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當這些故事失去新鮮感,媒體再也無法繼續炒作,關於弟弟烏佛的揣測訊息便開始甚囂塵上,像是:警方採取手段過於強硬?這傢伙是否太輕易脫身?司法系統失靈?並且針對烏佛被安頓在艾格里一事發表評論,直到新聞熱度過了為止。在沒有發生大事的二〇〇二年丹麥夏季,眾人的話題終於從林格案轉而圍繞在下雨、炎熱天氣、小王子誕生以及世界足球賽。

的確,丹麥媒體知道讀者對什么感興趣,而梅瑞特的事已成明日黃花。六個月後,警方因待處理的案件眾多而終止林格案的調查。

卡爾拿了兩張紙,用原子筆在其中一張紙上寫下:

可疑點:

b一、烏佛。/b

二、不知名的郵差,跟柏林有關的信。

三、約在班克羅特小咖啡館碰面的男子/女子。

四、克莉絲汀堡的「同事們」。

五、搶劫謀殺,包包裡有多少現金?

六、性犯罪。

在另一張紙上則寫下:

b需重新審查:/b

電報。

史蒂汶地區的經辦人。

克莉絲汀堡的幾位助理。

什列斯威‧霍爾斯坦號的目擊者。

他看著這些摘要思索半晌後,又在第二張紙上補充以下幾句:

b車禍後的寄養家庭、大學同學。她有情緒消沉的傾向?她懷孕了?談戀愛?/b

才剛闔上卷宗夾,他便接到來自組長辦公室的電話,馬庫斯請他到樓上的會議室一趟。

卡爾在經過阿薩德窄小的房間的時候對助理點了下頭。阿薩德正忙著講電話,看起來十分專注又嚴肅,不像平常戴著綠色橡膠手套站在門邊的模樣,現在的阿薩德彷彿變了一個人。

會議室裡負責偵辦腳踏車謀殺案的人員全數到齊了,馬庫斯指示卡爾坐下,然後巴克開始報告。

「我們的女目擊者安娜莉絲‧凱威斯特很早就要求我們提供證人保護。後來我們知道這是因為有人威脅她,只要她提供警方線索,將會活生生的剝下她孩子的皮。在遭受威脅後,她一方面表現得願意與我們配合,並且不斷提供一些訊息讓我們進行調查,另一方面卻隱瞞自己被恐嚇的事實,以及那些案件中重要的部分。自從她遭受威脅的那天起,線索就完全中斷。」

「我總結整個案子如下:案發當天晩上十點,被害者在法爾比公園被人割開喉嚨。當時天色昏暗,氣溫又低,整個公園空蕩無人,但女目擊者卻碰巧看到犯罪者在行兇前幾分鐘和被害者站在一起談話。這使我們認為這樁謀殺案的起因是出於一時衝動,如果是犯罪者早有預謀,絕對不會挑個計畫容易被人破壞的場所下手。」

「為什么安娜莉絲要徒步經過公園?她為什么沒有騎腳踏車?又是從什么地方走過來?」其中一位剛加入小組的成員插嘴問道。他不知道要等巴克說完才能發問。

從巴克回以插話者的眼神可以看出他有些惱怒。「她去拜訪好友,結果遇上腳踏車輪胎漏氣,所以才牽著腳踏車穿過公園。我們幾乎可以確定她看見的那個人就是犯罪者,因為兇案現場只有兩種不同的腳印。為了瞭解證詞的可信度,我們特別調查了安娜莉絲的生活狀況,並且從監聽她家裡電話的紀錄中,發現她有段時間和飛車族往來甚密,但也很肯定犯罪者不在這圈子裡。

「被害者的弟弟叫作卡羅‧布朗特,是法爾比這個地區的最激進的飛車族之一,另值得一提的是,即使被害者牽涉到毒品交易,但從未因此被捕。從這位卡羅的口中我們得知,被害者是安娜莉絲的舊識,甚至跟他有過一段男女關係。於是我們朝著這個方向去調查,發現目擊者很有可能同時認織被害者和犯罪者。

「此外,根據目擊者的母親所說,安娜莉絲經常遭人痛打及威脅,但她卻認為這都是自己女兒自作自受。因為她經常泡在酒吧,不在乎和陌生男子一起過夜,不過時下一般年輕女子都是如此。

「現在我們在安娜莉絲的洗手間裡找到被害者的另外半隻耳朵,因此曉得兇手認識她,並且熟知她的背景及住處。至於這人的確切身分,我們尚未從目擊者口中打聽出來。

「她的小孩目前安置在位於哥本哈根南邊的寄養家庭,在確認孩子安全無虞後,安娜莉絲的態度稍微軟化。她企圖自殺時曾呑食毒品,根據化驗分析,她胃裡的藥丸含有各種不同成分的興奮劑。」

卡爾大部分的時間都閉眼傾聽報告,巴克緩慢又仔細說明案件經過,可是卻流於表面,這點令他作噁。他早就無法忍受巴克這個人了,為什么現在又得坐在這裡?這個案子明明和他沒有關係。

他必須提醒自己,他的辦公室在地下室,馬庫斯叫他上來只是象徵性的安撫他,不過那也是因為他讓腳踏車謀殺案總算有點進展,況且組長並未針對這件事多說什么,無論如何,他不想再與此案有任何瓜葛。

「雖然現場沒發現藥瓶或類似的瓶子,不過很多線索指出某位極有可能是犯罪者的人,強迫安娜莉絲呑下他所帶來的散裝藥丸。」巴克說。

哎!他早就想到這個答案了。

「所以這是一起殺人未遂案。犯罪者以對目擊者的小孩不利來威脅她保持沉默。」巴克續道。

馬庫斯在這裡打斷敘述,組長看到新來的人急著發問,決定站出來協助自己的屬下。

「安娜莉絲、她母親和小孩們都獲得證人保護。」他解釋:「首先她們會被安置到一個安全的地方,證人到時應該就會全盤托出。在這段期間,我們得要與負責毒品的部門一起偵辦這個案件。因為根據分析結果顯示,她體內有人工合成的四氫大麻酚(thc),一種類似一般大麻藥丸主要成分麻林酚(marinol)的東西,這在販毒圈很罕見,我們得弄清楚這一帶是怎么弄到這玩意兒。據我所知,她的體內還發現了冰毒(crystalmeth)和利他靈(methylphenidat),綜合以上成分就變成一種特別的雞尾酒類毒品。」

卡爾搖了搖頭。是呀,犯罪者還真有創造力;在公園割開被害者的脖子,再強迫另外一個人呑進藥丸。為什么他的同事就不能靜待這位女士自己吐實?他睜開眼,然後在馬庫斯的眼裡讀到相同的看法。

「你在搖頭,卡爾。也許你有更好的建議或獨到的見解,可以讓我們有進展?」馬庫斯笑著說。他是整個房間裡唯一笑得出來的人。

「我只知道吃下四氫大麻酚和其他廢物會產生嘔吐感,也就是說,這位強迫證人呑下藥丸的傢伙相當清楚自己該怎么做,不是嗎?為什么你們不乾脆等安娜莉絲恢復後自己吐實?早幾天或晩幾天知道並不那么重要,還有其他的案子正等著我們去解決。」他環顧一圈之後說:「至少我得去解決。」

秘書們沉浸在工作中。麗絲坐在電腦前戴著頭戴式耳機,有如搖滾樂團鼓手敲打鍵盤。卡爾試著找出阿薩德口中有著一頭深髮色頭髮的新秘書,可是沒人符合他的描述,除了臉上浮現不悅表情的索倫森,令卡爾無法與助理口中那位「人很好」的秘書聯想在一起。

「麗絲,我們樓下需要一臺聰明的影印機,」秘書聽到後立刻中斷對鍵盤的攻勢,並露出一個大大的笑容。卡爾繼續說道:「妳今天下午可以安排一下嗎?我知道國家調查中心那裡多出來一臺,聽說還沒拆封。」

「我會盡力爭取,卡爾。」她說。於是這件事情解決了。

接著背後傳來一道嚴厲的聲音:「我和馬庫斯約好了。」他轉過身看見眼前站著一位陌生女子,她有雙卡爾此生見過最美的棕色眼睛,這讓他頓時覺得無法呼吸,然後女子轉身面對女秘書。

「夢娜‧易卜生小姐?」索倫森問道。

「是。」

「組長正在等妳。」

兩名女子對視而笑,名為夢娜的女子後退一步,索倫森小姐隨即站起來為她指引路線。卡爾緊抿雙唇看著她沿著走廊離開,她身上穿的那件毛皮大衣長度剛好露出臀部的曲線。他心裡懷抱希望,但從外表看來女子不年輕了,為什么他會該死的盯著她的眼睛?

「夢娜‧易卜生是誰?」他假裝不經意的提問:「跟腳踏車命案有關?」

「不,她是新來的心理醫師,專長是災後心理輔導。往後將為警察總局的所有部門工作。」

「啊,真的?」卡爾注意到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多么愚蠢。

他試著壓抑充塞胸膛的莫名感覺走向馬庫斯的辦公室,沒敲門就直接走進去,為了一個有益的目的,即使被責罵卡爾也不在乎。

「抱歉,馬庫斯,」他說:「我不知道你有訪客。」

夢娜‧易卜生的坐姿讓他只能看到她的側面。她的肌膚柔嫩,嘴角有些細紋,看來她常笑,而不是鬱悶不樂。

「我稍後再來,抱歉打擾了。」

過謙的態度讓心理醫師轉身看向卡爾。她顯然超過五十歲,但嘴唇依舊美麗豐腴,並且露出淡淡的微笑,卡爾頓時感到該死的腿軟。

「有什么事嗎,卡爾?」馬庫斯問。

「我只是想說,你們應該問安娜莉絲是否和犯罪者有關係。」

「她沒有,卡爾。」

「沒有?好。但我認為你們應該問她兇手做了些什么,而不要問兇手的身分。」

「我們當然有問,但她什么也沒說。你認為他們有工作上的關係?」

「也許有,也許沒有。無論如何我認為她受那個男人的工作牽制。」

馬庫斯點點頭。等目擊者和她家人都安頓在安全的地方後,他們會再問她一次。

卡爾終於看到她的真面目。該死,以一位心理醫師來說,她長得太漂亮了。

「我說完了。」卡爾的嘴角咧開一個誇張的笑容,好像整個人從未如此放鬆、精力旺盛,但卻沒有得到任何回應。

突然間,卡爾的胸骨下方傳來一陣劇痛,他不禁緊抓著胸口,這不適的感覺讓他好像呼吸不到空氣。

「卡爾,你還好嗎?」他的上司問道。

「當然,只是受傷的後遺症而已,你知道的,我很好。」實際上並非如此,胸腔不舒服的感覺很強烈。

「嗯,夢娜,對不起,容許我向妳介紹卡爾‧莫爾克。他幾個月前捲入槍擊事件,那場意外讓我們失去一位同事。」

正當卡爾試著忽略身體的狀況,女人對他點點頭,顯然她目前對卡爾只有工作上的興趣,但至少比不感興趣來得好。

「卡爾,這是夢娜‧易卜生,她是我們新來的心理醫師,你們彼此認識一下。我們十分期待部門最優秀的警探能夠儘快擺脫心理陰影,重返工作崗位。」

卡爾上前一步握住她的手自我介紹。他們當然應該認識一下,卡爾心想。

卡爾在回地下室的途中遇到阿薩德,胸腔不適的感覺依然存在。

「我打通了,卡爾。」阿薩德說。

卡爾試著將易卜生的影像從腦海裡驅逐,可是並不容易。

「打通什么?」他問。

「我至少打了十次電話給『電報線上』,十五分鐘前終於成功了。」聽阿薩德說完,卡爾想起了剛才交代助理的那件事。「他們很快就會告訴我們是誰寄電報給梅瑞特,他們正努力要找出這號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