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剛滿五十歲的比利‧安沃斯科夫是晨間節目的常客,在任何一般人想得到的談話性節目都可以看到他的身影,故可推論這個人除了是基因科技領域的大人物之外,亦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學識淵博。安沃斯科夫在鏡頭前的效果不錯,給人一種可信賴與穩重的感覺:棕色眼睛、有個性的下顎,頗具個人魅力,混合了年輕人的幽默與上流社會的謹慎。他曾在短時間內賺進財富,成為丹麥境內最有錢的人之一,加上他研發的是對一般人特別有益的高風險醫療科技產品,令丹麥的民眾對他只有讚嘆與敬佩,沒有批評。

但卡爾對這一切不感興趣。

他在接待室得知安沃斯科夫是個日理萬機的企業家,行程安排得很緊湊,卡爾到的時候,裡面已經有四位先生在等候,他們將公事包夾在雙腿之間,大腿上擺著一臺筆電,看起來無暇理會其他人,而且對門後的大人物感到畏懼。

秘書對卡爾投以一個職業性笑容。他硬是插進上司忙碌的行程之間,她必須確保類似的事情不會再度發生。

當輪到卡爾的時候,安沃斯科夫禮貌的詢問他是否曾來過這么高的港邊辦公大樓,然後用雙手指著從牆壁這一頭延伸至另一頭的整面玻璃帷幕,將這世界多采多姿的景色以類似馬賽克圖畫的方式呈現──船隻、碼頭、起重機、天與海,讓人目不暇給。

卡爾辦公室的窗外景色不如眼前的好。

「你想要跟我談二〇〇二年二月二〇日在克莉絲汀堡的會晤。我有紀錄。」他說著按了幾個電腦按鍵。「啊,真有趣,是迴文,這真的是迴文!」

「什么?請再說一遍!」

「日期!我是說二〇〇二年二月二〇日這個日期,從後面或是從前面讀來都是一樣的。我看一下,二〇點〇二分,我在前妻家一起喝香檳慶祝『一生一次』。」他開玩笑說,然後禮貌性的閒聊就此結束。

「你想知道我為什么和梅瑞特‧林格碰面?」他續道。

「的確。但更想知道關於丹尼爾‧哈勒的事,以及他在這次的聚會扮演何種角色?」

「嗯,怎么會提到他呢?真是奇怪。在實驗技術領域方面,丹尼爾‧哈勒是我們最重要的研發者之一,若沒有他的實驗室及優秀員工,我們一系列計畫將遠遠落後,但關於碰面一事他的存在根本無關緊要。」

「換句話說,他並未參加這項研究計畫?」

「他沒有參與其中政策、資金的部分,只為我們指導技術層面。」

「那為什么他要參與在克莉絲汀堡的會晤?」

安沃斯科夫輕咬嘴巴里的肌肉沉思。這副模樣令人有好感,卡爾心想。

「我若是沒記錯,是他自己來電請求出席,理由我記不得了,但他正準備投入大量資金為實驗室添購現代化的機器,當然會想了解當時的政策發展。他是個事業心很重的人,或許因為如此我們才能合作無間。」

卡爾沒料到安沃斯科夫會在初次見面的人面前自誇,有些企業傢俱有不露鋒芒的美德,但眼前這個人絕對不屬於這一型別。

「你對丹尼爾‧哈勒有何評價?」

「你的意思是他私底下是一個什么樣的人?」安沃斯科夫搖搖頭。「不清楚。在工作方面他相當可靠又有責任感,但為人方面我並不瞭解。」

「你跟他私下沒有往來?」

安沃斯科夫哼了幾聲像是冷笑的聲音。「私下?我和他在克莉絲汀堡的會晤前根未沒見過面。他和我都是大忙人,丹尼爾‧哈勒更是幾乎不曾在家,經常從某地飛到另一地。在美國康乃狄克待了一日,隔天人又回到丹麥的奧爾堡,東奔西跑,四處旅行。這么說好了,我因為經常飛行而累積了一些優惠里程數,但哈勒累積的里程數肯定可供整個班級環繞地球好幾圈。」

「你在這次會面前沒有和他接洽?」

「沒有。」

「甚至沒有碰面、討論、談妥價碼這類的事情?」

「你知道嗎?我有員工可以幫我處理這些事情。我只透過別人口中瞭解這個人,我們曾通過幾次電話,然後他和我的手下便開始協商合作細節。」

「好,我想與公司裡曾和丹尼爾‧哈勒一起共事的人談談,可以嗎?」

安沃斯科夫深深吸了一口氣,他坐著的那張皮沙發因此嘎嘎作響。

「我不知道他們之中有誰仍待在公司,畢竟已經過了五年,這個產業人員的流動性高,我底下的員工經常追尋新的挑戰。」

「我瞭解。」這個白痴竟然承認自己無法留住人才?「可以給我他公司的地址嗎?」

安沃斯科夫露出不悅的神情,當然他有員工可以處理這件事。

這棟建築物的外觀看起來像是上週才剛完工,實際上它已經建好六年了,在大型停車場前高約一公尺的噴泉上豎立著「interlaba/s」的招牌。

裡面的人在接待卡爾時仔細檢查他的警徽,一副懷疑他拿在商店裡賣的仿冒品來充數的模樣。十分鐘後一位助理下樓,當卡爾表示他想問些私人問題時,立刻從入口大廳被帶到一間有皮椅、橡木桌,以及許多飲料櫃的房間。在這個房間裡,處處可見這間公司向外人炫耀的證明,為了讓國外客戶留下深刻印象,牆上掛滿了來自世界各地的獎項、證書和照片,唯一的窗戶設定在面向車道斜坡的那面牆,此刻陽光正從窗戶灑進室內。

根據牆上的照片看來,這間企業的創辦人是丹尼爾‧哈勒的父親,公司一路以來經歷過不少風雨,丹尼爾‧哈勒在擔任董事長的短暫期間積極推動自己繼承的公司,身為接手的第二代,他對經營管理的喜好無庸置疑,也早就希望能追尋父親的腳步。牆上有張父子合照,兩任董事長站在一起,臉上堆滿笑意,父親穿著西裝與背心,象徵告別的舊時代;兒子面露微笑,看起來聰明又內行,像是準備好要大展其材。

卡爾聽到背後傳來腳步聲。

「我能為你做些什么?」一位穿著平底鞋的胖婦人走進來,她自稱公關部門主管,衣領上的名片夾寫著艾諾‧胡寧奈仁,芬蘭名字總是有那么點怪異。

「我想跟曾經和丹尼爾‧哈勒一起工作的人談一談,最好是在他死前那一週,或是平時就有私交,知道他想法與夢想的人。」

她盯著卡爾的模樣彷彿他正打算侵犯她。

「可以請妳幫我把這些人召集在一起嗎?」

「我想沒有人比業務主管尼爾斯‧巴哈‧尼爾森更瞭解他,但恐怕他不會願意與你談前董事長的私生活。」

「為什么不願意?」

公關主管又給了他一個眼神,好像卡爾提出一個無禮的問題。

「尼爾斯還無法放下丹尼爾的死。」

卡爾聽出她話裡的弦外之音。

「他們兩人不只有同事間的感情?」

「對,不論是在私人領域或是工作,兩人都患難與共。」

卡爾盯著她的藍色眼睛一會兒,如果對方突然笑出來說自己在開玩笑他也不會感到訝異,但這種情況並未發生。

「我不知道這件事。」他說。

「現在知道了。」她回道。

「妳手邊有沒有丹尼爾‧哈勒的照片?」

她把手往右伸,在玻璃櫃檯上的五、六瓶礦泉水旁邊拿了一份小冊子。

「這裡。」她說。

和口氣不耐煩的女秘書溝通了好一陣,卡爾才能和安沃斯科夫通上話。

「我掃描了一張照片要寄給你,大概需要兩分鐘的時間,方便嗎?」在報上名字之後卡爾這么說。

安沃斯科夫立刻同意,並提供了電子信箱。卡爾按下寄出鍵,盯著螢幕看檔案傳送出去。

他從宣傳手冊上擷取一張丹尼爾‧哈勒好看的照片,然後將它掃描下來。照片上的金髮男子身材高瘦、膚色曬得黝黑、穿著有品味,符合與梅瑞特在國會餐廳裡一起用餐的那名男子描述。沒有人會想到他是同性戀者。卡爾腦海中浮現他駕車在卡普勒夫的鄉間道路發生意外的畫面,車子瞬間起火燃燒。

「是,」安沃斯科夫在電話另一頭說:「我開啟附加檔案了。」接著他沉默半晌。「現在我要做什么?」

「你看到丹尼爾‧哈勒了嗎?就是和你一起參與克莉絲汀堡會晤的人?」

「照片這個人?我從未見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