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聞:二〇〇七年
卡爾在停車場就聽到屋裡傳來嬉鬧歡笑聲,事先預告他裡面正在舉辦活動。
烤肉幫是由一小群喜歡把肉烤得微焦的狂熱者所組成,成員都是居住在附近的人。他們一致認為世上最美味的牛肉得用烤肉架把肉烤到焦黑,直到嚐起來不像牛也不像肉為止。只要一有機會他們就會聚在一起,更確切的說,是一整年都聚在一塊,尤其喜歡在卡爾家的陽臺上聚會。卡爾喜歡這個幫派,他們以文明的方式縱情歡樂,而且會在狂歡後負責善後。肯,烤肉幫的烤肉大師,以熱情的擁抱歡迎主人回家,另一名成員把一瓶冰鎮過的啤酒遞給他,第三名成員則挑出一塊焦黑的肉塊放在盤子與他分享。默默走進屋內的卡爾可以察覺到背後傳來的善意目光,這些人從來不會追問他為何不發一語,而這正也是他如此珍惜這群朋友的原因之一。他們知道一旦有案子在卡爾的腦袋裡打轉,與其費勁跟他打交道,找出一個當地有能力的政客還比較容易。但此刻佔去卡爾心思的並不是林格案,他所有思緒都繞在哈迪身上。
卡爾無法做決定。
也許他該認真考慮哈迪的要求,當然他還沒有研究出殺掉哈迪而不讓人起疑的方法。無論是在點滴裡打入空氣,或者摀住他的口鼻,都可以快速解決他的性命,因為哈迪不會反抗。
但他真的可以這么做?或者他真心想這么做?該死!到底要不要幫哈迪?對哈迪來說什么才是「正確的」幫助?或許他該咬緊牙關,上樓向馬庫斯提出偵辦從前那些舊案的要求,他不在乎跟誰一起搭檔,也不管他們會說什么,要是能對哈迪有幫助,就算他們只打算拘禁曾在亞瑪格島上那些對他們開槍的惡魔,他也願意妥協。儘管卡爾對這些案子感到厭惡,而要是發現了那些傷害他的「豬」,卡爾一定會亂槍打死他們,然而這又對什么人有好處?無論如何不是他,也不是哈迪。
「卡爾,你有沒有一百塊?」突如其來的發問中斷了他的思考,除了賈斯柏誰還有這個能耐?賈斯柏住在呂格鎮的同伴們邀請他參加聚會,因為他們知道他一定會隨手帶來幾罐啤酒。賈斯柏在這區有朋友會把整箱啤酒賣給未滿十六歲的青少年,儘管價格比市價貴上個幾個克朗,如果他們能說服雙親支付玩樂費用,花費多少又有誰會在意?
「這星期第三次烤肉?」卡爾問,從皮夾裡抽出一張鈔票。「無論是第幾次,明天你要去學校上學,聽清楚了嗎?」
「清楚。」
「作業寫了沒?」
「知道啦。」
可見還沒,卡爾蹙起眉頭。
「哎,卡爾,我沒興趣去恩霍爾市唸十年級,我會上阿勒勒中學的高中部。」
好個於事無補的安慰。他會密切觀察這小孩能否說到做到。
「勇敢堅持下去!」賈斯柏走向腳踏車車棚時喊道。
說得比做得容易。
※
「林格姊弟的故事讓你心情沉重?卡爾。」莫頓正在收拾最後幾個空瓶,他不會在廚房未整理乾淨前下樓回房,他知道自己的義務及責任,有任何需要整頓的地方當下一定會做好。
「我心裡介意的是哈迪,對於林格案反倒不是很積極,這個案件目前線索中斷,而且沒有一個傢伙對陳年舊案感興趣,包括我自己在內。」
「可是這個案子不是已經結案了?」莫頓咕噥著說:「調查結果說她是溺斃身亡?為什么還要重啟調查?」
「嗯,但她溺斃的原因讓人好奇。那天既無暴風,浪也不高,更別說從外表來看她很健康,經濟狀況沒問題,所有一切現象都顯示:她有美好的前程,也許有點寂寞,但這種事情遲早會習慣的。」
卡爾搖搖頭,他究竟要努力給誰看?難道是給他自己?他當然對這個案子感興趣,任何像這樣充滿疑點的案子他都感興趣。
他點燃一根菸,抓起一罐雖然已經開啟卻還沒有人喝過的啤酒,可惜微溫的啤酒嚐起來有點走味,然後繼續說道:「讓我最困惑的是她的聰明才智,要找到像她如此聰明的受害者並不容易。我認為她沒有理由自殺,也沒有明顯的敵人,更不可能丟下一個愛她、需要她的弟弟跑去躲起來。莫頓,你要是擁有同樣的人生會選擇跳海嗎?」
莫頓眼眶泛紅的看著他的室友。「卡爾,這是起意外,你彎腰趴在船邊盯著水面時不曾有過頭暈目眩的經驗嗎?如果這真的是謀殺,那么兇手應該是她弟弟或某個政治人物。若你問我,這個未來的民主黨黨主席人選看起來如此優秀,有沒有可能沒有敵人?」他沉重的點頭,然後就再也沒把頭抬起來。「你沒看到大家都討厭她?她不與自己黨內的人,還有執政黨裡的人為伍。部長和他的跟隨者,怎么會坐視這位女強人成為電視媒體的寵兒?雖然這些傢伙年紀不小了,你不也說,她是個聰明人。」他擰乾抹布掛在水龍頭上方後繼續說道:「大家都曉得,下次的選舉她的勝算很高。她向來具有吸引選民的魅力,代表不少選票。」莫頓朝水槽吐一口口水。「我再也不喝有松香味的葡萄酒,究竟是在哪兒買到這種該死的東西?喝完喉嚨很乾。」
※
卡爾在警察總局的一樓大廳碰到正要回家的同事,以及站在廊柱後方、靠著牆壁和手下討論事情的巴克。他們看著卡爾的眼神,彷彿他在他們臉上吐了口水。
卡爾在經過時說了一句:「儍瓜簡報」。相信廊柱的迴音效果一定可以讓這句評論清晰的傳進巴克耳裡。
卡爾在入口處遇到了班特‧韓森──他昔日的手下,班特向他解釋這些人一臉嚴肅的原因。「你是對的,卡爾。他們在女目擊者的家中水槽裡發現被害者的半隻耳朵。佩服,佩服,你這個老無賴。」
漂亮!至少腳踏車謀殺案總算有點進展。
「巴克和手下剛剛去了一趟裡格斯路院,以為女目擊者會說出實情。」他續道:「可是他們還是沒有得到任何訊息,她害怕得不得了。」
「那他們應該問錯人了。」
「有可能,但又該問誰呢?」
「在什么樣的情況下你會自殺?是壓力大到神經錯亂,或者為了救自己的小孩?我跟你保證,小孩絕對是這整件事的關鍵。」
「小孩們什么都不知道。」
「是呀,小孩們當然不知道,但她的母親應該知道。」
卡爾抬起頭注視著天花板的銅鑄燈具,或許他該徵求上司的同意和巴克交換案子,這一定會在這棟龐大建築物裡引起一些騷動。
※
「嗯,卡爾,我這段時間走來走去不停思考,我認為我們應該繼續調查林格案。」阿薩德端上一杯香味四溢的咖啡,而且桌上的檔案旁還放著幾塊用包裝紙包好的甜蛋糕,顯然正打算對他的主管展開魅力攻勢。無論如何,阿薩德在卡爾進辦公室前便將辦公室打掃乾淨,還將桌上幾個卷宗夾排放整齊,讓人可以按照特定的頭序尋找襠案。計算做這些工作所需花費的時間,阿薩德應該早上六點就在這裡了。
「你放在我桌上的檔案是什么?」
「嗯,是銀行帳單。它能告訴我們梅瑞特在最後幾個星期戶頭的進出情況,可是上面沒有任何一筆到餐廳用餐的費用。」
「也許有人幫她買單,阿薩德,漂亮女生在這種情況下佔便宜並不奇怪。」
「沒錯卡爾,你很聰明。某人幫她付了錢,我認為是政治人物或是情人。」
「當然,但要找出這個人並不容易。」
「我知道,卡爾。事情已過了五年。」阿薩德揮揮另一張紙。「這是張清單,記錄了警方從她公寓帶走的東西,我沒有在上面看到她助理說的行事曆,也許放在克莉絲汀堡,只要察看行事曆就可以知道她是跟誰出去吃飯。」
「阿薩德,行事曆一定是在她的手提包裡,但是手提包和她一起消失了,不是嗎?」
他點點頭,顯然有些懊惱。
「那么,卡爾,我們可以問她的新助理,這裡有張她的宣告謄本。她當時並沒有特別提到和梅瑞特一起吃飯的那個人,我認為我們最好再問她一次。」
「這個叫作副本,阿薩德,不是賸本。事情發生已經過了五年,如果她當時沒能想起,現在更不可能記得。」
「好吧,但上面寫說,她記得梅瑞特在情人節前後收到一份電報。這條線索可以追查,對吧?」
「但我們手上沒有這份電報,而且也不清楚正確的日期,以及傳送的公司,根本無從查起。」
「那間公司叫『電報線上』。」
卡爾凝視著他。也許這個傢伙在偵辦刑案上具有尚未被髮掘的才能,但只要他戴著那雙綠色橡膠手套就令人難以想像。「你從哪兒知道這件事,阿薩德?」
「看!」他指著宣告副本說:「助理記得電報上寫著『獻給梅瑞特愛與吻』,還有兩張嘴唇圖案。兩張紅色的嘴唇。」
「那又如何?」
「嗯,這是『電報線上』的電報,他們把收件者的名字和兩張紅色嘴唇的圖案印在電報外面。」
「我看看。」
阿薩德在卡爾的電腦按一下空格鍵,螢幕保護程式立刻消失,跳出電報線上的網頁。是的,正是這個圖案,跟阿薩德描述得一模一樣。
「好吧,你確定只有這間公司會傳送這樣的電報?」
「非常確定。」
「但是日期還是個問題,是在情人節之前或之後?傳送的人又是誰?」
「我們可以詢問這間公司是否記錄了傳送到克莉絲汀堡的電報時間。」
「這之前不是應該調查過了?」
「不,檔案裡沒有,也許你不小心讀到別份檔案了?」阿薩德勾起嘴角微笑。
「好,阿薩德,你負責找出答案,這任務非常適合你。現在去詢問這間公司,我還有事要處理,快回自己的辦公室打電話吧。」
卡爾拍了拍助理的肩膀,在阿薩德離開辦公室後立刻關上門、點了根菸,然後拿起林格案的卷宗夾坐下,把腿跨在桌上。
他真該深入研究整件事情。
※
當仔細讀完林格案後,卡爾發現這是一個瘋狂的故事,報告中缺乏完整的資料,僅偵察到一個有如在黑暗中、不明確的輪廓,簡單來說就是沒有一個合理的說法,也找不到動機,就算是自殺也該有原因。人們只知道,她的車子是最後一輛停在船上的車子,而且她失蹤了。
當時引起調查者注意的是,梅瑞特並非單獨一人出遊。根據目擊者的說詞,她曾在甲板上與一位年輕男子起爭執,一對年長的老夫婦所拍的照片記錄了這一幕,這對正準備前往海利根港採購的夫妻偶然間拍到這張照片。照片公開後,一名來自施特羅‧海地格市政府的職員告訴警方,照片上的男子應該是烏佛‧林格,梅瑞特的弟弟。
調查者因忽略這個弟弟的存在而被痛罵,這點卡爾至今仍留有印象。
不過後來又衍生出新的問題:如果照片上的人真的是她的弟弟,兩人為什么要爭吵?這位弟弟又在哪裡?
一開始眾人以為烏佛落海,但數隔幾日後,發現他在費馬恩島上一個人不知所措的徘徊,顯然已在島上四處亂走了好幾天。直到有個來自德國奧登堡的警察一眼認出他就是照片上的男子。沒人知道烏佛是怎么獨自走那么遠一段路,而他自己也無法說明,即使烏佛知道關於這起失蹤案的真相也只留在心中,沒辦法提供協助。
據說烏佛後來曾遭受嚴厲的偵訊,由此可見辦案的同事壓力之大。
卡爾聚精會神聆聽烏佛被警方盤問的錄音帶:烏佛整個過程默不作聲,辦案人員用盡各種辦法,當他們扮演「好條子」時,他毫無反應,扮演「壞條子」時,依然一無所獲,所有警方用來偵訊犯人的手段都失去作用。於是他們找來兩名精神科醫師,後來還從法魯姆市聘請專攻這方面障礙的心理醫師,甚至請史蒂汶地區的女社工卡倫‧莫騰森來詢問他。
這真是一個令人作噁的故事。
丹麥和德國官方徹底搜尋過航道,海軍潛水員甚至把練習地點改在這個地區,後來的確撈到一具浮屍,他們把屍體放在冰上進行解剖,結果發現搞錯了。漁夫們也接獲通知,要特別留意漂浮在水中的物體,如衣服、袋子等之類,最後卻都未能發現任何與梅瑞特有關的東西。
當時媒體全力報導這件事情。有將近一個月的時間,梅瑞特的失蹤案成為每天的頭版新聞。梅瑞特的過去被挖掘出來,包括她參加校外遠足時身穿泳衣的照片和大學時期傑出的成績,再由所謂的心理專家進行剖析,就連向來注重專業的新聞記者都開始推測她的性取向,至於那些平時就喜歡在八卦報紙上造謠生事的記者則進一步發現了烏佛的真實身分,並藉此撰寫出一系列悲慘的報導。
梅瑞特的同事七嘴八舌討論她失蹤前亟欲隱瞞的私生活,當時他們還不知道她還有個身障者弟弟,直到人們對她個人的故事興趣轉淡,報紙頭版轉而刊登造成她父母身亡、弟弟變成殘障的車禍現場照片,所有的秘密便在此刻公諸於世。梅瑞特失蹤前就已是眾人追逐的話題人物,失蹤後仍是媒體的寵兒。晨間新聞節目的主持人在報導這則新聞時,會刻意壓抑自己平時播放新聞的興奮神情,畢竟國會議員溺斃與親王發怒或市長過度消費紅酒的訊息迥然不同。
甚至有人公開了梅瑞特家中的雙人床照片,至於是誰提供的則無從得知。報紙的標題令人厭惡,如:這對姊弟的關係是否有些曖昧?為什么偌大的屋子裡只有這一張床?這張床是造成她死亡的原因?任何稍有理智的人都會認為這張床有些古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