琦蜜醒來時肚子空空如也,但是一點胃口也沒有。現在是星期天下午,她人還待在旅館裡,剛才的夢境向她預示著一切終將昇華至更高的境界,而她在那裡哪還需要吃東西呢?她轉向放在身旁那個裝著布包的袋子。
「小蜜樂,今天我要送妳一個灃物。妳有權利擁有我生命中最好的東西,我要給妳小泰迪熊。」她說。「媽媽常常想起它,而今天就是那個日子了。妳開不開心?」
她感覺到體內的聲音正伺機欲動,打算乘虛而入,不過她把手擺在袋子裡的布包上,讓心中湧現慈愛的感受。
「我的小寶貝,我們準備出發了。要心平氣和的離開,不讓任何事或任何人來傷害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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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因為大量出血被緊急送到畢斯普傑格醫院,護士不斷詢問她發生了什么可怕的事,有個主治醫生甚至建議報警。不過琦蜜說服了他打消念頭,她說自己身上的瘀青是從又長又陡的樓梯上跌下來造成的,長久以來她都有昏眩的毛病,所以一個重心不穩跌了下來。她安撫醫生和護士,保證沒有人企圖要謀害她,她和繼母兩人住在一起,只是因為運氣不好造成遺憾的結果。
隔天,護士告訴她胎兒應該保住了,她相信他們說的話,但是有個護士轉達寄宿學校的朋友捎來祝福,於是琦蜜知道自己該當心了。
第四天畢納來看她,他們挑選畢納來當跑腿的嘍囉絕非偶然。一來畢納不像其他人那么出名,二來是他的臨場反應最快,隨口就能講出詞藻華麗的語言或編出一套謊言。
「琦蜜,妳說自己握有能揭發我們的證據,是真的嗎?」
她沒有回答,一逕瞪著窗外堂皇闊氣的老舊建築。
「克利斯汀因為自己對妳做了那種事感到很抱歉,他問妳要不要轉入私人病院。胎兒一切無恙,是嗎?」
她鄙夷的盯著他,直到他垂下目光,知道自己沒有資格開口詢問任何事情。
「告訴克利斯汀那是他最後一次碰我,聽清楚了嗎?」
「琦蜜,妳也知道克利斯汀那個人,他不是那么容易擺脫的。他說妳沒有律師,不管握有什么對我們不利的證據,也找不到可以委託信任的人。他還說他改變想法了,真的相信妳手裡有那個裝著證物的盒子,那就像是妳會做的事情,他這么說時甚至還笑了。」畢納想模仿克利斯汀哼哼的笑聲,卻學得走樣難聽。不過反正琦蜜也不買帳,她很清楚克利斯汀從不會對威脅他的事物一笑置之。
「克利斯汀說,妳若是找不到律師的話,誰又能幫妳呢?妳沒有朋友啊,琦蜜。妳只有我們了,這點大家心知肚明。」他碰觸她的手,但她如迅雷般抽回。「我想妳應該告訴我們盒子藏在哪裡。在妳家嗎,琦蜜?」
「你以為我沒有那些東西嗎?」她忽然大發雷靈。「回去告訴克利斯汀,只要他不來惹我,你們要幹什么勾當都不關我的事。我懷孕了,畢納,難道這還不足以讓你們心軟嗎?如果盒中的東西曝光的話,我也自身難保,我的孩子要怎么辦?盒子只是護身符,如果你們逼我的話,那是我手裡能玩的最後一張牌。」
她說了最不該說的話。
玩牌。如果有什么能讓克利斯汀感受到威脅的話,就是這兩個字。
畢納來看過她後,她再也夜不成眠。在黑暗中,琦蜜神智清醒的躺在病床上,一手放在肚子上,另一手拉著呼叫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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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二日深夜,克利斯汀穿著白罩衫出現。
她入睡不過才幾秒,就感覺到他的手摀在她嘴上,膝蓋用力壓著她的胸部。他劈頭就說:「妳若是離開這裡,有誰會知道妳去哪兒去了啊,琦蜜?我們雖然監視著妳,但誰知道會有什么意外呢?說,盒子在哪裡?只要說出盒子的下落,我就放妳一馬。」
她沒有回答。
於是他使盡全力毆打她的腹部,看她仍然一聲不吭便打得更用力,打到她腹部刺痛、雙腳抽動,整張床哐啷搖晃。
若非旁邊那張椅子倒下時發生巨響;若非一輛停在醫院前的救護車的燈光閃進病房,照亮克利斯汀泯滅人性的冷酷表情;若非她後來休克昏了過去,他老早將打死她了。
還有,若不是他以為她已經死掉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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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有辦理退房,行李就留在旅館房間,只帶了裝著布包的袋子和兩三件東西便走向火車站。時間將近下午兩點,現在她要兌現諾言去幫蜜樂拿小泰迪熊,而且還有其他計畫尚待完成。
這是個清朗的秋日,電車站擠滿出遊的家庭,也許是家長帶著小孩參觀完博物館正要回家,也許是祖父母想和孫子去動物園度過幾個鐘頭的時光。臉頰紅通的小孩,以及那些染上繽紛色彩的葉子所留下的鮮明印象,種種情景都讓人感受到美好的幸福時光。
但是當她和蜜樂一起在天上的時候將會比現在更幸福。她們將整日彼此凝望,一同開懷大笑,直到永遠。
她點點頭,望向窗外的目光越過史凡納莫營區,凝視畢斯普傑格醫院方向。
十一年前離開醫院病床時,拿走了放在鋼桌上蓋在佈下的小孩。由於有位婦女分娩時引發併發症,醫護人員把她們單獨留在病房裡一會兒。
她穿上衣服,將孩子包在布中,當一個小時後,父親在丹雷特勒旅館羞辱完她,她就搭著現在這班車回歐德魯。她非常清楚自己不能留在歐德魯的房子裡,因為其他人會上那兒找她。只要再一次,她就別想逃離他們的魔掌。
不過她也知道自己絕對需要幫助。她仍流血不止,腹部陣陣劇痛,已經痛到幾乎有點不太真實了。
因此她去找卡桑德拉要錢。
但是就在那一天,她又經歷到名字是k開頭的人究竟有多惡劣。
卡桑德拉在她手裡塞了可笑的兩千克朗。她的兩千加上她父親的一萬克朗,這就是卡桑德拉和威利‧k能夠給她的錢。真是可笑!那些錢當然不夠用。
之後琦蜜被趕出門,無助佇立在高階住宅區的街頭,手裡挾著布包,雙腿間流滴著血,心裡只有一個頭:總有一天,她會要所有虐待過她、羞辱過她的人付出代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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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年後,她再度站在科克路這棟宅邸前,教堂那座召喚市儈凡夫參加星期天禮拜的鐘、厚顔無恥騷立的豪宅,以及通往她家仍顯得難以親近的門階,這些舊日景物一概如昨。
當卡桑德拉開啟門時,她不僅立刻認出那張疲睏勞累的臉,還有每次看到琦蜜出現時的舉止姿勢也一樣沒變。
琦蜜不知道兩人之間何時產生敵意的,也許早在卡桑德拉對琦蜜的教育方式是把她關在陰暗的櫃子裡,用小女孩仍一知半解的言語痛斥她的時候就開始了。卡桑德拉因為屋子裡冷冰的氣氛而感到痛苦是一回事,某種程度上或許可以體諒,但卻不是藉口。在琦蜜心裡,卡桑德拉無疑就是一個賤人。
「妳不準進來,不可以!」她大吼大叫,打算摔上門讓她吃閉門羹,就像她流產那天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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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她落入了地獄,雖然那正是她所冀盼的。克利斯汀的痛毆導致她流產,但卻比不上她一整天在街上徘徊,沒有人敢靠近、伸手幫忙悽慘。
大家只看到她裂開腫脹的嘴和黏成一綹綹的頭髮,紛紛避開那雙血液乾涸後斑駁的手和抱著布包的臂膀。他們沒看到一個處境艱困的人,沒看到一個逐步走向毀滅的生命。
她認為那是給自己的憋罰,是她個人的煉獄,是為了她的罪行贖罪。
走到維斯特布洛時終於有個毒蟲救了她,蒂娜是唯一不介意布包發出的臭味以及琦蜜嘴角乾掉唾液的人,她看過更糟的狀況。蒂娜將琦蜜帶到窮人區裡的一條小巷,那兒蹲著另一個毒蟲,他曾經是個醫生。
琦蜜吃了他的藥後,發炎情況終於控制下來,那人還幫她子宮止住了血,然而卻也是一輩子不會再有月經了。
休息了一個星期,就在布包大概不再發臭的那段時間,琦蜜已經準備好開始一個全新的生活,一個浪跡街頭的生活。
從此以後,以前的種種全部走進了歷史。
※※※
這么多年過去,這棟宅邸宛如凝固在夢魘裡,房間依舊飄散著卡桑德拉的濃郁香水味,象徵往昔時光的怪物也還在牆上對她咧嘴邪笑。一切都沒有改變。
卡桑德拉拿支菸湊進唇邊,唇膏的顏色早就沾在之前的菸屁股上,她的手微微顫抖,但是目光卻透過煙霧緊緊觀察琦蜜將布包放在地上的一舉一動。卡桑德拉覺得很不舒服,沒料到會在這種情況下和琦蜜見面。
「妳來這兒想做什么?」她說的話和十一年前一模一樣。
「卡桑德拉,妳應該很想繼續住在這棟房子裡吧?」琦蜜將角色調換了過來。
她的繼母把頭往後一抬,靜靜坐著陷入沉思,煙霧在髮色已斑白的頭上飄蕩。
「妳是為此而來的嗎?來把我掃地出門?」
看看她努力要保持冷靜的樣子。太精采了!這個人曾經有機會接納一個小女孩,將她從親生母親的冷血陰影中解救出來,但這個悲慘、自我中心的女人蹂躪了琦蜜的感受,踐踏她的信任,一次次卑鄙的拋下她,甚至用她對自我的痛恨來形塑琦蜜的生活,最後導致她今日的下場:猜疑、仇恨、沒有感情、缺乏同情心。
「我有兩個問題要問妳,卡桑德拉。如果妳夠精明的話,簡單扼要回答就好。」
「然後妳就會離開嗎?」她替自己倒了杯波特葡萄酒,看來在琦蜜出現之前,那瓶酒已經快被她喝光了。她將酒杯拿到嘴邊喝了一口,竭力保持鎮定不讓手洩漏不安。
「我什么也不會承諾的。」琦蜜回答。
「妳想知道什么?」卡桑德拉用力吸了口菸,但因為吸得太深,沒有半點菸霧可以吐出來。
「我母親在哪裡?」
「天啊!這就是妳想問的問題?」她嘴唇微啟,把頭擺正,接著驀然盯著琦蜜。「琦蜜,她已經死了,死了三十年啦,可憐的女人。難道我們沒告訴妳這件事?」她把頭撇開,嘴裡順勢逸出一聲驚歎,但等她轉回來看著琦蜜時,已板起嚴肅無情的臉孔。「妳父親給了她錢攆她走,因為她酗酒。妳還要聽更多嗎?我們竟然沒向妳提過,真是不可置信。不過妳現在已經知道了,高興了吧?」
「高興」這個詞語在琦蜜體內嗡嗡作響。高興?
「我父親怎么了?妳有他的訊息嗎?他現在人在哪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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