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在國會中庭,有名男子靜靜的站在樓梯下方等待,這天的天氣異常寒冷,但他卻沒穿大衣,臉色看起來不太好,儘管氣候開始漸漸回溫,二月的天氣仍不適合人們在戶外逗留太久。他急切的盯著她,並未留意到攝影記者正穿越城堡廣場朝兩人走來。

她試著將他拉到入口處,但他太高大,神情也太絕望了。

「梅瑞特,」他輕聲細語說道,並把手放在她的肩膀上,「不準否認我們之間的一切,我不能接受。」

「我很抱歉。」她搖搖頭,看見他聽到這句話眼神驟變,其中有些光芒讓她感到不安。

在他身後有個攝影記者高舉著相機。該死,如果說她此刻最不需要什么,那就是有狗仔拍到兩人拉拉扯扯的模樣。

「可惜我幫不了你。」她大喊著跑向自己的車子。「這根本行不通。」

她在晚餐時刻哭泣。烏佛驚訝的看著她,卻沒有表示什么,還是一如往常慢慢將湯匙湊近嘴邊,每呑進一口食物便微笑一下。烏佛的眼睛盯著她的嘴唇,但真正的他與清醒的神智卻躲得老遠。

「啊,該死。」她用拳頭敲打桌面啜泣。她看著烏佛,心中交織著苦惱與挫折的情緒,不幸的是,這種情形最近越來越常發生。

梅瑞特做了一個夢,夢境與現實融合在一塊,一切是那么逼真,也是那么可怕。

那是個美妙而寒冷的聖誕夜早晨,零下幾度的氣溫和飄雪添增了過節的氣氛,全家人興高采烈的出門。當年梅瑞特十六歲,烏佛十三歲,一大清早,雙親臉上掛著夢幻般的微笑,開心的打包行李準備啟程。耶誕夜的早晨是如此美妙且充滿了期待,烏佛想要一臺cd隨身聽當作今年的禮物,而那也是他這輩子最後一次親口說出願望。

然後他們出發了。路途中,一家人充滿著喜悅的心情,烏佛和她笑得很開心,他們預計前往的地方有人在等他們一起過節。

烏佛和她坐在後座,弟弟比她輕二十公斤,像只野生的幼狐般目空一切。一開始,烏佛只是用手肘輕輕碰她,但梅瑞特不僅用手肘輕輕頂回去,還脫下弟弟的帽子打他的頭,這舉動讓烏佛完全失控,也是最後發生悲劇的原因。

他們的車子駛進森林,烏佛在一個轉彎處追打梅瑞特,梅瑞特展開反擊抓著他壓向座椅,弟弟又笑又踢又叫,甚至開始尖叫,逼得梅瑞特再把他往下壓。就在此時,他們的父親笑著把手臂伸向後座加入嬉鬧,梅瑞特和弟弟抬頭一看,車子正越過道路中線準備超車,斜前方有臺紅色的福特嘉年華,車門因為沾著灑了鹽巴的雪染成灰色,一對四十歲左右的夫妻坐在前座直視正前方,後座則坐著一個男孩和一個女孩,家庭成員跟他們家一樣。烏佛和梅瑞特對他們微笑,那男孩可能比梅瑞特小兩歲,頭髮留得極短,同樣注視著她,梅瑞特一邊拍打父親的手臂興高采烈的與他相望,並且投以微笑。下一刻,她注意到父親的車子失去控制,而男孩的表情則跟著在冷杉之間變化的光影改變,驚恐的藍眼睛對上她,不到一秒鐘的時間兩人的視線再度錯開。

金屬相撞的噪音與另一輛車的車窗所發出的格格聲交雜在一塊,在另一輛車後座上的小孩被摔到一邊時,烏佛也摔到梅瑞特身上,他們後方的玻璃碎裂,前面的擋風玻璃被撞成一團的行李遮蔽住視線,因而無法判斷出是他們的車子,或是另一輛車撞上道路旁的樹木。烏佛的身體扭曲,幾乎要被安全帶勒斃,隨之而來的是一陣震耳欲聾的碰撞聲,另一輛車先砰的一聲攛上去,他們緊接在後。車內椅套和擋風玻璃血跡斑斑,和雪、森林裡的泥土混合在一起,有根樹枝插進梅瑞特的小腿肚,車子底盤被一根斷裂的樹幹掀開,又被反彈的力量拋到空中和車頭撞在一塊,最後掉落在前方路面上發出巨響。福特嘉年華硬生生把樹撞斷,那削過樹幹的聲音在一片撞擊聲中仍清晰可辨。下一秒鐘,他們的車子翻覆滑向路旁的灌木叢,烏佛的身軀跟著被甩開,手臂高舉過頭,雙腿掛在母親的座椅上,此時座椅已經和車體分家,脫離原本固定的位置。梅瑞特一直都沒看到父親或母親發生了什么事,眼裡只看到弟弟。

梅瑞特的胸口因心臟猛烈跳動而疼痛不已,醒過來後發現自己滿身大汗。

她揪住自己的胸口坐起身。「梅瑞特,停下來!」她不停深呼吸這么告訴自己,彷彿這是她唯一會做的事。她試著擺脫腦海中的影像,唯有在夢中才能清楚看見整件事情的經過,事情發生的當下她無法理解所有的細節──光亮、尖叫聲、血液和黑暗交錯在一起,然後是再一次的光亮。

她深吸一口氣看向旁邊,烏佛仍躺在身旁發出輕微的鼾聲,臉上的神情平靜又放鬆,屋外的雨滴正敲打著屋頂。

她用手指輕輕撫摸烏佛的頭髮,發現自己不知何時已默默流下眼淚。

幸好她很少做這樣的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