自取甚辱。

「請等一下,」在她關上門之前,卡爾強迫自己開口:「妳是對的,但我自己沒有意識到。」並且焦急的思考能說些什么讓她留下來。「也許我們可以趁用餐時談一下?」一句未經深思熟慮的話脫口而出。

卡爾立刻知道自己失敗了,因為她臨走前瞥了他一眼,眼神中滿是惱怒與懷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