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時間:二〇〇七年

在警察總局工作的哈迪‧海寧森曾是個了不起的警察,軍方資料上記載著他身高兩米七,這當然是不可能的,不過每次逮捕到犯人時,他的夥伴總是讓哈迪去宣讀權利,因為罪犯得將頭高高仰起才能看清楚他的容貌,而這點讓大部分的罪犯留下深刻的印象。

然而現在這種情況下,哈迪的身高不再是優點。只要卡爾還具備判斷能力就會知道,醫院過短的病床無法讓哈迪伸展那雙已癱瘓的長腿,他曾向護士建議拆下床尾,但這個要求似乎超出了她的許可權或能力範圍。

哈迪依然沉默不語,即使面前的電視日夜不停播放,人們進出他的病房都毫無反應。他躺在霍內克的醫院脊椎中心的病床上努力想要生存下去,有時嘴裡咀嚼著醫院供應的食物,有時稍微聳一下肩膀──這是脖子以下他唯一還能自由控制的部位。護士每天會照顧他癱瘓的身軀,擦洗身體、插入點滴針頭、更換尿袋,而哈迪只是呆呆盯著天花板一言不發。

「我又回總局工作了。」卡爾說著幫哈迪拉好被子。「內部因為我們的案子壓力很大,雖然目前仍沒有進展,但我有把握,他們一定會抓到那個對我們開槍的人。」

哈迪厚重的眼皮一動也不動,他沒有看卡爾,也沒看tv2的新聞播報員,後者正激動的播報淨空青年活動中心時發生暴動的新聞。對哈迪來說,那件事之後一切彷彿失去意義,他甚至沒有對此發過脾氣。卡爾比任何人都要了解自己的夥伴,雖然他不曾向哈迪表示過這一點,因為卡爾同樣感覺無所謂,是誰對他們開槍,他也不感興趣,知道這些能改變什么?開槍的如果不是那些人,就是其他的人,外頭多得是這種人渣。

他朝拿著點滴走進來的護士點點頭。上次他來探病的時候護士正準備照顧哈迪,於是請他在病房外等候,但卡爾似乎對這種做法不太滿意,並且也清楚讓她知道這一點。

「啊,你來了?」她一邊看著時鐘挖苦說道。

「是呀,我喜歡在上班前過來看看,有問題嗎?」

她再次望向時鐘。

護士抓起哈迪的手仔細觀察手背上的點滴針頭,接著門再度開啟,物理治療師走了進來,粗重的工作正等著他和他的同事。

卡爾隔著床單輕拍哈迪的右手臂。「他們想要專心照料你。哈迪,我先走了,明天我會早一點過來,我們再聊,再見。」

醫院走廊上瀰漫著刺鼻的藥味,卡爾停下腳步倚靠著牆,汗溼的襯衫黏在背上,手臂流淌的汗水在衣服上景開。自從亞瑪格島事件之後,類似的狀況經常發生……

那天一如往常,在其他同事抵達之前,哈迪、卡爾和安克爾先趕到犯罪現場。他們依照慣例全副武裝,穿著連身工作服,戴上口罩、手套和帽套。從他們接獲老先生頭上發現釘子的訊息到抵達案發現場還不超過半個小時,就可以知道總局距離亞瑪格島的路程並不遠。

在法醫檢驗屍體之前,他們有充分的時間進行盤查,因為就他們所知,兇殺組組長去參加某個組織架構改革會議,在警察總長那裡耽擱了一點時間,但馬庫斯最後一定會和法醫一起出現,沒有任何事可以阻止他趕赴犯罪現場。

「鑑識人員在屋子外面沒有特別的發現。」安克爾說著用鞋尖在地上戳了一下,前晩下的雨讓土壤變得鬆軟。

卡爾環顧四周,排除鄰居的木鞋外,棚屋周圍並沒有留下太多鞋印,其中一枚是來自於六〇年代軍方所販售的軍鞋。當時這棟小屋肯定比較堅固,不像如今已傾倒頹圮,在歲月的侵蝕下,棚屋的屋簷低垂、屋頂的瀝青盡是裂痕、房子正面也留下溼氣的痕跡。門牌上,黑色麥克筆寫的喬治‧麥德森字樣已去掉大半,空氣中飄散一股屍臭味,總之,這是個糟透的地方。

「我去和死者的鄰居談談。」安克爾說完便轉身離開去找那個等了他們半小時的男人,試圖從他口中問出一些線索。鄰居小屋的門廊距離案發現場不到五公尺,如果有人闖進棚屋,他肯定會注意到一些蛛絲馬跡。

屍臭味並沒有對哈迪造成太大的障礙,或許是因為他的身高比眾人高,也有可能是他的嗅覺不好,但卻引起卡爾的大聲抱怨:「該死,誰可以忍受這種氣味?」他們踏進走廊,穿上為了避免破壞現場的塑膠鞋套,呼吸因空氣中越來越濃郁的臭味變得短促。

「我來開窗。」哈迪說著走向狹窄走廊旁邊的房間。

卡爾來到客廳,窗前放下的捲簾阻擋了灑進屋內的大半光線,但足以看見死者坐在對面的角落,呈灰綠色的臉上佈滿了膿包,還有道深深的撕裂傷,鼻子裡不斷流出紅色液體,襯衫被腫脹的身軀撐開,眼睛看起來好像塗上了石蠟。

「有人用釘槍在他頭上打進一根釘子。」卡爾載上棉質手套時,身後傳來哈迪的聲音。「釘槍放在桌上,就在電動螺絲起子旁邊,它仍然是開著的。我們可以檢查一下它的電力還可以維持多久。」

當安克爾回來時,兩人只站在那裡幾分鐘,仍不停四處張望。

「死者的鄰居一月十六日搬進來,」安克爾說:「也就是說,才搬來十天。在這段期間內,他沒有見過死者出門。」然後環顧房間續道:「我們這位鄞居朋友坐在走廊上欣賞全球氣候變化,然後聞到這股臭味,目前仍處於驚嚇狀態。可憐的傢伙。或許法醫驗屍後應該檢查一下他的情況。」

之後發生的事情卡爾描述得非常含糊。其他人以為他當時神智不清,然而事實卻不是如此,其實他記得非常清楚,只是不想說。

他聽到有人穿過廚房後門進屋,卻沒有及時對此作出反應,也許是臭味的關係,或者是他認為走進來的是某位鑑識人員。

數秒後,他的眼角瞄到一個身穿紅色格紋襯衫的人闖入房間,隨即想到要掏出手槍,但身為警察的反射動作卻在這時失靈,他並沒有這么做。哈迪的背部接著被射中一槍,他也因此受到了牽連──倒下的哈迪順勢把卡爾壓在身下,那股巨大的壓力使得他的脊椎扭傷,膝蓋斷裂。

接連響起的槍聲擊中了安克爾的胸部和擦過卡爾的太陽穴。卡爾依稀記得哈迪壓在他身上的情景,他的夥伴呼吸急促,從鑑識服流到地板上的鮮血與他的血混在一塊。當行兇者的腳步經過他們時,卡爾一心只想著要儘快拿到自己的槍。

安克爾倒臥在卡爾身後的地板上試圖翻身,此時走廊後方的小房間傳來兩個陌生人的聲音,在那之前他們一直以為只有一位兇手。這兩人在幾秒鐘後進入客廳,卡爾聽到安克爾命令他們站住,據說他曾試著掏出手槍。

然而,回答安克爾的是一道讓地板也跟著震動的槍聲,子彈正中他的心臟。

這一切在電光石火之間發生。行兇者穿過廚房後門逃走,而卡爾只是一動也不動的躺在地上,讓趕到現場的法醫一度以為他失去生命跡象。根據醫生和馬庫斯後來的說法,他們當時都以為卡爾死了。

卡爾彷彿失去知覺般躺著,腦袋裡充滿了絕望的念頭。趕到現場的同事察覺他的脈搏仍在跳動將三人載往醫院,卡爾在抵達醫院後才把眼睛睜開,然而眼神卻是一片死寂。

眾人認為他驚嚇過度,但實際上那是因為他感到羞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