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在接下來數不清的日與夜裡,除了每週固定的通風機聲音,和每日閘門啟動發出的喀嚓聲和風聲外,就沒再出現過其他聲響。

有時她覺得時間似乎永無止境,而她能做的只是在用餐後躺下來等待兩個桶子再度推出來。對她來說,食物是相當具體的微弱希望,儘管桶子裡都是些食之無味的菜色,例如:馬鈴薯、煮爛的蔬菜和一些肉。每天的菜色都一樣,似乎某處有個鍋不斷烹煮這道永遠盛不完的雜燴,就在外面光明的世界,就在這道難以穿越的牆的另一邊。

她認為到了某個時間點自己就會習慣黑暗,而房間的細節也會越來越清晰。然而事實卻不是如此。眼前的黑暗是絕對的黑,黑到她好似失明,唯有思想能為她的存在帶來一絲光亮,但這並不容易。

她一直擔心自己會發瘋,很怕某天醒來自己突然失去控制,於是她開始幻想外面的世界、光、生命的影像,藉以躲到腦海中最偏僻的角落,那個人類日常活動中大多影像被髮送到的角落。過往的記憶一點一滴湧現,曾經短暫握過的手、撫慰人心的話語,當然還有對孤獨、渴望、失去和努力不懈的記憶。

梅瑞特開始規律的生活:睡覺、吃飯、冥想和原地跑步,逐漸形成一個固定的迴圈週期。她用力跑步,直到耳朵受不了鞋子在地板發出的劈啪聲,或自己累到昏倒為止。

每隔五天,她會收到乾淨的內衣,並把用髒的丟進馬桶裡,可是一想到陌生人碰觸她的衣物便令她作噁。由於身上其他衣服沒得更換,所以不論是蹲在桶子上如廁,或是躺在地上睡覺時都得特別小心,在換內衣褲時,也會小心翼翼的撫平上面的皺摺,並以水清洗衣服弄髒的部位。她慶幸自己被綁架的那天身上穿著全套的衣物──羽絨外套、圍巾、襯衫、汗衫、褲子和厚襪子,然而隨著時間的流逝,鬆垮的褲子勉強才能掛在臀上,鞋底也日漸變薄,某天可能得要赤腳跑步。她對著黑暗大吼:「拜託,可以讓這裡變得暖和一點嗎?」但天花板上的廣播裝置已好久未發出聲音了。

房間的日光燈在第一百一十九次更換桶子時突然大亮,白熾的光芒火辣辣的照向她,她反射性的緊閉雙眼,腳步踉蹌了一下,淚水不自覺的流淌。視網膜因被光線轟炸所產生的疼痛一波波傳往大腦,而她只能任憑自己屈膝跪倒。

接下來的幾個鐘頭,她慢慢挪開阻擋在眼前的手,嘗試稍微睜開眼睛,但光線依然相當刺眼。她害怕自己太快把眼睛睜開,就得面對視力受損或甚至已經失明的事實。女子的聲音讓她受到再一次的驚嚇,身體對聲音的反應有如測量儀器上的指標,字字都讓她全身顫抖不已,所說的話更令她膽戰心驚。

「生日快樂,梅瑞特。恭喜妳三十二歲了,今天是七月六號,妳待在這裡已經一百二十六天。給妳的生日賀禮是從現在起一整年都開著燈,除非妳能回答一個問題──為什么我們把妳關在這座地牢裡?」

「天啊,不!妳不能這樣對待我。」她呻吟道:「為什么妳要對我做出這一切?」她站起來,依舊用手擋著眼睛。「如果妳想殺了我,那么現在就動手吧!」她喊道。

女人的聲音相當冷淡,比第一次出現時還要低沉。「安靜,梅瑞特。我們不想殺妳,反而要給妳一個機會阻止情況變得更糟。妳只要回答關於妳自己的問題──為什么我們會把妳像動物一樣關在籠子?妳必須獨自找出答案,梅瑞特。」

她把頭往後仰,這是怎樣的夢魘?就算她還有說話的力氣,保持沉默仍是比較好的選擇。於是她走到角落坐著,讓那個女人把她想說的話說完。

「妳得回答問題,梅瑞特,否則一旦情況變得更糟,那就是妳自己造成的。」

「我不知道妳想聽到什么樣答案,跟政策有關?還是跟錢有關?我真的不曉得,上帝,請告訴我!」

帶著些微咳嗽的聲音變得更冷淡了。「妳沒有通過測試,梅瑞特。現在準備接受懲罰吧!這項懲罰不嚴重,妳承受得起。」

「老天,我不敢相信這一切。」海瑞特啜泣著跪下。

她聽見閘門從熟悉的嘶嘶聲變成微弱的嗚笛聲,並且立刻感覺到外頭湧進一股微熱的空氣,帶有穀物、土壤和綠草的味道,難道這就是懲罰?

「我們將提高妳這房間兩大氣壓力,一年後再看看妳是否變得精明?我們不清楚人體器官可以承受多大的壓力,就讓我們一起找出答案。」

「親愛的上帝。」當梅瑞特的耳膜感覺到壓力增加時喃喃自語:「不要讓這一切成真,拜託,不要讓它成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